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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之流光飞舞 作者f浮云y-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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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我不是白素贞,亦未修邪法害人,更不曾得罪紫竹林你家主人。你截住我,又是什么用意?”
李碧莲身似清秀少女,说话神态,却宛如韩娘复生。
“难得你以妖魂占据人躯,还如此大言不惭。”
李碧莲冷笑。“看好了,此身躯原来的主人,乃是为他人所杀,早已投胎而去。我在雷劫之下兵解,占据无主躯体,又犯了哪一条哪一道天规?”
“若是如此,千年琴妖何不索性走回正途,去地府转世一趟,也好修个正大光明?”
李碧莲后退半步,余光瞥向四周——身后是雷峰禁制,身前是法海威逼。
左右方圆,均是一片开阔视野,距离西湖约有十丈之远。
笼罩在法海身上莫名杀意之下,李碧莲心中瞬息千转,一面思量脱困之法,一面揣测法海心情真意,所有计策,却在瞟到身后许仕林时凝固。
“大师要妾身重去轮回,却不知大师对此地禁制伤人之事,又有何解释?”
李碧莲娇笑着抛出问题,不动声色间移了两步,占正许仕林身前之位。
“雷峰塔下压有白娘子,众生不可靠近,乃是三界共知。”法海答得理直气壮。
李碧莲却哦了一声。“当年妾身虽未卷入,但封塔时也在人群之中。禁制如厚墙隔世,却柔不伤人。但如今地上那个唇边的血迹,却所为何来?”
法海桀桀一笑。
“妖孽,你顾左右言他亦是无用——无错,他与塔内中人骨肉连心,所以才会被反制禁力所伤,否则,这雷峰塔断隔不阻他。老衲也正是因此感应,即速前来,不料却见了他身边有不该存在之人!”
“哦,许仕林的身边,不该有妖孽么?”
李碧莲伸手向虚空一按。
一座白玉雕琴,精致玲珑,自虚空之中浮现。
“完,全,无,错!”
法海禅杖顿地。随着四字出口,四记重击已然着地,雷峰塔前地裂长痕,夺命之力攻向李碧莲的纤弱躯体!
(2)
四记重击。
却被四声琴音消解。
李碧莲手中之琴,竟被当作了琵琶,斜斜抱在怀中,指掌如撮,宫长,角徵羽三音尖锐短促,在虚空中竟然化为实体,四道琴光堪堪拦下地上裂痕!
法海踏前一步。
李碧莲却连退三步,踉跄间退到了许仕林身上,被绊得跌倒在地。
白玉琴化入己身。
一道琴弦,映出明月之光,在夜色中森然凛冽。
“再过来一步,我便以琴弦勒死他。”
李碧莲咬牙威胁。
法海低笑一声,禅杖忽然变化。
雷峰塔前瞬息竟成一个封闭空间,大钵化为天地,向住李碧莲兜头罩下!
李碧莲手中琴弦也好,四肢百骸也罢,均被压力死死迫住,不能移动分毫。
琴音又起。
今次琴音自李碧莲身上发出!
简单的商音,有节奏和规律地,一下,一下……
“好一个以心为甲,以骨为琴——你身上又有多少跟骨头,可以弹拨多少下?”
法海闲闲站在那里,看住大钵在琴音抵抗下飞离半尺,却又在琴音间隙继续罩下。
李碧莲的五官之中,开始流下汩汩鲜血。
她闭上眼睛。
若是之前,她并不惧怕一个法海。
但神魂修炼得如何通天彻底也罢,却逃不过妖族所引动的天雷劫命。
转化为人,可以避过天劫,但却必须接受这具躯体的柔弱与无力。
李碧莲的身躯,毕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一二岁少女。纵使她从占据躯体那日开始便自行吐纳练气,也尚未完成七年筑基的基本功夫。
面对法海的深沉狠辣,难道惟有转死返生一途?
