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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成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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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趁机悄悄溜出房门跑到客栈外玩耍,正掬了一捧雪在玩,远处忽地有马蹄声踏雪而来,正值入夜时分,雪犹在纷纷扬扬地往下坠落,客栈檐下两盏古旧斑驳的风灯点起了,昏黄摇曳的光照着扑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分外静谧美丽。

她被那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循声望去,不远处小道上有两骑飞奔而至,一阵风一般到了客栈前停下,红马上的中年汉子跃下马背,一面扑去身上的积雪一面往店内走去,那大黑马背上的黑衣少年也下了马,却不曾跟进客栈去,他衣衫单薄,只在身后披了一件青黑大氅,竟不见有丝毫的瑟缩。她那时刚用檐下一捧积雪搓了雪球在玩耍,借了檐下风灯的微光瞧见那少年自背后皮囊中取了一块小小的玉石出来,倚着黑马专心致志地雕刻起来,她蓦地愣住了,好奇地挪着短腿一步步踏过积雪挨到黑马前盯着他仔细地看,那是个长得极其俊俏的少年,一双剑眉浓黑入鬓,眉下星眸如漆,高鼻薄唇,高瘦挺拔的身躯在暗夜中无异于一株青松。

他就那样立在风雪中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手中一柄雕玉刀灵巧飞快地在玉石上钩划,玉屑飞坠,寒光流转,片刻间一枚观音玉佩便在他手中雕成,她年纪尚小,忍不住惊讶地哼了一声,那少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又摸出另一块玉石迅速地雕了尊佛像塞入她冻得通红的小手,俯下 身轻声笑道:“女娃娃就戴玉佛罢。”她愣在原地,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少年却毫不介意,朝她挥了挥手,同那进客栈去买酒和熟牛肉的大汉一道翻身上马,一挥鞭子,两骑并行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此后不久,一场变故来临,她失去了最亲的亲人,颠沛流离半年有余,才遇见了她的生父,当朝御史中丞顾弘范。

花红柳依依

马车颠簸着驶过遍地沙砾石子的荒地上了官道,逐渐平稳下来;琳琅掀开帘子悄悄看了看队伍最前方萧桓的身影,回头来缠着顾含章说那黑衣哥哥的事,顾含章简略说了几句,琳琅听得出神,良久才眨了眨眼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如今过得可好?”顾含章怔了怔,想到没来得及向碧纱打听这玉观音的来处,心头不免有些怅然,微微笑道:“贵人自有天佑。”琳琅若有所思地想了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神武军一路北上,经过梁州城时,景禾离队去城外小镇上将原先寄养在农人家的小红马牵了回来,顾含章在车内听见熟悉的马鸣声,欣喜地掀开掀了帘子往外看,景禾已手握缰绳牵了小红马跟在马车旁缓缓前行。琳琅不知就里,也凑过去看,谁知小红马朝天喷了个响鼻正巧扭头往窗口一伸,长长一张马脸忽地探过来,吓得琳琅哎地一声一跤跌回座中去,逗得顾含章和景禾两人忍不住轻笑出声,琳琅见景禾也笑了,顿时面皮赤红如霞,又羞又窘地瞪了小红马好几眼。

三千将士簇拥着马车赶路数日,终于在二月下旬赶回了上京,一晃离了上京一月有余,再回来已经遍地翠绿嫩芽,道旁杨柳如丝、红花映日,自城郭外一路往城内去,满目锦绣繁盛,一派欣欣向荣之色。萧桓亲自护送顾含章回了御史府,马车刚到御史府门前,早有顾弘范领了阖府上下在阶下候着,齐声恭迎秦王殿下大驾,萧桓下马还礼,寒暄一番正要转身离去,顾弘范忙挽留道:“微臣府中已备下宴席,还望殿下赏光。”

萧桓略一沉吟,颔首答应了,顾弘范大喜,连忙躬身谢过,又朝身后低着头立着的颐儿使了个眼色,低声喝叱道:“快去把小姐扶回房中好生歇息。”颐儿正求之不得,几步奔下台阶到了马车前,朝立在马车旁的景禾眨了眨眼,同琳琅一道扶了顾含章出来。大夫人与二夫人三夫人几人脸色极难看,只远远立在顾弘范身后的四姨娘高兴得拼命抹眼泪,顾含章遥遥地朝她挤了挤眼,她才抹了抹脸勉强笑起来。

