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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干子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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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杨元朝没有一般人那么脆弱,而英子也没一般妇道那么想不开,仅几天过去,俩人的心情就已经基本上复原了。
杨元朝时刻心系案子,重新披挂上阵,破他的案子去了。不过离开前,还是够细心地,专门找了个小保姆伺候英子,英子毕竟受大出血和早产所累,身子骨尚未完全恢复,必须得在家继续调养一些时日,得有专人照顾才行。
临走时,杨元朝信誓旦旦地表示:“好好养着,从今以后,除非出差在外,只要在本市,就是再忙,每天都一定会抽时间回来看你,哪怕是几分钟呢,向毛主席保证!”
英子泪水涟涟。
向来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杨元朝也不禁心潮澎湃,想到人家英子好端端的千金大小姐不当,非要给他这个回家跟住旅馆似的人生活在一起,图的什么?还不是因为义无反顾、完全彻底地爱自己吗?就凭这份无怨无悔地奉献付出,就凭这份难得的情义,就得一辈子对人家好,尽职尽责地做个好丈夫,恩恩爱爱,知疼知暖,特别是忠诚二字,否则,那还算是人吗?
杨元朝基本上履行了对妻子的承诺,抽遐回家,倒也过得甜甜蜜蜜,顺顺当当。可再想要孩子就难了,经检查,英子由于上回大出血和早产,她的子宫受到严重损伤,已无生育能力了。
为此,英子一向开朗的性情都变了,变得抑郁寡欢,闷闷不乐。
每当这种时候,杨元朝便努力开解她:“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不能生育了吗,正好,还不想哥们儿遭这份罪、受这份累呢?英子,想开点儿,没孩子,还不能活啦?至于吗?其实,反倒好了,生活也变得简单多了,你恩我爱,咱俩可以无牵无挂地牵手一辈子,又何乐不为呢?享福都不会享!”
英子为他的这份开通感到深深感激,心说,幸亏没碰着那类传统观念的老公,否则,还不得见天嫌自己没本事呀?每当这么想着,她都会暂时忘却流产的痛苦和不能生育的绝望,重新变得开朗起来,用只有成为少妇的女人才会具有的魅力,尽可能地满足和愉悦丈夫,以便使他得到更大的快乐,也便使他更加钟爱和离不开自己。
然而,小两口的伤痛才见愈合,生活又露出了狰狞可怕的另一面。
杨元朝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通知,说他的大哥杨淮海因意外车祸,不幸身亡了!
“真的?”他不禁大惊。
老红军女战士在电话里极度悲伤地说:“是意外。前天晚上,他自己开车从北京军区大院儿进城,路经复兴门时,不慎跟对面来的一辆车撞个正着,当时就咽气了,抢救都来不及。唉,他这也是命啊……”
老人家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需要我回去吗?”杨元朝急切地问。
“看你的工作吧,如果能脱身,就尽量回来。要是实在不行,就算啦,形式并不重要。至于安慰你爸,有我呢,相信,他能挺住。现在的问题是,金政委家的金小毛和我们的大孙子悦悦可惨了,孤儿寡母的,以后可该咋办呢?”
杨元朝一时无语,考虑着该不该回去奔丧,照理是应该,一奶同胞,手足之情。可眼下,“严打”进入到尾声阶段,收关之时,反而愈加紧张,尤其不能出一点儿纰漏,越是在这种时候,工作就越要细致,而且每天都要开很长时间的会,为的是打扫战场,清理干净战利品,做到无失误、无遗漏,圆满完成这次“严打”任务。
母亲理解儿子:“算了,你工作忙,就不要回来了,个人的事小,还是工作第一,这是党员应该遵循的一贯原则。再说,我估摸着,英子的心情也未必好,总得有人安慰照顾。你放心吧,有我们老两口呢,一切都会办利索。”
为了进一步表明自己不能去北京奔丧的苦衷,杨元朝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向家里人提前宣布,自己又要被提拔了,尽管眼下还没明确,但相信消息还是可靠的,因此,必须得坚守岗位,职责所在,实在是忠孝两难全。
“那就好好干吧,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培养。”当妈的叹息着叮嘱一句,挂断了电话。
此时,杨元朝最担心的是父亲,杨奇兵素来身体多病,还大都是要命的心脑血管方面的,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再有,已经有一个儿子不成器,现在还被扔在新疆监狱里服刑改造,眼下,又一个儿子不幸罹难,岂不是雪上加霜、痛上加痛吗?让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从接到噩耗以后,他每天专门抽时间往北京打电话,不是跟母亲通话,就是和父亲简单聊几句,以便多少减轻二老对于失去儿子的痛苦和怀念之情。
杨奇兵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半月后,赵文刚来电话,说丧事已经办完,挺顺利的,就是杨奇兵在送别大儿子时,哭得够戗。幸亏提前准备充分,接茬儿便被门诊部的大夫送医院救治,才没发生更大的悲剧。
