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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干子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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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没功夫寻根究底,查谁是内奸,便转向姑娘,严肃地问:“你是谁呀?找人,也不能大呼小叫地瞎嚷嚷?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儿吗?一点儿规矩也不懂。”

“我找杨京平。”姑娘气鼓鼓地说。

杨元朝一怔,听口音,她像是来自大西北,说话明显带有一股子沙尘暴的干燥味道,够冲,够呛人。

我的妈耶,瞧架势,她可千万别是京平老弟在外面惹的祸,拈花惹草后,一走了之,这会儿,人家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这么揣测着,杨元朝只好把严肃的神情放缓和下来,示意卫兵可以走人了,然后,把那只好手一伸,客客气气地请姑娘进门,先到会客室里就坐,然后打听姑娘的来由。

其实,姑娘并不是来兴师问罪讨伐闹事的,真是来找杨京平的。据她讲,她叫西宁,家在青海省西宁市,父母二老均是50年代中期毕业的上海老大学生,当年,凭着一腔爱国热忱,响应党的号召,大学一毕业,就一起结伴儿意气风【wWw。WRsHu。cOm】发地奔向大西北,属于最早支边的那拨老知青。两年前,姑娘在北京到甘肃兰州的火车上,碰着了杨京平,俩人又正好同坐在一个软卧包厢里,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认识了,并迅速发展成恋爱关系。自然,凭杨京平的德行,很快占有了人家,可一旦玩完了,便跟甩手掌柜似的,很快就把这事和这人给忘个精光。可西北人实诚,姑娘也不例外,还一直为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忠心耿耿地死等着他呢,直到有好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了,无论是打电话,还是通信,均如泥牛入海一般无消息,这才千里迢迢地找到情人家里寻根究底,倒要问个明白,凭啥你杨京平不再搭理人了?到底是变心了,另有新欢,还是别的问题?毕竟,你杨京平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堂堂正正的现役军人,做了亏心事,就想溜之大吉,你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啊?总之,就是要找到你的人,当面说清楚。

杨元朝知道坏事了,不禁在心里狠狠地骂弟弟,臭小子,自己不争气,还老给家里招灾惹祸,自个儿呆在大狱里还嫌不够,反倒把麻烦事儿都一揽子推给家里,什么东西!

这时,赵文刚也听着动静了,连忙坐轮椅车过来。

杨元朝赶紧向母亲简述了姑娘的来意,可把老红军女战士吓着了,立马吩咐杨元朝赶紧通知正在班上的杨奇兵回来处理这件馊事。

杨奇兵也被姑娘的来意惊着了,撂下手头的工作,匆匆往家赶。

当姑娘听说杨京平出事了,且已服刑多时时,不禁肝胆俱裂、柔肠寸断,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可最终却坚定不移地表示,鉴于杨京平犯得并不是男女关系方面的错误,而只不过是头脑一时发热的冲动之举,所以,应该原谅他的过失,为此,今生这世,她都非杨京平不嫁,跟定他了。

这份决绝的誓言,让杨奇兵和赵文刚两位长辈均感到措手不及。

赵文刚说:“闺女呀,你咋不好好想想,我家京平可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实在是太对不起你了,这是其一;其二,即使你们之间确有感情,你也能大人大量地原谅他,可你想过没有,那你要等上多长时间呀?他的刑期可是有整整20年之久!就算10年吧,也不是好玩的,这可不是几天功夫就能够挺得过去的事儿。要真是那样的话,也未免太残酷了,不就等于让你陪着他一块跟着服刑改造吃苦受罪吗?作为长辈,我们绝不能答应。”

姑娘急了,赌咒发誓道:“伯母,我真的爱京平,相信他也同样爱我。因此,我非等他出来不可,否则我就没有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和勇气了,请你们一定理解我。”

“孩子,不是我说你,你呀,还年轻,这是一时头脑发热,失去理智,一旦时间长了,等个十年八载,你就知道滋味儿不好受了。再说,从京平对你的态度看,也并非有情有义,你还指望他干吗呀?不如趁早寻个老实人家算了,过安稳日子是正经。”

姑娘执拗地使劲摇头:“我不,就非要等他出来不可。”

“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过不去吗?再说,你就那么肯定他能在里头改造好?我看未必。实话告诉你,我是他母亲,比你更了解他。”

“不,我就是要等他!我总忘不了他曾跟我说过的话,海誓山盟,海枯石烂不变心!”