顾弘范请了萧桓进府,一大帮子人又浩浩荡荡簇拥着萧桓往里走,顾含章主仆三人跟在最后慢慢走着,进了朱漆大门刚要拐个弯去前院的房中歇着,一旁守着的管家笑吟吟道:“老爷吩咐了,三小姐在房中稍做休息,晚些来前厅与殿下和老爷一道用饭。”顾含章点点头,他又朝景禾使了个眼色:“景侍卫请随我来。”

景禾默默跟着去了,琳琅生怕顾弘范或是管家会为难景禾,不由得有些着急,顾含章安慰她道:“景禾向来最得我爹信任,不会有什么事。”琳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与颐儿一道挽着顾含章回了房中去。回了房,一关上门,颐儿抱住两人便又哭又笑,嗔道:“小姐被人掳走后,哥哥就没见回来,琳琅你也瞒着我悄悄跟着秦王殿下走了,只剩了我一人留在府中,可担心死我了!”琳琅对景禾的私心不方便说出口,微微红了脸道:“谁让殿下来府中接人时你不在,只能由我去了。”颐儿也不多想,抱住两人抹了一阵眼泪道:“小姐受苦了,改日定要上山烧几炷香去去晦气。”顾含章正要打趣她几句,四姨娘提着裙裾匆匆进了院子,一进门来望见顾含章,眼圈便又红了。

“四娘。”顾含章连忙立起身来笑着安慰道,“四娘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么。”她搀着四姨娘在窗前坐下,握着四姨娘的手好一阵劝慰,四姨娘才平静下来,抹了抹眼泪望着她心疼道:“音儿你受苦了,都清减了这许多。”

顾含章偏首朝镜中看了看,果真比出京前瘦了些,再看四姨娘,也是瘦削憔悴了不少,颐儿立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她道:“四夫人日日跪在佛堂烧香诵经,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顾含章心头一酸,低声道:“让四娘担心了。”四姨娘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身上所穿南疆姑娘的衣饰,忽地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琳琅与颐儿心思细,瞧见她神色有些犹豫,忙找了个借口退出门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音儿啊。”四姨娘迟疑了片刻,吞吞吐吐地抬头问她,“这一路你可有磕磕撞撞?”顾含章微讶,她的脸上倏地有些尴尬,咬咬牙问道:“那掳走你的人可有对你怎样?”怕说不清楚,四姨娘索性探过身在顾含章耳旁低低问了一句,顾含章微窘,摇头道:“不曾。”四姨娘松了口气,却又愁上眉梢,低叹一声道:“只怕城中风言风语拦不住,万一秦王悔了,那该如何是好啊。”顾含章轻声道:“四娘莫要担心,秦王殿下心中有数。”

四姨娘勉强点了点头,又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道:“音儿,你这苦命孩子,若是顺当跨过这道坎,我也就放心了。”顾含章忙取了绢子给她拭泪,劝了好一会她才又宽慰地笑了起来。不多时,前头来人请顾含章去前厅用饭,四姨娘小声交代了几句,吩咐琳琅与颐儿找件衣裳给顾含章替换,两个丫头翻箱倒柜寻出了去年做的几件半新春衫,挑了件杏黄的裙袄给她换了,又匆匆忙忙替她梳发妆扮,好一阵折腾才送她去了前厅。

顾含章去得最迟,大夫人与顾文修、顾文彦两位兄长也已端坐桌旁,只顾弘范与萧桓之间空了个位子,她迟疑了一下,缓缓走过去坐了下来。顾弘范扫了她一眼,颇严厉地低声喝斥道:“怎的这般磨蹭!”转眼又笑着对萧桓恭敬道:“含章来迟,累殿下等候,望殿下恕罪。”

萧桓看了低头不做声的顾含章一眼,锐利目光又扫过桌旁面色尴尬的诸人,沉沉笑道:“顾大人无需客气,今日这既然算作是御史府的家宴,又何必有这么多礼数?”他见席间只顾氏原配与顾弘范二子,大约猜到顾弘范之意,冷峻面容上多了几分揶揄之色,顾弘范不愧是老狐狸,仍旧极镇定地打着哈哈道:“殿下说得极是。”大夫人与顾文彦顾文修两人也忙陪着笑连连点头,只顾含章暗觉好笑,两位兄长平日里只知附庸风雅,连解试都无法通过,便是引见给了萧桓又如何?

