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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4-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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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逝世前,都不要再离开他。”
  这小鬼,怎麽突然说起这种不吉利的话来?雷海城蹙起眉,明周已迈步离去,一路不曾
再回头。
  雷海城怅然临风,静立片刻,甩了甩脑袋,走回开元宫。
  他刚跨进院子,侍女便禀告说太上皇不久前已经回宫。雷海城哦了声,快步推门而入。
  冷玄端坐书案旁,面色凝重,见雷海城入内,道:“我正准备叫侍卫去找你。海城,风
陵有变。”
  “找到符青凤他们了?”雷海城精神一振,走到书案边。桌上正摊著之前见过的那幅天
下河山图。
  “不是!”冷玄漆黑的眉头攒出几道竖纹,摇头道:“御焰燎和符青凤那两人,仍没有
音讯。先不提他俩,我刚得到确凿军情,如今风陵疆土,已被几个属国瓜分。”
  雷海城吃惊不小,心知这等大事,绝无错报的道理,直觉不可思议。
  “那两人怎麽可能眼看著风陵被属国瓜分?”符青凤就算了,毕竟不是风陵人。但御焰
燎身为风陵皇,岂会坐视风陵亡国?
  “我先前也和寿皇叔揣测过,那两人或许是明白凭风陵眼下国力,抵挡不住属国攻势,
干脆暂避锋芒,躲了起来以谋後动。”
  冷玄说著,自己也有些不确定。那两人诡计百出,委实叫人无从琢磨。更何况如今,有
比寻找那两人下落更棘手的事情。
  他拿笔,在风陵版图上圈点著。
  “风陵周边大小五个属国,联手用兵打了大半年。现今只有风陵西边最接近天靖边境的
几座城池还在天靖手里,其余的,都已失陷。”
  之前天靖和西岐两大国结盟,曾连夺风陵西疆十六座城池。後来冷玄恐国中生变,命明
周尽撤天靖精锐大军,只留少许将士驻守那些城池。西岐盟军则在攻打临渊之役时几乎全军
覆没。
  风陵遭此重创,更无力抗击属国入侵。就在天靖与西岐酣战期间,风陵硕果仅存的几名
武将也相继阵亡,国土失守。
  属国盟军攻下风陵大半江山,仍不满足,竟向天靖驻守的那十六城发起猛攻。那些天靖
驻军人数既少,又非精壮兵力,根本不敌盟军来势汹汹,等天靖朝堂接到军情时,十六城中
只得三城尚在苦苦支撑。
  “对方虽是小国,联起手来,不容小觑。”冷玄淡然搁笔。
  雷海城打量著画卷,见风陵疆域被圈分成大小不等的五块,其中最大那块居然占了风陵
一半以上面积,他不禁抱起双臂,道:“这是哪个属国?好大的胃口。”
  攻城略地固然艰难,占领之後的长治久安才更考验占领国的本事。那属国既敢吞下如此
大块地盘,足见野心勃勃。
  冷玄也盯著这一块,黑眸沈冷。
  “秦姜。”
  风陵五个属国中,秦姜地处东北,富庶一方。本就是五属国里最强大者,亦是此次结盟
的提议者。攻克风陵後,更割走风陵过半疆土,大有取风陵而代之的势头。
  “秦姜如今,已俨然成了盟军之主,另四国均以秦姜马首是瞻。风陵虽亡,却来了个新
敌,天靖不可不防。”
  冷玄起身踱了几步,对雷海城道:“天靖当务之急,需先稳定西岐局势。那边的善後事
宜,我跟周儿都大致有了眉目。派驻西岐各地的百名官员名册也已拟定,大多是周儿登基後
在民间才选出来的,对周儿忠心得很,当能胜任。本想这几天就让澜王率他们开赴西岐,正
式接管,结果今天我与澜王提起此事,他说什麽也不肯远离京城。”
  雷海城和冷玄在回京途中,早认定澜王冷寿是镇守西岐的不二人选,不过最麻烦的就是
冷寿跟太後情深款款,多半不愿听命离京。见冷玄碰了钉子,雷海城笑道:“他最不放心太
後,怎麽肯去西岐!照我说,干脆让他把太後也带去西岐,从此两人双宿双飞,保管他去得
比谁都快,哈哈……”
  冷玄虽然习惯了雷海城时不时冒出些古怪念头,但听到如此大胆的想法,还是皱眉道:
“这也太胡闹了,天靖朝廷颜面何存?”
