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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之流光飞舞 作者f浮云y-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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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善财分明的谎言,更令他认定,爱女之下场,与紫竹林脱不了关系。
  但善财却心知肚明,幽冥殿并非都是白痴,龙王如此一闹,竟不来对质,显见已经看透有人在其中运作手段。说不准干脆是早已经对挟紫竹林之势特立独行的善财立案怀疑。现在,幽冥耳目顾及早已经环伺在侧,就等善财童子亲口说出龙女生魂下落,好人赃俱获,上奏天庭。
  善财使命在身,倒是不惧天庭约束。
  但龙女之魂却绝不能入了他人之手。
  若龙王悄然联络,善财定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把鲤鱼交出,顺便拜托龙王将鲤鱼带去禹门,跃升成龙;但令善财措手不及的是,为何龙王竟先贸然向地府要人,将事情张扬若此?
  
  ——他自然想不到,龙王最先联络的,倒非地府。
  而是青蛇。
  
  和龙王对了数招,善财决定离开。
  莫说瑟楼中百十号凡人,经不起仙气冲撞;就是窗外鱼池,也要离开战圈越远越好。
  他从窗中穿出——
  
  虎蛟镇守在此,就等这一刻到来。
  一声虎吼。
  吓得小楼中多少恩客妓人从春梦中醒来,几乎阳痿。
  
  一片细碎血雨从空中散落。
  善财无视虎蛟攻击,径直远扬。
  血雨落于地下土中,瞬间化为细细竹叶,铺了一地。
  
  善财向着冲天庙方向而去。
  龙王与虎蛟一前一后,紧缀不放。
  
  同一时间,观鱼阁中,鸨父未等到老板回转,却见白衣翩翩公子杀气腾腾地冲入。
  “许仕林在哪里?”
  鸨父一脸茫然,“什么……什么林?”
  来人不耐烦又问,“单思才呢?”
  “老板……在……呃,也不在……这位壮士您贵姓?要不要找个孩子陪您喝一杯?”
  
  下一刹,可怜的鸨父被一脚踢昏。
  佘雪晴掠出观鱼阁。
  小鬼回报,一个时辰之前,见到许仕林来了瑟楼,和一名小倌拼酒。
  不知为何,佘雪晴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之感。
  
  冲入瑟楼。
  之前被虎吼惊醒的众多人客燃起灯火,正在不安观望。
  那些小倌们则软言安慰,娇声浪语,劝下事端。
  佘雪晴探查不到许仕林气息,只得一间一间,踢开房门查看。
  才受了惊吓的□,有几个已经骂起娘来,准备批衣走人。
  佘雪晴步上二楼。
  长长的楼廊上,十二间燃着橘灯的雅室,似乱花迷眼。
  
  




第九章 人间?魔境(1)

  青蛇在自己卧房之内,祭起一盏小灯。
  灯火流转间,映出冲天庙夜色茫茫。
  善财已到此地。
  虎蛟追至他前头,龙王正紧缀而来,两面夹击,善财一时无路可逃。
  而灯火的另一面,佘雪晴在瑟楼,正面对上了持着长剑,守住第一间雅室的黑衣护卫。
  佘雪晴面色阴沉,正欲出手。黑衣护卫浑然不惧,不知大祸业已临头。
  
  一条曼妙虚影从璧间呈现。
  竟是韩娘生前俏影。
  “青弟。”她幽幽长叹。“善财童子是你掌中之物,但许仕林……你真的打算这样做?”
  “武力相接,或是智谋相斗,都是硬来硬往。我自修人欲大法以来,便一直打算试一试,设一局来赌赌看我能否操纵人间情感。”佘青答得舒缓,亦是人前从未有过的放松和相信。
  韩娘妖影似是颇为惆怅。“但你究竟是想以此局来救援白素贞呢,还是想以这赌注来毁掉你自己?”
  佘青垂眸,灯火跳跃如躁。“自辨不能,如何自毁?”
  
