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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4-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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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慈君也回过神来,斥道:“卫太傅,你只知道宁死不降,可曾为无数阵亡将士留下的
孤儿寡母想过?要死有何难?能保住我西岐万民性命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
她人瘦声轻,这番话却大有见地。卫臻竟被她说得脸上青红交接,又听自家夫人软语相
求,他长叹,重重坐回案後,再不吭声。
原慈君吐了口气,转头对冷玄道:“慈君一介小女子,不懂天下大道理,只求西岐子民
莫再受战乱之苦。烈陛下,倘若我西岐从此归附天靖,烈陛下将置我西岐子民於何地?”
雷海城越听越觉得这女孩小小年纪胆识不凡,笑道:“公主无须多虑。西岐若真心投诚
,我天靖皇帝当然一视同仁,不会厚天靖而薄西岐。”
原慈君早看到雷海城坐在冷玄身边,适才私底下问过卫臻,知道这俊美青年是天靖炙手
可热的定国王,此刻见雷海城谈笑间神采飞扬,她不禁面颊微红,随即听到冷玄低沈的嗓音
回荡皇帐──
“西岐如降,从此自与天靖同属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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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大地,星光万点,照著天靖军营。巡夜兵士的长矛火把,折出杀气万千。
“你觉得西岐是否真的会降?”雷海城躺在榻上,手里捏著身边人一把长发。
刚洗过,湿漉漉地散著皂角味道……
冷玄屈著条长腿,半躺半坐,饮下手里半杯美酒,才笑了笑。“卫臻也许仍心有不甘,
但即使他与西岐将士尽数战死沙场,西岐依旧免不了亡国。卫臻是个聪明人,既然迟迟等不
到原千雪回来,他应该懂得自己权衡得失,不然,也不会随那小公主来求和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因为胜利的喜悦而冲淡半分警觉。白天原慈君等人告辞後,他立即
命人彻查军营,以防对方留下任何可疑之物,随後更传令大军加强戒备巡视。
雷海城想到那小公主,不觉微笑道:“那慈君公主不错,留在西岐给那班瞧不起女子的
粗人当老婆实在可惜了,不如把她带回天靖去──唔……”
男人薄唇压了上来,芬芳酒香顷刻萦绕口鼻。
熏熏欲醉间,他听到冷玄揶揄道:“我看那小女孩对你也有些意思,你要带她回去,她
正求之不得。”
“咳!”雷海城险些岔气,翻身压住冷玄,笑道:“我只对你有意思。那小丫头嘛,就
留给你的周儿吧!”
“你想让周儿娶她?”冷玄一怔,素来各国间互不通婚的观念根深蒂固,皇族更讲究血
脉正统,他摇头道:“可惜她是西岐人,断不可能与天靖联姻。”
雷海城也大摇其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你白天不是才说过,从此西岐和天靖同属一家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为什麽还硬要去分哪些是西岐人,哪些是天靖人?这不等於时刻提醒
