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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宋-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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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郎偷偷地笑了,他举起酒杯,响亮的滋了一声,将杯中酒一口喝尽,伸出中指指点的自己的酒杯,示意时穿倒酒,脸上还摆出一副“我是残废人”的模样,时穿随手举起酒杯,酒液刚刚倾入杯中,李大郎突然问:“你收集的那群八九岁的小童不行,我听说你还在从流民中搜罗这样年纪的小男孩。”

当李大郎说话的时候,时穿酒壶里倾倒的酒液,仿佛突然在空中凝固了一下……但只一眨眼的时间,一切恢复正常,时穿继续倒着酒,神态平静的说:“你出事后,我就不该收留你,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看不清未来,比如你在夷州的动态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解我的?”

李大郎避而不谈,他的神态充满怂恿:“两个活跃电极处在一块的时候,应该时时迸发思想的火花,比如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觉很快乐,咱们彼此熟悉,来自同一时代,可以彼此不戴面具的交往,激发彼此的智慧,促进各自的进步……可我发觉你最近迟钝了,我感觉到你被太多的琐事牵扯了注意力。”

时穿并不回答,他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然后吸吸鼻子,嗅了嗅空中的檀香味,悠然神往的说:“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搬去玫瑰园了……小孩的事先放下不提,你在夷州的钢铁厂、船厂修建的怎样,我可是替你订出去二三十条船了。”

李大郎轻轻一摇头:“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花了多年时间复制科技,重复建造对我来说轻车熟路了,不过——没有用,我告诉你,没有用的。”

门外传来姑娘隐隐的笑声,这些笑声伴随着欢快的脚步由远至近,又贴着时穿的卧室院墙擦过,并渐渐远去。姑娘们这是去吃晚饭,在那片笑声中,时不时的传来黄家新来的三位庶女怯怯的搭话声。

笑声的余音中,海公子又问:“我一直想问你:你相信气运吗?”

时穿嗤之以鼻:“这种说法你也信?”

海公子举起酒杯,目光从酒杯上方扫视着时穿,他脸上那道横贯整个脸上的那道疤痕抖动着,显得格外狰狞:“我可以不信,但你搜罗的那群小孩信他们生长在这个信仰氛围下,并坚定不移的相信这学说——所以一场在他们看来关乎气运的战斗决定了未来:燕京战败,亡了北宋;襄阳战败,亡了南宋;一片石战败,亡了大明;甲午战败,亡了大清。

靖康年间,汴梁城下,那是一场事关国运的战斗,但决定这场战斗胜负的不可能是你——任凭你现在怎么努力,你也爬不到童贯的位置,代替不了他指挥那场战斗,所以那场战斗必将战败。等战败之后,所有人都认为大宋的气运终结了,即使有许多人前赴后继的挽回,但终究前赴后继投降的更多,这不是顺应‘五德循环’吗?”

时穿动作停顿了一下,李大郎充满嘲讽的继续说:“你应该记得那段历史,东京汴梁城城下,整个北地的忠贞之士都赶去勤王,他们最终的下场是什么——朝廷不给军粮饿死;瞎指挥炮灰死;陷入党争排挤死……

那场擒王之后,整个北地没有一个人愿意再为这个王朝殉葬,而愿意殉葬的人,已经被朝廷特意安排,殉葬在汴梁城下了。”

海公子一声长笑,笑声中隐隐有点哭腔:“知道过去我为什么一直要走吗?国破家亡在即,如何抵御侵略者却不是掌权者最重视的,他们更在意的还是排斥异己,比如见到勤王的人势力大,还没有把侵略者赶出去,他们就担心这些人以后难以管制,要先下手为强……

听我说,你给我的那些孩子,我是越训练越灰心,我灰心的不是他们的纪律性服从性,而是他们对失败的看法,以及对权威,对传统等等的认知……我们需要作多大的努力才能改变,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时间吗?放弃吧,跟我一起走,我们不应该束缚与这个时代。”

时穿望着海公子许久,突然笑了,问:“那位造玻璃的家伙,你见到了?”