  “得罪了。”善财身上暗红色缎袍迎风扬起,手中捏起法印,看似恭敬,弯腰参拜下去。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
  龙王何敢挡其威力?
  一时之间庙边钱江之水,受龙王善财两面气劲感应,翻天卷起。
  水珠四射,江边夜值的渔人被冲入水中。
  虎蛟头也不回向江中一指。
  一尾江豚将渔人顶上岸边,安然无恙。
  善财与龙王擦身而过。
  几片龙鳞迎天飞起。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善财在龙王手中塞了一印。
  届时水光弥漫,如下封印,善财在那刹那之间布下极其短暂的片刻障眼法。
  要躲避两重耳目:幽冥之窥测,以及,青蛇之旁伺。
  
  “请伯父莫再苦苦相逼了。师姊的魂魄早已飞散,不知所踪了。”
  龙王一手按住胸膛,须发尽皆飘扬,怒哼一声,回身而去。
  善财垂眸,略为松了一口气。
  
  刹那之间,虎蛟出手了——
  漫天黑气直逼善财童子中盘而来,善财惊咦一声!
  剧毒鲨刺混在黑气之中,勘准了会阴而去,乃是少见的狠毒!
  若是被刺准此招,善财肉身必废。
  
  善财童子降魔剑出手。
  天地之间一股紫色华丽祥光扫过。
  黑气尽散。
  虎蛟不可思议地向后倒去。
  善财亦同时露出不可思议之神色。
  
  韩娘俏影忽浓转淡。
  “青弟,你连虎蛟也杀?”
  佘青额上汗出如雨,喘息不止,面上却含着微冷一股笑意。
  “他已经交了法印给龙王,你看出来没有?”
  韩娘一愣。“何时?”
  “韩姊姊法力拘于幼女之身,自然难以看透。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善财绝料不到此变,他甚至连想也想不通其中关节。”
  “三界之中,谁敢招惹青蛇?”韩娘苦笑。“烛龙虎蛟,都是你的属下,此事除我之外,恐怕连不空绢索,亦不会知道。”
  “她掐指来算,亦算不出来。韩姊姊,你可知,我为何要耗费如许法力,隐化身于冲天庙,瞬间禁锢虎蛟行动,好让善财一剑穿心而过?”
  “……又是那个你用熟的桥段,逼人犯错,尔后为你所用?”
  “一个手段用太多次,还有什么意趣可言。”佘青冷冷否认。
  韩娘不解。“那……我实在想不到,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天云密雨。
  杭州城近年雨水频繁。
  善财站在那里,果然百思不得其解。
  虎蛟究竟为何出现在此?
  为何偷袭?
  又为何莫名其妙死在自己绝不致命的一剑之下?
  善财童子忽然有种清晰的知觉:今次的任务,恐怕遇上了真正的麻烦,大麻烦。
  
  乌云一散。
  韩娘奇怪,“哎,虎蛟陨命,下雨乃是江河自感,乃天地自然。他一个仙童,却驱雨做什么?”
  佘青正看佘雪晴那边故事,闻言转至此面。
  “他……看月亮?”佘青蹙起眉头。
  烛火映照出冲天庙前的善财,负手望月,凝然神态,十分落寞。
  
  韩娘就转去看灯中映出的瑟楼事故。
  佘雪晴与黑衣护卫并未动手。
  因为那间雅室的门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推了开来。
  衣领松挽的许仕林,站在门口,抬眼望住佘雪晴。
  他身后,不知所以然的赵简傻乎乎地探头来看。“林弟,发生何事?”
  
