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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钿笄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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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松了口气,一个女人退却,争斗化为无形:“长官,这幅画……”

“替我包起来。”

庭于希回过头,看见冷眼旁观的沈绘衫:“你不是要去百货公司么,走吧。”

“我不想去了。”她抱臂四望,“今天我也学学风雅。”

他忍耐着:“你随便选吧,喜欢什么就买下。”

“我就要这一幅画。”她敲了敲那轴画。

庭于希沉下脸:“不行。”

“奇怪了,开门做生意的,我不能买么?”

“我最讨厌女人争风吃醋。”

他心口不一,起码除却刚才出去的那个女人。

沈绘衫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可也怕他真的动怒。

苏浴梅回到家,只觉得浑身无力,疲乏的躺下。昏沉沉睡了一会,兰嫂就来敲门:“太太,师长派人来送东西。”

她勉强欠起身。桌上摆着一个画轴,还有好些成包的药材。

兰嫂说:“都是提气补血的。”

苏浴梅倚着没动。

“要我说,你的脸色实在不好,真该补补。”兰嫂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太太,你的日子一向准,这个月却迟了,是不是……”

“别乱猜。”苏浴梅打断她,“也别跟别人乱说。”

兰嫂讪讪站了一会儿就退了。

苏浴梅独自看着满桌的东西,突然扑到在床上。枕头濡湿一大片,她攥紧了被单,那个人,那个冤家,他究竟想怎么样啊……

回去的路上,沈绘衫意兴阑珊的靠进黄包车,只嫌跑得慢。庭于希却偏偏在家药铺门口停下来。

他抓了川芎、黄芪、当归几味药。她在一边悻悻的看,赌气说:“你干脆把党参也买上。”

“店里的成色不好,家里多得是。”

回到小公馆,庭于希便忙着吩咐人找党参,送东西。她冷冷的看,不发一言。

晚上,她刻意妆扮,千娇百媚的逗引着他。

庭于希坐在床边,阴沉着脸。

“你怎么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会自寻烦恼,“白天顶了你几句,还放不下啊。”

“关灯。”

“怎么?”她娇笑着卖弄风姿,”不好看么?”

庭于希关上灯。黑暗中,他紧紧抱住身边的女人。

第 18 章

 

心能执静,是禅道。禅无情,故而能静。就连佛都说,浮生若劫。浮世中的苏浴梅又如何躲得过这一劫。

兰嫂煎了药端进来:“太太,药好了,喝了好吃饭。”

她说:“放下吧。今天没人来,早点关了门,你们也早点歇。”

兰嫂关了大门,苏浴梅却从小门出去。屋里太静,她怕。

沿着小路植满了树。天竺桂挂起肥厚的叶,榴楠木结了相思果,一株株她亲手浇灌的,全是荒芜。

她沿着这条荒芜走下去,脚下虚浮。腹中的胎儿早就榨干了她的气血,仍不满足,她想,他真贪啊,就像他的父亲。夕阳刺进她的眼,缭乱的光晕不停旋转。她扶住身边的树,可是,臂上一点力都没有。缓缓的,她感觉自己向下瘫软……

似乎有人抱起她。恍惚中,她攀上他的脖子。眼角有泪滑下,她咬着嘴唇:“你终于肯回来了……”

当她切切实实抓住那只手,确定那不是梦,心底突然一片澄明,她是盼他回来的,由不得她不承认。

她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虚弱的动了动指头,在他掌中摸索。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光滑而细腻,却绝不是庭于希。

苏浴梅一阵惊恐,张开眼,霎时一身冷汗。

“全……全禄?”

“浴梅——”黄全禄紧紧抓住正欲抽离他掌心的她的手。

兰嫂在这个时候进来,他收敛一些。

“太太,你在外面昏倒了,多亏这位先生送你回来。”

“知道了。”她已缓和了恐惧,却依然惊奇。

兰嫂出去,她问他:“你还活着?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我?”