西岐人起兵反抗麽?照我说,不但要让明周娶个西岐公主,还得鼓励两国人相互通婚,这样
後代的遗传基因也好,而且下代人长大了,也不会想著去犯自己父母任何一方的故国。最好
再迁他几万户天靖百姓来西岐定居,顺便收养西岐战後孤儿……”
这收养孤儿的想法却是前世从报纸上看来的──澳大利亚被殖民初期,殖民政府从当地
土著居民手中抢走婴儿,交给白人家庭抚养,称之为“偷来的一代”。这代人长大後,自然
全盘接受了殖民文化。
他越说越起劲,还时不时冒出几个希奇古怪的词语。
冷玄与他相处久了,倒也见怪不怪,等雷海城说累了换气的当口,他沈吟著,缓缓道:
“我也考虑过西岐长治之事。西岐疆域辽阔,不比密华那些小国容易压制。天靖固然可以派
重兵镇守西岐,但总不能几十年上百年地镇守下去。你说的联姻,或许可行……”
“那当然。”雷海城手指插进冷玄发间,梳著男人满头长发,“你也不想明周将来疲於
奔命征战疆场吧?他如果娶了西岐公主,日後由他俩的子孙来统治西岐,可比随便派个天靖
官员强上百倍。西岐百姓对这有西岐皇室血脉的统治者应该也不会太反感,可以免除天靖许
多後患。”
唯有天靖无後顾之忧,冷玄才能真正安心地放手,跟他逍遥天下罢……
两人秉烛夜谈,商议著各项细节。到得後半夜,雷海城睡梦中醒来,一摸身边没人,却
听到冷玄在帐内来回轻声踱步。
他释然。涉外婚姻在他那时代根本不算什麽新鲜事,但要冷玄一下子打破多年陈规,接
受天靖人与外族联姻,总需要时间思考。
他没有出声扰乱冷玄心绪,只静静地听著那熟悉的脚步,直至帐外传来将士晨操的号角
。
冷玄在原慈君离去时,给了她两天期限,过时不降,天靖大军将踏平梵夏皇都,挥戈西
进,屠尽沿途每一个西岐人,不分老幼妇孺。
他看到当时原慈君面色大变,秀目掠过丝惧意,却仍竭力保持镇静,不禁在心底微哂。
毕竟是个小女孩,再如何有胆气,也不适合血雨腥风的战场。
疆场之上,本就只论胜负,不谈仁义。
若能成就天靖千秋霸业,他不介意担那一身骂名。
约定的那个午後,骄阳烈烈,梵夏城门大开,自卫臻以下,文武百官皆服缟素,行向天
靖军营。
队伍中间的驾辇同样披上了素白。原慈君高挽云髻,身著花纹繁芜的公主朝服,正襟危
坐。
她脸上,没有表情起伏。一手抱著个尚在繈褓中熟睡的婴儿,另一只纤纤素手里,是西
岐国玺。
西岐八十三年,兵败於天靖,臣服归附,始称郡。
黑色描金的华丽旌盖遮住了头顶烈日,护著原慈君缓步走向横置两军之间的案几。
沈重的乌石国玺,由慈君公主纤细的手紧抓著,在降表丹书上落下朱砂印,终结了西岐
国史。
围观这一幕的西岐官吏尽皆缄默无声,悲愤和苍凉,无言弥漫人群之间。
冷玄目光犀利冷峻,将各人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方才拔剑出鞘,振臂力劈,劲风破空。
“叮”一声,火星四迸。案头那方象征著西岐无上权威的乌石国玺,从中碎成两半。
览尽西岐群臣震动之後的茫然若失,冷玄转望同样失魂落魄的原慈君,“本皇想请慈君
郡主和小郡王做客天靖,盘桓数日,郡主意下如何?”
他笑容淡淡,十分和颜悦色,然而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原慈君姐弟一旦做了人质,
怕是终生也再无机会返回故土。
谁都不会怀疑,原慈君若拒绝这邀请,梵夏城上空将被西岐群臣的鲜血再度染红。
原慈君俏脸雪白,勉力一笑。“烈陛下盛情,慈君敢不从命?”