海公子面色如常的摇摇头:“这个人许久没动静,也许死了,也许……你也知道,玻璃在中国其实并不是高科技,只是一直以来他们拿玻璃伪造珠宝、宝石,偶尔有个人发现了大量制造玻璃的技术,也不算什么。所以,我怀疑这个人根本就是宋人?”

时穿再问:“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我们两人原先计划得好好的,你突然来说这番话,而且很有把握的邀请我一同离开,难道你不仅从上次灾难中恢复过来,而且还发现了离开的方法?”

海公子轻轻将酒杯放到桌上,回答:“我确实找到了恢复的方法,但时空锁链将我们锁在一起,我需要你解开枷锁……当然,在研究这个似是而非的时代时,我认为有办法离开这个时代——虽然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时空,但我们可以寻找到更好的时代生存,以躲避……”

“更好的时代,听到这个词,我对于改变这个时空更加信心百倍——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瞧瞧,这才是对待失败的正确方法。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这个世界属于我们。”

稍停,时穿马上又问:“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至于屏蔽我的触角,可是最近我确实失去了你那里的信息,你在隐藏什么?”

第338章 罗进士回家

海公子沉默不语。

时穿凑近对方继续逼问:“这个时代或许有种种不如意,但这个时代中它的各阶层是活跃的,平民百姓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与创造,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这个时代,当官的不见得是官二代,人人都可以通过科举做官;赚钱的不见得是富二代,只要努力创造发明,比如发明活字的毕昇,就有机会争取自己的财富……而官二代们,比如王宜之、赵师侠,昔日的王爷也要像平民百姓一样挣钱养家,虽然他们挣钱的过程中,可能享受很多优惠。

这是个人人有希望,学术可以独立,警察不可随便抓人,权利有边界,穷人有活路,青少年有理想,百姓可以骂官府的时代——这是一个上下三千年最好的时代,而你,在隐瞒什么?”

海公子哑起嗓子,反问:“需要我做什么,你才能解除我身上的枷锁?”

时穿一下笑了,他好笑的问:“把我们连接在一起的时空枷锁,不是出自你之手吗?”

海公子摇头:“可它现在的控制权不在我手里……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直在思索:为什么独独我们,历朝历代以来,强大的生产力总是转换不成战斗力,我们总是被蒙昧与倒退所打败,而这个时代是最富饶的时代,是生产力最旺盛的时代,推动这个时代走向正确的时代,挽救我华夏,大约,需要付出的努力最少。为什么你不肯与我同行?”

稍停,时穿斩钉截铁的回答:“这付枷锁象征着你我之间的约束力,破坏这付枷锁,大约你也就不受这个时代束缚了,对不起,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我不想帮你。如果你能做到独自打碎枷锁,我不会拦你,但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战斗下去。”

“也好!”许久过后,海公子终于开口:“我们这些人一直数量不多,我总以为……看来,每个人最终都会被某个时代束缚,那种创造新时代的乐趣,使很多人失陷于不同的时空。如今,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下去。

可是,你不知道,当我开始训练那些童子的时候,当我想到他们即将面临的敌人时,当我想起那即将面临的毁灭大潮时,总是泛起一阵阵无力感……海上联盟的使者已经出动了,北宋联金灭辽,自己亡了北宋,可他们接受教训了吗?到了南宋,他们照样要联合蒙古灭金,结果导致最终的毁灭。

这是一股令人绝望的毁灭力量,最终,半个世界都匍匐在蒙古铁骑的脚下,而你我现在积蓄的力量,能与这半个世界毁灭力量抗衡吗?你我现在的挽救努力,能让他们接受教训吗?想到这些,总让人很颓废很无力,觉得,眼前这一切很徒劳……”

“不是徒劳,自汉至唐到宋,凡是我华夏的汉政权,每朝每代都在稍稍向前迈进,这是我们文明的自然规律,但那股毁灭大潮则将我华夏文明倒退至石器时代……哦,国际上的说法是‘蒙古时代’。所以,我们只要阻止那场毁灭,那就是进步。