  佘雪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看住许仕林,等他解释。
  许仕林不慌不忙,向佘雪晴施了一礼,然后回头,向赵简温柔关照。
  “简哥哥,我先生找来此处。对不住了,我要先随先生离开。”
  赵简完全茫然,“怎么……说走就要走?……可是……”
  
  佘雪晴过去提起许仕林,转身下了楼梯。
  赵简蹬上鞋追出来。“喂喂,这……怎会如此?我给了钱的啊……”
  沉默一旁的黑衣护卫陡然伸手,拦住赵简。“少主,不能追。”
  “正我你怎会在这里?不是叫你去喝酒休息么?”赵简在自家护卫面前颇为尴尬地整束好衣衫。
  “这间妓院有古怪,少主最好速速随我离开此地。”黑衣护卫环顾四周,颇为紧张。“刚才那个白衣儒生,若是真动起来,臣绝非对手。所以,请少主立即收拾打点,随我离开。”
  
  “这个自称赵简的,就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小弟弟,简王赵似?”韩娘饶有兴味地问。
  “应该是。”青蛇缓缓起身,去架上寻书册。
  “那今夜之遇,也算是宿命一会,仙胎初露峥嵘了?哈。原来也不过是以这种肮脏方式。”
  “我们若不开书院,善财又何必开妓院?善财若不开妓院,许仕林遇见赵似,便不是今日之局。”
  “一手搅乱世情,青弟你认真是在玩火。”
  “韩姊姊成年之后便择地离去吧,这趟浑水,没什么趣味。”
  “要我觉得你已经自焚到眼前的那天,我自然会走。”
  韩娘妖影,终于一闪而没。
  
  烛火黯熄。
  无需窥探,佘青已经听到隔邻房中,响亮的耳光声。
  他用尽法力,十分困倦,想了想,竟微微笑着,合衣睡下。
  隔邻房中那对兄弟会有何发展,青蛇已经不必再窥探在侧。
  爱此一轮,一旦开始转动,又如何停息?
  
  “为何做出这种事来?仕林,你今日必得给我一个交代!”佘雪晴手持戒尺,脸色铁青。
  许仕林乖巧地跪在先生面前,面上留着掌印,眼神柔顺之极,却只是沉默不语。
  “将手伸出来。”佘雪晴等了片刻,怒火未有丝毫平息。
  许仕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身躯跪得笔直,眼神中有一丝惊恐,乖乖地把右手伸了出来。
  “怎么,怕了?”佘雪晴抓到那一丝不安,高高抬起戒尺恐吓。
  “仕林不怕。”少年又垂下头,声音低低细细,几不可闻。“仕林知错了,仕林不该让先生忧心。”
  “你……你知错?你根本什么也不明白!”佘雪晴气急,欲要挥下戒尺,却生生停在空中。
  “换左手!”
  许仕林迷惑地抬头看。
  “右手要握笔写字——”佘雪晴倾身直接抓起来许仕林的左手,狠狠心,一戒尺打了下去。
  
  许仕林痛得抽了一下身子。
  佘雪晴咬着牙,又抬起戒尺。“给我一个解释。”
  倔强地咬住下唇。
  佘雪晴又是一记戒尺下去。
  手掌上隆起清晰的紫痕。
  “解释?”
  
  没有回答。
  戒尺声一下一下继续。
  
  终于啪地一声,木尺折断在许仕林掌心。
  半截尺子飞出去。
  佘雪晴痛极,却忽然背转身去。
  
  许仕林跪在那里,一抬头,却浑身一颤,轻易打破维系已久的沉默。
  “先生……先生莫哭,是仕林错了,仕林错了啊!”
  
  佘青直到听见佘雪晴摔门而去的声音,才施施然起身,推开隔邻的房门。
  “仕林啊。”他柔柔执起跪在那里痛哭的孩子的双手,轻抚左手的肿痕。
  许仕林轻啊出声。
  
  手上的伤痕竟在青蛇一抚之下,慢慢复原痊愈,雪一样白的指掌,恢复原貌,毫无一丝刺痛。
  许仕林睁大眼睛。
  “你以为,你随便寻个人□,然后,你的雪晴先生,就会如对我一样对你,和你有鱼水之欢么?”佘青闲闲絮叨,如话家常。
  许仕林缩回手,眼中有深深倔强。
  “小傻瓜。”佘青蜻蜓点水样在许仕林掌心一吻,然后抬起眸,眯眼看住许仕林的脸庞。“你所求的东西,原本是最最寻常不出奇的。但你忽然这一动心,一尽情,你的所求,便如鲜花烹油,烈火着锦……呵呵呵呵。”
  他一声轻笑,荡人魂魄。
  许仕林却只是慢慢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最后八字。
  “鲜花烹油……烈火着锦。”
  