“唉,儿子不争气,偏偏又遇上一个死心眼儿,这可咋办呢?”面对姑娘的决绝劲头,赵文刚无可奈何,只有悲怜叹息的份儿。

作为家里的主心骨,杨奇兵一直注视着事态的发展,脸色格外严峻。他当然跟老伴的观点一致了,可当见着姑娘那份以死相拼的决绝架势时,心知到了这个份上,再说啥都晚了。

眼见姑娘仍在伤心不已地痛哭不止,当家主妇则黔驴技穷地干瞅着没招,站在一旁的杨元朝想出马,多少帮处境尴尬的父母排忧解难,却被父亲严厉地挥手制止了,嫌他多管闲事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久经沙场的杨奇兵道:“丫头,你不要哭,听我说。对这件事,我们当父母的绝不会袒护自己的孩子,错了就是错了,想不承认也不行。说来是我们做家长的责任没尽到,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我们理应承担责任。不过,刚才你伯母说了,我觉着都是正理儿,是为你着想,为你好,你可不能想岔喽。现在,我想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姑娘抬起泪迹斑斑的小脸,略带茫然地望着面色凝重的杨奇兵,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知该说啥好。

杨奇兵觉着,是否因自己的神态过于严肃了,把姑娘吓着了,便和蔼着面孔,又道:“事到如今,你有何打算?”

“不管等他多久,也非要等他出来不可,然后结婚。”说完,姑娘突然间变得怯生生起来,秀气的脸上腾起一抹红云。

杨奇兵见状,不禁在心下暗叹一声,只好说:“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们就不好再说什么。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类不讲究仁义道德的家庭,只要我们还健在,就一定照顾好你,就算是子债父还吧。不过同时,我们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毕竟,京平呆在里面不是短时间,而我们作长辈的,也保不齐会有个三长两短,一旦我们不在了,就只有你们自己照顾自己了。当然,他还有两个哥哥,但毕竟平辈之间没有必须要尽的义务,就看他们手足之间的情义如何了。但我相信,我的孩子是绝不会撇下亲兄弟不管的。”杨奇兵特意看了杨元朝一眼。

“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如果以后京平出来了,没职业和经济来源,全部由我负责。”杨元朝不假思索地允诺。

“你的话太早了。”没承想,当父亲的并不满意儿子的这份表态,也不领情,又严厉地瞪了杨元朝一眼,仍嫌他多管闲事,“我们健在时,不允许任何人插手这件事儿。”

杨元朝好心不得好报,感到有些灰头土脸,挺没面子,本想转身走开算了,还乐得少点儿烦心事和负担呢,可他毕竟不是冲动之人,知道父母眼下的难处,万不能再雪上加霜添乱,所以,愣是强忍住,没发作出来。

杨奇兵继续和蔼地询问这个叫西宁的姑娘,口气已经变得亲切多了,像是在跟家里的晚辈说话似的:“丫头,我看,你就不要回西宁了,干脆就住在家里,这样我们照顾起来也方便。虽然西宁离新疆近得多,探监方便,但毕竟,还是家里好,诸事便当。即使以后去探监,也由我们负责安排。至于你今后的工作,得看你原先是干什么的,如果想换一份新的尽管说,我们努力争取办到。”