  呵,那天在千军万马前抓住他狂吻,怎麽就不管朝廷颜面了?雷海城暗笑,却不敢表露
出来,怕冷玄脸上挂不住,耸耸肩道:“不就是怕被人议论麽?那还不简单,让那女人诈死
,再换个身份去西岐。本来天靖宫中能见到她的人就没有几个,等到了西岐,谁还认得她?
你卖了澜王和太後这份天大人情,还怕澜王不死心塌地镇守西岐?”
  冷玄听到最後一句,心头微微一动。他倒不怀疑澜王的忠心,只是西岐苦寒之地,未必
能令澜王安心久居。送上个太後,澜王自然乐得长住西岐,远离京城众目睽睽,得以跟心上
人逍遥自在。
  那个女人仗著身份尊贵,依靠娘家势力结党营私,竟然还图谋行刺明周,如果不是碍於
澜王,他早就将那女人除掉。趁这机会,支走澜王和太後,倒是可以将太後娘家势力连根铲
除。
  他心念数转间已衡量过利弊,颔首道:“就依你的主意。”
  173
  计划既定,两人更不耽搁,当晚便将澜王宣进开元宫告知此事。
  冷寿对著两人发了半天呆,终於确定冷玄和雷海城不是在开玩笑,惊喜过头,兀自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追问冷玄:“你说的可当真?”
  “寿皇叔,我诓你做什麽?”冷玄轻啜口香茗,淡然道:“太後那里,就劳寿皇叔知会
了,让她明日依计行事,切勿露了破绽。”
  “那是当然。”冷寿强自按捺下心头激荡,起身告辞,兴冲冲赶去太後寝宫。
  雷海城等冷寿走远了,倒是想起一事,皱眉道:“不知道太後舍不舍离开宫中?”
  那女人身为天靖最尊贵的太皇太後,又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未必肯抛下眼前的富贵
荣华。
  冷玄微微一笑,“这倒不必担心,澜王既上了心,必定能劝动她。再不然,绑也将她绑
去了西岐。”
  雷海城失笑,想想确是实情。那澜王看似懒散平庸,骨子里也是强硬人物,有这麽个大
好机会摆在面前,必不会错过。
  果然,两人等了没多久,澜王就一脸春风得意地返回开元宫。三人议定了明天的诸般细
节安排,暗中张罗部署。
  第二天,宫中传出噩耗。太皇太後进食米酒汤圆时不慎噎著,施救无效薨於寝宫。
  等太後娘家人赶到宫内吊丧,尸体早在冷玄示意下入了棺,说是天时酷暑,不能久置。
宫城上下也皆换上了丧服。太後娘家人想找人问详情,却得知替太後诊治的两个御医和几名
贴身侍女都因服侍不周被赐了死罪,无从打听。
  纵有再多疑惑,太後娘家人也不敢胡乱开口,只得扶棺恸哭一场了事。
  举国大丧,澜王驻军西岐之事也同时紧锣密鼓地打点著,只等七日头孝期满便起程赴西
岐。
  雷海城还在为明周那天临行前说的话犯疑,本想等明周来时好好问个清楚,正逢诸事忙
乱,明周一连几天都没来开元宫习武。
  这日夜晚,他和冷玄洗完澡後,来到院中纳凉。月色如水,流萤轻飞,他坐在竹榻边,
打著蒲扇替榻上人赶蚊子,心头却始终堵得闷,想了想还是开门见山直接问冷玄来得痛快。
  冷玄披了件轻软丝袍,正躺著闭目养神,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周儿这孩子就是说话
莽撞,不懂轻重,你莫放在心上。”
  “我不会跟他计较,只怕……”雷海城叹一声,没再说下去。
  他所知的历史上,帝王家为争权夺位,血亲相残的例子不胜枚举。甚至眼前的男人便是
踩著自己父亲兄弟的尸骨和鲜血登上皇位。
  以明周之前对冷玄的憎恨,倘若真在暗中对冷玄做下些手脚也不出奇。
  冷玄眸光微闪,已经明了雷海城的顾虑,摇头道:“周儿只是担心我太过操劳,没别的
意思,你别多想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雷海城也无法继续猜疑,免得惹冷玄不快,当下转移话题,给冷