剩下的事,就是让华夏在自身的前进中,逐渐积累积极向上的东西,摒弃蒙昧与落后——在这个时代,宋人的文明程度远远居于西方各国之上,宋人已经提前开创了大航海时代,宋人从不忌讳自己的无知,宋人已经开始向西方学习那些不我们所擅长的。能把这种趋势保持下去,对于民族来说就是挽救。”

海公子脸上露出一丝讥讽:“对于一个化身万千的时空旅行者来说,订如此低的目标,太不浪漫。”

“不过,它最现实!”时穿反驳说。

海公子慢慢站起身来,随着他的站立,那条残缺的腿仿佛电影动作一样,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生长着,等那只脚落在地上,已经变成一只完整的脚了,于是,落在地上的两只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脚。

但海公子那只瞎了的眼睛已经眇着,他仰着脸,斜视着说:“我陪你玩下去,但这个大陆我不会再来,我会化身万千,同时督造你所需的项目,以加快各项工程的建造,那些工程的负责人,我会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但我的帮助仅限于此,你别指望我与你并肩站在战场,而且,假如事有不妙,你别怪我先跑路。”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时穿学着宋人的礼节拱手送别海公子——从此,这二人再未相见。

这个时候,罗望京一路蹒跚终于赶到了家中,白虎山下鳞次栉比的石屋中,罗望京一眼望见到路边竖立的残破进士牌坊——这牌坊属于他,但只进行了大半就因工程款跟不上停工了。

牌坊下站着几位团练,正拦着一个外乡人说着什么,除此之外,牌坊下还有一位浑身绫罗绸缎的老妇人,正扬着嗓子跟团连争辩。罗望京见到牌坊残破时,本已有点不快,见到团练跟母亲争执,心中更不满了——他是谁?本村唯一进士进士的娘亲能任人欺负吗?

罗望京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母亲,儿子回来了!”

牌坊下争执的人被惊动,罗婆婆立刻跳了起来:“我儿回来了,我儿回来了,看看你们谁敢拦我。”

读书人讲究安步当车,罗望京虽然心中急切,却不得不一步步走到牌坊下,奇怪的是,团练见到他出现并不逃跑,反而笑眯眯冲他拱手:“罗进士,你终于回来了。”

罗望京也不理团练,板着脸向母亲行礼,他这幅举止派头让罗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赶紧扯了扯衣服上的皱折,仰着头接受了儿子的拜见。而后,罗婆婆回身招呼:“二子,快出来,你哥哥回来了。”

乘母亲招呼兄弟,罗望京阴着脸问团练:“尔等这是为何?为何与我母亲吵闹?”

团练鞠一躬,大大咧咧的回答:“罗进士,休怪,这是蒙县尉与时教头的吩咐。你家娘亲乘你不在,收了几户投充田,又转手过户给你弟弟,还不给原主补差价。原主闹到县里,这事儿……县里都不好判决,但总之是‘侮辱斯文’,所以县里指派我们站在村口,凡有投充人过来,都给他们解说一番……”

罗望京血顿时涌到了脸上,满面红赤,不等他做出反应,刚才那位外乡人立刻嚷道:“原来你们是县里指派来的,早说嘛,早说我就不理会这婆子了。”

团练低声回应:“这种事情……出在村里,俺都觉得丢人,县里怎肯明说?”

外乡人嗯哼两声,转向罗进士:“你就是进士老爷吗?投充的事情我正要找你吧……进士老爷刚回家,不如我明天来?”

