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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世豪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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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大殿前方,此人慢悠悠地往如兖身侧的那个空位上一站,如兖瞠目指着那人,嘴里头刚要蹦出些话,那人却冲他微微一笑,从衣摆底下飞速抬起一脚狠狠跺到如兖脚背上,“吧唧”一声,当朝宰相与此人打个照面就被玩了个阴招,除了痛得连连抽气,倒也说不出斥逐的话了。
  “臣,参见皇上!愿吾皇笑口常开、老也不死!”
  老而不死谓之贼!此人胆子倒不小,一入殿就拐着弯来调侃万岁爷。
  神龙天子瞪大了眼看着这个身穿九品官服的活宝大大咧咧走进来,起初只当自个眼花,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幻影,直至听完了这番祝词,天子脑壳上的万千烦恼丝才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伸出手来抖呀抖地指着那张醉笑春风般的魅人容颜,天子打牙缝里磨出四个字:“东、方、天、宝!”
  “臣在!”
  当众臣小心谨慎地低头把目光老老实实凝在各自的足尖上时,东方天宝却微微仰起头来,一双勾人魂的眸子漾着笑波望向神龙天子。
  天子一拍龙椅上昂扬着龙头的金质扶手,喝问:“你好大的胆子!朕不准你入京,你今日还敢出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不怕朕治你一个忤逆抗旨之罪?”
  “皇命不敢违!”东方天宝不慌不忙地答,“皇上不准臣入京,臣不敢入京;皇上招臣入京,臣也不敢不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臣走到哪里,照样是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刁舌!”天子成心责难,“朕怎就不记得给你颁过入京的诏书?拿不出圣旨凭证,这欺君之罪,你可担得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东方天宝叹了一口气,十分苦恼,“皇上今儿个若不高兴,罚臣把昨儿个吃的皇粮还给皇上,臣又吐不出来,难不成还得拉出来?”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
  神龙天子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拂长袖,“下去!少来惹朕心烦,回不毛山老老实实当你的县太爷去!”眼不见自然心不烦。
  “臣也想回去图个清闲,只不过……”东方天宝慢悠悠地从衣襟内掏出一物,“今日天公变脸,殿外大雨倾盆,臣只带了一支伞柄,皇上若执意命臣离殿,还望皇上给臣手中这支光秃秃的伞柄按上伞叶,臣感激不尽!”
  他手中拿的哪是什么伞柄,那是一支一尺长、茎直、刺多、羽状复叶、花苞怒放的金蔷,是皇家老祖宗钦赐的“人镜”权杖,上打昏君、下打乱臣贼子!开国帝君早就在这支金蔷上按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护着东方家族世袭“人镜”之职的子子孙孙。这个节骨眼上,他拿出这么个玩意,当真是在自个头顶撑起了一把伞,即使龙颜震怒、神龙喷火也烧不到他一根汗毛!
  神龙天子瞪着他手中纯金铸造的那支金灿灿的金蔷,心中实是无可奈何,“罢了!你既已来了,先不忙着走,给朕出个点子吧。”
  东方天宝眨眨眼,“皇上想让臣出什么点子?”
  “少给朕装糊涂!”神龙天子微恼,“朕招众臣入殿议事,你身为臣子,也该为朕竭智殚忠!”
  “方才臣站在殿外,听不清皇上与列位臣公讲了些什么,请皇上明示!”
  额头隐隐作痛,天子抬起手来摁在太阳穴上,转而望向如兖,“如爱卿可记得朕方才说了什么?”
  看到皇上正用眼神示意他快快打发了这个多事的家伙,如兖当即竖起手中玉质笏板,上面虽未记上今日早朝参议的政事,他仍一本正经地看着空白的笏板,沉稳地念道:“今日早朝,皇上与众臣回顾往事——自吾皇亲政以来,轻刑罚、薄赋税、问民生疾苦,而今宇内昌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处处丰收之景……神赐吾朝一代明君,此乃子民之幸事、臣子之福也!”