玄猜起脑筋急转弯的题目来。
  七日孝期转瞬即过。澜王出发前夕,微服入宫,来跟冷玄辞行。
  他身後,只带了两个披著长黑披风的侍从。等进得偏殿,那两个侍从摘脱风衣软帽,烛
火下,两张雪玉俏颜染了红晕更增风致,竟是太後碧桥和飘音。
  “寿皇叔,你不好好藏著她,还带她入宫,也太胆大了。”冷玄有点不悦。
  那晚定下计策後,他便命暗影连夜弄来具女尸,又将太後与飘音等几个心腹侍女偷送出
宫,藏身澜王府。那两名御医亦是精心挑选了太医院中元老。戏演完,明里赐死,暗中也叫
暗影替两人乔装了,送上澜王处等与大队人马共赴西岐。澜王日後久居西岐,难免有个头热
肚痛,也正用得著这两御医。
  一切均进行得十分顺利,眼看明天澜王一行就将起程,澜王居然带了太後入宫,冷玄不
想在这节骨眼上出什麽纰漏,语气不禁寒了些。
  冷寿苦笑一下,太後却已经抢在他前朝冷玄软声道:“烈陛下,是我要来见一见言儿,
陛下莫怪澜王。”
  她转身从飘音手里拿过个漆木食盒,走到雷海城跟前,抬头看著雷海城微蹙的眉头,勉
强笑道:“言儿,娘亲这一走,不知道什麽才能再见到你。这里是娘亲做的几样糕饼,都是
你以前最爱吃的。言儿……”
  她捧著食盒等雷海城接,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里尽是期盼。
  雷海城想推辞,但见冷寿站在太後背後,也是满脸的恳求,还一个劲地朝他猛打眼色,
他沈默半晌,终是在心底叹口气,接过了食盒。
  算了,就当还澜王个人情。
  太後见他收下了糕饼,叫声言儿後竟自红了眼圈,抹过眼角,她款款走到冷玄座椅前,
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
  “碧桥?!”澜王上前想搀起她,却被太後拂开手。
  “烈陛下,碧桥知道麈儿和言儿往日冒犯了你,是我这做娘的没管教好他们。如今麈儿
已经过世,言儿他当时还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行刺陛下的事,也是我主使他的。陛下你
当初也出过气了,今後言儿万一再有触怒你的地方,求陛下念在他年幼无知,不要再折磨他
──”
  “碧桥!”发现冷玄和雷海城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冷寿尴尬之极,拖起太後道:
“烈陛下自有分寸,你别再说了。”
  太後红著眼,仍盯住冷玄不放,“烈陛下,言儿一心向你,连我这娘亲也不认了,还不
顾生死地去西岐找你,为了你,险些死於炮火。你答应我,一定要善待言儿。”
  雷海城直听得嘴角抽筋。安若城外那千军万马前的一吻过後,他就知道自己和冷玄的关
系铁定成了军中公开的秘密,没想到竟然连久居深宫的太後也听到了风声,而且很显然,听
太後此刻口气,根本就把他当做了冷玄的男宠之流。
  他刚想开口,冷玄左手轻拍了一下座椅扶手,对太後缓缓道:“我答应你。”
  太後紧张的神情顿时松懈,目露感激,道:“烈陛下,碧桥日後,定会每天焚香告神,
佑陛下长命百岁。”
  每个人,都听得出这是她肺腑之言。
  冷玄挥了挥左手,冷寿立时会意,轻声劝太後回府。
  太後此行目的已达到,也不再留这里讨没趣,点了点头。
  飘音在旁,一直低著头,不敢与冷玄照面,临行终於抬头,依依不舍地看了雷海城最後
一眼,又迅速低头,扶著太後跟在澜王身後出了偏殿。
  雷海城和冷玄被太後适才一番话提醒,多少都忆起了那段不堪过往,一时间两人均缄默
无语,只听红烛烧得!!流淌。