罗望京巴不得对方离开,以避免尴尬,他胡乱应和几声,扯着母亲,拉着刚出来迎接的兄弟,赶紧躲回屋里。一进门他立刻问:“母亲,投充的事情,咱以前只是听说,这会儿真有了投充人,母亲怎不四处询问一下该怎么做,以免……丢人现眼。”

“儿啊,你中了进士,脾气也大了,娘不识字,问谁去?”罗婆婆反驳说。

古代没有度娘,这样的知识不可能人人都拥有。一般来说,进士登科后自会有人过来投充,然后会有热心人士帮助解说规则与手续,这些热心人甚至会帮助进士把一切手续都办了,使得有些进士即使名下拥有投充田,也还是不知道具体手续。

当然,这些热心人的帮助也是期望回报的……但罗望京又不一样,他娶了褚素珍得罪了一大批人,罗婆婆又是个油盐不进的泼辣货,她夺取褚素珍嫁妆后,受到了海州望族黄氏、官宦人家施氏,以及地头蛇时穿的联合封杀,眼看在京里名声也臭了,这辈子不可能做官,怎可能去回报别人的热心?

罗二的媳妇春妮过来拜见伯伯,见到这位媳妇,罗望京新跳起来,想起传说中自己的媳妇褚素珍,顾不得谴责自己的母亲,赶紧问:“母亲,我……我那媳妇怎么不出来迎候?”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一个低弱的、脆生生的声音:“姐姐不进来坐坐?”

另一个女声响了起来,这个女声明显底气十足,话里透露着自信:“不进了,你郎君今日回来,我得赶紧通知我家郎君,让他过来拜访。”

门扉响动,褚素珍一身素服走了进来,透过半开的门,罗望京见到门口站里的那位女子——是昔日桃花观的妙泰尼姑,如今做俗人打扮,还梳着出嫁妇女的发型。

门里的罗二、罗婆婆,以及罗二媳妇,仿佛褚素珍不存在一样,继续闲聊着。罗母并不知道儿子在京城的失落,见到儿子回来,她显得很兴奋,喋喋不休的问候不停,根本不在意儿子是否得到了官职。

母子相见,感动也感动了,絮叨也絮叨了,罗望京看着静静站在一边的褚素珍,真巴不得母亲赶紧把闲话说完,他好与昔日的偶像相聚,好好诉说一下满腔的爱恋,以及自己对未来的打算。

到底是万贯陪嫁的妻子啊。褚素珍今天戴齐了全套首饰,虽然一身素服,但依然显得很俏丽。罗望京听到过一些传闻,见到传说中被罗二妻子春妮夺走的那些首饰,也完好无损的插在褚素珍头上,心里稍稍舒坦点,总算能耐住脾气心不在焉的应付着母亲!

不一会儿,门外又进来两位女使打扮的人,这是两位体格很健壮的黑人女使,她们熟络地向褚素珍打了个招呼,同样,仿佛没看到在场其余人一般,提着两只篮子自顾自走向后院。

弟弟罗二在他耳边喊了几句,见到哥哥神思不属,他扯着嗓子再次高喊,终于惊醒了哥哥:“哥哥,今日有人打听投充的事情,但是你不在,他们居然不愿与我交谈……哥哥,别的不说,岗下白七那块田土你得留给我,那白七过去老看不起我,现在他想来投充,哥哥把他的田地记在我的名下,我看白七以后见了我,该怎样作揖打躬。”

如今,那个白七依旧可以看不起你——褚素珍在肚里补充了这句话,她面上毫无表情,手指冲重新出现的两黑仆轻轻弹动了一下,一名黑人仆妇立刻递上茶盅,并殷勤的给杯子加满茶水,另一位仆人则拿起了扇子,站在褚素珍身旁,轻轻的开始扇风。

这副富家女做派让罗母很不自在,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向褚素珍,以及对她视若无睹的两位黑人仆妇发作,反而转向自己的儿子吐槽:“儿啊,你看看,婆婆里在上面,自己喝茶的时候,也不知道顺手先敬婆婆,有这样的媳妇吗?不孝啊不孝。”

褚素珍慢慢的转起身来,轻盈的做了个福礼:“婆婆,我如今这套茶具只剩下一个杯子了,剩下的杯子都在婆婆那里,婆婆若还惦记这只杯子,也罢,没了更干净,婆婆连茶壶一块拿去吧。”