对姑娘来说,这已是最好的归宿了,不由她不点头称是,感激涕零。

就这样,西宁姑娘算是暂时在这个家里住下了,转眼间成了杨家的准儿媳妇。尽管,杨家是出于无奈和被迫,但积极的意义还是有的,那就是,能有一个痴心的爱人在监狱外面等,对于漫漫服刑中的杨京平来说,毕竟不是坏事,也算是让他在茫茫无任何希望之时,有一份踏实的寄托和指望,至少总要比没有强。

不过,杨元朝却忘不了那个曾到看守所去送别杨京平的孙小梅,害怕杨京平脚踩两只船,会使得情况更加复杂化,于是,便趁着没人时,把孙小梅的事儿告诉给母亲,满以为母亲会大吃一惊。

不料,当妈的却不屑地说:“快别提那个负心的丫头了,整个落井下石,属墙头草的,随风倒。”

“黄啦?”杨元朝吃惊地说。

赵文刚气不打一处来:“人家早就当甩手掌柜了,一见情形不对,马上就打退堂鼓,跟别人结婚了。”

“是嘛?”杨元朝听着这信息,吃惊的同时,眼前不禁浮现出孙小梅那由于过于悲伤,哭得泪水涟涟、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什么人呢?早不分手,晚不分手,偏偏要在京平服刑的时候分手,对人的打击有多大呀!”当妈的光考虑一面儿。

“妈,其实,人家的选择没错。”杨元朝说。

“什么没错?这号人,就是势利眼,一瞅风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哪是正经人呐!”当妈的极不乐意。

杨元朝赶紧安抚解释:“您想,有哪个姑娘愿意等十好几年?那不是把人家的大好青春都给耽搁啦?咱也得换位思考,替人家想想。”

赵文刚不吱声了,无法反驳儿子的道理,只有悲哀地连连叹气。

杨元朝接着说:“就是这个西宁姑娘,您和爸也得做好心理准备,保不齐,啥时候也会变。开玩笑,十几年光景,几千个日日夜夜,容易吗?得一天一天地熬,忍受寂寞和孤独的煎熬,甚至,等白了头!”

“是啊,”赵文刚叹息着,“随她去吧,该怎么着怎么着,这也是她的一厢情愿,但愿能有个好结果。”

不久,这个甘愿从一而终的西宁姑娘有了新工作,因系大学体育系毕业,被安排在大院儿附近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见天陪孩子活动胳膊腿玩。

4

到了打石膏20天的时候,杨元朝实在在家呆腻歪了,即使朋友和同事们隔三差五地时常来看他,陪他聊天儿,或是他自个儿翻书看,要不就是半天儿半天儿地冲着电视机看录像,但毕竟还是感到无聊的时候多。为此,他还是挣扎着提前上班了,即使不能外出办案,但坐在办公桌前,总能做点儿有益的事儿,心里也踏实多了。

同事们跟他玩笑,说我们的年轻干部就是高风亮节,带伤坚持工作,一心扑在保一方平安上,整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典型。

截至负伤30天的时候,杨元朝已经能够把胳膊运用自如了,便等不及地拆了石膏,重新披挂上阵,又像是往常一样,没日没夜、脚不沾地儿地忙活开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英子的事儿也全办妥当了,风急火燎地回到杨元朝身边,可是把杨元朝乐坏了。

两个分别若久的有情之人,一关起门来,便都像是恶狼扑食似的,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好补偿了一番分离之苦和思念之情,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后退半步,相互情意绵绵地打量对方,各自都有哪些变化。

这会儿,杨元朝才把车祸受伤的事告诉英子。

“是嘛——”英子心疼地连忙用手去胡橹杨元朝的那条刚刚痊愈的手臂,“还疼吗?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杨元朝豪气地使劲挥了两下手臂,果然够运用自如,不怎么碍事了,但毕竟由于刚好,疼痛感总还是有的,不免多少露出龇牙咧嘴的样子,可口气仍强硬:“当时,没敢告诉你,既害怕你担心,也害怕耽搁你办手续。反正已经全好了,后遗症是绝没有的,你放心吧,绝对误不了跟你办事儿。”