大口鲜血涌出。
李碧莲眼前一黑,躯体支撑已到极限,即将失去知觉。
“法师请住手。”
昏迷之前,唯一听到这句说话。
心中残念,乃是——操你妈,你终于知道来了啊?
善财童子合掌一礼。
大钵顿时消逝无踪,雷峰塔前地面裂痕悄然消逝无踪,恢复无灾无劫模样。
法海冷哼一声。
善财童子抬起头来,面色苍白。
杭州之事紫竹林交他全权处理。
但一点一滴至满城风雨,是人是仙,俱都瞒不过去。
法海早起疑心,却不便插手。如今许仕林误触禁制,也难怪法海如此卖力,以缩地成寸之术,连夜赶来。
白蛇之事原本由法海经手,如今善财又要如何掩饰交代?
“贫僧见过上仙。”
法海生受了善财一礼,才骄慢地回了一礼。
善财唇边有一丝难看的笑容。“法师数年未见,精神仍是矍铄。”
“上仙一别经年,却为何手染杀业?”
“如此人间魔途,现修罗相,亦是慈悲。”
“难道上仙与贫僧一样,奋力降妖,惟叹妖氛难尽?”
善财冷冷答,“法师何必追根究底,以至分别心起?”
一声呻吟。
许仕林的手指微动,眼看便要醒转过来。
李碧莲原本下手便不重,加上重伤之后倒伏在许仕林身上,鲜血流淌,温热黏腻,自然将许仕林惊醒。
“得饶人处且饶人。此女并非心术不正之妖,法师若给小仙薄面,还请将人交给在下处理如何?”
善财一手抱起碧莲,一手点下仕林睡|穴。
“上仙既然如何吩咐,贫僧何敢不遵!只是南海……”
“我近日必回普陀珞伽,家师那面,一切由我担待。”
“那贫僧便回金山寺静观众生此局了!”法海沉声,禅杖一伸,“请!”
东方鱼肚初露。
善财叹了一声,另只手抄起许仕林,直奔雪晴书院而去。
(3)
“浑身筋骨碎裂大半,血流太剧。”
灯下佘青检视李碧莲伤势。
佘雪晴则尽力护住韩娘妖魂,魑魅魍魉织出妖网,邪氛弥天。
善财闭目靠在门口。“你们略微收敛些。杭州地方多少双眼睛看住,这样冲天妖气,若再引来什么变故,我亦无法再行回护。”
“今次多谢你了。”佘青走到善财身前,屈膝一拜。
他以男子身躯,行此端庄委婉的女子之礼,一瞬之间善财竟觉心头一荡。
大典经咒立时自行升起,荡涤邪念。
善财生生受此一礼。
“现今如何打算?救活她,还是重作转世?”
“龙女一事,现今幽冥界必定疑窦重生,人落了那边,不定又有什么变故。”佘青叹道,“现今的阴司,不比当年昏聩了。”
“哦?”佘雪晴依善财之言收纳妖气,行功完毕,撮唇吐出浊气,起身来看碧莲。“阴司现今何人主掌?为何不比当年昏聩?”
佘青转望善财。
善财哈哈一笑。“雪晴兄可听过包拯此名?”
“一甲子前的人物,名动大宋的包青天?”
“无错。”善财解释,“他生携异骨,刚烈洞察,以法家入道,直窥天界。原本可以白日升仙,但他主动请求入幽冥界为判官,断阴阳,拯生死,辨忠奸。不久前被地藏王钦点接任阎王之职,缓缓着力,浓浓用笔,幽冥之风为之一振。”
佘雪晴一叹。“此等人物,只抓鬼,不抓妖,岂非吾等之幸?”