“那我就放心了。”杨元朝慨然道,“以后,你们老两口都要注意身体,不能因白发人送黑发人想不开,说到了,大哥的不幸就是命,命里注定,神仙也没法儿。”
“你也要万事小心。”当妈的提心吊胆,怨天尤人,自顾自地嘟哝着,“也不知怎么啦,一个儿子不争气蹲了监狱,另一个又……”话未说完,电话便挂断了,弄得杨元朝好一会儿打不起精神来。
第九章
1
至来年春天,“严打”战役告一段落,战果颇丰,从重从快地打击了一大批干扰破坏经济体制改革的违法犯罪分子,包括摧毁了一大批祸害老百姓的犯罪团伙,广大人民群众为之拍手称快。
杨元朝在这次战役中得到进一步地锻炼和考验,总结过后,便被提拔为正职,担任了刑侦处一把手。老刑侦水涨船高,荣任市局副局长,仍主管刑侦工作。
这一来,照俗人俗世的老习惯,杨元朝就又得请一班同事们喝酒吃饭庆贺了。不过,也算是于庸俗之中顺带干了点儿正事,捎带脚,算是还了老刑侦曾几次三番承诺要请小字辈儿的夙愿,反之,杨元朝也是一样。
此外,还有两件事儿让杨元朝特别高兴,一是,刘得胜没有让他失望,在“严打”最关键的时刻,经受住了考验,表现相当突出,在好几起大案中,尤其在剿灭两个作恶多端的黑势力犯罪团伙的作战时,每回都冲在最前头,立下了头功。截至“严打”结束,在老刑侦和杨元朝的力保下,不仅终于归队,回到刑侦处,并且论功行赏,还被任命为一科副科长,算是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第二件事是,他没有忘记那个曾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端着微型冲锋枪,一起解救台商的西城分局刑警队的杨守信,为此,当他走马上任刑侦处长的新职位,便马上以加强刑侦处的力量为由,特意调来安插在自己身边,既搞案子,也兼带给自己开专车,这样,正经算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杨守信是标准的平民子弟,年岁要小一些,中等个儿,貌不惊人,皮肤略黑,但却相当干练,两只眼睛老是眯缝着,特别是两个眼袋儿,泛青发乌,像是小时候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似的。可俗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人的功夫和胆量均给杨元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进一步接触后,他又发现了这个穷孩子身上的不少优点:一是讲义气,且黑白分明,嫉恶如仇,正邪分得一清二楚,有如小葱拌豆腐;二是口风紧,一般不言不语,冷眼看世界,可心里却绝对明白,知道谁好谁坏,心里有数。
为了增强两人之间的友谊,也为了更加了解自己所特别中意的这个新部下,杨元朝有意跟人家套瓷,利用一次外出开完会的机会,体恤下情,非要去杨守信家看看不可。
“头儿,工作挺忙,还是算了吧。”不善言辞的杨守信说。
杨元朝笑模孜地扭头看着开车的部下:“怎么着?我这个当领导的,不应该关心你这个部下呀?你们家是皇宫‘大内’,还不准进是怎么的?那我就更得见识见识了,哥们儿从来连闯龙潭虎穴都不怕,还怕吃别人的闭门羹?走——”
到杨守信家前,杨元朝特意买了一些时令水果和营养滋补品,非得让手下亲自拎着不可,走进了位于东通顺街一个起码住了几十户人家的居民大杂院儿。
杨守信当真是苦孩子,家里只有一间旧平房,十来平米宽窄,一应摆设也够寒酸,没一件像样的物件。此外,他的两位长辈均已过世,家里只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奶奶和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妹妹,可谓孤老寡小,全靠他这个顶梁柱一个人撑着,实在不易。
杨元朝很热情,一边祝福慈眉善目的老奶奶长命百岁,一边和蔼地对眨巴着纯真的大眼睛小兰丫头表示关心。
他的这份关心和体恤下情,敬老的,爱小的,感动得杨守信连眼圈儿都红了。
老人家盘腿坐在床上,略显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是穷人家,连正经坐的地方也没有,委屈你了。”
“老人家,”杨元朝为了表示亲近,拉过一张小矮凳子坐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论理,您和我的母亲年纪差不多少,我们是小字辈儿,经不起长辈这样说。”
老奶奶美得哏哏直乐,无限满足地夸杨元朝:“我早听我家守信说了,说他碰着一个好领导,虽然年纪只比他大几岁,却懂得关心人、体贴人,谢谢你啦。”
“老人家,您要这么说,我们做小字辈儿的可真承受不起。”杨元朝既热情又恭谨,“主要是您的孙子能耐,工作出色。再说,跟我又是一个脾气,俩人挺对路子,关系自然要比别人好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奇怪,更不值得提。”
“瞧你这当领导的,就是会说话,听了让人觉着心里暖烘烘的。”老人家乐得合不拢嘴,却落下几滴老泪。
一直拿大眼睛瞄杨元朝的小兰说话了:“叔叔,你真有那么能耐呀?有一次,愣是端着冲锋枪,冲进文化宫里去救人?连死都不怕?”