英子还是觉着心疼和后怕,不禁再次扑上去,搂着杨元朝的脖子,极其温柔地亲吻着,想以此来多少化解他的不适和伤痛,同时,嘴里喃喃着:“以后,我可不敢再离开你了,得时刻看好你,省得你总隔三差五地出事儿,让人担心。”

杨元朝感到一阵温暖,也不禁用力抱住她,亲吻她。

良久,英子拉着杨元朝坐到沙发上,一边柔情地用手摩挲着他的脸颊,一边诉说在京办手续的情况。

“这回,够辛苦你。哎,你爸妈真没意见?从北京调外地,毕竟是往小地界儿走,他们能痛快地同意吗?”

英子把秀眉一挑:“你还不知道我在我们家里,凭谁也甭想管我,我不跟他们急就是好事,谁还敢找不痛快是怎么的?再说,姐们儿不是嫁的你吗,又不是别人,我老爹老娘都表示双手赞成,因为知根知底,不是外人,你可别骄傲啊。还有,说出大天来,你也是北京户口,随时都可以回去。”

“听你这话的意思,还是有点儿不真诚。”杨元朝感到不甚满意。

“哪点儿不真诚啦?哦,你是说我不该考虑北京户口?那就是随便一说,你还当真了,即使你是外地人,凭我那么爱你,也一样会义无反顾地直奔你,并且完全彻底地无私奉献给你。说到底,北京户口有什么呀,不就是一张纸吗?”

“行,你丫真不愧是女中豪杰,拿得起,放得下,佩服,佩服。”

“少来!我告诉你,以后,凡是咱俩呆在一起时,不准你说话‘带把子’,忒难听,给未来的孩子什么教育呀?整个粗话连篇,缺少文明教养。我的孩子可得知书达理,做文明人。”

杨元朝被女人家这份未雨绸缪和想入非非给逗乐了:“你倒不把自个儿当外人?就一定知道你能生育?要是不具备那种功能怎么办?”

“你瞎说!我怎么可能是废物点心呢?告诉你,体检证明,姐们儿一切正常,你不会因此而生气吧?”

“那,我要是不想要孩子呢?”

“这更是瞎说了!”英子没料到,杨元朝怎会这么说,不禁大惊,“正常女人能不生孩子吗?喂,真的假的?你是信口开河,还是说着玩的?你现在必须给我个准信儿,免得日后为要不要孩子吵架,不值当的。”

见她那副急切的样子,杨元朝乐了。

“你倒是说话呀,真的假的?为什么不喜欢要孩子?你这人可真怪!”英子纳闷儿地仰起脸,注视着杨元朝,一副寻根究底的样子。

杨元朝用手摩挲着英子的秀发,若有所思地说:“以往,还真这么想过。你想啊,人这一辈子有多难?又得操心生存,又得激烈竞争,还不能活差了,见天吃糠咽菜,哪是人过的日子?况且,有时为了能活得好一点儿,还得被迫无奈地胡琢磨人,甚至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地玩命,值当吗?咱已经落生到人世间也就算了,再苦再难也认了,犯不着再让未出世的小生命遭罪,你说呢?”

“呦?你这人可真怪!怎会有这种想法?平常,可绝对看不出来,大家伙还都以为你喜欢争啊斗啊的玩命呢!”英子一副万般不解的迷惑样子。

杨元朝叹息一声,脸上浮起一抹愁云:“原先并没有,一直都懵懵懂懂地活着,小时候打架也好,即使经常流血负伤。后来,当兵为祖国站岗放哨也罢,东北边疆那疙瘩儿有多冷?冻坏了多少人的耳朵和鼻子?可都没让咱退却,可自打京平出事以后,经常见着父母,尤其是我爸的那种无辜背负沉重十字架的样子,都觉着心疼。你说,他们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地奋斗了一生,平时,对子女的教育也够严格,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有出息,起码不能给老子抹黑吧?可却总是事与愿违,高干子弟堆儿里,总是层出不穷地出败家子,拦都拦不住。你说,老一代们枪林弹雨、拼死拼活地奋斗,还有意思吗?还不如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随波逐流算了,也省心,即使见天吃糠咽菜、粗茶淡饭,反倒落得清闲自在,难道不是吗?”