佘青掩口一笑。“你怎把善财上仙也归在妖孽之列了?——正因如此,韩娘之躯,不得不救。我记得白佘山藏有重造筋骨之灵药……”
佘雪晴精神一振。“不错!我这就召回迤逦,由她护韩娘回白佘山一行。”
善财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师尊的杨枝甘露,我仅剩这些。一滴可护元躯一日不坏,请迤逦姑娘酌情运用罢。”
“所谓一夜露水,白日恩情——佘青代韩娘谢过。”青蛇掩衽,又作一礼。
善财平视他眼眸,伸手稳稳扶住。
白日里,书院侧畔静室,佘雪晴设下茶点,款待李公甫许娇容夫妇。
“斯文中人,原本应该敬鬼神而远之。但我等查仕林碧莲之状,夙夜梦游来到书院,似被迷了神窍,此事可大可小,因此连夜送至我的好友,栖霞岭抱朴观白犀道长处,行法事以驱邪避害。”
为妖扮人,行走人世,第一要义,乃是能够信口开河,任意摘来,敷衍成事。
“阿弥陀佛,”许娇容急得眼中盈泪。“不瞒先生,我家实在……唉,确是容易招惹是非的门户。但仕林碧莲都是无辜小儿罢了,怎会就如此?”
李公甫以眼色制止妻子胡言乱语,清清嗓子,“那如今小女和仕林人在抱朴观中?先生是否可带我们去看看?”
“正有此意。”佘雪晴折扇一挥。
行到抱朴道院,那位白犀道长道骨仙风,一看便知是德高望重的正直高人。
但高人行事莫测风采,当即告知许娇容夫妇说,许仕林与李碧莲身上有妖魔余气,必须闭门开道场,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清除。
再引他们夫妇前去,远远见到小道士开齐水陆道场,隐约似是许仕林与李碧莲的身影盘坐在阵法之中,意识昏沉,无法对话。
见惯了奇人异事的李家夫妇在殿前上香祈求了三清保佑,留下丰厚的香火资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对佘雪晴则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送走夫妇二人,所谓的白犀道长——一柄成精的拂尘,连忙前来见过妖主。
青蛇白蛇在之前的逍游岁月中,麾下收了无数下属,亦结下了数不清的人脉。金山寺一战罪孽盈天,雷峰塔之后身殁名折,虽然大部羽翼离散,但区区些许化道气修行的小妖,仍是可以召之即来。
这时候,真正的许仕林,在书院后的某间静室内,盘膝静坐,闭目守心,不发一言。
而真正的李碧莲,则被迤逦所携,向白佘山去。
原本在妖族而言可以缩地成寸瞬息即达的所在,却因为李碧莲那不堪一移柔弱无辜的身躯,而不得不借助人间工具。一辆青缎马车,载着迤逦同李碧莲,颠颠簸簸地前行。
“涂兄弟。”
迤逦从车中探出脑袋。
车夫年轻,沉默,戴着大大的斗笠看不清楚面貌。
迤逦将水递出来。
“喝口水,歇歇罢。”
车夫不用歇,迤逦也不用歇。需要歇息的是车内昏迷的李碧莲。
野林子里满地是枯叶,景致倒也可人。
迤逦索性跳下车,随手一枚劲气,打下天边一只野雁。
“涂兄弟,我烤给你吃吧。”
车夫默默走去树边,坐下来,略点了点头,便拉下斗笠假寐,不再言语。
迤逦擦出掌间火,烧着枯叶,开始慢慢拔毛料理那只大雁。
人间烟火,送出禽兽香气。
“涂兄弟,你说,若是在数百年前,你我也遭人打杀,葬于众生腹中。那便又如何了呢?”
迤逦突发感叹。
车夫略微抬起斗笠,比划了几个手势。
——原来他竟是哑的。
迤逦却懂得他的意思,娇俏一笑。
“是,我已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却还在这里伤春悲秋。是我不对。”
她扯下一只雁翅,递给车夫。
车夫摘下斗笠,开始慢慢撕咬起来。
那车夫一身黝黑肤色,但细看他容貌,却是出奇的端正帅气,甚至隐着一丝娇媚女气。
“涂兄弟,现今之世,你是唯一随青蛇修人欲大法的了吧?”迤逦又递给他雁腿。“涂山九尾,最是世间绝色。但听说人欲大法修到后来,要么如我白姑姑般直修第九重之艰险,要么如青蛇般男女互转之辟异。我们从小相识,若是将来你选择转了女体,却不知我还认不认识你的样貌?”
