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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钿笄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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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不多时,少元又哼哼唧唧的哭。庭于希抱他在肩头,隔着衣服轻搔他红肿的皮肤:“好儿子,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六岁的孩子哪挺得住,还是哭。庭于希心烦意乱,轻轻颠着他:“爸爸给你讲故事?”
“什么啊?”他哽咽着问。
“昆仑关大捷?”
少元晃脑袋。
“枣宜会战?倒灌黄河淹日军?……哎!儿子,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唱歌。”
“啊?”
“我要听妈唱的‘排排坐,吃果果……’”
“爸爸……不会唱啊,儿子,不如咱们……”
“妈——”
苏浴梅闻声赶来:“怎么了?”
“没事没事。”庭于希握住少元乱抓的小手,“儿子想吃你做的‘蛤蟆吐蜜’,北方的口味,这里没人会,你快出去做吧。”
苏浴梅迟疑着出去了。庭于希软下声音:“好好,爸爸给你唱。你妈给你做好吃的,别叫她了。”清了清嗓子,“‘排排……’怎么唱来着?”
“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少元呜呜咽咽的。
“好!”他硬着头皮哼起来。
晚上吃了药,药劲儿上来,少元睡着了。庭于希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电报,脸色不好看。
苏浴梅端着碗进来,吹了吹递给他。
“什么?”
“药啊,疏风解热的。”
“我又没病。”
“你天天挨着少元,不得不预防点。”
“我……”
苏浴梅揽住他脖子,轻轻靠上去:“我还不知道你啊,什么出过痘,多半是编出来安我心的。”
庭于希笑了下:“我们带兵打仗的,阳气盛,百毒不侵。”几口喝干药。
“我一直想回趟北平,少元这个样子,怎么走得开。”
“不用去了。”庭于希叹一声撂下电报,“平津已经开仗了。铁路肯定被封了。”
“那爸和妈……”
“放心,我已派人去接,这时多半已出了北平,不知道耽搁在哪儿了。”
“可是……”
“那些解放区,都标榜‘不扰民’,爸妈都是平民百姓,没事的。”
苏浴梅收拾起药碗:“于希,你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庭于希不说话。
“于希……”
“浴梅——”他的声音带一些愉悦,“我今天听少元唱歌,‘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
“好了好了。”苏浴梅笑着捂耳朵,“别唱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给儿子添个小妹妹了,啊?怕他闷。”
“你啊!”她含羞推他,手被他握住。
庭于希拉她坐下,从身后抱住她,过了半饷,轻叹口气:“在锦州,十一个师,敌人三倍的兵力啊,卫立煌败了。徐州,八十万王牌军,杜聿明被活捉。穿鞋的打不过光脚的,是我们轻敌了。”
“还有长江呢。”苏浴梅摸着庭于希的脸,声音有些颤了,“他们不会过长江的。”
“对对。”他搂紧她抚慰,“还有长江,他们过不来的。”隔了一会儿,“要是……万一,他们打过长江来,你怕不怕?”
“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我知足了。”她这样说,眼角却流下一滴泪。
庭于希还要说什么,外面保姆和女佣在走动。
“少元醒了吧?”他擦着她的眼泪,“我去看看。”
“你歇着吧,有她们呢。”
“少元现在浑身痒,抓破了会留疤,外人谁能整夜不眨眼的看着你儿子啊?再说她们也忙一天了。”
“不是你说的,又不是女人,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我儿子哪能跟我比,精贵着呢,落了疤破了相,人家还以为当妈的丑。”
“让我去吧……”
“不行。你千万不能染上。”
“我……”
“只要你和儿子不出事,天塌下来我也不怕。”他按着不让她站起,“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听我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苏浴梅叹了口气。
第 30 章
长江天堑没能挡住殚赫千里的百万之师,青天白日旗像折断脖子的孤雁,嘶叫着从南京阴霾的高空坠下。兵败如山倒,到处是向南溃逃的国民党残兵败将。
庭于希刚刚跨进司令部,劈头就挨一鞭。饶是他躲得快,脸颊仍被热辣辣的带上一稍。
二十二兵团总指挥李良荣右手执鞭,左臂高高吊着绷带:“你姓庭的躲在这里偏安一隅,逍遥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饷!”说话就是一鞭。
庭于希不答话,只是后退。
“你辖下三个师一个骑兵团,全是精锐,谁给你的配备!”