“所以,你就因此灰心失望啦?”英子明白了杨元朝的心思,感动得频频亲吻他。

她太知道他的为人了,能让别人洞悉他的心思,不容易,非得是他认为的绝对可靠之人。

“依我看,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丈夫还是有弱点,说白了,就是太重感情,咸吃萝卜淡操心。”英子试图说服他,“不就是一个兄弟遭难了吗?想开点儿,现如今,干部子弟堆儿里败家子多了去,数不胜数。就说北京吧,前不久,才判了一拨,有的还是死刑呢!可人家的亲人就不活啦?照样得好好活着。再说,兄弟姊妹之间,小时候还好说,一旦父母老了,没了,各自都单另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庭,还不是得各顾各呀?有情义有能力的,可以多少帮衬一把,若是没有,也就只有自个儿受苦受难地干受着,又怨得着谁呀?说到底,谁都靠不住,最终靠的,还是咱自个儿,是不是?”

杨元朝见她罗啰嗦嗦了一大堆也没说到正题儿,不禁乜斜了她一眼:“说了半天,这跟要不要孩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啦。你别急,听我说。你之所以不想要孩子,是不敢要孩子,并非你的本意。谁不想要自己的骨血和后代呀?除非他是个残疾或是生理功能不健全者。开玩笑,这绝不是个简单的要不要孩子的问题,而是人的天性和本能所致。记得日本有一个作家曾就此专门做过论述,大致的意思是说,人之所以想要自己的后代,并不是觉着孩子好玩,或是真想继承自己点儿什么,尤其是你们男的,之所以想要孩子,是想亲眼见着自己的生命能够延续,从中获得一份造物主的英雄一般的感觉。难道,你不承认这种说法有道理吗?”

“延续我的生命?还造物主和英雄?别扯淡了。”杨元朝不以为然,把脑袋晃个不停。

见说服杨元朝不是一件简单事,恐怕凭自己现有的本事,还真说服不了,英子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算啦,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服你,以后再说吧。相信生活会让你最终明白的。至于要不要孩子,现在说还早,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了也白搭。我累了,得睡一会儿,你别打搅我。”

第七章

1

杨元朝和英子的婚礼于一周后举行。

出于慎重考虑,他既不想张扬,也不愿过份奢侈,但也不想过于简单和草率,否则哪一方照顾不到,都会被别人挑理儿,反倒糟践了好事和美好的初衷。

最终,他决定,还是采取内外有别的形式为好,以便做到尽可能各方面都满意。对外,尽量低调,既不大张旗鼓地请客吃饭,一摆就是多少桌宴席,也不像一般人家那样请一乐队,吹吹打打地闹腾以便烘托气氛,就是单位上的人也没请,不过是给同事们撒几把糖了事。对内则不然,既重视,也特别上心,不仅要求本地的朋友以及一些平时关系还说得过去的同龄人等均光临,还专门邀集了原先在北京时的一些发小如青海等二三十号人,都风尘仆仆地赶来道喜,以至于在那几日热热闹闹的婚庆中,进出杨家门儿和小院儿招待所的,均是军队高官的子弟,自有一份别人比不了的排场。

这就是杨元朝的特点,凡事不喜俗办,要的是哥们儿情义和男人之间的情感交流,重视的也是一辈子能交几个真正能过命的铁哥们儿和知己。

但他毕竟是警察,还是多少负责的刑警头,新婚燕尔不上三日,蜜月才刚开始,案子就来了,且是他推不掉的,他这个副处长主管的一科,专门负责的就是纵火决堤、杀人抢劫之类重大案件的侦破。