杨元朝回头望了一眼杨守信,知道是他在背地里穷白话儿自己,便笑着对小丫头说:“因为叔叔是警察呀,警察就是专门跟所有的坏蛋过不去的人,也是所有善良人的保护神。谁让坏人欺负了,警察就应该帮谁把坏人赶走,并且还得教训他,以后不准再欺负好人,知道吗?”
小丫头得意地把脖子一梗:“我哥也是警察,向来护着我,从没人敢欺负我。不信,你问他——”
杨守信没言语,默默地笑。
杨元朝想象得出来,这个当哥的,一向有多心疼和照顾自己的小妹妹。
“那你不怕死吗?”小丫头片子忽闪着大眼睛,又问。
杨元朝故意使劲摇头:“警察当然不应该怕死啦。反过来说,想当警察,就必须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否则,干脆就不要担这个名。”
“你可真了不起!”小丫头稚气地挑起大拇指,冲杨元朝晃悠。
杨元朝不禁抱起她,用力举得高高的,弄得小丫头片子又惊又喜又害怕,一个劲大呼小叫个不停。
2
杨元朝利用大礼拜天儿,在家里请朋友吃饭,发现陈童的神色不对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琢磨,乖乖,这哥们儿别是遇着啥难题了吧,自己解不开,独自犯愁。他冲团干部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来,假说上厕所,离开饭桌,走出饭厅。
陈童不是傻子,便也假说方便,随后紧跟。
为了不受干扰,俩人来到二楼,站在足有四五十平米大的平台上,沐着溶溶月光,开始对话。
“说吧,有啥想不开的心事?”杨元朝首先打破沉寂。
陈童晦气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也没啥,就是觉着心里堵得慌。”
“哥们儿,就甭慎着啦,当我的面还有啥不好意思?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快说,有啥心事,咱也好对症下药,帮着解决。”
陈童心不舒气不爽地叹了一口气:“元朝,有一件事,我老想不开。自打认识你以后,我很羡慕你,顺风顺水,百尺竿头,没几年光景,就混到正处级。可我呢,虽然也一直在好好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玩命挣表现,可就是得不到上级领导的重视和眷顾,老是在副科级上打转转儿,每回提拔都轮不到我,弄得我都迷糊了,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就为这儿呀!”杨元朝听了,不禁释然,“你早说呀。哥们儿认识时,咱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荣辱与共,互相帮衬,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都是肺腑之言。开玩笑,哥们儿之间,什么最重要?是彼此信任,不留隐私。怨你自个儿,知道吗?你为什么要闷在肚子里不肯言语一声呢?既是朋友,就不应该有任何隐瞒,你呀,还得修炼。”
陈童显出尴尬的样子:“不是羞于张口吗?自己没本事,又不能奉献付出,还连累哥们儿,哪好意思呀。”
“这就是你见外了。”杨元朝有点儿急了,“哥们儿之间,要是都这么谦虚,那还叫啥哥们儿?能在茫茫人海之中碰到一起,那是机缘;加以彼此性情相投,又是缘分,不容易。既是朋友,为什么不能肝胆相照、彼此提携?相互帮忙正是本份。你呀,居然还不好意思?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陈童难为情地笑了,露出老实善良的本性。
“让我想想。”杨元朝说干就干,马上便思考起来,冲着银盘似的皓月发呆出神儿。一会儿,他拿定了主意:“有两种办法随你挑:一是直接去跟有权势的人说,硬性提拔你,或是另调一个新单位,借着调动之机提拔;二是软性的,即通过自身的努力,咱自个儿争取。你挑一个吧。”
陈童明白杨元朝所说的头一条,无非是帮忙去找哪个他老子的老战友或老部下求情,但却弄不懂第二条是什么,于是,虚心求教:“我倒想听听第二条,就是你说的所谓‘软性’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呀?”