  良久,冷玄伸出左手,轻轻地握上雷海城胳膊。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可黑眸里的光影足以让雷海城心脏隐痛。
  深吸了口气,他拉过把椅子往冷玄身边一坐,打开那食盒笑道:“你饿不饿?啊──”
  笑容突然僵住,他瞳孔猛缩,用力把食盒远远地摔了出去,砸到对面墙壁上。
  木盒碎成好几块,连里面的糕饼一起掉地。
  一条细如竹筷的小蛇从碎屑里飞快窜出,吐著信子游动了几下,被雷海城凌空掷来的一
枚铁刺正中七寸,钉死在地。
  174
  “有没有咬著?”冷玄变色。
  “没有。”雷海城也自骇然。再谨慎小心,他也没疑心过太後亲手为“儿子”做的糕饼
中会暗藏杀机。好在本能反应敏捷,逃过了蛇吻。
  他定了定神,跟冷玄一起走到小蛇尸骸边,想找些蛛丝马迹。
  那小蛇色彩斑斓,头呈三角。雷海城稍加留意便发现小蛇半张的嘴里,毒牙竟已被人拔
去。
  放蛇之人,明显并无意取人性命。
  他和冷玄交换了个眼神,再一看那已碎烂的漆木食盒,果然见到盒盖中空内有夹层,应
该就是这条小蛇的藏身之所。
  夹层深处,还依稀露出一角纸笺。
  雷海城这次不敢再大意,怕纸笺上也做了手脚,他用铁刺将纸笺挑了出来,在烛台下展
开──
  一个巴掌高的人物跃然纸上,笑容可掬,眉梢眼角尽是得意,手里居然还捏了把折扇,
活脱脱是个缩小版的符青凤。
  雷海城与冷玄面面相觑,不知该怒还是该发笑,半晌一同摇了摇头──这个符青凤,也
忒神出鬼没,竟然能将蛇藏到了太後的糕饼盒里,冷玄也不由得担心起澜王处境来。
  他召来名侍卫,叫那人速去宣澜王回开元宫。
  两人坐等澜王之际,回想到方才那幕,都觉凶险。倘若那条小蛇毒牙未除,雷海城动作
又稍有迟缓,只怕此刻已有人毒发倒地。
  但显而易见,符青凤此举意在示威。
  雷海城忍不住苦笑,“西岐降了天靖,这家夥无力挽回败势,却来玩这些小伎俩,说他
是一国之君,还真不像。”
  “他若是肯正经坐在朝堂上当皇帝,又怎会跑去风陵做丞相?”冷玄目光停在那张纸笺
上,神情有些凝重。“这纸是官坊出的御品,向来只有宫内和京城几家皇亲国戚才能用。我
看他多半就藏身在澜王府上,难怪之前我遣去风陵和西岐的暗影始终探不到他和御焰燎的下
落。”
  雷海城倒是想起了古龙名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暗忖那两只果然是成了精的
老狐狸,知道冷玄定会斩草除根,大举搜寻,干脆就跑来了天靖,躲在冷玄眼皮底下。
  有这麽两个敌人藏身暗处,时不时放上记冷箭,他和冷玄今後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他在心底咒骂了几句,殿外脚步匆匆,澜王快步入内。
  冷寿刚到府,便遇宫侍快马来宣,情知必有变故,待见了那死蛇和纸笺,又听雷海城说
了个大概,他勃然变色,同样想到了食盒和纸笺都是澜王府里之物,那符青凤极可能就一直
潜伏他府中。
  他连椅子还没坐热便告辞回府去搜人。雷海城和冷玄明知符御两人即使真的躲在澜王府
里,投蛇示威後也肯定不会再留府中等人搜寻,却也没阻拦澜王。
  不彻查一番,冷寿必无法安心离京。
  两人喝著茶水,边等澜王消息。直到天色蒙蒙亮,冷寿才又踏进开元宫。
  “人跑了?”冷玄单看澜王脸色,便知搜查无果。
  冷寿往椅子里一坐,揉著眉心,俊美面容隐透几分疲惫,自嘲一笑道:“人老了,果然
就疏忽大意了。唉,我适才连夜彻查澜王府,才知道厨房有两个厨子今晚突然失了踪,问过
管家,那两人进府不过两月,听他形容那两人身形,应当便是符青凤和风陵皇。”
  冷玄释然,“这就是了,糕点可以亲手做,食盒还得由厨房拿来,正让那两人得以做手
脚。”