他仍不说话。
“你和我虽不是黄埔嫡系,这么多年来,委座如何相待!”
“天高地厚!”庭于希挺直了腰。
“庭于希!”李良荣丢了鞭子抓住他双肩,“厦门丢了,上海丢了,什么他妈的‘东方斯大林格勒’,共匪打到金门了!”
庭于希一怔,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为一个军人灵魂深处的悸动而羞愧。
“委座在溪口老家祭祖坟,你知道,他说什么?”
“我听着!”
“他对他娘说,‘此刻辞别你老人家,不知何时再来扫墓’!”李良荣双目闪着水光,“上海战役一败,他老人家大口儿的吐血啊!”
“委座会南撤么?”
“不会!绝不会!”
“只要委座还在上海,庭于希和辖下全军誓死护卫!”
“我知道你一向消极内战,可是这当口儿,不是哪党哪派当政掌权,是共匪一定要将委座赶出海内,庭于希,养兵千日做什么!”
“不用再说了,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一条船。私人用。”
“军需如此短缺,不可能!”
“一条小船就够。金门有多少随军家属,她们不能平安撤离,将士们就豁不出这条命。”
李良荣权衡再三:“好,我答应你!其他的,你看着办!”
血水染红了近海。前方还在激烈交火,庭于希抽身出来,站在浅湾的礁石上,怒浪拍打着他的腿。
“军长!别打了!”暂编师师长刘百鸣鼓起勇气扑在他脚下,“黄百滔败了!傅作义投城了!汤伯恩逃到海外!多少大兵团都散了,我们算什么,大势已去,我们一个军算什么!”
庭于希抬手就是一枪,按扳机的时候,稍稍偏了一点,子弹打在刘百鸣肩上。
“再有扰乱军心者,死!”
浮尸和水藻摇撼着一艘退役的军舰。庭于希朝着海面看了一眼:“每家一张票。上船!”
一声令下,逃难的人们并没有蜂拥而上。遍地的尸体只是一具具死去的肉,而抱头嚎啕不忍离别的,却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人世间最凄惨的情景。
庭于希塞给苏浴梅一张票:“带着孩子上船。”
她伸手摸一下他硬的没有一丝曲线的脸,转过身。
“浴梅——”不忍心的是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苏浴梅猝不及防的被他拽进怀里。他就在这攘攘人群中,用最后一点柔软,亲她,吸吮她,她也放肆的吸吮他,希望可以留住他的灵魂。
没有人注意他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就连少元也格外安静,带着一点惊讶,看着父母生平第一次的,在他面前,悲壮的亲热。
他推开她:“你走吧。”
“我不走!”
“战争只需要男人的血。”他摸着她脸上的泪,“你的眼泪只能消磨我的意志,我不要你陪我死。”
“我不死,我留下替你收尸,然后带大你的儿子。”她的嘴角在泪水下弯起。
他骇然,他低估了她的坚强。
“走吧。为了少元。台湾的医生和药,可以治好他的病。”
提到孩子,她坚硬的心柔软的裂开一道缝。
“我跟儿子说句话。”庭于希抱过少元。
“爸——”
他贴在他耳边低语。
“爸——”少元回到苏浴梅怀里,伸出两条瘦弱的小胳膊。
“男子汉,不要哭!”
他看着他们母子安然上船。
起锚的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列队!”
三军将士声如雷动:“是!”
“内战,你们不想打,我也不想打!可是,身在行伍,生死不由人。天大地大,大不过军令如山!”