  “如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东方天宝同样一本正经地拱手请教,“素闻如大人老持稳重,却不知您老还能舌粲莲花,念得一番颂德之文,莫非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大人这才急急地来写这彰显君王生平荣绩的溢文贞?”说得直白了就是——万岁爷还没驾崩,你就猴急猴急地给万岁爷起草了这么一份颂德溢美的悼词碑文,你安的什么心?
  如兖一听,心脏里的血液逆流而上,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食指戳到这个笑意“和善”、状似虚心请教的一品县令的鼻尖上,嘴里却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休得胡言!”神龙天子怎舍得让国丈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鳖,急忙发话来打圆场,“如爱卿所言不假!朕自亲政以来,文治武功丝毫不敢懈怠,日日兢兢业业把持朝政、废寝忘食重于社稷,心系于民,日夜操劳国事,因而两鬓渐白、体力日渐不支……”
  “皇上身系吾朝社稷,万望保重龙体!”列位臣公听得热泪盈眶,殷殷劝道。
  “唉,朕就是爱操这份心,百姓无小事嘛!朕以仁治天下,以德服臣子,以……”
  神龙天子正说到兴头上,众臣也正听得心悦臣服、面露敬佩之色时,忽听殿内冷不丁爆出一声大笑,一人忍俊不禁,扑哧哧喷笑道:“皇上何不把后宫的风流韵事也一并显耀出来,让臣也咋一咋舌,看皇上是以金枪不倒之雄姿驾御三宫六院,还是以吟花咏月之雅姿流连万千花丛?或是闲时弹弹鸟弓,在南苑围场大肆猎杀,烤食野味,酒酣耳热后,再来点刺激的——开出赌局,呼么喝六,顺道儿抱个美人归!当真是声色犬马,好不风流倜傥!太平盛世里,皇上与臣公玩得可乐乎?”
  殿内骤然寂静,众臣举着朝笏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变成了一块块僵硬的化石,独见“人形化石”的脸部有一粒粒眼珠子在悄悄转动,数百道目光偷偷“溜”到如兖身侧的那个位置,只见那个一品县令也从长袖内掏出一片笏板,他所用的笏板居然是把酒葫芦削去了半片的一只葫芦瓢儿,端着这葫芦瓢,他煞有介事地持了支秃笔准备在上面记下天子的话,备忘。
  众臣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往上投,窥探龙椅上那位主子此时此刻的表情——万岁爷的嘴角仍往左右两侧咧开,保持着吐“以”这个音节时的口型,两粒眼珠子却脱眶地瞪着底下那个混球,脑门上一根青筋“突突”跳动。连如兖都能察觉到从龙椅上投射下来的两道砍人似的凶光,偏偏身侧那个活宝还笑着咧出一口白牙,一副癫态!
  若是在三年前,这个人可从未在上朝时表情如此的不严肃,即便天子言行有不妥之处,司“人镜”一职的他也只是肃容庄态、词严义正地当面进谏。不料三年后的今日,此人一入殿,非但没有半句谏言、良策,反而嘻嘻哈哈、口无遮拦,持着半片葫芦瓢儿,笑得何其轻佻,还有些疯疯癫癫!
  如兖瞥了他一眼,看他那莹润如玉的双颊染有酡红之色,鼻端又隐隐嗅到一缕酒味儿,心中顿时恍然——看来此人原有的锋芒已被酒给消磨了去!日复一日龟缩在一个穷山坳,无所事事,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成了如今这个说话不分场合、不经大脑,疯疯癫癫、庸庸碌碌之辈!
  如兖眼神中不禁浮了几分轻蔑。
  神龙天子也是万万没有料到,将此人放逐三年之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复以往的少年锐气,也没有正气凛然的慷慨陈词,在那双漾着笑波的眸子里,只读得到几分轻佻与癫狂,浑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他,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天子由惊愕之中渐渐平息了怒气,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丝丝叹怜与惋惜——曾经的睿智少年已经不复存在了吗?是他亲手扼杀了少年的那份傲世才华吗?