她微微抬头一看,大夫人正古怪地望着她,眼中说不清是嫉恨还是幸灾乐祸,大约是太过明显,顾弘范横了大夫人一眼,咳一声招呼下人上菜,几个美婢连忙送了酒壶酒盅过来,依次给几人倒上了酒,又飞快地接了厅外家丁手中的菜传上。顾含章低了头闷声吃喝,总觉大夫人那双刻薄的眼如影随形,着实恼人,顾弘范与顾文彦顾文修两兄弟轮番恭敬地敬完酒,朝顾含章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含章!”

顾含章乖巧地应一声端了酒盅起身要敬萧桓,他双目幽深如潭,盯着她手中的酒盅看了看,忽地淡淡笑道:“含章就不必敬酒了罢,今后嫁去秦王府,多得是机会。”说罢,将她拉回桌旁坐下,亲自将一段鱼身子仔仔细细地剃去了鱼骨放到她碗中,笑道:“多吃些鱼补补身子。”

大夫人面色微微一变,顾弘范与顾家兄弟二人却是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是是,春鱼最是肥美,含章多吃些。”顾含章只得在满桌瞩目中强咽下碗中那一大片鱼肉,当真是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一顿饭好容易吃完,顾弘范领众人将萧桓送到门前,朝顾含章使了个眼色:“含章你送送殿下。”顾含章还不曾开口,大夫人在顾弘范身后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这么多天在外头,不会是规矩都不懂了罢?”顾含章转身直视她,浅浅笑道:“大娘,我不在府中只不过月余,您似乎也忘了规矩,贵客还不曾开口,哪里轮得到您说话?”

大夫人没料到她这一趟回来后胆大如斯,直气得脸发白,大门口两盏大红纱灯的光落到她面上都惨淡了几分。顾弘范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只轻轻推了推顾含章:“去罢。”顾含章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见萧桓立在门前的灯下静静看着她,那高大英伟的身躯在地下投下长长一道影子,说不清的凄清;她慢慢走过去,踏进那阴影中,躬身一礼致谢道:“多谢殿下。”

她所谢何事,萧桓心里清楚,摆了摆手道:“小事罢了。”他掀了掀眼皮,瞧见御史府一干人等已走得一干二净,朝顾含章点了点头,几步下了台阶,翻身上了马背。照雪在阶下等了多时,刨着蹄子喷了声响鼻,像是有些不满,顾含章隐在墙头茂盛枝干的阴影里忍不住笑了声,一人一马都扭过头来看她。

她连忙掩口,却见萧桓又跃下马背,自袖中取了一物来抛给她,她慌忙伸手去接,触手冰凉光滑,借了门前两盏灯一看,却是她前些时候在梁州城当掉的那支凤簪。顾含章大喜,她想起这支簪子还在梁州城时,车队已过了梁州,景禾也已牵了小红马回来,她原是想过几日悄悄派人去赎回簪子,谁知萧桓却已经帮她寻了回来。

阶下照雪长嘶一声,顾含章蓦地抬头,那挺拔伟岸的一人一马已撒开蹄子往西行去,逐渐融入了无边夜色中。

情浅怯怯意

再过了几日便到了三月,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三月十九,再有半月余顾含章便要出嫁,御史府上下虽是忙碌,琳琅与颐儿两人却不必跟着操办各项事宜,顾弘范准了两人时时伴着顾含章,又特意命景禾来前院中听候差遣,明里是守卫,暗里却也是防着顾含章反悔。有了元夕夜一事的教训,顾弘范再不许她随意出门,在她所居翠泠苑外多增加了些人手把守,就惟恐再出什么纰漏。好在顾含章也并无出外的念头,安安分分在翠泠苑中住着,或是同两个丫鬟嬉笑打闹,或是静坐窗前看书,与平常无异。