“我们明白!”疲惫的战士们扯开喉咙喊。
身后,海上,少元也声嘶力竭的喊:“爸——爸——”
庭于希咬紧了牙,双眼蒙上一层水:“今日一战……”
“爸——”少元已哽咽得喑哑,“我不哭,我是男子汉!”
庭于希再也忍不住,弹火熏黑的脸上划出两条泥水,他抹了把脸,使劲瞪了瞪眼睛:“今日一战,抱定赴刑之心,谁也别存侥幸!”
“是!”
“左翼高射炮,右翼迫击炮,重机枪开路,狙击枪紧跟,榴弹炮垫后,万一失败, 炸掉整个阵地,不给敌人留一粒粮食一颗子弹!”
“是!”
“独生子靠后!有家小的靠后!其余人,冲!”
没有人靠后,杀红眼的将士们涨潮一般冲上去。
“让开!让开!我是二十二兵团李长官的部下!”
侧翼冲来一哨人马。
庭于希举起望远镜:“放他们过来!”
“庭军长!”通讯兵扑倒在他身前;“李长官手令,弃守金门,弃守福建!”
“什么?”愤怒的庭于希一把将他拎起。
“委座已经弃上海,乘静江号,撤往,撤往海外了。”
“不可能!”
“这是,这是李长官的手令,这是,这是委座的电文……”通讯兵吓得直结巴。
“李良荣信誓旦旦,委座不会撤,福建不会弃,这么多将士,是给谁卖命!”
“李长官也是……刚刚接到电报。委座下令,保存实力,退至马公岛,抵御共匪……”
“船呢?这个时候让我撤,船呢?让三个师的将士游去马公岛?”
“没……没有船!所有的船,所有的船都开往上海,转运中央银行的黄金……”
“这个时候,人命不如黄金?”
本已倦怠的战士们一听弃守福建,顿时军心浣散,前方的隆隆炮火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近。
庭于希咬碎了一排牙,重重将通讯兵掼在地上。前有追兵,后临汪洋,天绝他二十二军。
“军长!”小归尖着嗓子喊,“你看!你看!”
所有人都转头看,海上黑压压的一片,风樯阵马,排浪而来。
“船!船!”战士们雀跃。
庭于希接过望远镜,大小百十条船,重型军舰在前,轻型在后,还跟了不少民船。船头都悬着青天白日旗。
第一艘船靠岸,一个女人下来。
“华菁菁?”庭于希皱起眉。
“难得你还记得被你一耍再耍的人。”她似笑非笑。
“你的船?”
“你知道就好,这些船,多大的人情,多大的开销,你庭军长心里有数!”她脸一沉,“现在不说这些,快上船。”
迫在眉睫,庭于希暂顾眼前,一声令:“上船!”
他怕乱了阵势,在后押尾。华菁菁气得咬牙:“我是救你的,你先上去!”
他不动:“后队转头,不要乱!”
战士们紧迫的登舰。
庭于希仍皱眉:“吃水这么重,到不了马公岛。”
“中间这么多小岛,哪里都可以补给,离开金门,四海帮吃得开!”华菁菁发急,“你快上船!”
庭于希登上船,最后看一眼硝烟中的金门,最后看一眼大陆。
几经转折,终到马公岛,下船的时候,华菁菁在身后叫住他,冷冷的:“庭于希,你记住了,你欠我的,是整个一个军的命。”
他心中一凛,没回头,沉下声:“好,我记住了。”
第 31 章
三十、一踏马公岛,庭于希立刻赶到通讯总队,打听从金门驶出的‘济宁’号,结果毫无头绪。那艘船明明先他发出,照理早该抵达。船上都是随军的家属,不单他着急,全军将士都乱了阵脚。
震天的炮声从隔海传来,占领金门的解放军攻其衰疲。庭于希一咬牙,拔出枪,翻身上马。
战争没日没夜的继续,近海滔天的巨浪翻着滚滚浓烟,电报台不停哒哒响,不时有熏得灰头土脸的讯号兵往来阵地之间,‘济宁’号的寻找没有间断,答复只有一个:没有。
庭于希就将指挥部扎在炮兵营地上,谁劝也没用。济宁号失了联络,战士们就像无本之木,没了根,心里空落落,打起仗来不要命。
就在连着两日夜没合眼后,小归分开众人挤到庭于希马前。
“军长!”他声音打着颤儿,“我……我有消息,你心里……有个数。”
庭于希不说话,腿一夹,□大黑马‘踏踏踏’的兜几步。
“是……济宁号的消息。”
他没转头,静了一会儿:“说!”