  天子的目光避开了那双含笑凝注他的眼眸,双手猛然握紧龙头扶手,连连吸气,终于压制了那份痛惜之情,他如同没有听到方才那一番大不敬的戏言,故作淡然地续下话匣:“朕亲政十二载,四海升平,边疆十年无战事……”
  “嗷呜!皇上没有听到塞外有狼在叫吗?那都是些饥肠辘辘的恶狼!皇上只要到塞外草原上遛一圈,就能看到成片成片闪着绿光的狼眼。皇上家中若是养了一头肥鹿,您还能沾沾自喜,高枕无忧?”
  听这调谑反驳的语调,众臣的脸都绿了大半,个个提心吊胆地把目光溜在那君臣二人之间,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天子眼角微微抽搐,硬生生压下心火,却不自觉地吊高了嗓门:“朕,亲政十二载,南方治水有成……”
  “成堆的祭品都扔在河里,天子率百官祭河神,那场面真是壮观,猪呀、羊呀,统统往水里一丢,臣在岸上捞了半天,只捞到一个六斤五两重的猪头。明年汛期一到,皇上记得往河里多扔些长膘的牲畜,也好让沿岸灾民捞一些来果腹。”
  “……朕治国安邦、敦亲睦邻,与北方游牧族订下友好盟约……”
  “臣听说,前些日子,与中原订下友好盟约的六国使节前来给皇上祝寿,南苑一场狩猎,吾朝将士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技压蛮夷小卒,令六方使节灰头土脸、甘拜下风!突耶使节还输给了皇上一个美人儿!吾朝当真是能人济济、高手如云,皇上当真是雄风八面、威震四海!”
  “……”
  殿内鸦雀无声。
  臣公们的脸色由绿转黑,纷纷摇头叹气:完了!这活宝逞了口舌,触犯了天威,小命还不得玩完?
  皇上喜颂扬,尽人皆知!今儿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个一品县令却手持金蔷指准了天子的鼻尖儿一个劲地糟改人,饶是性情温良的君主此刻也不禁变了颜色。
  “东、方、天、宝!”
  天子牙根发痒时挫牙的“咯吱”声清晰入耳,东方天宝依旧眸漾笑波,“臣在!”
  “你好大的胆子!”天子端出了威严的架势,“你当真以为朕砍不了你的脑袋?”
  “皇上以仁治天下,以德服臣子!金口玉言,臣铭记五内!”
  万岁爷说的话,他独独记住了这一句。
  天子顿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原本平和舒展的眉梢也撩上了一簇火苗,“你不是不知道今日早朝所议政事吗?此刻又是从何得知南苑狩猎一事?”
  “臣方才在殿外是‘听不清’皇上的话,而非‘听不到’皇上的话。”神龙发威,这当口形势已是万分的不妙了,但他似乎已被酒精冲昏了脑袋,眉宇间当真有几分癫狂,言辞亦不知收敛,“皇上人未老,怎的就有些耳背了?”
  “东风天宝!”天子砰然一拍扶手,霍地站起,指着他问,“你今日上殿是专门与朕耍嘴皮子的?你说朕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朕就将今日早朝所议之事交由你一人去处理,你可担待得起?”
  天子发难,抛下一个烫手山芋,众臣公掩嘴窃笑,就等着看这个一品县令下不了台的一副糗态。孰料,东方天宝倏地敛容垂目,推金山、倒玉柱,砰然跪下,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答:“臣,领旨、谢恩!”
  殿内忽又变得十分安静,百僚瞠目结舌地看着猝然跪下领旨的东方天宝,如兖眼中闪过一片惊愕之色,脸色阴沉几分。
  形势骤转急下,一项关乎国运的艰巨任务,原本怎样也不会落到这个身穿九品官服、曾犯下劣迹的小小县令头上,此刻居然鬼使神差般地落到了他头上,其中缘由,众人尚未琢磨透彻,东方天宝又适时开口道:“臣与皇上别离三载,今日重逢,可否容臣与您单独叙一叙旧?”言罢,缓缓抬头,望向神龙天子。
  天子见他跪下领旨,心中已然万分吃惊,本想收回成命,却在看到他抬头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后,神情一震,竟说不出话来——就是这种眼神!澄澈如一泓秋水,没有沉淀一丝杂质污垢,恰似宝剑出炉,那锋利的剑芒尚未染上一丝血渍,却有一种如水的凉与澈!