罗望京脑子嗡的一声,两眼顿时变得血红。褚素珍这句话虽然没有明显的指责,但也是告诉罗望京:婆婆每次接受敬茶,都要顺手将敬茶的茶杯扣下。

到底是读书人,罗望京立刻站起来,厉声训斥褚素珍:“素珍,怎么说话呢?世人常说有三不孝: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婆婆每每扣下你的茶盅,你怎么不说呢?阿意曲从,这是陷亲不义,这是不孝啊……母亲,其余的茶盅在哪里,快快拿出来,还予媳妇。”

罗望京刚开口的时候,罗母满是欣喜,谁料到儿子说完她都愣了。这话,虽然在指责媳妇不孝,却最终要求母亲拿出茶盅来,以成全媳妇的孝道……世上还有这种孝啊?

儿子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说的大道理,似乎不好反驳,文曲星,神啊神的话能反驳吗?

罗母不甘心的说:“儿啊,那套茶具是刚才站门边的时家妾室送的礼物,她来拜望时,说这是时家秘窑替极西的国王、皇帝定制的茶具……”

罗望京的额头青筋直跳。

他看出来了,那套瓷具罕见的描着金边,形状完全不像大宋流行的样式——但款式怎样倒在其次,大宋朝的瓷器,出现什么设计风潮都不新奇,但重要的是:那套瓷具说不出的白。那是一种像上等白玉一样温润的白色。

罗望京一梗脖子,不满的说:“母亲,这就更不该了,咱们进士门第,你怎么让时家一个妾室前来拜望,没的糟蹋了我家的门楣。”

罗母连遭训斥,她一指褚素珍,面红耳赤的反驳:“那可不怨我,是你媳妇接待的,儿啊,你不知道……”

罗望京嗖的站起来,打断了母亲的话,他彬彬有礼冲褚素珍一拱手:“素珍,你先下去吧。”

褚素珍二话不说,曲了一下膝,行礼告退。罗母在后面抱怨:“明明是你媳妇做出的错事,你怎么只说你母亲,儿啊,这也是孝吗?”

罗望京点点头:“母亲,俗话说:当面教子,背地教妻。媳妇那里我自然是要教导的,可不能当着人面训斥。母亲,我才进海州城,一路上被不少人鄙视,我不在,你与我弄得好名声啊你儿子今后还要不要做官了,你还要不要做官上的老太太?”

问起这个话,罗母立刻平静下来:“儿啊,你这次回来,也不说弄个官,替母亲讨个封诰……也不用急,这次回来,把你媳妇糊弄好了,让你媳妇再掏一笔钱,你去京城好好打点一下……”

罗望京截断母亲的话:“母亲,我这次回来,是打算接你们上京城的,听说弟弟要成婚,我打算帮弟弟成了家,立刻带媳妇与娘上京,一方面咱在京城活动,随时候着官,另一方面,娘也老了,总该享享儿子的福了。”

罗母眉开眼笑,正准备夸儿子几句,罗二在旁边拍手:“好啊,哥哥上京之后,那些投充的佃户就交给我管理,我一定……”

罗望京截断了兄弟的话:“弟弟成了家,母亲要与我一起上京,刚好我们把家当分吧分吧,让弟弟以后分家独过。弟弟啊,如果分了家,我的那些佃户却不能交给你管。”

罗母马上不愿意了:“儿啊,自家兄弟,怎么就管不得你的田产?”