“还不到澎湖岛,中了鱼雷,整条船……都沉了。”
他骑在马上不动,僵硬的挺着。
“打捞的船在封锁线这边找了几天,没有……没有活口。”
庭于希愣了一下,一夹马,黑马兜开了。小归和几个警卫都扑过去,扳着鞍:“军长,军长!你要往开里想!”
“滚!”他一抬脚,几个人散开。
庭于希策马阵前:“给我打,狠狠打!”
济宁号沉了,这是爆在整个军中的重磅炸弹。战士们红了眼,狂吼着将弹药推进高射炮。海面掀起一浪浪火花。
以全军火力集于马公岛,对方有些难乎为支。炮火暂停,硝烟未散。小归淌着眼泪冲到庭于希驾前:“军长,生死由命,你糟蹋自己也没用,两天了,歇歇吧。”
庭于希兜转马,朝另一个方向。
“军长,你去哪?”
他不回答。
小归扑上去握住马缰:“打捞的人敢不尽心么,没有,一个活的也没有!”
“我自己去,别人我信不过。”
“你要能到封锁线,国军就能反攻大陆了!”
他转头看着小归。话堵着,胸膛说不出的闷。勉强动一动嘴角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庭于希栽下马背。
他醒了,已躺在床上,周围都是人。他眼珠儿转也不转,直直张着。
“好了好了,醒了醒了。”围着的人都出了口气。
“于希!”军参谋长卢天鹏冲到床边,“铁打的汉子,流水的妻,盖世的英雄,别迈不过女人这道坎儿……”
“你滚开!”小归发起疯来推开他。
卢天鹏一愣,也没顾忌一个小小副官以下犯上。
“军长——”小归跪在床前,“你哭吧,心里难受哭出来,男子汉真性情,谁敢笑你,我归陵高跟他拼命!”
“给我根烟。”他突然说。
底下人不明白,没违扭,点了烟递过去。
他看了看,没转头。
小归揣度着他意思,找了一支老牌子的‘哈德门’:“军长——”
他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中,苏浴梅满面娇羞:“你想抽烟的时候,就想想我。”
她投进他怀里,丢掉他的烟,换以舌底最清甜的温柔。如今,庭于希狠狠吸着烟,一根接一根。
小归说:“散了吧散了吧,各位长官都请回去。”
一个警卫跑进来:“归副官……”
“什么事?”
“有人要见军长。”
“你有没有脑子啊?这个时候,谁也不见!”
“是那个姓华的。而且……”他趴在小归耳边,神情十分古怪。
“什么?”小归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
“真的!大伙亲眼见!”
“这……这……”小归看着庭于希,他面无表情。
“这……哎!让她进来吧!”他只得先做主。
华菁菁一推门,就被烟呛得咳嗽:“呦,好大的烟,我还以为又开火了。”
庭于希一手枕着头,一手抽烟,烟灰高高堆着,他也不掸,滚烫的淌了满手。
“你们都出去。”华菁菁一比划。
小归看不惯她的气焰,也没计较,忍着出去了。
“庭于希!”她不怕他的冷淡,转到对面,与他直视。
庭于希一瞥间,看到她高高隆着的大肚子,有些诧异,并没深想。在金门,她围着斗篷,倒没在意。
“孩子是你的。”
她话出口,他还是愣了一下。只是荒谬到这步田地,连问都懒得问了。
华菁菁快步到床前,掀起衣服,揪出一团棉布,狠狠砸在他面前:“如果不这样,我爸怎么会下这么大气力救你!”