“杨子,”鉴于同事时间长了,彼此的感情与日俱增,老刑侦对杨元朝的称呼都变了,变得简单而亲昵多了,“不好意思,你得离开新娘子,刚发生了一起大案,你得来。”

杨元朝知道,顶头上司是拿捏轻重缓急最好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轻易打搅自己的好事,因此,马上便跟英子及众位哥们儿告别,迅速赶到处里。

眼见刑侦处院儿里气氛挺紧张,停了好几辆警车,一辆带蓬布的卡车上,还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引擎均已发动,就等着一声令下出发了。

“上车说吧。”老刑侦急霍霍地说着,率先抬腿上了那辆几乎全市人民都认识的黑色“蓝鸟”。

杨元朝赶紧跟上,屁股还没落停儿,车便风驰电掣地驶动了。

杨元朝静听上司交待任务:“这是一个以绑架勒索为主要犯罪手段的黑社会性质团伙,成员均是曾被‘两劳’过的人。眼下,这伙人绑架了一个来梦省投资的台商,经群众举报,已经被西城分局的人堵在市文化宫的练功房里,但这些人很强硬,负隅顽抗,要求台商的家属拿40万赎人,否则就撕票。情况就是这些,咱们的任务是在确保台商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剿灭这伙歹徒。”

“两劳”指强制性劳动改造和劳动教养的人。

“剿灭的意思,能否理解为格杀勿论?”杨元朝兴奋地反问。

老刑侦严肃地点点头:“上面已经发话了,为了保证刚刚开始的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营造适合于经济发展和外资企业投资的良好环境,这回,一定要杀一儆百,毫不手软,绝不允许任何破坏外来投资的恶势力作祟,干扰和影响改革开放的顺利进行。听说,这也是省市领导的意思。叫你来,就是准备一旦谈判谈崩了,就要实施突袭,剿灭这伙人。”

杨元朝感到热血沸腾,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掏出“五九”式小手枪,一边试验着扳机、撞针等物件是否完好,一边信心十足地说:“您就擎好吧,保管给他来个全军覆灭,瓮中捉鳖。”

老刑侦欣赏地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得意门生,乐了,体恤地问他:“什么时候把新娘子带来,也让我这个老头子瞅瞅,见见世面。听说,她老子比你老子的官儿还大,早在55年授衔时就是中将,是吧?”

“娶老婆嘛,关键是人好,跟老子能耐无关。她原先跟我小学同桌,老感情了。”杨元朝美滋滋地说。

老刑侦欣赏着部下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由衷地说:“知道吗,是你让我多少改变了对你们高干子弟的印象,没承想,在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公子哥堆儿里,还有像你这样的人!”

杨元朝自得其乐地摇摇脑袋:“领导,我看你这是血统论思想,其实,在社会的各个阶层都有好坏人。毛主席不是说,人分左、中、右吗?怎能以家庭出身衡量人呢?过去的老革命中,又不是没有地主家的孩子和资本家的少爷?经过革命熔炉的锤炼,大浪淘沙,还不是都修成了正果,掌管了江山,名垂青史了?还是那句话,‘不惟成分’,‘重在表现’。”

老刑侦乐了:“当然不应该有偏见,否则,你也就不是你了。”

开车的司机一直在听二人闲话,忍不住插话道:“杨处,说归说,可到底,你们高干子弟牛,真正能像你这样舍得玩命的没几个。”

杨元朝不想在这个太过敏感的话题上进一步展开,因为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是,在大批干部子弟,尤其是高干子弟里,不成器的比例的确高,不免引得社会各个阶层的非议。

杨元朝机灵地想起另一个话题,有意转移:“我说领导,上回你可答应好的,说破了那宗流窜撬盗保险柜系列案,要请我吃饭,怎么至今也不见您掏银子呀?是不是舍不得?干脆,搭着我这回结婚,就一块办了算了。”