  事隔三年,他终于又看到这双清澈如水镜的美丽眼眸,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那是遗落了整整三年的,他的“人镜”呵!
  良久良久……
  天子长吁一口气,似乎是解开了某种心结,风轻云淡地挥一挥手,“退朝!”
  第二章 戏龙颜抢新娘(2)
  臣公们陆续走出金銮殿。一些王公大臣边走边谈,窃窃私语:“皇上难道忘了三年前发生的那桩事,怎的又把他揽到身边,开始重用他?”
  “三年前就该斩立决的死囚只是对着皇上微微一笑,万般罪过皆可饶恕,千般宠爱集于一身,人家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相嘛,去青楼当个小倌还成,但他哪里是挑大梁的料?”
  如兖沉默不语地走在众臣后面,捻着颌下浓密的黑须,若有所思。走下龙尾道,他的双足微微一顿,目光猝然凝在通往正德殿的九龙门御道上。
  一拨御前侍卫正护着銮驾缓缓而行,东方天宝随行于金辇一侧,偶尔抬起头来冲着乘坐于金辇内的天子浅浅一笑,不知说了些什么,天子猝然伸手将他耳鬓边一缕飘逸于风中的乌发轻轻挽至耳后,手指间竟挽动着千般怜爱。
  在金辇穿入九龙门的一刹那,东方天宝像是感觉到什么,猝然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如兖一眼,那种眼神,似笑非笑!
  “如大人?如大人!雨下大了,快些走吧!”
  同僚在一旁连唤几声,如兖蓦然回神,暗自松开拳头,才发现手心里竟攥出了一把汗,心口犹有余悸——仅仅隔了三载,他竟看不穿那人的心思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里所蕴藏之物,如泛漾在明澈水镜上的万点星光,忽明忽暗、时隐时现,不可捉摸!
  銮驾穿过九龙门,再行一段路,进入正德殿东门,卸下金辇,天子斥退左右,大步迈入殿内。
  东方天宝紧随而入,反手关上门后,他背对着天子,轻声问:“此番朝中议事,皇上似乎不想招臣入京?事隔三年,您还是不愿见我?”二人独处一室,他卸下了佯癫之态,似乎又流露出了三年前那种率真且毫无隐讳的坦荡个性,他的语声轻悠中略含惆怅。
  “不……”天子心口一紧,翕张着唇,终是叹了口气,“不错!朕不愿见你入京,不愿再将你卷入朝政漩涡中!你不会不知朕这一番苦心,为何还要孤身入京?”
  “您何必问我?倘若当真不想招我入京,您只需在沿途的驿站命人拦截那个递铺,臣不知朝中事,自然落得一身清闲。”东方天宝缓缓转过身,眸中依旧含笑,笑中却泛了几分苦涩,“皇上是担心臣仍像以前那样只凭一腔忠愤、一腔热血,虽涉世未深能力不足,仍不顾一切,直至撞上南墙,头破血流?皇上心中虽忧,但身边没有知心交心之臣,因此,您还是招我入了京!”
  “不……唉,不错!”天子心中有几分矛盾与挣扎,“朕确实不愿你入京,可是朕身边连个说说心里话儿、舒缓一下情绪的人都没有!朕见你来了,心中实是宽慰不少,至于吾朝与六国竞技之事……兹事体大,朕尚未决定将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你只需在此陪朕说说话儿,明日便回去吧!”
  东方天宝默然片刻,缓缓跪下,一字一字地说道:“皇上觉得臣已无可用之处,不妨收回臣这条命,臣绝无怨言!”
  天子额头隐隐作痛,蹙眉道:“你居然敢以性命要挟,当真这么想以一副残躯来担当国之栋梁?”