169
蹄声纷沓,旌盖旗帜遮挡起盛夏晴空,绵延里许招展山腰。
十万天靖将士,被冷玄留下大半,由邰化龙领兵继续镇守西岐,余者随皇辇浩浩荡荡踏
上归途。
冷玄挑的,是条山路。大军途中需翻越几段山脉,却可将回程缩短一半。
雷海城知道,冷玄在担心天靖自身安危。
“公子雪和符青凤既然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我看,他们大概也看出西岐败局已定,即使
出来捣乱,也回天乏术。”
他说这番话倒不是纯粹为了安慰冷玄。想风陵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饿死无数百姓,
又有属国叛乱,流匪猖獗,再加上之前与盟军作战,伤亡惨重。兵连祸结,国力可说一落千
丈。就算符青凤和御焰燎想进犯天靖,数年之内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冷玄透过半卷明黄帘帐,遥望辇外青山迢迢如卧龙,缓缓道:“以风陵目前局势,即便
化解了内忧外患,也得经过十几年休养生息,人丁繁衍,才能恢复国力军容。应当不至於明
目张胆对天靖大动干戈。我只担心御焰燎和符青凤在暗中做手脚。”
想到那两只老奸巨滑的狐狸,雷海城也不由得苦笑点头。符青凤一杯笑脸待客的雪梅酒
,令他梦蛰缠身。
唯一值得他额手称庆的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片段已经很久不曾入梦来。梦里,只有双目
紧闭全无生息的冷玄。
几次夜半惊醒,摸到身边温热的躯体,知道冷玄还活著,那种深深的恐惧才从脑海里消
退。
他不清楚,梦蛰究竟有没有在其中作祟,但这毒解或是未解,对他都已经毫无区别──
此生,最怕的,就是失去身边的人……
“海城?”他听到耳旁冷玄低唤,立即回神,笑道:“我没事。”
冷玄见他额头被暑气蒸出薄薄汗光,自己也觉今天的天气热了点,看日头已近正午,当
下命大军歇脚造饭。
原慈君姐弟的驾辇跟著冷玄停在山腰一处绿荫下。帘帐一掀,原慈君跳下车辕,拿了银
壶自去大军水车边添水。
她此去天靖,心知前途未卜,是以连个侍女也没带,免得误了他人性命。惟独幼弟出生
时,生母因难产逝世,不得已找了名|乳母,去天靖便只带了这|乳母随行照顾孩子。
灌了满满一壶清水,她往回走,忍不住偷偷瞥向皇辇内谈笑风生的两人。
几天同行下来,她也发现了原来那个俊美王爷竟是盲人,不觉替他惋惜。
在西岐时,托了公主身份,也多少听说过天靖定国王的丰功伟绩,像一人潇洒出入风陵
大军、刺杀西岐狼营主帅、辅佐新君并吞属国、传授西岐精良武器……种种神乎其神,怎不
叫闺中少女神往?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见那|乳母在驾辇里连声惊慌大叫。周围人都吃了一惊,就见原慈君
那车头的马匹宛如发了疯一样,拖著驾辇狂奔起来。
车里婴儿被颠醒,顿时哇哇啼哭。
那骏马是西岐良种,高头长蹄,奔行迅猛,接连踢开好几个上前拦截的兵士,朝著无人
处驰去。
前面是条山沟。原慈君直吓得魂不附体,丢下银壶边叫边追。
眼看马匹就要冲到沟边,一条人影倏地自她身边疾奔而过。衣袍掠风,长枪寒光映日,
“噗”地刺穿马肚,竟生生用长枪将骏马钉在地上。任那马痛极狂嗷,四蹄乱踢,都无法再
移动半分。
枪柄,牢牢握在冷玄左手中。
大军轰然叫好,才到半途,那车轮惯性使然还在往前滚动,里面人稳不住身形,竟从驾
辇里跌了出来。
那|乳母一跤摔得狼狈,怀里婴儿也脱手飞往山沟上空。
原慈君大叫一声,呆然僵立。
混乱初起时,雷海城便和冷玄一起跃出皇辇。模糊间见冷玄定住了马车,刚放下心,就
听众人又纷纷惊呼。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小黑影抛过空中,还伴著婴儿啼哭。
他大步冲上前,用力一跃,抓住那婴儿,却听四周惊呼更甚,脚底一空,居然没踩到预
料中的实地,身体直往下坠──
不妙!危急关头他反而加倍镇定,用足那点微弱的视力快速扫视,依稀看到有株树形物
体横过面前,凭著直觉甩出腕底钩索,缠住了那棵树木。
凌空的身体随之荡了过去,他看不准距离,用力猛了些,脑袋磕在山石上。
眼前一阵晕眩发黑,金星乱舞过後,周遍景象竟逐渐清晰起来。
山沟其实不深,离上边地面不过五六米。他此刻,就吊在株树干上,距沟底很近。
再眨了眨眼,确认所见并非幻觉,雷海城低头看手里哭得正欢的婴儿,略觉得意地吹了
声口哨──
撞一下,倒把压迫视觉神经的脑间淤血震散了,也算因祸得福罢……
“雷海城!”