“枪决的头一晚,有人放我走。”

“不是你自己逃走?”

“浴梅,你为我做了太多,我若再辜负你,还是人么。”

苏浴梅蹙起眉。

“我现在在汪先生的南京政府任职。”

“伪政府?”

“别说这些了,我这次来重庆,是带你走。”

“我……”

“跟我走吧。去南京。”他说着便拉她。

“别这样。”

“你怕他知道?”

苏浴梅不语。

“那走啊,车就在外面。”他发急。

“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怕他?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才结婚几年?他就娶小老婆?他都多久没回来,你们家新来的佣人,怕是都不认得他吧?”

“你……”

“我已经来了很久,留意很久了。不保万全,我不会贸然行事的。”他又拽她,“你放心,南京和重庆对立,到了那边,庭于希鞭长莫及。”

苏浴梅挣脱:“你走吧,我不能跟你去。”

“为什么?”他想了一下,“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守?”

“你不懂……”

他有些焦急,手上力气大些:“这里通缉南京方面的人,我不能久留,你赶紧跟我走,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浴梅一时解释不清,又怕佣人听到,情急之下,虚汗如渖。

他干脆抱起她。苏浴梅低声道:“我有他的孩子了。”

“什么?”他一愣,手差点没松开。

她挣扎着缩进床里。

“你……真的?”

“是。”

“浴梅,你……”。

她实在无力多说,索性问:“他的孩子,你不计较么?”

黄突然道:“浴梅,你把孩子打掉吧。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苏浴梅笑了,缓缓摇摇头。

“这个孽种,你留着干什么!”

“我要这个孩子。”她淡然,“你走吧。”

“我……”

“于希的脾气你知道。他三十岁了,只有这一点骨血,就算他……就算他已经不在乎我……”她的心里酸了一下,“也在乎这个孩子,我跟你走,他决不会放过你。你不怕么?”

“我……”他烦躁的揉着头发。

“走吧。全禄,如果你还念及一点我们自幼的交情,听我几句话。于希肯放你,这一生都会自责,你不要再昧着良心替日本人做事。”

“我没有……”

“伪政府是做什么的,你当我一点都不清楚么。”

“是他姓庭的诬蔑我!”

“他不会诬蔑你。”她轻轻笑了下,“他这个人啊,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他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放心里。她明白这些时,他已在别的女人怀里。而且,是她亲手把他推走的。

她有时也想,他做下的孽,为什么要她一人承担。她想过去找他,告诉他。可是人家会怎么说,说她矫情干誉扮清高。她也想过委婉的暗示小归,可连自己都不屑。

日子太苍白,苍白的似乎要吸掉她身上的血。

苏浴梅再三犹豫,向精锐师师部挂了个电话,小归说,师长不在,有什么他可以转达。她咬了咬牙,不用转达,不要躲避,她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正当她准备动身出门时,兰嫂慌张的跑进来:“太太——”

第 19 章

 

兰嫂捣着两只小脚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太,太太,师长回来了!”

苏浴梅愣一下:“什么?”

兰嫂说:“真的。”

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胡乱理着鬓边的碎发。

“快出去看看吧。”

苏浴梅慌乱的跟着兰嫂迎出来的时候,庭于希已进了客厅,管家老柴和女佣彩姐正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和手套。两人打个照面。

老柴高兴的指挥两个女佣端茶倒水。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庭于希有些局促,四下看看,搓了搓冻红的手,说:“我回来了。”他看到墙上挂着那幅送给她的画。

苏浴梅随手摆弄着桌上的镇纸:“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啊?”

他把手搭在桌上,离她很近,她并没动。他便把手移了过去,指尖刚触到,兰嫂兴冲冲的端碗进来:“师长喝杯姜糖水暖暖。”

苏浴梅转身走到沙发边。他顺手拿起那个镇纸来擦,然后又放下去接茶。

外面彩姐叫:“下午新晒的枸杞收在哪里了?”