  冷寿叹道:“这两人一日不除,始终是天靖心腹大患。既然敢向你示威,想是有恃无恐
,你日後小心为上。”
  眼看天已放光,他索性也不再回府休憩,跟冷玄聊了阵西岐局势,在开元宫里用过早膳
後径自上朝去向明周辞行。
  他两叔侄聊天时,雷海城一直都没怎麽插得上话。等侍女收拾走了粥点碗筷,他绞了把
热手巾递给冷玄,看冷玄慢慢地擦著脸,眉宇间忧色淡淡。
  男人的心,一定又被符青凤这步棋打乱了……
  “我看那两只狐狸不会有什麽大举动。真要动手,早在糕点里下毒了,更容易得手。”
雷海城边说边拿来梳子、头篦。
  虽然昨晚通宵未眠,但每天清晨帮男人梳头已经习惯成自然,他熟练地替冷玄打散了发
髻,梳起头发。
  冷玄微微一笑,舒展开眉头,“那两个不是蠢人,纵然能杀了你我,都已改变不了西岐
和风陵如今局面。我若是他俩,更愿见天靖和秦姜诸属国斗个两败俱伤,或许还能趁天下大
乱东山再起。”
  “所以,这条拔了牙的毒蛇一半是示威,另一半,也算告诉你,他暂时并不会与天靖为
敌。”不过这种拐弯抹角的讲和方法实在叫雷海城不敢恭维,可想到临渊城外山洞里那三只
乌龟,也就见怪不怪。
  这原家两兄弟的脾性,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古怪……
  “呃!”冷玄忽然低叫了一声,雷海城一惊,发觉自己刚才走神时,手里用力猛了些,
竟扯掉了冷玄好几根头发。
  发丝缠绕在梳齿之间,有一条的发根,带著斑白。
  雷海城想藏起这根白发,可冷玄的目光已经落在白发上。
  凝望了片刻,冷玄伸出手,拂落这几缕头发,抬起头。
  被男人幽深的黑眸锁著,雷海城蓦然发现自己明明想说话,却变得笨嘴笨舌起来,清了
清喉咙才道:“这没什麽,有些人十几岁就有白头发了……”
  “那你为什麽好几次看到我冒出白头发,就偷偷替我拔掉?”
  冷玄平静如水的一句,令雷海城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著冷玄。
  每回,都是趁冷玄睡著的时候,轻手轻脚拔去那才冒出一点点花白迹象的头发。他以为
自己动作够轻柔,却还是惊醒了男人。
  “我……”他语拙。
  自古名将不许见白头,他只是不想让冷玄面对沧桑衰老的事实。但要是照实说,男人一
定会心生芥蒂。
  甚至现在,冷玄那过於平静的面容已在宣告著不快。
  175
  等不到下文,冷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是吐出口闷气,转过头,静静道:“帮我把头发
梳起来吧。”
  雷海城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安地继续梳理著手里浓密墨亮的长发。
  黑发一缕缕,在他眼前滑过……
  沈寂之间,突然听到冷玄沈声道:“雷海城,莫将我当做女人。”
  “我哪有?”雷海城苦笑,偷偷替男人拔白发,本以为是小事一桩,眼下看来却似乎弄
巧成拙,触到了冷玄的逆鳞。
  想也是,换成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旁人太过注意自己的外表。他手底利落地挽起发髻
,替冷玄簪好头冠,看著铜镜里的男人,微笑道:“如果我想要女人,早搬出宫去找上一堆
了。我只是不要你发现自己长了白头发,觉得自己老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必经之路,有什麽好忌讳的?”冷玄静了阵,起身回望雷海城
,“我年长你许多,总会比你先老,先死。”