  他忽然痴迷样看住窗外。
  佘青陪他回头。
  窗外一片月色无光,夜静如水。
  
  佘雪晴在庭院中,极其缓慢地舞剑。
  身姿之间,一应诱人姿色,都不再收敛,属于蛇族的媚态放开。
  发尖眉尾,半分白蛇的俏,与半分青蛇的荡,拢起三成的西湖风雨,化入三成的钱塘烟潮。
  似怒,似狂。
  却如一阙诗,印入人眉间,心上。
  
  佘青缓缓站起来,轻叹。
  “这孩子……”
  




(2)

  杭州城内最大最有名的妓院,乃是花港观鱼,琴瑟双楼。
  杭州城内最大最有名的书院,乃是平湖之畔,秋月雪晴。
  
  迤逦一挑帘子进来。
  “呀?还和仕林生气哪?”
  “你怎么回来了?”雪晴闭门不出,独个儿坐在那里,白日饮酒。
  “老蜘蛛说该你的课你不上,叫我回来代课。”
  “你?”佘雪晴用轻蔑的眼光看着自己表姐。“秋闱试子们的策论课,你上得了?”
  “我上是上不了,不过我入去和众位试子们烹茶聊天,劝慰众人放松心情,莫要太过紧张。大家都说这堂课大赞——哈。”
  佘雪晴凝了片刻,悠悠叹气,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样子变了。”迤逦伸手摸了摸雪晴的脸。“怎么这么妖媚?”
  “昨夜饮醉,功法走至会阴,忽然出了点差错,欲火焚烧不可自控。”佘雪晴老实交代。“我却完全没心情去找任何人,硬自压抑之下,今晨醒来,便发现媚气外显——所以,不去授课,实在非不愿,是不能耳。”
  “其实凡我蛇族,均以淫为根本,媚为天然,你何必花费这么多功夫,去修什么韬光敛华之法?”
  佘雪晴哼了一声。
  迤逦给他倒杯茶,温言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想流露出一丝一毫与他相象之处。不过现在这样子多好看呀——来吧,我让你泄火。”
  
  迤逦轻笑一声,身上绫衫滑落,娇柔女体,便自呈现出来。
  佘雪晴伸手拥住她腰肢,蛇族本性自然缠绕,正行起欲动,却忽然听外面有异常人声。
  “去看看。”他推了一把迤逦。
  迤逦瞪他一眼,回身拿了一件佘雪晴的儒衫,匆匆批上出去。
  
  片刻之后,迤逦回转。
  “有个锦衣公子哥儿——其实就是个毛孩子,硬要入书院游览,被老蜘蛛拦住了。一言不合,老蜘蛛跟他的护卫动手过了两招。你叔叔在前面,没事儿,莫要理了。”
  她将佘雪晴的儒衫团成一团,扔至墙角。
  
  院中的动乱远比迤逦的轻描淡写说得严重数倍。
  六百年修行的蜘蛛精,竟然被一个普通凡人的武功打至吐血——满书院的妖魔鬼怪群情激愤之间,把锦衣公子哥儿与他的黑衣护卫团团围了起来。
  那公子哥儿一点也不知道害怕,仍在吵闹。
  “什么破书院?也敢自称什么‘半分杭州才色,全揽西湖胜景’?”公子哥儿指住雪晴书院的一副对联瞎嚷嚷。“原来是个练武状元的粗蛮所在!本公子回京城之后必定将这‘雪晴武馆’的名头好好地张扬张扬,好叫世人看个清楚明白!”
  