兰嫂忙不迭的又出去。

庭于希快走几步到了苏浴梅身后,在她还没坐下前,一把抱住。

她没站稳,靠在他身上。

他说:“我想你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犹豫一下说:“我想回家住。”

她不答话。

“如果你不习惯,我在书房睡。”

“这个家是你的,你做主。”

他抬起她的下巴,不由皱了眉:“脸色怎么还这样差?”

她将脸侧开,很轻的叹息,那叹息温柔的钻进他心里。

他说:“浴梅,我再也不惹你伤心了。”

这时几个佣人都进来,端着泡好的花旗参枸杞茶。苏浴梅脱开他的怀抱走过去:“去买佛手贝和牡蛎,还有活青虾和海鲈鱼,裙边一定要新鲜。”

兰嫂听得直咋舌:“太太,这个时候,海鲜摊子都收了,鱼翅也还没泡……”

“你去找那些熟摊主么!一定没有全卖完。再找一家酒楼,买些现成的水发鱼翅。”

佣人们知道,苏浴梅有时候还是有些大小姐脾气,家里好久没有热闹过了,几个人让她支得团团转。

庭于希抓住她胳膊:“不用忙,吃什么都行。”

晚饭桌上自然丰盛,都是他爱吃的菜。老柴建议:“师长,喝点酒吧?”

“不喝了,酒喝多了管不住自己。”他随便说的,苏浴梅脸却一红。

“是茵陈酒啊,不烈,最保养人。”兰嫂向来人多话就多,“太太亲手泡的,打开春儿,快一年了。”

“家里又没人喝酒,你泡这个干什么?”庭于希停下筷子看了看苏浴梅。

她还没说话,兰嫂又抢着说:“当然是给您泡的了,这还问。”

苏浴梅白她一眼,她也不介意,乐颠颠进去拿酒了。

晚上,庭于希点上一支烟看文件。书房的炭火差些,他披了件大衣。虽然隔了一座跨院,隔了一道亭廊,他觉得到她的气息。那温暖的清馨不是任何脂腻粉香,那气息让他安心。

苏浴梅打着手电推门进来。他赶紧熄灭烟,推开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看看她身上的单旗袍,忙又把窗关上。她在一旁看他折腾。

“这么晚还不睡?”

“我……看你还亮着灯,过来瞧瞧。”苏浴梅四下看看,“你睡哪儿?”

庭于希敲敲桌前的一张紫檀卧榻。

“这么硬……”

“行军打仗习惯了。”他拉她到光线足的地方仔细打量,“你不一样,你娇生惯养,要保重自己。”

她抬手放在他的脸上:“你自己呢?”她的手在他腮上滑动,“都凹进去了……”

她离他太近。他稍一低头就能吸进她呼出的气息。庭于希不得不认,对着她,他几乎毫无自制力。

他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落在她脸上:“快回去吧。这儿太冷了,晚了外面更冷。”他将身上的大衣披给她。

苏浴梅拽着大衣领口,嗑了一下下唇:“外面冷,你还让我回去……”

庭于希呆了一下,扳过她的身子,她红着脸低下头。他搂紧她,她就轻柔的绕上他的腰。他试探着亲了下她柔软的唇,她缩了一下并没躲。

苏浴梅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当他们滚在榻上意乱情迷的缱绻,她轻柔的推开他一些:“你太久没回来,我……不太习惯,你轻一点……”

她是在他怀里醒来的。这么久以来,这样宁静的早晨在他们夫妻间却是少见。两个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卧榻上,裹一条单人的夹被,那种踏实的拥挤让她温暖,让她温暖的,还有躺在同一条被子里的那个人。

发觉他醒了,她便转过身去。肌肤间的摩擦让他眷恋。他从身后环着她,手搭在她腰间,她抚摸着他小臂,却感觉一处异样。

“什么时候弄的?”她抬起他的胳膊,惊异那一道嫩红的新疤。

这一问触动他的心事。半饷无语。

“怎么了?”