“很简单。”杨元朝胸有成竹,“我素来相信你陈童的为人,至少你在工作上绝无问题。所以我想,你之所以一直受冷落,根子恐怕出在你的顶头上司身上,保不齐,是他一直在刻意为难你,压制你,不想让你出人头地,对不对?”
陈童点点头:“说对了一半儿。除了我现在的顶头上司故意压制我以外,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哥们儿以往追随的人眼下正走‘麦城’,倒霉背时走了背字儿。”
杨元朝表示理解,接茬儿道:“碰着这种情况和这种小家子气的人,算你倒霉,一点儿不奇怪,类似的例子多了去,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有些人,从来都讲究山头和派系,任人唯亲,排除异己,外加‘武大郎开店’,不允许别人比他强。不过,咱可以绕过干扰和阻力,另辟蹊径,照样能实现咱的人生理想和抱负。”
夜色中,陈童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来了精神头,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杨元朝,迫切等待下文。
“原来你们俩跑到这儿来啦?我说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找不着你们了?说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呢?”李小岚忽然出现在平台门口,身后跟着吴小弟和刘得胜。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上来。
杨元朝冲平台门口张望了一下,对刘得胜说:“你去把杨守信叫来,这主,还是陌生,跟大家伙不熟,够自卑,咱得随时培养他的自信心。”
刘得胜应声,下楼而去。
李小岚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玩笑道:“元朝,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就先把专车司机和贴身警卫找好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杨元朝看着李小岚乐:“不愧是人精子,处世老道、洞察秋毫,知我者,真小岚兄也。”
说话间,刘得胜带着杨守信走过来。
杨元朝冲平民子弟知心地说:“守信,我不是和你说好了吗,只要跟我在一起,必得随时跟着,因为你才加入这个圈子,好多事儿都得学,知道吗?”
杨守信赶紧点头应承,不过还是知趣地后退半步,只管用耳朵听,用心记。
杨元朝进入正题:“陈童,你不在乎哥儿几个也听听吧?”
“说吧,反正我的事,就是你们大家伙的事,免得再继续耽搁老子的前程。”陈童索性大开大合,增加透明度,显见是心气儿够不顺,也有酒精的作用。
杨元朝接茬儿出主意,但首先按部就班,先查人家的家谱:“那你爸在地方上有什么熟人和老战友没有?”
陈童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不甚清楚。
“省直机关党委呢,有没有?据我知道,你们机关团委归党委管,党指挥一切嘛,这也是咱们党的通行惯例。”
这一说,算是提醒了陈童:“倒是有一个,是我们上级机关党委的副职,他曾跟我爸共过事,以前级别低,后来升得快,算是老战友吧。”
杨元朝乐了:“这不结啦?我就说嘛,老革命能没几个活着的老战友?尽管都属于硕果仅存的,可毕竟还没到‘一风吹’和‘一刀切’的时候。”
一时间,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杨元朝为解决了一个哥们儿的难题而高兴,心情格外舒畅,不禁仰起头望着皎洁的月色,憧憬般地说:“在月下聊天儿,真是一份难得的享受,不知啥时候,咱哥们儿也能见天享受这份快意和轻松。最好还是在绿草青青的草坪地上,或烧烤美食,或喝酒品茗,整个煮酒论英雄,那该是多美的事儿啊!”
一帮人正心情愉快地闹欢着,英子突然出现在平台门口,大声招呼杨元朝:“当家的,下面有人找你——”
“没空儿。没见着我们哥儿几个正聊得欢吗?”杨元朝不耐烦地说。
“是一个叫小超的人,瞧架势,好像跟你是一起长征的老战友,挺横儿的!”英子的口气明显带有不屑。
“他来干什么?”杨元朝感到挺意外,不觉看了李小岚一眼。
李小岚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小超的来意。
“奇怪。”杨元朝仍没动窝,嘴里纳闷地嘟哝,搜寻着这个老纨绔子弟的来意。
李小岚说:“他是不是为了感谢你上次伸手搭救他的事儿?记得不,前些日子,在‘大富豪夜总会’,如果不是你亲自出马,恐怕,他早被一帮黑社会给收拾了!”