  “什么事?”
  佘青在外围,蹙眉。
  阿琼低声回报。“那个少年要闯内院游览,被我们拦住之后,就说要找才子对他的对联,对不上就要让他进去。还出言无状,说什么书院不如妓院,学童不如娈童云云,朱老一时生气想要教训他,却被他的护卫挡下,还被反震之气所伤。”
  佘青听得摇头。“老朱昨夜在琴楼耽至五更方归。该提点提点他了,如此修炼下去,比凡人更是不如。——是什么对联?”
  “奴婢想想……什么西湖不西湖的?”阿琼露出一丝羞赧之色。
  
  “本公子再说一次。游西湖,提锡壶,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堂堂一个书院,若是对不出下联,就要让本公子进去搜搜看看,如何?”
  锦衣少年一派骄狂,他身侧黑衣护卫惜字如金,一把长剑明晃晃地提在手中,护住两人。
  周遭一阵聒噪。众人早已经听过数遍此联,无人能对,这才相骂起来。
  阿琼忍不住求援似地看向佘青。
  佘青微微一笑。“去把仕林叫出来。”
  阿琼满面疑惑。“许……许少爷?”
  “是啊。没人告诉过你,那些十七八要去考秋闱的试子,论起骈文对联这些东西的文采,都比不过许仕林么?”佘青拍拍阿琼的肩膀,阿琼瞬间羞了个满面通红,依言急趋而去。
  
  “怎样?是不是比文才比不过,又要来比武啊?哼,莫要小看我这位保镖!如果想跟刚才那位老先生——老而不死谓之贼,应该叫老贼才对。咳咳,如果谁想跟刚才那个老贼一样被震得吐血的话,就尽管来呀!”
  黑衣护卫警惕地看住周围众人。
  锦衣公子洋洋得意。
  
  “游西湖,提锡壶,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好联。”
  许仕林的声音清幽幽的,却穿过人群,直落锦衣少年耳中。
  “让开让开——”
  众妖不用他吩咐,颇为忌惮地给许仕林让出一条路来。
  “春林弟弟!”锦衣少年开心地一蹦老高。“他们查出来说你在此地,枉我还不信!”
  
  原来那锦衣少年,正是瑟楼中与化名春林的许仕林,几乎要一夜春风而未成,却心心念念至此的赵简。而那名黑衣护卫,自然是赵简微服私访时候带在身边护驾的皇家侍卫诸葛正我了。
  赵简迎上去,径直就想把许仕林往怀中揽。
  许仕林却后退了两步,躬身一个深圆长礼。
  “这位公子,你错了。”
  
  赵简看了看周遭人,忽然笑出来。
  “我哪儿错了?认错人么?”
  “公子,你出的题,明明是平非仄,只能做下联,你所求的,应该是一则上联才对。”
  赵简愣住,一下子小脸涨红。“这,这……”
  他原为找“春林”许仕林而来,临走随便胡搅蛮缠问知州要了个绝对子来当作借口,又哪里会记得去问清楚这是上联还是下联?
  “那……那,”少年的争强好胜之心,让赵简无论如何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人。“那有本事你对出个上联来呀?”
  “对了出来,便又如何?”许仕林不温不火地反问。
  “对了出来,本公子就往西湖跳下去,游到对岸,说到做到!”
  
  诸葛正我皱眉刚想阻拦,自家少主就已经把大话夸出了口。
  许仕林淡淡一笑。
  “公子听好。——至暮野,见木叶,木叶归暮野,沐也木叶。”
  短短十五字,一派秋日郊游图跃然而出。
  比较起赵简那粗俗近于白话的下联,许仕林所对的上联,却是文才斐然,却又天衣无缝。
  
  “哇,真厉害。”阿琼禁不住小声赞叹。“找他来果真找对了哎!”
  佘青懒洋洋靠在树边。“他可是文曲星下凡。”
  阿琼不解地扑闪着眼睛,将佘青此语轻易当作了一般夸奖。
  
  那边赵简面子上可再挂不住。
  “春林……我是来找你的。”他扯下脸皮,抓着许仕林的手不放,却终于知道为许仕林着想,贴在许仕林耳边才说了这句。
  “我知道啊。”许仕林也轻轻回答他。“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你刚才所说的呢?”
  赵简恨恨地放开许仕林,转身就向着西湖走去。
  