车夫没好气地看了迤逦一眼,简单地比了一个手势。
迤逦笑道,“好好好。青蛇算是你的师傅,我不多嚼舌。”
车夫认真地打了长串手势。
迤逦点头,轻叹。“是啊,上古灵蛇,涂山白狐,当年是多么兴盛。现今你与他一样,一族只剩一身,一身即是一族。不过涂兄弟你有九尾护生,可化体还魂九次,只此一样,就令得群妖羡慕之至了。将来人欲大法修成,三界之中,任意遨游,六道众生,皆可长生,涂山一族必定是能够再续而荣盛的。”
车夫吃完雁腿,将斗笠盖了回去。
他粗衣陋服,形容低调,与众多妍色鲜明的妖族比起来,大不相类。
但迤逦却见过他与青蛇□的模样。
一狐一蛇,男体女身,人欲为法,合欢为界,□似镜,发乱如织,细密汗珠如一张孽网,收拢住再难得见的春色。
而涂山白狐为修闭口禅而自绝五音,平时是个哑巴,却在情动之时会发出低沉压抑的喘息声。
迤逦见过不少次青蛇与他人□模样。再妩媚俊俏,哪怕是青蛇自身有七成肖似的佘雪晴,只要在青蛇他眼波一动一移之间,便会生生被比了下去。
惟独白狐,姿色上初看毫不起眼,细查却无瑕无疵,在青蛇面前辗转坦然,竟别有一番天成意趣,一者至巧,一者至拙,生生平分了这世间光采。
迤逦跳上车。
马车粼粼前行。
迤逦哼唱起歌来。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唱着唱着,迤逦忽然自己笑出来。
“涂兄弟,我小时候初认识你,你还是被封在画轴之中的白毛阿九。后来不过百年,涂九歌这个名字便已经名动三界。”
上古时候,黄帝娶九尾白狐于涂山。
今日涂山最后血脉指“涂”为姓,以“九歌”为名。迤逦这阙小曲,调子当今世上早已失传,却正是屈平所作的《九歌》之中一阙《悲回风》。
涂九歌一面赶车,一面侧身比了一个“唱得好”的手势,灿烂笑容,叫人心折,却纯然毫无邪念。
迤逦正要回她一个微笑之时,却脸色陡然一变!
前方明明是一片山路,却在涂九歌回头的刹那,变作了一片悬崖!
那并非巧合,却好似……迤逦在瞬息之间失去形容能力,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那是专等涂九歌分神的一刹,而设下的一个,陷阱!
马车继续前行,眼看要跌落深渊。
涂九歌来不及回头——他只看到了迤逦那陡然变色,惊恐的眼睛——从迤逦的瞳孔之中,映照出来的前方景色,却依旧是无惊无险的窄窄山路。
涂九歌无需回头。
他手中马鞭一扬,马车已经平平移向半空。
悠悠佛号声从空中传来。
云端乍现一排金山寺的僧侣,各持法器,沸反盈天,光幻二象之间,不知何为虚何为实,人影忽大忽小,似逼似退,八方四面,包围过来!
迤逦下意识地护住李碧莲身躯。
然后惨呼出声。
透体气劲自周遭射破车壁,迤逦只觉冷厉剧痛,护身元丹已经被破。
痛楚间眼前一片昏黑,依稀见到涂九歌反身入来车内,打出手势——“莫移莫动,守住灵台”。
迤逦咬牙想要开口,却又见前方巨大山壁上伸出一枚佛印,正正击向涂九歌后背!