“浴梅。”他在她身后皱起了眉,“我问你,你心里,我占几成?”

“三成。”她背对他,弯起笑。不用看,她也猜得到他难看的脸色。

果然,紧搂她的手臂松了。她一边握住他胳膊,一边转过身:“是‘天下只有三分月’的‘三’。”

她的声音轻了,脸上是略带促狭的妩媚。庭于希亲了亲她,忍不住的蠢动。

自幼学的,是笑不露齿行不摇裙,坐起端正举止莫轻,可是对着心爱的男人,任何女人都可以风情万种。

经过昨天一夜,她的小腹已有些隐隐酸痛,于是她攥住他不安分的手。

情动,却不能造次。他摩挲着她的肩:“浴梅,你放心吧。”

“什么啊?”她知道他心事重,就偏要逗他多说话。

只可意会的事,他一时真不知如何说。

“你放心,以前那些劣习,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她不置可否。

“真的。”

“你先把烟戒了吧。不然……”她背转身,“对你儿子也不好。”

第 20 章

 

庭于希一下支起半个身子:“什么?”

苏浴梅不理他。

“你说什么儿子?”他扳着她肩膀。

她只是含羞笑,不转身,也不说话。

庭于希急得连着搔头:“浴梅,你说句话!”

她抓起他的手,十指纠缠在一起,贴在自己小腹上。

他缓缓挪着手:“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她咬了咬牙:“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突然哈哈大笑,“我庭于希枪口炮口的拼命,不知道哪天就随草乱埋了,现在不一样,我有儿子了!死了也有人拜祭我!”

苏浴梅一下转过身:“不许乱说。”

他突然警醒:“我们昨晚还……浴梅,这样能行么?”三十岁的人了,没当过爹,急在那里无所适从,“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浴梅忍着笑:“不遂了你的心,能留住你的人么?”

“你哪里有没有……不舒服?”

“腰有点儿酸。没事的。”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我有那么不堪?”

她看他一本正经,就收了笑:“不是。”然后靠紧他,“我也想你了。”

佣人拉开桌子,摆碗筷。兰嫂一边向里张望:“太太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师长好不容易回来,两口子也不团聚,昨天都跑去书房了,也不知研究什么。”

彩姐说:“学文呗。”

名贵的大红斑鸡血紫檀榻,冷冷清清摆在书房里,再也没有人睡过。

第一次长沙会战已打响,庭于希随时待命,准备奔赴战场。重庆也并不太平,从三八年到四零年,日本已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轰炸。预警的铃声像不散的阴魂,笼罩着陪都的军民,虽然大多时只是虚惊。

苏浴梅自从有了身孕,睡得很沉。即时夜里告警也多听不到。有几次她醒来,看见庭于希装束整齐的守在床边,她迷迷懵懵搂紧他。只有他宽阔的胸膛,粗糙的抚摸,才能让她感到这乱世中片刻的安定。

他虽然一遍遍安慰,说:“不会有事。”可一守就是一夜,天亮了,红着眼睛就去师部。

苏浴梅时常会想,这样惊心悲魄的夜里,惶恐的不止她一个人。女人心里的空,她懂,那不会满足于对钱的诛求不已。她的丈夫,还有别的妻。

可是,再让一次,她做不到。何况,虽然他仍旧寡言,可那份儿入心入骨的痴迷,她看得到。

夜里,他有时会静静把她抱进怀里,不让她知道,不说一句话。早晨她起得迟,多少次,他已穿戴整齐走出去,又蹑足回来。有时她佯做不知,有时情难自已的与他唇舌纠缠在一起。

父亲有太多牵羁,母亲督导严厉,自幼,她没被人这样纵容的疼过。如过说;比起传宗接代,欢乐不是婚姻最堂皇的理由。那么不知不觉中,早已习非成是。不知何时起,她跟他讲话习惯带着撒娇的口气。他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人,她怕腥膻,借口说每日送来的牛奶掺水稀薄。他竟然派人在乡间购来一头奶牛,养在自家庭院里。