杨元朝记起来了,可口气仍流露出不屑和看不起:“我用得着他来感谢吗?要不是你出马,陈童和小弟也在那儿,非把我拽过去,我才不会搭理这种窝囊废呢,整个干部子弟的败类,废物点心一个。”
“那怎么办?不然,我把他打发走?”英子征求丈夫的意见。
“还是见见,人家已经走到家门口了,不见反倒让人觉着小气。”李小岚赶紧说。
“那就见见,听听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一帮人下楼。
小超倚老卖老,不拿自己当外人,玩笑道:“哥们儿,行啊,老头子一调走,把这么大的房子留给你一个人享用,够意思。要是在家里开酒会,多招点儿人来及时行乐,就更牛了。”
杨元朝应酬地笑笑:“我哪有那闲功夫呀。找我有事儿?”
“有事儿,想找你聊聊。一来是登门感谢你上回帮老哥的忙,够意思。再者想跟你合计合计有关事宜,挺重要的。”
杨元朝应付地点点头,静待下文。
小超显见有备而来,套近乎地说:“元朝,咱们的父母是老战友和老乡,你爸和我爸早在红军时代就在一起闹革命,你妈和我妈是‘通、南、巴’老区大山里一起跑出来当兵的老乡,因此,咱们下一代应该不是外人,属于世交子弟,两代人的情份。”
杨元朝没言声,等着人家把真正的来意说明白。不过,在心里,却已提高了警惕。
小超继续意气飞扬地白话儿:“我琢磨着,根据咱们老一辈儿的情况看,他们是恐怕不行了,老的老朽,死的撒手归天,或是离休在家颐养天年,和先前他们年富力强、手握重权、威风八面时不可同日而语。我这也算是未雨绸缪,看到了这种自然规律的结局和下场,一旦老一代们不行了,就该轮着咱下一代人穷折腾了,万不能落个吃糠咽菜、饥寒交迫的下场,和平民子弟似的,那可是每一个干部子弟都不情愿接受的。所以我想,咱们应该联合起来,组织一个圈子,越大越好,有从政的,也有经商的,还不能被那帮下三滥的黑社会和小流氓欺负。总之,干部子弟应该联合起来,形成一股绳,心往一块想,劲儿朝一处使,形成合力。鉴于你老弟来此地以后干得不赖,现在有职有权,呼风唤雨,特别是管着几百号警察,实力绝对了得。我想,就由咱俩牵头,你负责保驾护航,我自然凭我老子当年的威势召集人马。不是吹牛,在这一方土地,不知有多少干部都是我老子的部下。怎么样,你干不干?”
杨元朝明白了小超的来意,不禁笑了笑:“你的想法不错,看到了老一辈们不行了,小字辈儿应该努力奋斗,这都是好的。可说到组织圈子,恐怕有点儿难,因为即便都是干部子弟,其中也免不了鱼龙混杂,有败家子和文人小说下载害群之马,会闹得一锅腥,连累无辜。”
小超听出了影射之词,不禁有些尴尬:“可毕竟,大家伙都是干部子弟呀,俗话说,亲不亲、阶级分嘛,咱可都是打江山的功勋后代,应该相互帮衬才是。”
杨元朝不同意这种说法:“你那是血统论,早过时了,太落伍了。”
“哎,小岚,”见杨元朝油盐不进,小超又转向李小岚试图说服,“血统论怎么啦?难道咱们的上一代不都是冒着枪林弹雨,打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怎么不应该相互照应呀?”
鉴于是一个院子住的邻居,老子又是接别人班的,李小岚一时不好给小超难堪,只好以模棱两可的微笑作答。
“元朝,血统论究竟怎么啦?有啥不好呢?你可别不承认现实,干部子弟就是干部子弟,应该抱团儿!”小超急赤白咧地嚷起来。
他的几个小兄弟也跟着一块起哄,均胡说八道地嚷嚷起来,意思无非是你杨元朝眼下虽然混好了,但毕竟是干部子弟,因此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和血统。
“你们闭嘴!瞎嚷嚷什么呀!”杨元朝不由火了。
慑于杨元朝的威严,更在于害怕他身为刑警头的身份,小超的那几个小兄弟都不敢吱声了。
“呦,元朝,别发火呀,大家伙都是好意,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没人勉强你。”小超颇为不满地说。
杨元朝也意识到自己不冷静,不该发火,因为,一是在自己家里,人家毕竟是登门拜访,理应尽量客气点儿;二者,人家是来游说的,而不是强买强卖,犯不着发脾气,你不同意就算了,权当人家白来一趟,白说一回。于是,便缓和了神色,讲起大道理:“你们的想法我无权拦着,人各有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谁也不能强求。不过,我还是告诫诸位,眼下不是过去,也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旧社会,穷人非得组织起来,或是上山打游击,或是组织暴动起义。现在是和平时期,要的是稳定。再有,我也希望你们都明白,即使咱们的父母都是跟着共产党打江山的功臣,可也仅此而已。别忘喽,他们老一代先前也都是平民百姓,贫苦人出身,并不是啥世袭了多少代的贵族。因此,随着社会的发展,作为干部子弟,应该跟上时代,用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去争取一份功名,而不是仗着老子的功劳和余威享受,那可不现实,是会被飞速发展的社会所淘汰和抛弃的!”