  “臣,身残志不残!”东方天宝猝然伸出右手,目中一片赤诚,“请皇上下诏!”
  天子一言不发,目光紧紧盯着他平举而上的右手,那只手白如玉雕,没有一丝血色,只是平举着,指尖仍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手腕上绑了一根杏黄丝帕,就是这根泛旧的丝帕,令天子眼眶泛酸,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感觉到那只腕骨萎缩般的纤瘦无力,心头便似针扎一般,“朕,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爱卿双手泼画松涛的绝技了。”
  “未必!”东方天宝扬眉一笑,眸中光华流转,“臣每日以右手握酒壶,如今已能拎起装了一斤酒的瓷壶!”
  “无忧啊无忧,你倒是学会了以酒佯癫佯狂!早朝之时,朕还以为来了个浑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的酒徒,一时不慎,竟受了你的激将法!”天子不唤他的名,而唤了他的字——无忧。
  三年之后,再闻得天子唤他一声“无忧”,却不知他此刻的心境与三年前已截然不同!“人非神仙,孰能一世无忧?诗仙也曾以酒作癫狂之态,世人笑他是酒疯子,殊不知一个心怀抱负,却无用武之地的人心中那份隐痛!众人皆醉我独醒,这酒,醉不了臣的心!”他凝目望着天子温和舒展的眉目、嘴角,这慈菩萨般温润如玉的颜容,今朝竟也染得几分忧虑、焦灼,“臣心中明白,此次吾朝与六国竞技,皇上如此忧心如此焦急,竟招了各省各县众多职官齐来宫中出谋划策,其中必有隐情!皇上瞒得了众臣,瞒不了无忧!”
  “不……唉,不错!你站在朕的面前,朕就像在照一面镜子,五脏六腑都照了个透彻!”
  看着那双水镜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那张无奈苦笑的脸,天子不禁忆想到太祖训中的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亡;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皇家子子孙孙必须永保这三面镜子,谦听纳谏,防止自己的过失。
  心中略有警醒,天子当真掏出了那封挑战书,递给这面“人镜”。
  东方天宝第一眼就看到信封上的蝇头小字,知晓了突耶使节进献的那名女子的身份背景后,他的眉端倏凝,看罢挑战书中所写的内容,他既惊且忧,“九龙玉佩乃皇室代代相传的宝物,臣曾听祖父提及,此物关乎神龙兴衰命脉,是万万不可落入他人手中的。”
  天子心中郁闷,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无忧可有良策,解朕之忧?”
  “皇上久居宫闱,尚不知民间卧虎藏龙,臣恳请皇上颁布上谕,速命各省各县的职官在民间筛选身负绝学的能人异士,推举入京后,臣从中挑选出类拔萃之人,赴六国竞技,取回九龙玉佩。”
  与如兖的策略不同,宰相的目光停留在出身将门、血统优良的将帅之中,东方天宝却将目光投向了民间,居然敢动用布衣平民来担此重任!
  神龙天子感觉不妥,“草芥之流如何能挑得大梁?此事关乎国之安危,绝非儿戏,爱卿不可草率行事!”
  “臣再怎么儿戏,也绝不会把关乎国之安危的皇室宝物押为赌注,与人开赌!”
  东方天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一句话惹得天子恼羞不已,“你执意来趟这浑水,朕也不拦你,除了颁一道上谕,朕不会给你调一兵一卒。你擅离职守,这个月的月银俸禄扣下,什么时候想要回不毛山,什么时候再给你薪俸!”
  身无分文,举步维艰。天子欲令他知难而退。
  “除了上谕,皇上总得再给臣一枚权符……”
  天子一拂袖,背过身去,“金銮殿上,你不是指责朕声色犬马、玩得不亦乐乎?贪玩的人手中哪有什么权符可以颁给你?噢,对了,朕还有后宫佳丽三千,无忧既已开口要朕的赏赐,不妨到朕的后宫遛一圈,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带一件回去,免得说朕小气!”
  除了天子,这后宫就是天下男人的禁地,连一只公的苍蝇都飞不进去,皇上摆明了是在消遣他!