“我爸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才弄到那些船!现在整个台湾,谁不知道我有了你的孩子,而你,玩玩罢了,根本不当一回事!”
庭于希在听。
她掩面:“谁还会娶我,我……我嫁不出去了……”
“我娶你。”他漠然道。
“你……你说什么?”华菁菁止了哭,脸上还挂着泪。
“你想怎么办,你安排。”他缓缓翻了个身,背转过去,指间未灭的烟头,使劲儿攥在掌心。
第 32 章
济宁号载满了人,晃悠悠开出金门。
苏浴梅被骈肩累踵的人们挤在围栏边,吃力的抱着少元。
少元一上船便不安稳,在她怀里翻来翻去。起先,她还以为儿子娇惯,不适船中潮闷。可后来,怀中身体越来越烫,她低头看,少元脸都烧红了。
苏浴梅忧心的解开儿子领口,果然,一片潮红的小疹子。她摸着他的小脑袋:“一会儿就上岸了,乖,再忍一忍。”
少元拧着眉,迷迷糊糊的:“妈,我难受,我好痒……”
苏浴梅握住他在身上乱抓的手:“不能抓啊儿子,再忍忍。”
“痒啊……”他难受的折腾。
她搂紧儿子,心里一阵阵的疼。船在海上,没医没药,她只有一遍遍的抚摸安慰,摇晃着轻轻拍打,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婴儿。
旁边人好奇的瞥过眼:“这是怎么了?不是起痘吧?”
一石千浪,周围的人炸开了锅:“起痘?谁啊?”
齐刷刷的目光投向苏浴梅母子。
“这孩子起痘了?”
少元的衣服敞开着,附近人看的清楚,纷纷掩上头脸。
苏浴梅抱着孩子,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
“这样人怎么让他上来!”人群骚动,避之不及。
“痘已经结痂了,不会传染的。”苏浴梅用手护着儿子。
“谁知道是真是假,赶他们下去!”有人甚至高声喊:“船长!船长!”
船上大多军官内眷,船长不敢怠慢:“诸位,诸位,稍安,这位可是……庭军长的公子。”
“管他是谁,也不能祸害一条船的人啊。”
“就是,一个人死,还要拉这些垫背的……”
……
“这孩子不会死!”苏浴梅忍着眼泪,“我说了,不会传染,信不信由各位。”
“不管!赶他们下去!”有人喊,其余跟着起哄。
船长急得一头汗,忙着劝解,哪个也得罪不得。
这辈子,苏浴梅从没仗过谁的势,压过谁,可是现在,她咬紧牙:“你们赶这孩子,他爸爸要是知道了……”她勉强提了提声,“他爸爸不会饶过你们的。”
她温婉的威吓搔在愤怒的人群中,不痛不痒。
“庭于希?这会儿有没有命都不知道,死老虎,谁还怕!”
“你们想想,是谁找来这条船,现在……”
有粗壮的女人厌恶的推搡苏浴梅:“滚!滚!下去!”
船长无法:“庭太太,要不,您先下船避避?你看,众怒难犯,我也是为了二位的安慰……”
“不用说了。”她吸了吸鼻子,“总得找一块陆地停下,我们再下去。”
就这样,济宁号继续开往澎湖岛,苏浴梅被抛在一个不知名的小荒屿。一下船,她的眼泪倏的滑下。放眼看去,都是芜杂的热带植物,不见一户人家。她腾出一只手,自己抹干了泪。
这么多年了,眼泪已退化成生活的点缀,只要她眼圈一红,马上有粗糙的手为她擦干,马上有宽厚的肩膀让她靠。天塌下来,也有人笑着跟她说:“放心,没事。”
可是现在,这个人,生死未卜,这个地方,八荒之外。她要自己撑起一切,为了儿子,他们的儿子。
五天,每一天,胡茬都会钻出半寸。华菁菁见到庭于希的时候,吓了一跳:“都快成野人了!”