迤逦以最后一丝气力推开了涂九歌。蛇元自然运起,雪白妖芒,遍体通透。
佛印加身。
第十一章 迤逦?遍照(1)
“真是个傻姑娘。”
迤逦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个明显的痞子,背上插着桃木剑,手里摇着把破落蒲扇,蹲在自己面前。
衣也痞,人也痞,脸也痞,笑得也痞。
她下意识妖气一凝。
那人退开两步。“喂喂,真有力气。”
“你是谁?碧莲和阿涂呢?”迤逦翻身坐起,看到自己躺在先前的落叶堆上,周遭山路如常,毫无打斗痕迹。
“那边啊。”痞子随手一指。
迤逦见到不远处涂九歌正抱着碧莲走过来,忍不住跳起来想要奔过去,问清楚之前之局究竟发生何事,眼前人又是谁。
但脚下一酸,竟是站不住。
痞子一把扶住她,她却在最快时间内推开对方。
“喂,我不会害你。若不是我路过,你那位小兄弟一人,还真制不住为‘八极迷阵’所扰的你。我说小妖精,你修得不赖哇。”痞子
“你说什么?”迤逦为话意所惊。“什么八级迷阵?什么小妖精?你——”
她妖氛一动就想要动手。
制住她的人是涂九歌。
涂九歌将手中碧莲就这样坦荡荡交给那痞子,看得迤逦睚眦欲裂。
涂九歌急忙几个手势,迤逦顿时愣住。
“你说,先前,我是被自己的心魔所困?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影?此地并无人攻击,只是被布了个迷阵?”
痞子在旁边帮腔。
“是啦。你乱动手,差点伤了你同伴知不知道?虽然有几百年的修为,但沉心静气之法,跟这位小兄弟比起来,你还差得远啦。”
“你是什么人啊?就算我被法阵所困干君底事?”迤逦一听见那人讲话便又怒火上升。
“我叫月遍照。”痞子有个出乎意料的风雅名字。“是不干我事,你的攻击伤不到这位功力奇诡的小兄弟,但差点伤了那个不省人事的小姑娘。”
迤逦一震,看向涂九歌。
涂九歌点头。
“……那,你又如何知道我们是妖精?……你插着桃木剑,你是捉妖的道士?……还有,我们的马车呢?”
“姑娘你的问题真是不少。不过,也该先答两个在下的问题吧?这位小兄弟似乎不良于言,我都还不知道我救了的人,尊姓大名哩!”
迤逦面上一红。
涂九歌推了她一把,带些怪责的味道。
“好啦好啦。我叫白迤逦,他叫涂九歌。小妹妹叫李碧莲,清楚了吧?现在该答我的问题了!”
“哈。你们是妖,一眼便知。我不是道士,我是多年前西域来的僧人,中土儒释道三教归为一流,十分特别,所以我留住此地。至于你们的马车……”月遍照嗤笑出来。“刚才你被心魔所迷之时,被你自己给拆毁啦!”
今次迤逦面上,已如红霞漫天之色。
雪晴书院中,许仕林不饮,不食,不言,不动,盘坐在静室之内,已经整整一日。
“小祖宗。你是要学人修闭口禅还是怎的?”佘雪晴推门而入,见到桌上第三餐饭仍旧纹丝未动放在原地,拂袖就将整张桌子扫翻。
一片震动之声中,许仕林依然不动如山。
佘雪晴伸手一抓。他在门口,许仕林在房内,距离亦有数尺,本非伸手可及,但不知如何地佘雪晴这一抓,就将许仕林瘦弱的胳臂抓在了手中。
佘雪晴加劲。
许仕林仍无反应。
枯槁死灰之色,竟在十一二岁少年的身上显现。
佘青轻笑一声,从门外走入。
“好一对孝悌的兄弟。”
孰料一日一夜都如死水的许仕林却陡然睁开双目。
那眼中布着血丝,同小小少年身份,绝不相衬。但眼角勾画之间,仍是深不能测。
“兄弟?”他声音有一丝颤抖,随即又闭上眼眸。“先生何出此言?仕林并无父母,何来兄弟。”
“仕林!”佘雪晴忍不住提高声音。“如果你是怨我们没有将事情说太清楚,那我现今可以告诉你,你父母健在——”
“健在何处?”许仕林陡然睁眼,声音比佘雪晴更高。
“雷峰塔,金山寺!”佘雪晴脱口而出。
许仕林嘴角勾出一丝冷冷微笑。“那便请两位先生,带仕林去眼见为实。”
佘雪晴反手将架上砚台扔下地。
“说来说去,你还是就只这么一个要求,就是要我们带你去雷峰塔见白娘子,是不是?”