冷玄的大吼从头顶飘落,完全失却了沈静。
雷海城跃落沟底草地,抬头就见冷玄半个身体已经悬在上空,边上七八只手牢牢拽著他
,显然将士们怕这太上皇一个冲动,也跟著跳下来。
这些人也未免紧张过了头!雷海城只觉好笑,可与冷玄目光交接的刹那,那双清黑眼瞳
里明明白白的惊恐、慌乱、失措……让他心跳骤停。
如果,如果他摔死在这里,冷玄是真的会跳下来!
喉咙里热流涌起,他深长地吸了口气,朝冷玄扬手笑道:“我抱著这小家夥,爬起来不
方便,找段长绳拉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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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上地面,雷海城刚把婴儿递给早守侯在旁喜极而泣的原慈君,手腕一痛,被冷玄
狠狠抓住,像上了个铁箍。
男人什麽也没说,只是用尽全力地,抓著他不放。
“玄……”雷海城听著冷玄胸腔里的心跳声,只能用微笑来抚平男人满心不安後怕,随
後将目光转向原慈君的驾辇。
骏马已经倒毙,血流了一地。马的右臀,肿起老大一片紫黑色。
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马尸旁的草丛里悉索轻响,赫然有只蝎子在爬动。
这应该就是害骏马发癫的元凶了。雷海城上前一脚踩烂蝎子,挑高了眉毛。
山中有蛇虫不奇怪,但几万人马在这里,这蝎子好咬不咬,偏挑上原慈君姐弟的马,未
免太巧了……
他心中暗哼,乜斜起眼──
那|乳母三十来岁光景,生得尚称端正,一张脸煞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气,正畏手畏脚
地站在原慈君身边,茫然不知所措。雷海城两道冷厉目光倏忽射到,她浑身都震了震。
“锺婶,你怎麽了?”原慈君以为|乳母是因为先前不小心将婴儿摔了出去兀自心有余悸
,边拍哄著婴儿边安慰她道:“翼儿他没事了,锺婶你别怕。”
正要把婴儿递给锺婶,眼前微暗,一人伸臂拦住她。
“王爷?”她愕然。
“不能把孩子给她。”雷海城对原慈君微微一笑,转头逼视锺婶。
冷玄这时已发现雷海城双眼光彩流溢,视物清晰,惊喜自毋庸多言。平定了心头激动,
看到那只被踩得稀烂的蝎子,他心中也多少有了底,向锺婶寒声道:“你好大胆子,竟敢谋
害小郡王!”
被雷海城和冷玄两人冷冷盯著,锺婶何曾经过这等阵仗,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拼命摇
头道:“奴婢不敢,都是卫大人他们逼奴婢的……”
“锺婶,究竟是怎麽回事?”原慈君听出端倪,妙目圆睁。
双亲亡故後,她几乎将这幼弟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听到有人意图加害幼弟,不由气红了
脸,追问起来。
那锺婶又惊又怕,竟嚎啕大哭,引来不少兵士注目。
雷海城斥退附近将士,耐心等锺婶哭个停当,才开始盘问。这本是他从前做惯的本行工
作,锺婶又早六神无主,不多时便将事情合盘托出。
原来西岐虽在原慈君和一群主和朝臣坚持下降了天靖,以卫臻为首的好些个武将始终忿
忿不平,咽不下这口气。明著不敌天靖大军,便以暗箭制胜,将毒蝎交给小郡王的|乳母锺婶
,胁迫她在途中伺机对冷玄下毒手。
原慈君在旁边听著,直叫胡闹。当日就因为知道卫臻好战,她才拖了卫夫人一起前往求
和,好不容易才保全西岐万民,卫臻却来横生枝节,万一激怒了冷玄,血洗西岐,不知要连
累多少无辜。
她越想越怕,暗中打量冷玄神色,见冷玄声色不动,她更是忐忑。
雷海城和冷玄并不意外。西岐铮铮大国,民风悍然,本就不会轻易臣服天靖。两人也早
做好了心理准备,应付西岐朝野间将发生的各种反抗。但那些西岐将领平时最瞧不起女人,
危急时刻却威胁利用女人来行事,著实叫雷海城心生鄙夷。
“姓卫的也想得太简单了,凭只蝎子便想翻身?哼!”他冷笑两声,问锺婶:“他们是
不是还告诉你,如果实在找不到机会对烈陛下下手,就用蝎子来害小郡王?”