她埋怨他让这奇谈惹得街闻巷议。他说:“这种没加工的牛奶喝了壮,我儿子将来一定不同凡响。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加强连,打日本人就不用靠外人了。”

她狠狠瞪他。

他笑了:“有你我就足够了,别的绝不奢求。”

“你啊,心是偏长的。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

“我希望是女孩儿。”

“口是心非。”

“真的。女人的心啊,男人永远猜不透,我就问我女儿,她妈心里想的什么,我要怎么做她才开心。”

苏浴梅红着脸不睬他,心里是甜的。

庭于希笑着楼她:“都是玩笑,男女都无所谓,我是喜欢生孩子的那个人。”

第 21 章

 

长沙吃紧,庭于希接到调令,不日赴潭。这么多年兵凶战危,他没含糊过,可是这一次,他为难了。苏浴梅的肚子日渐凸显,有家室牵绊,他离不开重庆。

他将公文丢进抽屉,心烦的拨了拨冗杂的什物,随手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扔进嘴里。划着火柴,他想起苏浴梅,犹豫了。火已烧到手指,他忙抖灭,想一想,又拿出一根。

苏浴梅这时进来,脸一沉:“说过什么来着?”

“我……”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将烟夹在指间,“这么多年的习惯了,不好改。”

她走到他身边,夺过来丢掉:“不抽能怎样啊?”

他咂咂嘴,有些不舍:“那种味道……”

苏浴梅坐下来,轻揽住他的脖子,仰头用自己的唇碰碰他的唇。这轻柔的撩拨让他将沉郁的烦恼暂丢一边,小心的汲引她的温存。他们各有心事,浅尝却不能止,越深陷越迷乱。直到他感觉她气息紊乱,才放开。她喘了喘,说:“你还想那种味道么?”

他摇头。她小声:“你想抽烟的时候就……就想想我。”

他说:“我戒。这辈子,除了你,我什么都能戒。”

她白他:“你当我是什么。”

庭于希突然搂住她:“老婆,等赶走日本人,我再也不离开你。”

她环住他的腰。

他一直没将调赴的事告诉她。几次想开口,都不忍。晚上她不睡,开着灯做小孩子的虎头鞋,细腻的温柔缝出密实的针线。庭于希说:“睡吧,这些哪里没处买去?”

“不一样,自己做的才贴心。”她扯出一段长长的线,“做完了,给你织件毛衣。”

庭于希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叹口气:“太晚了,睡吧。”

战局瞬息万变,第九军区司令长官一日三电,命庭于希即刻启程。他匆匆忙忙赶回家,苏浴梅不在,兰嫂说,上街买毛线去了。他只得让小归草草收拾行装。

苏浴梅回来时,看见庭于希整装待发,卫兵提着行李。他气色不善,上前抓住她肩:“浴梅,我要走了……”

她的眼眶瞬息一红:“你去哪儿啊?”

“我……”

“现在回去负荆请罪,还来得及。”她将脸侧开。

庭于希万分焦急又有一些好笑:“你想到哪儿去。我要带兵去长沙。”

“长沙?你没说过……”

“以后再解释,你千万自己保重。”

他转头就走,苏浴梅拉住他。

他问:“怎么?”

她咬着嘴唇:“小归,你先出去下。”

小归说:“师长,我在车上等你。”

苏浴梅扔了手里的毛线,扑进他怀里。

他万分不舍:“长沙告急,我不能不去……”

“带我去。”她紧紧攀着他的脖子,“我知道你的抱负你的职责,这么多年,我拦过没有?可是我绝不再跟你分开,你带我去。”

他拍着她的背:“没有这种规矩。”

“你申请家属随军。”

“长官部不是我能左右,再说,都是豁出命的拼,只有我带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那群光棍儿看着眼馋。”他压着心底的悲痛跟她胡扯,希望缓解眼前的凄凉。

“军队也有女人,那些护士、医务有多少以前都是娇惯的学生、小姐。”

“可没有一个是挺着大肚子的。”

“我能缝能洗,为什么不行?”