  东方天宝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居然笑眯眯地答:“臣,遵旨。”
  天子依然背对着他,蹙眉一叹:“无忧啊,朕不是不依你,只是不愿见你重蹈覆辙!”当年那一张染了猩红之色的少年颜容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血泊里绽放的那朵凄美决绝的笑靥,令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份揪心的痛——一柄刚刚出炉的绝世宝剑呵,却在他挥出去的一刹那,剑损人伤!那血色刺红他的眼,也刺痛他的心,原本下定决心今生今世都要将它封藏,怎料残损的宝剑仍警觉到国之危难,毅然弹鞘而出!
  “无忧,答应朕,不要再重蹈覆辙,若不然,朕真的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你家老头子……”不想招他入京,是有双重顾虑的,无忧只猜对了一半,尚不知三年前发生的事,是这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存在的一份痛!虽事过境迁,依然不堪回首!
  无忧啊无忧,你当真忘得了这份痛?为何三年后再见你时,你还能笑得如此从容?
  神龙天子听不到身后有半点动静,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讶然发现自个儿的身后空荡荡的,殿门微开了一条缝,当臣子的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天子既气恼又无奈,心弦却莫名地松弛了几分——无忧没有听到他刚才的那番话,就不会知道他心中的芥蒂,君臣之间还可以维持现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东方天宝走得很急,当天子开始蹙眉叹气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能再待下去,拨了门闩,悄然离开。沿曲廊绕至东门,隐约听到有人在远远地叫唤着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往御花园那边遥望一眼,目光倏凝,猝然发现雨烟花雾的氤氲中闪出了一抹艳丽之色——牡丹锦裳、云鬓雾髻、珠翠凤冠,宛如昂扬于九天的高贵凤头流光灿灿,凤喙中缀垂着点点明珠,垂落至金箔贴花的印堂,辉映了淡淡黛色描出的蛾眉弯弯,青色黛痕衬得明眸中一片涟漪,缓缓波荡,眸中包涵的情感与智慧,深如海水!
  自御花园中走来的韶华女子衣袂翩动,如一枝临风牡丹,艳丽照人!但她的神态似是万分焦急,行色匆匆,穿出花圃幽径后,竟挽了金丝绣线巧织凤凰尾羽的裙摆,露出翘弯着鞋尖的凤头鞋,踏入水洼,在纷飞四溅的水珠中一路飞奔,被远远抛在后面的宫娥、太监惶惶然地大声叫唤着“皇后娘娘”。追逐中,一名宫娥只挽住了凤冠丽人身后飘扬的一根云罗裙带,裂帛之声倏起,挽断了裙带,金丝羽织的罩裙如凤凰展翼般飞起。
  东方天宝屏息看着飞奔而来的人儿,恍惚间似是看到了一只不顾一切、正奋力扑向金乌烈焰的彩羽凤凰!“……如意!”梦呓般唤出伊人的名字,他的眼前不知为何竟笼上了一层水汽,在浮动的水汽中看那展开了凤翼的人儿——如幻、如梦、前尘!
  飞奔而来的如意也看到了正德殿东门静静伫立的那道人影,当一张刻骨铭心的容颜映入眼帘时,她浑身一震,停在了御花园的圆月门外,隔着不足一丈的距离怔怔地望着他,浑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瞬被抽空了,她猝然跌坐在了雨洼中。她知道他迟早会回来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今日终于终于见到他了呵!
  一把辛酸、一腔悲楚,她跌坐在雨洼中,竟掩面失声痛哭,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悲切,似乎要将心中所有的怨都宣泄出来。
  东方天宝默然看着她身上那一袭锦裳、发上一顶凤冠,国色天香的一束牡丹已然植在了深深宫闱!他微拢了睫羽,掩去眸中几分落寞之色,唇边奇异地泛开一丝欣慰了然的笑,听着那悲切的哭声,他反而加快脚步,穿出东门,径直往外走。
  “天宝!”