罗望京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耐心的说:“娘啊,进士的养身田是要在学官那里登记的,知县大人那里也要上红契。这种田地一般都是由族中长者照顾,咱家没有族亲,但弟弟一个白身跟官上打交道,不免被人小看。

再说,有什么话,官上也不会明摆的跟弟弟说,毕竟是两家人了,所以这份田产理当由媳妇接管,媳妇娘家原本就在海州,我打算……”

罗母赶紧说:“儿啊,让媳妇娘家照顾,也不怕她娘家兄弟吞没了粮产,还是给你弟弟照顾吧。”

给弟弟照顾,我更怕弟弟吞没了田产——罗望京肚里嘀咕了一句,和颜悦色的继续说:“母亲,你要跟我上京的,媳妇家里总归是海州人,再说弟弟以后也要分家出去的,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媳妇,便是你与他,以后也是两家人了,‘我’这份田产唯有托给‘我’媳妇家人,才不至于亏空。”

罗母顿时想通了:“是呀,交给媳妇不怕亏空,我们只管每年让媳妇交出固定份额的田产,交不出来她自己填补,不管我们的事……儿啊,你不知道,今年日子真是难过,去年冬天严寒,茶树冻死了很多,茶市极萧条的,连带着,在城中讨饭吃的帮衬帮闲都少了进项。

这城里萧条,城外也难啊,今年一年旱情严重,只下了少少几场雨,许多田地颗粒无收,咱家二十亩地,打的粮食恐怕撑不到明年。”

说到这里,罗母一拍手:“多亏了时家那位妾室啊儿啊,你不知道,这位妾真是好福气,她原是时家宗子的生身母亲,嘉兴时氏为了给宗子存一份体面,所以将时氏这一支迁来海州。那妾室现在当家做主,虽然过去是妾,但现在好歹是宗子的长母,满村的人谁不尊重。

今年天旱,粮价涨得离谱,也多亏了这位时家长宗妇,送了我们百十斤肉,这才让我们过节沾了点荤腥,不容易啊。”

“什么?妙泰是时氏宗子的生母,什么时候的事情?”罗望京满头雾水。

然而,褚素珍不在场,在场的人没人觉得自己的话逻辑混乱——明明他们现在谈论的是时灿的母亲,而不是崔小清,但无人给罗望京解释。那罗二自从哥哥宣布了分家后,神态一直有点泱泱,这时听到母亲有依仗嫂嫂的意思,见到哥哥脸色不再阴沉,赶紧插嘴说:“哥哥,那时家人跟嫂嫂关系密切,我听说时家就因为这个,对嫂嫂特别好,那些分与我们的肉那里是分给咱家的,他们每次分肉都要反复问问嫂嫂吃了没有?”

罗望京沉下脸,不顾春妮在场,训斥弟弟说:“我都听说了,你那新聘的媳妇多金贵的人,需要你嫂嫂赔上半数嫁妆娶进门……母亲,你明天就找媒人跟春妮家说去,就说她陪嫁与聘礼不相称,让她家补上聘礼。如果她家不愿意,那就赔出咱家的聘礼,今后任凭她嫁娶……我就不信了,我们进士门第,就找不着比春妮更好的。”

进士儿子这么一说,引起了罗母的共鸣,她也看着罗二,不满的抱怨:“就是啊,我家长子是进士,大儿媳妇带了万贯嫁妆进门,二儿媳妇却只想贪大儿媳妇的首饰。春妮,你跟家里说一声,嫁妆少,我罗家不能忍,这几日你哥哥要收拾上京,如果她家不愿意增加嫁妆,那就赶快把聘礼赔出来,我们由你哥哥做主,另找嫁妆丰厚的女子与你做媳妇。”

春妮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罗二低声嘟囔:“母亲,你的心眼又偏了,哥哥今后是进士,啥事不用做,也会有人把田地投在他的名下,而我这弟弟……哥哥,我好歹有个进士哥哥,要是分家了,你好意思我这个进士弟弟去乞讨?”