许仕林闭目不言不动。
“若是那么容易,为何我们这么些许人,近在咫尺,自己不去?仕林,你从前并不是个不为他人着想,任性自私的孩子!”
许仕林仍无反应。
佘青柔柔牵住佘雪晴手,“我来。”
佘青半跪在许仕林身侧,环住他肩膀。
“仕林。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想要见白娘子何为呢?”
许仕林竟十分配合,虽然闭着眼睛,却清清楚楚地即刻回答。
“我有很紧要的事情要问她。”
“有多紧要?不能同先生讲么?”青蛇语声中灌入一丝媚人迷人之功法,催逼少年说出心中实情。
许仕林在这轻柔语声中,竟然笑得清冽。
“同谁也不能。”
佘雪晴抱手站在旁边,眼见青蛇铩羽而归,嘲弄地笑起来。
天色渐晚。
迤逦调息已毕,完全无碍。
但三人所乘坐的马车已毁,前行若靠脚程,不知何许时日才到。而风冷露重,李碧莲以杨枝甘露维持的身体,也禁受不住。
“我徒弟家就在左近。如果不嫌弃,就和我一起去叨扰借宿如何?”痞子月遍照的提议,迤逦虽然下意识地想要反对,无奈涂九歌已经毫无异议地抱着碧莲随他而去。
迤逦无奈之下,也只有亦步亦趋,带着点不甘愿跟随而去。
山路颇为陡峭。
涂九歌跑跳纵跃十分轻灵。月遍照也毫不吃力。迤逦虽为妖族,却无奈身着长裙行动不便。
终于在月遍照不知道第几次伸手之后,握住了对方手掌,爬上了一块倾斜的土坡。
阅君子无数的蛇妖迤逦,竟在攀上土坡放开相握双手后,发现自己满手细汗。
月遍照却未以为意,正指给涂九歌看。
“翻下山就能进入市集了。我徒弟家是当地殷实人家,开有武馆,地方宽大。你们暂借一夜,明日买辆马车再走,转官道而走吧。对了——话说,你们欲往何处?”
涂九歌回头看迤逦。
迤逦不得不答。“白佘山,你听过没?”
“哦……”月遍照露出颇值玩味的笑容。“听过。”
他淡淡两字,却让迤逦捉摸不透了许久。
“对了,先前你拉我上来的时候,为什么盯着我裙子看?是否弄脏了?”
为碧莲而暂息片刻时,迤逦想了很久,才想出话题与月遍照说。
“我在看你的腰带。”
“哦。”迤逦露出得意微笑。“你眼力厉害,看起来也见闻广博。你可知道我的腰间丝绦是何物所制?”
月遍照笑一笑。“这可看不出来。”
“可不是什么绢丝绸缎哦。”迤逦忽然心动——眼前这个痞夫既无俊美容貌亦无修长身形,若是自己肯放下身段勾引的话,怕是易如反掌?
她借机凑近月遍照耳后。“这可是正牌龙筋哦……没有料到吧?”
月遍照却哈哈一笑,不动声色地起来,走到涂九歌边上坐下。
“白姑娘,我看你是被骗了。这是包裹以一层龙气的天麻筋。”
“怎可能?”迤逦愣住。
龙筋不是龙筋,就已经够令人讶异。
而一无容貌二无身材的痞子,刻意避开自己接近,又是什么天下奇观!