  凄切的一声呼唤,清晰入耳,他却暗自咬紧牙关,匆匆行走的步态毫不停滞。
  见他淡漠地远去,跌在水洼中的泪人儿霍地站起,砰然跌落了象征着皇后显贵身份的凤冠,长发如一片黑色绸缎飞扬至风中,她在一幕雨帘里飞奔,雨点打入眼眶,分不清刺痛在眼中的是泪水还是雨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道原本远去的身影渐渐地近了、近了……
  一股力道猛然撞上后背,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僵凝着身子,感觉身后一具被雨水淋得湿冷的娇躯紧紧缠了上来,一双纤弱而微颤的手臂却以一种惊人的力量圈抱住了他的身子,呼吸一窒,压抑心底多年的某种情绪即将破闸而出时,他猛力握紧了右手,失了血色的脸上覆盖一层霜般的冷漠,一把掰开她的双手,往前走出三步,转身,屈膝跪下,发紧的喉咙里吐出冰刃般锋利的语声:“臣,叩见皇后娘娘!”
  不设防地被一把冰刃贯穿心脏,站在雨中的娇躯晃了晃,如意白了一张脸,双唇颤了许久,终于如嗟如泣般吐出一句话:“你当真如此的铁石心肠?难道非要我拔剑自刎于你面前,才不至于受你这般无情的羞辱?”
  “臣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娘娘!”凉凉的雨水似已冰冻了他骨子里的率真本色,亦无佯癫之态,分明清醒着,他却开始装傻,“臣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实不知臣哪里冒犯了娘娘?”
  泪眼婆娑地望着这个屈膝跪在了自己面前的男人,她咬破下唇,泣血般尖锐地痛斥:“三年前,你把即将迎娶入门的新娘撂在一边,没有任何解释,没留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独自远去,之后寄给她的竟是一封悔婚书!书中字字如刀,决然与当时凄惶无助的她情断义绝!如家最爱笑的小女儿自此永不在人前展颜而笑!
  “事隔三载,而今你我重逢,你却将我当作陌路人,昔日的海誓山盟被你抛到哪里去了?你给我一个解释啊!”
  见他沉默不语,她猝然伸手捧起他的脸,试图强迫他正视她的眼睛,却被他挥臂拨开了双手,传入耳中的仍是冻彻心扉的冷漠之语:“臣听不懂娘娘的话!”
  听不懂?他想把昔日的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如意颤手指着他挥出的右手手腕上被一根丝帕紧紧缠护的一枚墨玉,怆然悲笑,“你忘了我,却贴身佩带了这块墨玉,原来你最终选择的人是墨玉!与我悔婚,也都是为了墨玉?是为了她吗?”心口如同被一把钝器生生剜割,三年了,她仍放不下这份情,仍无法释怀!揪紧了衣襟,她缓缓跪下,目光平视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在鸟笼般的后宫里过得有多苦?我选择留在皇上身边是因为你终究要来见他的,那么,我终究能够在宫中见到你!我不在乎……不在乎与墨玉姐妹相称,只要你能带我走!离开中原,天南地北,咱们三个一起过神仙般的日子,好不好?”情愿与另一个女子分享一份不再完整的爱,这需要多深的一份情,才能忍受如此的屈辱?她不在乎眼下所拥有的权力和地位,独独在乎他!
  东方天宝面无表情,如同一根没心没肺、甚至没有任何知觉的木头,木然无语。
  御花园那边传来了声声焦急的呼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如意心中一慌,急急地往他手里塞入一物,“今夜戌时,我会在御花园等你,你若不来,我做鬼也绝不饶你!”
  她豁出性命,以死要挟,他还能无动于衷?
  脚步声渐渐逼近,如意飞快地起身,拭去脸上泪痕。
  宫娥、太监匆匆奔至,看到在雨中一站一跪的两个人时,一双双眼中浮了几分猜疑,这些奴才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均一言不发地跪在了她与他的中间,巧妙地隔开二人的距离。一名宫娥举起双手奉上那顶凤冠,她没有去接,目光始终凝在他的身上。
  东方天宝缓缓站了起来,缓缓抬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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