第339章 凭什么陪你蹉跎

罗望京一拍桌子,严厉的说:“如今是九月,我一定要在过年赶到京城,好等待明年春选的空缺,所以这个月一定要分家。如今这座院子既然修了进士牌坊,我便不好给你了,咱家原本有二十亩地,我分给你十五亩,自己只留五亩。

弟弟,哥哥已经很宽厚了,赔了媳妇半数嫁妆替你娶妻,还把田地大多数与你。再说,十五亩田地不少了,多少人家中只有五亩地,照样过生活。你媳妇是我媳妇花了一半嫁妆娶进门来的,难道春妮就没有一点陪嫁,你拿十五亩地与媳妇的陪嫁过日子,也不算穷啊。等哥哥做了官,有了进项之后,再慢慢补贴你,你也别想投充田的事情了。

哼哼,我不在海州,你们……你把哥哥的名声都败尽了,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弟弟你如果在投充田上伸手,万一在上佃户们闹出点事来,哥哥就别想做官了,娘也得不到封诰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跟媳妇商议一下。”

甩开了母亲与兄弟,罗望京埋头向自家卧室走。

罗家小院并不大,这座院落还是罗氏发迹之前建造的,它只是一个两进院落,后院原本是罗望京读书的书房,后来褚素珍春妮相继进门,罗母做主将后院改装了一下,添上一间仆人居住的屋子,就成了大儿大儿媳居住的新房。

短短一截路程,罗望京充分体会到了近乡情怯的感受,越靠近卧室,他的心跳的越是剧烈,站在卧室门前,他伸手试了几次,迟迟不敢推开那扇简单的门扉,剧烈的心跳让他喘不过起来,几次犹豫之后,罗望京终于怀着半是喜悦,半是忐忑的心情,叩响了卧室门。

门内的谈话声并没有因为敲门声而中断,但门是一点都未迟疑的开了,罗望京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里的褚素珍,顿时,他简直无法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两腿发软的走进门内,只听褚素珍用平静的语气吩咐其中一名黑人女仆:“……把这个首饰匣子也送去时家,请崔姑娘帮着保管几日。”

罗望京进门厚,随意地冲应门的黑人女仆使了个眼色,吩咐她出屋去回避,可惜,这些黑人女仆明显不懂中式的身体语言,她连门都没有掩上,就站在门边,抱着膀子,很排斥地瞪着罗望京。

罗望京其实并没发觉黑人女仆的抵触情绪,他一个眼色丢过去后,注意力转向了褚素珍,听到褚素珍吩咐,他笑着调侃:“至于嘛,自家的首饰,何必要送到别家保管——家丑岂能轻易外传。”

褚素珍眼睛并没有看向罗望京,她随手从桌上捡起一根簪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这根簪子名叫‘明珠簪’——还君明珠双泪垂,寓意真的不错。这簪子用几种颜色的金属熔炼成一只孔雀翎模样,孔雀翎上镶嵌着一粒葡萄大小的紫色珍珠……可惜,这簪子后来被婆婆借去几日,插在春妮头上。

这簪子是黄娥妹妹送我的添妆物,时长卿那个向不肯饶人的,见到春妮插着招摇过市立刻怒了……再然后,春妮还回簪子,上面的紫珠已经不见了,我号称陪嫁万贯,那粒紫珠就值五百贯,如今,簪子上的珍珠已是替代品,这珠子虽然也不差,但也就值五贯钱。”

五十万元的珍珠,换成了五千元的珍珠——罗望京踉跄了一下,捧着心口蹲下去,脸色苍白,汗出如浆。

褚素珍满肚子怨恨,不愿轻轻放过,她随手从戒指盒里取出一枚戒指,指点着戒指上镶嵌的一粒黑色石头,说:“这粒黑石头名叫‘黑金刚’,乃是天底下最坚硬的金刚石制成,什么样的玻璃、宝石都经不起它的刻划。

这粒宝石乃时长卿亲手监制,召集巧手匠人切磨出五十多个刻面,拿在阳光底下看,石头虽然是黑色的,却跳动着七彩的火焰,故称‘火焰黑金刚’——时长卿一次只弄出三枚‘黑金刚’,这粒宝石虽不是绝无仅有,但绝对是无价之宝。”

褚素珍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低声自语:“这粒石头我看着喜爱,原打算用店铺的分红去买下,时长卿最初绝不肯出手,说这东西全大宋找不着,他打算留在自己家传承,后来见我只在喜爱,便看在我相救一场的情份上,送予我作为答谢礼物——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开价,他说这东西根本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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