  他神色淡然,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而是最寻常的话题。
  雷海城呆了半天,倏地笑一笑,伸手揽住冷玄,道:“那我陪你一起死。”
  臂弯里的身躯轻微震了震,他看著冷玄明显变深沈的双眸,低笑。
  男人再装得若无其事,目光却骗不了人。
  “你怕孤单,黄泉路上,我陪你。”
  冷玄凝视雷海城一脸轻松笑容,抬手揉了揉雷海城头顶,没再说什麽。
  天靖七十七年,澜王率百名新吏,离京西行,督管西岐大郡。
  等明周收到澜王入驻梵夏的报安文书时,宫城内已然秋叶飘飞。
  原先镇守西岐的邰化龙待澜王抵达後便回京复命,七万天靖大军仍驻守西岐,震慑著西
岐军中蠢蠢欲动的主战势力。
  数万天靖西部边民,也对明周一纸诏书议论不绝。凡自愿移民西岐郡居住之人,三年内
,所垦田地不需向官府缴纳官粮,营商毋庸课税。有人留恋故土,也自有穷苦年轻的边民不
肯放过这大好机会,陆续移居西岐。
  “照这形势,还有些治理方案也可以慢慢颁布跟进了。”
  今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雷海城跟冷玄用过了午膳,在御花园里散著步,谈起西岐近
况,都觉欣慰。
  两人本还担心符青凤和御焰燎会不会又跑去西岐捅乱子,冷玄更特意指派了一支暗影入
梵夏暗中保护澜王。回报澜王治下平安,想必那两只狐狸也知天靖如今国势强盛,不宜轻攫
锋芒。
  依著两人心思,都想斩草除根,但茫茫人海,要再将符御两人揪出来谈何容易。更何况
眼下有秦姜等五国联盟这大麻烦,让冷玄和雷海城不得不把主要精力都放到了天靖与五国盟
军的战事上。
  澜王开赴西岐後,天靖又征了两万兵力往东线作战。盟军兵马虽多於天靖,似乎因得知
天靖灭了西岐,对天靖国威有所忌惮,不如先前那样放手猛攻,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昨日朝堂上,明周执意再增兵援战,奈何连番征战下来,天靖军中士气固然鼎盛,国库
却吃紧,不宜再穷兵黩武。
  他父子俩思量过後,还是决定设法破坏五国联盟,分头各个击破。
  雷海城第一时间想到了幽无觞,心想那家夥本是凉尹王夫,应该能帮忙游说凉尹退出盟
军,结果刚说出口,就被冷玄打了退票。
  “无觞生性闲散,你叫他去过问朝政,还不如要他的命。再说他上次走後,也不知道去
哪里游荡了,未必在凉尹。”
  冷玄笑著摇了摇头,随即眉头微皱,“说起来,我一个月前就派了方朝潜入秦姜,打探
秦姜王的底细,约定日期已过,却仍没有消息传回。”
  昔日三强国明争暗斗,都忽略了周边属国。冷玄对这几个原风陵的属国更是所知甚少,
为著慎重起见,他遣去的都是暗影中的佼佼者,更让暗影在京城的首领方朝前往秦姜。其余
四国或多或少都有消息回报,惟独秦姜久久无音讯,不免启人疑窦。
  “怕是失了手。再派人去得小心了。”雷海城其实有点跃跃欲试,不过想也知道冷玄绝
不会同意让他去秦姜涉险,只好打消了自告奋勇的念头。
  两人讨论著人手,一边信步闲逛,渐进繁花深处,忽见前面小径上,明周正牵著原慈君
的手低声说笑。
  四人打个照面,明周唤了声父皇,原慈君俏脸一红,也跟著敛衽行礼。
  按理这西岐郡主姐弟本该住在宫外,明周场面上也将闲置的定国王府拨给了西岐郡王暂
住,但原慈君姐弟一步未曾踏足定国王府,只深居宫城。
  不论卫臻还会不会再派人来暗杀小郡王,住在守卫森严的宫中更为安全,原慈君心挂幼
弟,听了明周的安排自是欣然应允。
  另一层却是出自冷玄和雷海城的私心,让这小女孩入住宫内,与明周多多见面,想两个
少年男女相处日久,自然生情。
  看如今原慈君神情羞赧,气色比之来天靖途中欢朗不少,这杯喜酒多半是吃定了。冷玄