(2)
“仕林。”
佘青在静室内写字,书法如行云流水,飘逸自如。
“来看看这阙词。”
许仕林无反应。
佘青一笑。“雪晴在前院,半个时辰内不会过来。”
许仕林终于睁开眼睛,腿酸软麻木,一起身就跌在佘青身上。
佘青拥住他腰肢。“饿坏了吧?”
随口吻下去。
微甜的津液度过去。
许仕林呻吟半声,吞咽下去。
睁开眼来看佘青所写的词作,是一首千年调——
“沧海谁观战,滔滔亦未休。寂寞收取长剑,叹天不留。名垂绝壁,日月枉空流。人如蚁,从何知,英雄酬。
城门开时,倒挂美人头。颜色明媚几许,依稀如旧。刀兵荒芜,鸟兽恩爱稠。世间路,都若此,三五秋。”
许仕林读了三遍,才叹气。
“先生出律之处甚多,总以文思拗救,终非正途。”
“随手写来的小词,本不存奢望,能入文曲星之眼。”佘青小心吹着卷幅。
“我真是文曲星下凡?”许仕林挑眉问。
“你猜呢?”佘青吹干了字卷,仔细收起来,夹在几本书间。
“先生似有异能,能够读出仕林心中所想。但雪晴先生却不能。”许仕林望正佘青眼眸。
那眼中有幽幽光芒慑魂。
“彼此彼此,其实我的心思,你也能够猜到。这并非什么异能,只是你我之间的一种……联系。”
许仕林唇边讥诮。“仕林若是能够,必定斩断此种联系。”
“多多努力,也许不难——但我却一直未能读出,你要去雷峰塔的真正心思。是谁教你守住心门之法?碧莲么?”
“白娘子——或说,仕林的生身母亲,究竟为何会被压在雷峰塔下?”许仕林似已完全学懂了青蛇顾左右而言他的本领。
“好孩子。”青蛇漾出迷人微笑。“你雪晴先生花了十年功夫,都不曾问过此节;你半梦半醒之间,便能找到如此关键。若你娘知道,不知会是欢喜呢,还是气恼?”
“先生若能答我这个问题,仕林便告诉先生,仕林要向白娘子所问的问题。”许仕林的眼中透出一丝狡黠。
“好条件。我仔细考虑过再答你——雪晴要来了。乖仕林你要不要坐回原位?”
佘雪晴进来的时候,许仕林仍旧不动不言地盘腿打坐。
佘雪晴看他片刻,放弃地转向佘青。
“那个赵似又来了。”
“哦?”佘青颇感兴味地迎上去,为佘雪晴宽下外衫,递过洗面之帕。“他今次又来对什么绝对么?”
“他今次来,备了几筐重礼为束修,要求入书院就读。”
青蛇掩口笑。“堂堂亲王,十几岁的人了,书文念得如此乱七八糟,我看这样的学生我们还是不收的好。”
佘雪晴瞥了一眼许仕林。“人玩腻了妓院,来玩书院,亦不知道是谁引来如此祸水,推又不是,挡又不是。只盼莫要影响书院正经功课才好。”
许仕林不知哪来的涵养,明知佘雪晴句句对住自己所说,偏就是毫无反应,不动声色。
“那现在呢?”佘青服侍佘雪晴坐下,为他整理束发。
“我说,若他能默下成本文选,便收他入学。”
佘青大笑起来。“六十卷昭明文选,莫说是默写,就是抄诵,也得要个十数日吧。此法拖延甚佳。”
眼看许仕林眼皮挑动,嘴角微微痉挛,欲笑而强忍,佘雪晴亦觉心情愉快。
“对了,我叫阿玲阿琼买了些鳝鱼与田鸡来煨汤喝。叔叔肯否下厨?”
佘青妩媚一笑。“你既吩咐,何敢不遵?”
佘青一走,佘雪晴便冷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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