锺婶抽噎著点头又摇头,“卫大人是交代过,可奴婢怎麽忍心害翼儿?奴婢刚才只想把
蝎子丢掉,没想到蝎子将马给咬了,差点就害死翼儿了。”思及之前惊险,她又小声抽泣起
来。
冷玄叫过兵士带开了锺婶,才对惴惴不安的原慈君淡然道:“看来西岐郡的将领,也没
把小郡王的生死放在眼里。这次是毒蝎子,下回,又会是什麽?不过,卫臻倘若以为害死小
郡王,可以让天靖少了钳制西岐的质子,让西岐臣民都怒起反击,就大错特错了。”
他冷冷一笑,“西岐人均知郡主姐弟在天靖掌握之中,足矣。无论小郡王今後是生是死
,本皇随时都能找个年岁相仿的男孩来代替。本皇说谁是,那人就是西岐郡王。”
原慈君冰雪聪明,怎会听不懂冷玄弦外之音,嗫嚅著无言以对,只紧抱婴儿。
大军休整之後,再度起程。
“你先前,可把那小丫头吓坏了。”雷海城取笑冷玄。
“让她早点看清局面,知道唯有顺服我天靖,才能保她姐弟平安,对她姐弟是件好事。
”
冷玄也在微笑,却不掩杀机,“卫臻此人也算当机立断,手段狠辣,再加上他手底一班
好战武将,邰化龙未必能镇住他多少时日。西岐,得遣能人治之。”
雷海城蹙眉道:“非但要能镇得住西岐,还得对天靖尽忠。万一那人到了西岐後,拥兵
自重,从此山高皇帝远,不再听从天靖号令,甚或倒戈,就麻烦了。”
西岐这块硬骨头,虽是啃下了,但稍有不慎,被噎个半死也有可能。他与冷玄都有同感
,两人当下将天靖朝臣一个个地排出来,甄选著合适人选,倒也不觉旅途枯燥。
171
阳九天,冷玄与随行大军凯旋抵京。
此番亲征大获全胜,降伏西岐,还带回了西岐郡王姐弟,消息早飞遍天靖京城,臣民无
不欢腾。
明周率百官守侯宫门外,馨香金帐,恭迎父皇得胜归来。
看到雷海城跟在冷玄身侧,明周眼神略略起了点波动,但须臾就恢复平静,宛如风拂柳
丝,风停,柳静。
金殿论功行赏、设宴庆功……一连串的繁琐事,冷玄尽数丢给了明周去树威,自己跟雷
海城撇下众人,悄然回开元宫。
刚踏进院子,便闻到浓郁酒香飘满空气之中。幽无觞拎著个酒坛子,笑嘻嘻地迎出来冲
著冷玄道:“玄兄,我听周儿说你今日回来,特意去御膳房搬了堆酒菜过来,等著替你庆功
──”
望见冷玄身後的雷海城,他怔了怔,“你没死?”
“谁说我死了?”一回来就听到这麽一句,雷海城乌云满面。
幽无觞讪讪而笑,瞅著冷玄,“你亲征前说这小鬼走了,害我还以为这小鬼已经死了呢
!”
冷玄和雷海城相顾对望,触及对方目光里的歉疚,心头都忍不住微涩──差一步,便是
天人永隔……
“咳咳!喝酒喝酒!”幽无觞只装见不到,拉起冷玄就往里走。
三人别後重逢,开怀畅饮。
幽无觞开始还不时跟雷海城抬下杠,待见雷海城酒量不俗,他顿时起了好胜心,抛掉酒
盅,左一碗右一碗地与雷海城拼起酒来。饮到坛底朝天,幽无觞终於败下阵来,趴倒桌上呼
呼大睡。
这宫中御酒入口甘醇,後劲却极强,雷海城也有些许醉意熏然,回头,见冷玄仍眼神清
明,他抱住冷玄道:“你怎麽不醉?”