  数十名雪晴书院教师仆役,就亲眼看着一身锦绣衣衫纨绔习气的赵简,走到了不远的西湖边,捋捋袖子,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黑衣侍卫诸葛正我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诸葛正我从水面露出,负着不谙水性的赵简向着对岸游去。
  
  一阵聒笑,众妖纷纷对许仕林的才学夸赞不已。
  许仕林一双清澈的明眸无波无动,穿出人群,对上了佘青的眼睛。
  天色如醉。
  
  学子们散去之后的雪晴书院,空空荡荡。
  佘青推门进了雪晴房中。
  佘雪晴样貌光华,已经重新收敛,一派端正儒雅清秀学者模样,不露一丝媚态。
  “哦,迤逦来过?”佘青随口问。
  佘雪晴点头。“下午你和仕林对对联时她在我房中。”
  佘青颇为惊讶,“那时你在?”
  “那个来挑衅的小孩,就是那日我在瑟楼看见的那个小贵客。”
  “十三四岁,哪里真还算什么小孩?”佘青谈笑自若地坐到佘雪晴身侧。
  佘雪晴倾尽杯中半杯残酒。“你说,仕林忽然跑去充什么男风小倌,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昨夜就是想这个问题,想得差一些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倒还不至,百思不得其解是真。那客人看起来极为贵气,他是什么人?”
  “当今皇帝的同母弟,排行第五的少年亲王。”佘青告以实情。
  “仕林带仙骨下界,使命会否与此有关?”佘雪晴眼睛一亮。
  佘青却是暗中一震,随即换了柔声。“雪晴你想得太多了。仙人行事,怎会选那种地方?妖魔修行不避污秽,神仙两道,可都是清高刻骨的手段和风范。”
  “那也未必。紫竹林门下善财童子,不就与咱们蛇鼠一窝混迹?”
  佘青笑了一声。“他终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话题一岔再岔,不知道就说到了何处。
  再片刻,房中灯熄,细碎的呻吟声音,蚀骨□地响起来。
  
  许娇容家中,大人都已经安稳入睡,许仕林却睁大双目,躺在床上,静静地不知过了多久,总不能入眠。
  “仕林哥哥。”
  碧莲如小野猫一样跳进来。
  “仕林哥哥,我听到你呼气的声音了,知道你没睡着。”
  “碧莲妹妹。”许仕林躺在那里,肌肤被月光照得已经不止是异于常人的雪白,甚至于透出淡淡银色。
  李碧莲坐到许仕林对面,把脚埋入被窝中。“仕林哥哥,你睡不着,我陪你说话。”
  “……说话多么无趣。”许仕林忽然坐起来,把碧莲吓了一跳。
  “不说话那做什么?”
  “碧莲妹妹愿不愿陪我去一个地方?”
  
  暗夜中,许仕林的眸子里面竟然射出妖气。
  李碧莲打了个寒战。“去……哪,哪里?”
  “雷峰塔啊。”
  许仕林淡淡的口气,似极了人间的妖孽。
  




第十章 禁地?故人(1)

  两个十岁出头的少男少女,在月光之下,衣袂飘飞,还真如仙童一般。
  雷峰塔下,明月当空。塔前一块冲天石碑,上绘一转法轮,一朵莲花,与一篇梵语碑文。碑前另有一块嶙峋飞天之石,上写“禁入”二字。
  许仕林伸手。
  无形气墙将他震到后跌三尺有余,碧莲伸手欲要扶助,却被余力震得脱手。
  