“乖……”他轻扯了扯她,她把脸埋进他另一边肩膀,挨着的地方越湿越大。

“我离开以后,一定想办法,把爸妈从北平接出来,接来陪你。”

她还是不放手。

“浴梅——”他狠心沉下声,却无法严厉。

小归几次探头,实在忍不住:“师长,薛长官又来电催……”

他一咬牙,生生将她从身上扯开。苏浴梅捂着脸,背转身靠在椅背上。

他走到大门口,忍不住回头看,她的肩膀在颤。他狠了狠心,一头扎进车里。

第 22 章

 

车还没开出市区,就听见嗡嗡的响声,有经验的军人都知道,那是轰炸机低空飞行的预兆。司机推开门,小归和庭于希一纵下车,扑到在地的一刹,石破惊天的爆炸声。

浓烟未散,轰炸又至。炸弹雨一般砸在市区,爆成一片片凄厉的哭喊。庭于希艰难的爬起。小归喊:“师长小心啊!”

不远处俯冲过一架轰炸机,庭于希随着爆炸声扑倒。小归爬过去:“师长——”

“我没事!”他抹了把脸上,“我得回去!”

“太危险了!”

接下来的轰炸声淹没了庭于希的话,小归听不清他说什么,硝烟弥漫中,隐约看他吃力前行。

市民们慌乱的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口大隧道,庭于希夹在中间,心急如焚,小归赶上来:“师长,不能回去……”

话没说完,一架飞机呼啸着过来,人们惊恐的伏倒。

这场轰炸一连持续三小时,有命的挤进了大隧道,没命的弃尸路边,有炸死的,摔死的,自然也的烂踏如泥。

庭于希趁着两次轰炸的空挡,一骨碌爬起身,就冲隧道方向跑,小归是好样的,咬着牙追在后面。

更多的人聚到大隧道口,他们的亲人就躲在里面。有人高声喊:“出来吧,过去了!”

一点声息也没有。庭于希沙哑着嗓子:“浴梅!”

隧道里没动静,有人急得直踹门。几个年轻力壮的找了板斧柴刀,三两下子劈开。

先是一股浓重的浊臭,柴棒般硬挺挺的人随着碎成几半的木门向外倒。那不是人,是尸体。

避难的人早已超出大隧道能容纳的范围。通风设施没开,六月的天,氧气不足,油灯都灭了。成千上万的人,没有一个活口。

门外的人惨痛的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满地自相骀籍的尸体,惨不忍睹。

庭于希疯一般扒开人进去,扑进死人堆,随便掀翻几个,血污中露出一角暗灰闪银花的旗袍,他愣了一下,一把撩开上面狰狞的死人,心里通通跳几下,不是苏浴梅。

他停了一下,又扎进乱尸堆里。

后面有声音:“于希——”

苏浴梅挺着大肚子。庭于希愣了下,冲过去将她抱起来,顾不得周围都是人,在她左右脸上连着亲了多少下。

“于希……”她委屈的淌眼泪;“家没了……”

“家不会没,有你就有家。房子么,再盖。”

他替她抹眼泪,眼里尽是疼惜。肮脏的手在她脸上划出一条条泥道。

“你怎么在外面?”

“我跑不快,没来得及。”

“老天长眼!”他抱着她不放,“我姓庭的发誓,不赌不酒,这辈子吃长斋!”

她明明看到他眼底一片湿润的红,举起手来替他擦,“房子没了,我在哪儿等你啊……”

“不等了!”他抽抽鼻子,“浴梅,我永远不会让你再等我,跟我走。”

“你……不怕我拖累你了?”