琳琅与颐儿趁着春日里的大好日光,收拾了箱中的旧衣物出来洗晒,两人在花丛里笑闹了一阵,瞧见景禾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立着,颐儿拿琳琅说笑了几句,琳琅脸一红,追着颐儿一阵捶打。顾含章在窗下低了头翻书,遥遥地听见笑闹声,抬头循声望去,见一青一蓝两个窈窕身影在花丛间踩踏,她叹了口气正要唤住两人,景禾立在爬满翠绿藤蔓的樟树下悄悄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后,淡淡地朝她微微颔首,并无半点惊惶之色。顾含章怔了怔,也朝他笑了笑,听老管家说,她爹并未因为景禾擅离职守私自离京而为难他,反倒是命管家涨了他的月钱,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琳琅与颐儿一路笑闹着跑进屋内来,瞧见顾含章在窗下盯着手中的书出神,两人连忙噤了声,蹑手蹑脚地要走出去,顾含章已是瞧见了琳琅,招手让她单独留下来,轻声道:“琳琅,你与颐儿的八字已交由大夫人算过,刚巧都与十九不冲。”琳琅也不意外,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顾含章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过我想让你留在府里头服侍四娘,你可愿意?”琳琅眼眸微微一亮,期期艾艾道:“小姐,这……”“陪嫁需要两位女使,我再在府里头挑一个便是了。”顾含章笑觑着她,忍不住打趣道,“我知道你不舍得景禾,索性求爹把你分去四娘的碧柳院陪着四娘,我也不必担心前头几位夫人欺负你。”

“小姐。”琳琅倏地眼圈便红了,既感激又不舍道,“可是小姐走了,再要相见就难了。”她抹了抹眼泪,面色很是犹豫,顾含章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都在上京,要见面也非难事,我总会回府来探亲,到时候自然便能见到。”见琳琅仍是有些迟疑,她下了一剂重药:“过几日我便同爹说说,过完端午就催催景禾早些与你将事情办了罢。”

琳琅倏地睁大眼,惊慌道:“不不不,千万莫要让老爷出面,琳琅自己瞧上的人,自己去争取。”顾含章这才宽慰地笑了起来:“那我就更要将你留下了。”琳琅顿时面红耳赤,一路红到了颈间,低了头想想,却又万般不舍顾含章,她七岁起便跟在顾含章身旁,一晃十余年过去,到了这离别的时候,满腹愁绪不知该如何说起。

又数日过去,再过几天便是三月十九,顾含章在卧房内稍作收拾,将积蓄多年的一些银两散给翠泠苑伺候的几位侍女,又取了几件金银首饰硬是塞进琳琅手中,歉然笑道:“琳琅,或许你出嫁时我无法来喝你一杯喜酒,这些首饰就权当我给你准备的嫁妆罢。”琳琅七岁被卖到御史府,早没了娘家人,一个人在御史府的霜刀冷箭里熬了十余年,多点钱财防身也是好事。

琳琅跺了跺脚,憋红了脸不肯收,顾含章微微一瞪眼,低喝道:“你不愿收下,叫我怎么放心嫁去秦王府?”琳琅一怔,立时明白她的用意,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来。许久后她才勉强收下了那包首饰,望着顾含章低声道:“小姐多留几件也好啊。”顾含章不知为何想起了萧桓,微微笑道:“秦王府有的是金山银山,不必担心我。”琳琅听她还能轻松自如地说笑,这才心里好受了些,犹豫半晌鼓足了勇气低声问道:“小姐可喜欢秦王殿下?”

顾含章沉吟片刻,只含蓄地笑了笑道:“秦王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奇伟男子,我能嫁给他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她顿了顿,又抬头从容道:“当然,既然今后是夫妻,自然是会同进退,共荣辱,我眼中只有他,他眼中也只能有我。”