“那是我请你,还是你请我呀?”老刑侦故意逗闷子。

“合二为一,当然是我请啦,谁叫咱是部下和小字辈儿呢,请领导吃饭,巴不得呢。”

这话,把车里的几人都逗乐了。

他们就这么一路聊着,欢欢笑笑,轻轻松松,气氛愉快,丝毫也看不出来即将上战场拼搏玩命的意思,可见搞刑事案子多了,早已练出一副常人比不了的虎胆,说白了,就是对于人身危险已然麻木了,要是往高了说,那就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当他们到达文化宫时,事态的发展还是令他们感到紧张。

文化宫门口已临时戒严,站着大批警察和武警,由于地处闹市,周围围观的群众起码得有个好几千人,不仅严重阻塞了交通,连一些商家店铺和解放军影剧院的大门儿都被堵得人满为患,根本无法正常营业。

西城分局的老陕副局长,也就是杨元朝原先的上司,陪着他们快步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情况。大意是,罪犯大约有七八个之多,其中,还有几个带枪的,也不知是自造的土家伙,还是真枪,气焰十分嚣张,叫嚣如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就要杀人质撕票。

“谁去谈判啦?”老刑侦严肃地问。

“我们的一个老科长。平时都是他老先生出马。可这回不灵了,看样子,罪犯够狡猾顽固,也够老道,不见兔子不撒鹰,非见着钱不可。”

老刑侦停住脚,再往前走,就是一排排列整齐的警车,而几十公尺外,则是一幢旧式红砖红瓦的平房,也就是惯常供业余爱好者们抻筋踢腿练功的地界儿。

“里面的情况清楚吗?人质是不是跟罪犯呆在一起?”老刑侦问,同时仔细观察那幢红房子。

杨元朝明白,上司准备来硬的了,实施短促突击打冲锋。

果然,老陕分局的介绍扣题了:“据观察哨讲,大门和几个窗户后面都有人把守,人质被捆在一个角落里,应该可以实施突袭,来个措手不及,但行动必须要快,迅雷不及掩耳。”

老刑侦微微颔首,严肃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同时琢磨着可行性方案。

杨元朝在聚精会神地审时度势,这会儿对上司说:“头儿,是不是这样?”

“说——”

“天就要黑了,反倒好。等天完全黑下来以后,罪犯的视线肯定不清,咱再提前弄几盏探照灯来,一齐对准红房子开照,绝对能晃花他们的眼睛。这时,由我带几个人,拿那种武警平时用的一梭子能连打二三十发子弹的‘微冲’,从房子两侧迅速包抄接近,埋伏在门口。一当您下令,随便用话筒喊点儿什么,反正是麻痹他们,我们就破门而入,冲进去,来个突然袭击。只要能保证人质的安全,就算达到目的了,您看如何?”

“可行。”老刑侦淡淡地说道,可眼睛仍不离红房子左右,好像非得找出个隐秘的缺口,或是尚不为人知的地道似的,才好立马进去解救人质。

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向分局领导下达命令:“按照刚才杨副处长的建议去办,要尽快和周全,别落下什么,赶紧去准备吧。”

准备实施短促突击的敢死队共有5人,由杨元朝带队,其他四名队员均为年轻精干的刑警,但其中一个却不是刑侦处一科的,而是来自底下的西城分局刑警队,叫杨守信。

“头儿,这可是拼命的差事,还得配合默契,丝毫来不得半点儿差池,是不是都换成咱们的人?这样,哥儿几个彼此也熟悉,配合起来才默契。”杨元朝有些担心,和不熟悉的人配合不好。

老刑侦理解他的顾虑:“放心吧,我的杨副处长,我心里有数,人家小杨可不是一般人,当兵时是特种部队的尖子,各项战斗技能都顶呱呱,误不了你的事。”说着把杨守信拉到杨元朝跟前,让他们认识。

薄暮中,杨元朝看到一张冷静的面孔,比自己小几岁年纪,想必因听着上级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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