她哗的拉开厚厚的窗帘,阳光长驱直入,床上的人用夹着烟的手遮住眼。
“也不通通风,屋里的烟味……咳咳……你要抽烟,也不挑好的,抽这过时的东西,你们二十二军真穷成这样了!”
庭于希接着喷云吐雾。
华菁菁瞪他一眼,走到临海的落地窗边。
没有战事,碧倾连天不见水端。海浪奔腾着推起层层叠叠的朝阳,天下之美尽收于次。
华菁菁舒展着四肢感叹:“真美啊。”
她推了推庭于希:“你来看看。看看海,心都宽了,还有什么想不开!”
窗外,浪打石壁,五千仞岳上摩天。庭于希突然爬起来,赤脚走出门。
华菁菁在后面追:“于希!”
海浪吞噬了她的声音。
他越走越快,涨潮已经没了脚踝。
“庭于希!”华菁菁踉跄着拽住他,“你要干什么!”
他猛转过头,嘴唇发白,眼睛却是红的,华菁菁吓了一跳,松开手。
他扑倒在水里,抓起一把把沙子,疯狂地掷进海中:“我恨这海,我恨!我恨!”
“我恨——”
凄厉的声音近似狼嚎,惊起一滩海鸟。
第 33 章
荒岛有几户渔民,心肠都热,肯收留苏浴梅母子。她拿出钱来,请他们代为抓药。
少元的病却加重起来,白天热,夜里发寒,腰肋间满是红疹,老人们说,一旦这‘缠腰龙’两面搭上头,会死人的。
几副草药下去,不见效。苏浴梅整日整夜抱着儿子,心急如焚。少元却吞够了这苦药,任怎么劝,就是咽着泪摇头。
她煎好了药,配上几颗新摘的果子。可惜这岛上雨水太足,果实多半酸涩,少元痛苦的吐着渣滓,推开她手里的碗。她狠一狠心:“乖。”硬将碗沿塞过去。
少元扬着脖,吞下大半碗,她松口气,刚放开手,他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数日压抑的焦虑和委屈一股脑儿泄闸而出,苏浴梅一把摔了药碗。
碎瓷片在地上四散,少元惊恐的瞪大眼睛:“妈——”
“不是为了你,我死也不会离开你爸爸。不吃药,不治病,你走!我不要你!”
“妈——”少元‘哇’一声哭出来,抱住苏浴梅。
“我不要你了……”她甩开他,别过脸,眼泪忍不住淌下来。
“妈……我吃……我吃……”少元抽搭着爬下床,踮起光着的小脚丫,把罐子里的药倒进碗中,也不管烫不烫,一口气的灌下去,药汤撒了满前襟。
苏浴梅别过头去,捂住脸。
“妈——”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捡了个果子往她嘴里塞,“你别不要我……”
她一把搂过儿子:“爸妈对不起你,不该让你生在这个乱世啊……”
庭于希躺在床上,胸口莫名的一阵阵疼,连着咳嗽几声。
华菁菁推门跑进来:“怎么了?”
“你怎么进来的?”
“呦,会说话了,不装哑巴了?”
他马上又变成哑巴。
“感情这婚礼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甩手大爷,不闻不问?!”
“咳——咳——”
“我可告诉你,下周,我爸爸就从台北飞来了,看见你这么个样……”
“缺钱,你去找小归支,缺人,找小归调派,你出去吧。”
“庭于希!”她忍无可忍,“我是嫁给你,还是嫁给归陵高?!”