见他这样说,小超情知白来了,立马起身:“那就算我白说。以后,咱们各行其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说完,气哼哼地带着小兄弟们走了。
吴小弟首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拍着手说:“元朝,真解气,让你这一拦就给拦住了,整个拒之门外,不给面子。以往,小超那份牛,仿佛天老大他老二似的,四处招摇过市、张扬跋扈,其实狗屁不如。别理他们。”
“说得对。”陈童随声附和,“这些人,只能坏事,好事一点儿也轮不着他们。”
李小岚只是笑,没言语。
3
一晃,1984年秋季姗姗来临了。
这一天,英子轮班在家休息。现如今,中将大小姐变得多了,不再像先前当千金小姐那样只管自行其事地乐得舒坦和轻闲了,万事不用操心,而是正经履行起一个合格家庭主妇的职责,只要得空,就忙活学点儿传统手艺的绝活,比如煲汤,就很下了一番工夫,终于练得得心应手。
已经快中午了,她正在厨房灶前挥汗如雨地忙活着烧煮清心利肺的贝母鸡,听到会客室里的电话铃响了,连忙匆匆走过去,抄起电话:“喂,找谁?”
听筒里,一个男人操着夹生的普通话道:“我找刑侦处的杨处长,请问,您是杨处长的什么人?是保姆吗?”
英子觉着,对方的口音怪怪的,够嗲声嗲气,类似于三四十年代旧上海流行的所谓国语,而且还是一副瞧不起人的口吻,哪受得了这份侮辱呀,不免生硬地回答:“你才是保姆呢!怎么说话呢?”
“呦,小姐,对不起啦。那你是杨处长的什么人呀?”
“你管得着吗!你是什么人?找他干吗?”英子生气,有人居然敢把自己说成小保姆,简直太没眼力见儿了。
“我是来自祖国宝岛台湾的商人,曾有缘认识杨处长,找他有事情,请你务必帮忙叫一下。”依然还是那种够拽的嗲声嗲气的动静。
“他不在,有事去单位找他。”英子才不管你是宝岛,还是哪儿的人呢,恼怒地撂下电话。
可一撂下电话,又有点儿后悔,怎么没问清来电人叫什么?想干什么?整个懵头懵脑,意气用事,不禁怪自己脾气大,没耐心,害怕误了丈夫的事,那可就不合适了。于是,她赶紧给班上的丈夫打电话,说有一台湾商人找他。
杨元朝挺吃惊:“台湾商人?哪跟哪啊?英子,你学的地理知识没全忘吧?大陆和台湾之间隔着300多海里海峡呢,离得那么老远,我怎么可能有熟人呀?那儿我可没认识人,不认识。”
“可他说认识你,还说的钉是钉铆是铆的。”
“绝对不可能。”杨元朝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跟来自祖国宝岛的人有过交往,就是一般应酬吃饭,也从没有过,“别搭理他,赶紧推了。实在推不了,就让他到单位来,明确告诉他,咱从不在家里办公。”
杨元朝担心,别是打着台湾同胞的旗号,来找自己私下里说案子的,平时来找他走门路说情的人很多,一些上级领导也经常给他打电话或是写条子,目的均是受人之托,替形形色色的亲朋好友消灾解难。
果不料,没一会儿功夫,传达室的值班人员便打来电话:“杨处,门口有个台湾人找你,接不接待?”
“问他有什么事?要是说情走门路的,就赶紧打发了,哪有闲功夫陪他们扯淡呀。”
电话里,传来值班人员询问的声音。
一会儿,值班人员又报告:“他说,不是为谁来说情的,是要感谢你,而且必须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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