  “白娘子之事惊动朝廷,此地也算是官府禁入之处。”李碧莲过去扶起许仕林,心疼地为他擦去唇边一丝血迹。“气墙之事,杭州城内人所尽知。只有初一十五,雷峰塔才容许各地高僧入最低三层做法事,超度之前大水中丧身的近万亡魂。”
  “那白……我娘,她在第几层?”
  “许是在上面某层,又或者是在塔下地底,也有可能,实在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空间之中,纵使对面,亦不能见,不能知。”碧莲顾不得隐藏,将自己所知据实相告。“所以,仕林哥哥,你是见不到她的……我们回去罢?”
  “她不在地底。”许仕林抬头望住高高塔尖。
  似是触手可及,却又高无止尽。黑天中云雾如一副妖异背景,衬得一座尖尖佛塔,竟如人间魔域。
  “你怎知道?”碧莲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我为何知道,但我知道。”许仕林伸手一指。“她在最高处——”
  
  应着那一指,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碧莲吓得反身将许仕林掩在身下。“好仕林,好哥哥,我们莫再在此地了……回去罢!”
  “碧莲妹妹。你的前尘我不知道,但你此生,是娘胎中来。”许仕林缓缓答她,却不看她,执著凝视住雷峰塔中某处。
  “我为人子,不能尽孝,父母双全,却等同孤独。既然我娘与我近在咫尺,我又为何不能见她?”许仕林说话的声音又清又冷,却比先前的天雷更令碧莲心惊。
  “你从前不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是白素贞之子了么?为何忽然如此痴狂?——你有我爹娘照拂,又有书院众先生教导,难道有什么不好么?”碧莲小心翼翼地问。
  “我只是有一件事情,必须亲自问她,当面问她。”许仕林摇摇头,露出凄苦神色。“碧莲妹妹,你能设法助我入塔么?只要能入去,我信我能找到我娘。”
  “这……此地禁制乃是不空……乃是,你知道那个,观音,观音菩萨么,是她亲自传授法海而布下的……莫说是我,便是……便是,便是谁人也闯不过去。”李碧莲被许仕林逼得口吃起来。
  这少年不动声色之间,究竟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又能领会多少?仙胎,人子,其中所裹的,究竟是一颗什么样的妖魂?
  李碧莲忽然觉得,许仕林是她千年来见过,最为可怕的少年。
  因为李碧莲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掌控到许仕林的所思所想。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变成这样?
  李碧莲心中隐约有几分数,但仍旧不能解释太深。
  
  “仕林哥哥。”她拉扯许仕林的袖子,“我好冷,好困,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好。”许仕林柔声回答,却自垂下眼眸。“碧莲妹妹先自己回去好不好?我在这里想一想,究竟有什么方法可以入塔。”
  “你——”碧莲气急。许仕林竟然软硬不吃,她跺跺脚,终于决定来硬的。
  “仕林哥哥,得罪了。”碧莲虽然身体幼小,但无声无息一掌落下,准确切在许仕林颈脉,力量稳准集中,仍是令得许仕林在瞬息之间失去知觉。
  
  “五鬼搬运,七神天马,现!”碧莲捏住口诀,召出搬运小鬼。“将人抬上跟我走——小心噤声。”
  刚才集中气力的一掌,已经是这个躯壳所能达到的极限。要将比她重的许仕林抬回李家,碧莲自忖没有这个能耐。
  幸好对于妖族来说,驱鬼之术,乃是最为根本容易之法。韩娘在杭州地面经营千年,最盛时候可驱鬼三千,撒豆成兵,无人胆敢轻撄其锋。
  
  谁料,一声低沉断喝,却让韩娘召出的几名小鬼顾不得她的吩咐,尖叫一声,即刻化作飞灰!
  “妖孽!”
  
  沉沉禅音自身后传来。
  韩娘——或说李碧莲,脚步顿如灌铅不动。
  千年以降,称她一声妖孽之人,如恒河沙数。
  但今夜顶着少女皮囊,再听这声颇为熟悉的称呼,却有莫名的异样感觉。
  李碧莲缓缓转身,却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
  
  “有人搅动雷峰禁阵,老衲自然御风赶来,瞧个究竟。”
  眼前人白眉长须,袈裟锦绣,竟是百里外镇江金山寺住持法海!
  “大师,我不是白素贞,亦未修邪法害人,更不曾得罪紫竹林你家主人。你截住我,又是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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