庭于希慢慢翻起身,走进里面的屋子,反手锁上门,一同将她愤怒的斥责锁在外面。
月光从茅檐的缝隙射进来,少元猫一般蜷在母亲怀中,枯瘦的小爪子攥着她衣袖。
苏浴梅摸了摸熟睡的儿子,替他掖掖被。夜很静,一声声的浪打礁石。她想,浪从哪里来,浪涌起的地方,有没有战火,有没有离乱,有没有……她的丈夫。
她不敢再想,只要稍稍触及庭于希,坚强就会溶散开。现在,她只有她的儿子。
少元突然挪了挪,苏浴梅没动。他很吃力的爬起来,在她的肩头摸索。
“做什么呢?”她攥着他手柔声问。
他扯着薄席盖在她身上:“给妈妈盖被。晚上,凉。”
儿子的话,浸着她的焦灼,像一泓山泉,一直泛进眼眶里。
黑暗中,少元因消瘦而突显的大眼睛分外明亮:“爸爸跟我说悄悄话,以后,由我替他照顾你,因为我是男子汉。”
华当雄登上马公岛,亲自主持女儿的婚礼。急坏了华菁菁:“庭于希你是死人啊,我爸爸来了,你好歹问候声,你的凌厉劲儿都到哪儿去了?”
庭于希无动于衷,似乎不买这未来泰山的账。无奈,华菁菁只能替他掩饰。
少元的病不能再拖,苏浴梅找到当地的渔夫掌舵:“求大哥救救这孩子。”
他吸着水烟:“时局这么乱,出船,担风险。”
她将身上的银子细软悉数掏出,只留下那根钿花簪:“只有这些,只求每日生火,带出孩子一口吃的。”、“好吧!”船家掂着钱,也确动了恻隐,”你是要到哪去,向前去台湾,还是掉头回金门?”
“这……”
“金门正打仗,台湾暂时太平。”
“台湾……如果,我离开这里,是不是永远都回不了大陆?”
“天天打仗,有什么可回的……”
“我……我丈夫,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只怕早就……呵呵,我性子直,这位大嫂,你儿子病的可不轻。”
苏浴梅看了看少元,心揪成一团,她攥紧了手:“好吧,烦你送我们去台湾。”
第 34 章
小归掀起火上的药罐看看,回身对归嫂说:“就是这样了,天保佑,太太竟还活着。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怎么来的马公岛。”
“希望太太可别醒。”
“你这说的什么话!”
“女人的心,你哪里懂,宁可死,也不愿看着自己男人跟了别人!”
华菁菁在军指挥部下了车,侍从提着她曳地的婚纱。
“庭于希!”
看到他,她气不打一处。大喜的日子,婚宴少了新郎。
“你来做什么?少了什么手续?”
“咱们的关系,就只有那些条文么!”她忍耐着,不想新婚之夜与他争吵。
“不缺什么就走吧,军事重地,外人不宜。”
她忍下这刺耳的‘外人’,朝外招招手,一列侍从走进来,摆好酒菜。
“无论如何,这交杯酒是要喝的。”她盛满酒递过去。
他推开:“我早就戒了。”
“庭于希,你别欺人太甚!你戒酒?谁信!”
庭于希缓慢的摸着那只杯,有一种尘封的欲望在体内升腾:“对,我为什么要戒……”
他拿起杯,华菁菁展颜:“这才对么……”
可他没等她,自饮而尽。
“还有没有?”他扫见桌角的瓶子,也不管是什么酒,打开就喝,空瓶丢掉,抓起另一瓶。
“你不能这么喝!”她搬不动他铁样的手臂。
庭于希甩开她走出门外,举起瓶子大口灌,烈酒如注倾下,起先还是喝,后来干脆浇在脸上、脖子上……
“我为什么要戒,为什么要戒酒!“他趔趄着仰头指天:“我戒酒,是要你保佑,言而无信,你当什么天!”
“于希,你疯了!”
他拔出枪,朝天就是几枪。
指挥部一阵乱,很多人闻声赶来:“怎么了?怎么了?”
华菁菁气道:“没事!都回去!”
庭于希歪歪斜斜进了屋,继续喝,不一时,五个空瓶堆在桌下。
她上前拦,被他甩开,跌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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