琳琅微微一震,望着顾含章眼中异样的光彩,顿时讷讷不成言。

正好颐儿去碧柳院送东西,回来时四姨娘跟着一道过来,刚进了园子颐儿便远远地大呼小叫:“小姐、小姐,四夫人来了!”琳琅慌忙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笑着出门迎接,四姨娘难得的满面带笑,一进得门来便拉着顾含章到桌旁坐下了,将随身带着的布包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镶满珍珠的翡翠镯子放到她的掌心道:“音儿,这只南梁海滨进贡的翡翠珠环是我潘家代代只传女儿的宝贝,如今你要出嫁了,我便将它传给你,盼着你夫妻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四姨娘的娘家也是曾煊赫一时的高门望族,这只镯子的来历颇有些久远,已是几代以前的事了。顾含章见那翡翠镯子上环绕的每一颗珍珠均是饱满圆润、珠光柔和,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忙将镯子又塞回四姨娘手中:“这么贵重的礼,含章不好收。”四姨娘叹了口气推回去,低声道:“音儿,你同我还见外么,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这镯子当然是要给你的。”顾含章再要推辞,四姨娘既温柔又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就如同先前她强行要琳琅收下首饰一般,她怔了怔,只得收了下来。

这天府里头挑选大婚前一日去秦王府抬送妆奁、布置新房的人,除了大夫人,另几房夫人与顾家近亲妇人的生辰八字都送了上去,顾弘范与充作媒人的宰相黄衮挨个算过,挑了八字大婚日子最合的两人,其中一位便是四姨娘。大夫人在前厅坐着,吊稍眼微微一抬,狠狠地瞪了二夫人三夫人一眼,那两人本也不想去秦王府压房,便装作没看见,别开了眼偷偷在心里头乐着,四姨娘却是真心想要为顾含章做点事,听得自己八字同吉日合上了,高兴地回来同顾含章说道:“她二人没那福气,自然是八字犯冲。”顾含章心头感激,陪着高兴了好几天。

日子眨眼过去,一晃便到了三月十七,御史府门前车水马龙,越发的热闹,拜贺讨好的大小官员地方乡绅纷至沓来,顾弘范吩咐下来无论是谁一概不见,下人们索性掩了门,任凭两扇朱漆大门前停满了车马,权当什么也没瞧见。府中也是极热闹,四姨娘与另一位妇人忙着清点隔日要送去秦王府的妆奁物什,到了入夜时分才匆匆回了碧柳院,顾含章在她房中等候多时,正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碧柳院中伺候的侍女推开门低声道:“三小姐,四夫人回来了。”

四姨娘满面倦色地踏进门来,见顾含章在,微微一惊,忙拍了拍脸笑道:“音儿怎么来了。”顾含章起身走到她身前,含泪跪下唤了声“娘”,四姨娘一惊,慌忙扶起她来颤声道:“音儿,你叫我什么?”顾含章抬起头望着她又大声唤了一声,四姨娘顿时泪流满面,握着她的手哽咽道:“音儿,我这辈子有你这么个懂事乖巧的闺女,也算是上天恩赐了。”说着,她又抹了抹眼泪道:“唯一的憾事便是不能亲手给你盖上鸳鸯戏水鸾凤双飞的销金盖头。”

顾含章越听越是心酸,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一步又跪下来道:“音儿后天将要出嫁,暂时不能陪伴娘亲身旁,望娘亲等我些时日,我定然将您接出府去。”四姨娘泪眼婆娑地过来要扶起她,顾含章坚持叩了三个响头才起身,低声道:“大婚日无法叩拜娘亲,此刻音儿先拜过。”四姨娘明白她的用心,连连点头,这夜顾含章便留在了碧柳院,母女二人手挽手坐在灯下闲叙,仿佛有数不尽的话要说,直到敲了三更天,房中才熄了灯火。

第二日一早四姨娘便随御史府车队去了秦王府布置压房,临行前对顾含章千叮咛万嘱咐,将昨夜特意提醒过的帝王家大婚的礼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遍,顾含章拼命点头,她才红着眼上了马车去。颐儿也跟着一道去了,只留下琳琅陪着顾含章安安静静过了一日。

日落时分,顾含章立在窗前远远望着西天漫天的红霞,轻叹了一声,琳琅听见了,笑着问道:“小姐莫非是情怯了?”顾含章摇摇头,深深地朝着那最绚烂的晚霞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掩上了窗子。