“这个年头,没有太平的地方。生死平常事,没什么比生分两地更可怕。浴梅,你怕不怕?”

“不怕!”她搂紧他的脖子,将脸贴上去。

“我们走。”他将她放下地,执了她的手。

“师长……”小归挠挠头,“家属随军,是要申请的。”

“先随军,后申请!”

“这……不合规矩啊。”

“偭规越矩的事,我这辈子做多了!随他处分去!降级罚饷我不怕,总不致死,死也不怕,我有儿子了!”

苏浴梅没事,他的心狂喜的躁动在腔子里,说话也冲。

她白他:“你又胡说。”不由担心,“凡事总有先后,你还是跟上级招呼一声。”

“哪有那么多成规!你不也是先跟我了,后喜欢我的。”

她吃了一惊,看看小归,飞红了脸推他:“你——”

“哈哈哈!”

庭于希大笑。他看到了满地的残骸废墟,仍在笑,声音是那样苍凉。

第 23 章

 

长沙不好守。

日军对这座“荆豫唇齿、黔粤咽喉”志在必得。国军通讯手段落后,一套简陋的作战密码被日全部获悉并破译。整个第九战区陷入困境,庭于希也是这五十二个步兵师之一。

日军封锁了附近铁路干线又牢牢掌握制空权,粮食物资和医药全都运不进来,只能伤者等死,死者曝尸。

庭于希将行军床架在战壕,不分昼夜的亲莅督战,实在乏力,就在床上歪一歪。战士们潮水一般冲上去,又潮水一般倒下,成队的大卡像收杂草一样将死尸潦草的运走。

血腥、腐尸和硝烟的气味每日折磨着苏浴梅,她亲眼见识了什么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只能背人呕吐,然后对庭于希说:“没事,没事。”

庭于希抹着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叹气:“委屈你了……”

小归兴冲冲的跑进来:“捷报!”

“什么?”

“歼敌一个连!”

“什么连?”

“勤务连!”

庭于希沉下脸:“有没有出息!这算什么捷报!”

“报告师长,大伙可以改善伙食了!有白面,有罐头!”

一会儿勤务兵端着盘子进来:“师长,细粮不多,留着孝敬您的!”

他看了一眼,留了个鲫鱼罐头和两个馒头:“其余的送给伤员。”推门走进屋里。

苏浴梅问:“你呢?”

他一边撬开罐头一边说:“在战场,哪有吃独食的,我在阵地吃过了。”

她看着夹糠的馒头悄悄皱眉。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将就吃一点儿。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火宫殿吃五原肚条煮撒子。”

庭于希急匆匆的又回阵地了。第二天早晨他疲惫的红着眼睛回来时,苏浴梅还在睡,盘子里的馒头都风干了,只动了一点点。他等她醒,连着叹气,苏浴梅有些委屈:“那里头的糠子儿硌牙……”

“勉强吃一点,不然身子撑不住。”他摸摸她头发,“就算为了孩子。”

她点点头。

警卫员再送口粮来,是纯白面的,庭于希仍不与她一起吃,她说:“昨天的都风干了,我去丢掉。”

他站起来:“你歇着吧,我去。”

背人的房檐下,庭于希蹲下,大口咬起硬帮帮硌牙的糠馒头。

足足僵持三个月,国军誓死顽抗。日统帅阿南唯畿有所松动。薛岳命令第九军区各部严守不怠。

这个时候兄弟师派人来传信,苏老太太已从北平接出,辗转至此,就在营外了。

庭于希大喜,忙出去迎,接过苏太太手里的小包袱,问:“爹呢?”

苏太太正眼也不看他:“他哪里舍得北平那些妻妾,男人啊,哪个不是三心二意。”

庭于希有些脸热,并不以为杵,只说:“浴梅快生了,她想您。”

苏太太加快了步:“我的女儿啊,跟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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