微微一笑,“原郡主无须多礼,我和定国王正准备回宫,让周儿再带你四处走走。”又对明
周道:“今天你就别过来练功了,多陪会原郡主。”
  明周应了。原慈君在旁听冷玄口气,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准儿媳,羞得连颈子也红了。
  雷海城暗中好笑,忙给冷玄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出花园,他才打趣道:“你那周儿
手段不错,才几天,就把那小丫头收服了。我本来还怕小丫头对天靖怀恨在心,不理你那宝
贝儿子。”
  “也亏那小女孩不是死心眼的人。”冷玄回想到明周适才情形,忍不住轻笑,“周儿确
是比我当年大胆多了,我跟他的娘亲,可不敢大白天地在宫外拉著手。”
  缅怀起往日柔情旖旎,他又低笑了几声。
  怔怔看著冷玄脸上不自知流露的温柔,雷海城胸口一阵心疼酸楚,直想把男人箍进臂弯
里牢牢抱住,不过看一看头顶光天化日,他忍住了冲动,转而握住冷玄左手,笑著拖男人回
了开元宫。
  176
  黄昏时分,雷海城正和冷玄在偏殿用膳,侍女入禀,说是皇上那边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一个覆著红绸的镏金圆盘被呈到两人饭桌上,等侍女告了退,雷海城揭开红绸,就见盘
里是堆刚出笼的寿桃。
  “这是?”他问冷玄,男人也微愣了下,随即摇摇头,似乎有点无可奈何,“周儿这孩
子,我已经叫他不必操办,他却不依。”
  雷海城恍然,“今天是你的生日,呃,寿辰?”
  见冷玄颔首,他有点不是滋味,埋怨道:“怎麽不早说?”
  他知道冷玄生辰在秋天,只是不清楚具体日期,想著太上皇寿辰,宫里总会提前张罗大
肆操办,也就没特意去追问冷玄。这下可连准备生日礼物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可别告诉我是因为要缩减国库开支。”他不赞同地瞅著冷玄。
  “天靖还不至於穷到这个地步。”
  冷玄失笑,神色间却挥不去若有若无的阴郁。顿了顿,他侧首看著张口欲言的雷海城,
低声道:“尘烟他就是在我两年前的寿辰上行刺被擒的……我不想,再提起想起那些旧事…
…”
  “所以就连生日也不过了?”雷海城还想责备冷玄几句,可捕捉到男人目光深处许久未
见的愧疚,他只觉鼻根发酸,咳了两声掩饰过去,笑道:“既然寿桃也送上门了,你想不过
都不行。”
  只可惜这异世没有巧克力、没有忌廉,不然倒是可以逼御厨炮制个差强人意的生日蛋糕
出来,现在,只好将就了。
  把寿桃摆放成一个圆圈,再在每枚寿桃上插上根蜡烛,看过效果还不错,雷海城得意地
吹了声口哨,将殿内多余的蜡烛都吹灭了。
  烛影摇红,颤颤巍巍,映著冷玄微带惊异的黑眸。
  雷海城笑著扶住冷玄肩头,跟男人解释起过生日要许愿吹蜡烛。
  “这样许下心愿,就能成真?”冷玄嘴角微翘,其实对这孩子气的行为有点好笑,但见
雷海城兴致勃勃,自然不忍拂他意。
  “这个嘛──”雷海城被他一问,突然想起了最後一次为婷过生日的情景。
  是在PIZZA HUT的餐厅里过的,因为婷最爱那里的自助水果色拉。他笑看婷一边说要KEE
P
  FIT,一边满足地往嘴里塞进最後那块黄桃,他拿出事先定做的小小绿茶蛋糕,点上蜡烛
,要婷许愿。
  婷闭著眼睛许过愿,吹灭蜡烛,却红著脸不肯告诉他许的究竟是什麽愿望……
  胸口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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