那是她在这御史府的闺房中最后一次看晚霞。

龙凤烛报喜

祈盛二年三月十九,上京城热闹非凡。

御史府也是一片喜气洋洋,大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中年妇人过来帮着顾含章换上了大红底色龙凤呈祥团花纹袍料织就的喜服,又替她束发挽髻戴上了纯金镶各色珠宝玉石的凤尾羽,同琳琅一道搀扶着她慢慢走到前厅去。顾弘范与大夫人已在厅内候着,见她进来,一同立起了身。顾含章由琳琅搀着,跪在大红底鸾凤牡丹织金绣毯上郑重磕下去,重重地三叩首,顾弘范与大夫人一左一右伸过手来扶起她,大夫人依旧面色冷淡,顾弘范倒是眼里都带了笑,咳一声正色道:“秦王殿下不与我顾家计较前番之事,照旧按日前来迎娶,含章,此乃大幸。”

顾含章低头乖巧地应一声是,顾弘范亲自取过朱漆盘龙金盘中的鸳鸯戏水鸾凤双飞的销金盖头给她盖上,轻轻握住她交握身前的双手,凝重道:“今后,你便是大齐的秦王妃,言谈举止要越发谨慎知礼,谨记节俭仁德,克守礼法妇德,也不枉为父教养你这许多年。”顾含章再应了一声,顾弘范却忽地有些怅然地松了手,叹了口气古怪道:“一晃十余年过去,春花依旧,人事已非。”

大夫人愠怒地横了他一眼,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顾含章听得真切,隔了盖头却没法瞧见眼前两人的神情,遮在眼前的大红销金盖头将她的目光隔断,在她的眼底映出一片喜庆的红。

“拜别亲恩!”守在门外的礼官高声唱礼,将园中笑闹的人声与喧天的鼓乐都压了下去,顾含章再次跪在绣毯上,从容道:“多谢爹爹与大娘这十余年来的抚育教养,这份恩德含章永记在心。”大夫人一时愣住了,怔怔地望着跪在身前的顾含章,许久才尴尬地瞪了一眼琳琅:“还不快扶你家小姐起来。”琳琅连忙伸手去挽起她,顾含章缓缓地立起身朝向大夫人的方向躬身一礼,轻声道:“愿大娘从此打开心结,与爹爹并肩共皓首。”

大夫人与顾弘范都怔住了不作声,门外礼官看着沙漏又唱一声:“上轿!”琳琅与府里的妇人搀扶着顾含章往门外走,将顾含章交到秦王府派来迎娶的两位女官手中,大红底龙凤呈祥金线织就的缎面绣鞋刚踏出门槛,顾弘范在她身后低唤了声:“音儿。”不知为何,那声音出奇的苍老疲惫,顾含章心头一抖,停住脚细听时,顾弘范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出声了。

礼官再次催促,两位女官一左一右搀扶着顾含章跨出御史府大门上了花轿,由王府家丁举三十六顶清亮伞在前开道,宫中乐坊鼓乐手随行吹奏,又有十八名端丽窈窕的侍女捧花瓶花烛在后跟随,队伍最末是神武军前锋十八骑,十八人威武精神个个高壮结实,胯 下颈悬红花的骏马匹匹神骏,簇拥着披挂销金红绸的花轿一路穿过玉华门进入宫城,过了白玉石砌成的金璧桥,再穿过太和门,沿着御道来到了宣德殿前的广场上。顾含章闭着眼静坐轿中,听得鼓乐骤歇,花轿稍稍一摇晃慢慢地被放了下来,她的心怦怦跳着,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着,掌心因紧张沁出了少许的汗。

“请新人下轿!”礼官高唱一声,有人大步走过来伸手掀开了花轿的帘子,顾含章蓦地睁开眼,只能瞧见身前不远处一双崭新的黑缎厚底靴子。“来。”他低声道,向她伸出了手,顾含章听出是萧桓,稍稍松了口气,将手轻轻放到他掌心,起身跟他出了花轿。

#奇#此次萧桓大婚,顺钦帝格外重视,大抵皇子中成年未娶的只有秦王萧桓与陈王萧瑧两人,秦王十五岁起便跟着当时的镇国将军梁照河戍守边关,戎马生涯十余年,年岁涨了、边关安定了,他却迟迟未动娶妻成家的念头,以往自边关回京时同他提起此事,他总是一笑了之,难得这一回皇后稍一点拨,他竟答应了,顺钦帝与皇后两人自然是十分欣喜,将这桩大喜事昭告天下,吉日良辰命文武百官齐聚宣德殿前共贺萧桓大婚。