“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冷玄看著雷海城如敷了粉的双颊,起身轻笑道:“你喝多了,去睡罢。要不要叫人送碗
醒酒汤来?”
“大白天的,我才睡不著,除非你陪我。”
雷海城借著酒意,整个人都赖在了冷玄身上。醉眼惺忪间,发现冷玄黑眸因为他的话微
微蒙上层润泽……
热度从小腹升腾,他轻蹭男人鬓角,低笑,“我要跟你较量枪法……”
清风拂帐,摇出斑驳光影。
雷海城睁眸,入目便是冷玄墨黑长发。耳边,男人鼻息沈沈。
玄大概累著了……雷海城听著身下人悠长规律的呼吸,不禁微笑,拨开冷玄头发,若即
若离轻啄男人背上色桃花。
昨天半醉後,难免少了节制,半缠半强地抱著冷玄试了好几种从A片里看来,以前未曾用
过的体位。
男人开始还有些拘谨推拒,最後却完全抛开了理智,与他一同沈沦欲海……
四周,仿佛还回荡著男人昨晚低沈暗哑的喘息……
雷海城嘴角笑容更浓,转而去吻冷玄尚残留淡淡汗味的耳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
冷玄长发,目光忽然凝滞──
男人鬓角发丝里,悄然藏了一点白。只有发根处转白,可杂在满头黑发间,分外显眼。
记得自从他双目复明後,归途中每天给冷玄梳头绾发时,并没有看到这根白发,显然是
刚冒出来的。
岁月风霜,总在无声无息间催人老……
雷海城怔了半晌,伸手,轻轻拔掉了这根半白发丝。
力道很小,怕惊醒了冷玄,但男人还是被头皮处传来的微痛弄醒,转身,在晨光里看著
雷海城。半睁的黑眸尚带迷蒙,微微转动著,似乎在思考那痛觉的来源。
雷海城暗中弹开那缕白发,笑了笑,捧住男人轮廓俊朗的面庞,给了个早安吻,将冷玄
所有的疑虑都消弭火热气息之中。
温存良久,雷海城终於被饥饿感赶下床,去叫人准备早膳。
他走出偏殿,见几名侍女在正殿里打扫拾掇,昨天的酒坛杯碟都已撤干净,唯留丝缕酒
香迂回。
幽无觞却不见人。
问起侍女,其中有个名唤依依的女孩甚是伶俐,忙将一封纸笺递给他。“王爷,幽公子
刚才就走了,这是他要奴婢转交给太上皇的。”
这超级大灯泡,倒也识趣,闪得快。雷海城肚里暗笑,回房将信给了冷玄。又去打了满
满一木桶温水,服侍冷玄沐浴。
他站在木桶旁,边替冷玄搓洗著长发,边扫了眼冷玄手里打开的信笺,见纸上扭著堆大
小不等的墨团,字迹之丑,著实吓了他一跳。
冷玄早看惯了这老朋友的笔迹,略一览,笑道:“他也走得忒快了,我本来还想留他多
住段时日,教周儿些好功夫防身。”
雷海城刚想问冷玄为什麽不叫他去教明周,但即刻想到那时因为公子雪之事,他险些取
了明周性命,也难怪冷玄心存顾虑,要舍近求远了。
轻吐口气,他道:“别的我教不来,不过几招防身术还是能教的,今天就开始。”
冷玄略显惊讶,在氤氲热雾中转过头,凝视著雷海城,最终微微一笑,“好。”
明周当天却没有过来。天靖刚拿下西岐,欣喜过後,如何整治这片幅员广袤的土地便成
了朝堂上连续数日的热门话题。兹关紧要,冷玄也连著几天大半时间都待在御书房,与明周
商议诸般细节。
雷海城和冷玄一样的心思,有心让明周独立临朝,尽快在百官面前巩固帝王威仪,他这
几日并未上朝议政,只在开元宫里整理著自己心目中治理西岐的方案,屯兵移民,通婚通商
……一条条地写下来,细加注释,再让冷玄斟酌甄选,数天时光转眼即过。
这天午後,冷玄尚未从御书房回来。雷海城用过膳,开始替明周制订锻炼计划。
明周还是太子时,冷玄便招了武师,专事负责传授明周武艺。但据雷海城过去观察所得
,明周这小鬼不太能吃得苦,那些武师又不敢教过於危险的招数,怕明周伤著,只挑些强身
建体的拳脚敷衍了事,明周的身手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雷海城可对这小鬼没什麽怜惜,回想著自己当初接受特种训练时的课程,洋洋洒洒地正