顾含章并不知道除去顾弘范要在御史府内送别新人外,朝中文武百官都聚在了广场上,萧桓刚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忽地礼官一声高唱,百官齐齐跪拜在地高呼恭贺之词,气壮如山声势惊人,她吓了一跳,忙自盖头下悄悄看了看地下,御道两旁跪满了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黑压压地一片。

#书#御道的尽头便是宣德殿,宣德殿后是供着大齐先祖牌位的昭元殿,大齐皇家的规矩较寻常不同,皇子娶妻必先叩拜皇帝皇后,礼毕再转拜昭元殿诸位先祖牌位。顾含章只瞧得见盖头底下方寸之地,紧张得手心出了汗,萧桓却笑了笑,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了宣德殿中,殿中伺候的宫人按规矩要来揭她的盖头,顺钦帝笑着摆了摆手:“这销金盖头还是留着桓儿回府亲自揭开罢。”皇后也笑着点了点头,挥退了宫人。萧桓领着顾含章往前走几步,在宫人早已备好的龙凤织金缎面绣毯上跪下,郑重地三叩首后齐声致谢,皇后一高兴,离座过来亲手扶起了顾含章,左右上下打量她的身段、仪态许久,面上带了笑庄重道:“今日既然进了我皇家大门,便要处处留心,时时警戒,只为你丈夫是这大齐的秦王,你须得配得起他。”

顾含章轻声应道:“是,母后。”皇后见她乖巧温顺,声音温润悦耳不见一丝急躁,心里大为满意,转身将宫女手中捧着的一个朱漆描金雕龙凤祥云图案的木匣取来郑重地放到顾含章手中,微微笑道:“这是母后给你的见面礼,我那另两个媳妇儿可是不曾有这待遇。”顾含章受宠若惊,惟恐会甩落盖头又不敢随便摇头,只得轻声推辞道:“母后如此大礼,儿臣……”顺钦帝在金龙座上微微笑着,威严道:“桓儿,代你媳妇儿收下罢。”萧桓笑了笑,果真将木匣接了过去。

#网#礼官在殿外看着沙漏又唱了一句,顺钦帝与皇后对望一眼,摆了摆手笑道:“吉时降至,速速去昭元殿跪叩先祖罢。”两人齐齐跪下,又重重地三叩首,这才出了宣德殿往昭元殿行去。殿中早有宫人伺候着,一番繁文缛节后,迎亲女官进殿来搀扶顾含章回了轿中去,萧桓仍旧是上了马,同花轿一道穿过太和门,走过金璧桥,回到了秦王府中。

秦王府内也是欢腾热闹,萧桓在府内设宴招待前来拜贺的数位兄弟叔伯与朝中股肱,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直到了入夜时分宾客才各自散去。顾含章在房中坐了许久,好在先前压房的四姨娘与颐儿都在,陪着她坐了半日,到了傍晚时四姨娘也不得不回御史府去,将跟着来的四名侍女留下了颐儿与碧柳院的翠鹂,其余家丁婢女都跟着一道走了,新房内顿时冷清下来。颐儿也不敢多留,笑嘻嘻地拉着翠鹂跑了,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了顾含章一人。

屋中点起了手臂粗的金漆龙凤呈祥红烛,烛泪一滴滴落下来,有的凝在烛身上,有的一路沿着蜡烛蜿蜒至烛台,一切都十分安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炸开的噼啪声响,轻微得需要侧耳细听才能听得见。

顾含章眼前一片灼目的红,红盖头,红衣,红裙,大红的囍字,处处喜气洋洋,女官们守在门前等着萧桓回来行合卺礼,一个个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气闷沉闷得让人窒息。她独坐床沿,手心的汗几乎要将她攥紧的绢帕湿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地响起了脚步声,几位女官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庄重地躬身行礼道:“恭迎秦王殿下。”

萧桓大步进屋来,取过女官盘中的金称走到顾含章跟前,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越发捉紧了手心的绢帕;那双缎面黑靴在她身前立定了,秤杆一勾,将她头上的销金盖头揭去,原先是一天一地满眼的红,这一下豁然大亮,满屋烛火都照了过来,她双眼顿觉不适,下意识伸手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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