写得起劲,听到门外有人走近,却不是冷玄的脚步声。
他抬头,见明周推门而入,身上已经换好了练功的紧身装束。
“父皇让我来的。”明周不等雷海城说话,先开了口,说完几个字後,就没了下文,脸
上也淡淡的。
雷海城倒被他弄得尴尬起来,想说几句轻松下气氛,却找不到话题,静默一阵,才笑道
:“那就去院子里练功罢。”
172
盛夏阳光极毒辣,雷海城陪著明周在树阴下连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见明周头发衣服全然
湿透,脸颊火红,直喘粗气,胳膊也抖个不停,他当下喊了停,让侍女送上清水解渴。
明周坐倒地上,连喝两大碗清水,呼吸终於平稳许多,接住雷海城扔过来的面巾默默抹
汗。
“今天就到这里好了。”雷海城自己也拿了条巾子,边擦脸边往井边走,正打算提桶阴
凉井水来冲下汗水,却被明周叫住。
“我有话要跟你说。”少年的声音,低而缓。
雷海城转过身,明周依然背对他坐著,没有回头。
日头一点点地移。枝头上,夏蝉不知烦恼,长短争鸣。
“海城,是你跟父皇献策,要我娶西岐郡主的?”良久,明周终是开口,很平静。
“只有你,才会想出联姻通婚这种法子。”明周无声笑了一下,扭头,凝望雷海城。
阳光照亮他脸上的汗珠,雷海城觉得那反光十分刺眼,看不清明周究竟是什麽表情。
他沈默著。
明周等了片刻,听不到雷海城回答,他手撑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慢慢朝院
子外走。
“海城,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雷海城想拒绝,明周却及时轻声加了一句。
“最後一次。”
碧湖波光潋滟,莲花粉白怒放,与翠叶摇曳相映,层层铺向湖心深处。
明周和雷海城一前一後,相隔数步,沿著湖岸而行。
“海城,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就是在这里把我救上来的。”明周忽然伫足,背对雷海城
,轻声问。
雷海城微皱起眉头,实在不想继续这话题把陈年旧帐翻出来,淡淡道:“过去的事,多
说没意思。”
明周果然闭了嘴,面对碧湖静默好一阵,才道:“我当时,只恨自己无能,连自己的救
命恩人也保护不了。那时起,我才真正明白,权势是何等重要。海城,你知不知道,登基之
後,我有多高兴?我终於可以摆脱父皇,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
“你──”雷海城所见的,始终是明周的背影,但光听声音也可想象到明周脸上表情,
想劝导几句,才说了一个字,前面明周一扬右手,阻住他下文。
明周肩头起伏,几个深呼吸後似乎平静下来,轻声笑了笑。
“我以为当了皇帝,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现在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属
於我。永远也不属於我。”
雷海城轻呼出口长气,难得这小鬼肯承认现实。不错,长大了!
明周也听到他这声呼气,转身缓缓道:“我听父皇说,五年後,要跟你走。”
“没错。”雷海城微笑道:“你那时总能独揽朝政了,也该让你父皇放手,好好地享受
人生。”
明周神色复杂地看了雷海城一眼,却很快又背转身,点头道:“是,父皇确实该过点清
闲日子,他这些年,活得太累。”顿了顿,道:“海城,你若真心爱我父皇,就别再离开他
……在他逝世前,都不要再离开他。”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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