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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浮萍随逝水-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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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秋尼尔嘉对母后随口拈来几句兵法并不觉惊讶:“母后说得不无道理,诚心讲。儿臣对周昱昭也是佩服得紧!可咱们南秋总不能因为他一人之力,自此就畏了大梁吧!好歹此前,我们也是战果垒垒的!”
“你那不过是钻了大梁的空子。若大梁起先就任命周昱昭为主帅,你今天还有机会说这句话?”蒋素娥转过脸来,挑眉质问儿子,她下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年纪轻轻的周昱昭眼下才只是个主帅,如果将来他万一当真做了大梁皇帝。十个南秋怕也难敌他一个大梁!
“母后何苦说这些,徒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秋尼尔嘉听了母后的话。心里大不爽,“早在去年,我们就与结了梁子,难道这一退兵,他便能记着我们的好,一笑泯恩仇?”
“原先结的梁子,得算在梁太宗那老儿的身上!他个老东西,倒不可惧!”因为唇脂有些脱落,蒋素娥原本鲜红的双唇色泽浅了许多。
梁太宗不可惧,周昱昭可惧?一君一臣,母后如何将他二人放在一块比较了!
秋尼尔嘉俊眉一蹙,陡然间,心头大震:“母后,您的意思?”
“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我们只管拭目以待!”蒋素娥斜睨了儿子一眼,缓步踱回椅前,撩摆坐下,然后接着道,“如果大梁没了周昱昭,以前我们能打下广西几个州一回,就能有第二回!如果周昱昭将来成了气候,有了这次交情,南秋则还有个筹码在手中!”
听此,秋尼尔嘉眉头蹙得更紧,难道周昱昭还有什么气候可成?他不过一个亲王世子而已!相较于楚王、陈王等嫡亲的几位皇子,他能折腾出什么气候?
秋尼尔嘉止不住纳罕,母后这两日并没有做什么动作,她何以没来由地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唯一可能的消息来源就是被自己囚禁的那个女子。
这么一想,秋尼尔嘉决定不再追问,躬身退出厅门。
儿子走后,蒋素娥一人在厅里又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离开。
而李眠儿在房中左等右等,直到申初也没见个人前来,索性坐到书案后头,随手从案上挑了本颜真卿小楷,照着练起字来。
写了没一会儿,将将要写满一页纸时,忽听头顶传来瓦片声响,李眠儿忙放下手中的笔,迅速隐到拐角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
谁人伎俩恁低劣,弄出这么大动静!
一片、两片、三片砖瓦被相继揭开,一束阳光顺着洞口斜斜地射进室内,李眠儿双手握拳,脊背挺得笔直,脚下运足了气,随时准备闪身!
头顶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从那洞口中,晃晃悠悠地垂下一条毛茸茸、金灿灿的猴尾巴。
见之,李眠儿浑身为之一松,呼了口气,唇角抿出几天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
“金川——”李眠儿跑到洞口正下方,仰头唤着金川。
金川却不急着跳下来,而是撅着猴屁股将揭开的瓦片一片片地重新覆上,然后才得得瑟瑟地掉头对李眠儿做了个鬼脸。
李眠儿会心一笑:“你快下来!”
于是金川松开握在房梁上的两只爪子,嗖地一下整个身子直直地朝李眠儿的怀中坠落下来。
李眠儿不防怀中突然多出个又沉又毛的家伙,差些惊叫出声,好在金川晓得分寸,控制了力道,否则他这一坠,自己定要被砸扒在地不可。
“金川,你怎么……才来?”李眠儿乍见金川,难抑内心的欢喜,可忽地一转念,便由喜作嗔。
金川手舞足蹈地胡乱解释一通,李眠儿见他滑稽的模样,只掩嘴轻笑,也懒得仔细管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是他派你来的么?”李眠儿费力地将金川挪到书案上,偏头悄声问他。
金川兜手抓起李眠儿刚才写字的毛笔,一边左瞅右瞅,一边点了点头。
“让你救我回去?”李眠儿虽知自己问得有些不着边,可还是这么问出了口。
金川一心二用,眼睛瞅着笔杆,脑袋则是对着李眠儿摇了摇。
李眠儿见了,翻一翻眼,粉唇微嘟:“那,你来做什么?”
金川搁下手中的笔,双手在胸前抱了叉,意思他是来保护自己的。
“噫,现在才来保护我,不觉有些晚了么?”李眠儿斜斜地觑着金川,温温地低嗔。
不料金川竟是给她扭捏得来了一个摇摇猴肩。
李眠儿顿时“扑哧”一笑,伸手在金川的脑袋上爱怜地揉上几揉:“你这一招是从哪儿学来的?”
两人亲昵地说着话,不觉时间过得很快。
约摸酉初时分,金川忽然警觉地站直身子,静候了瞬时,然后一个招呼也不打地径直蹿到了屏风后面。
李眠儿猜知外头有人来了,便整了下衣裙,坐到书案后面,提笔将方才尚没有写完的一页纸写满,手中的笔还没得及搁下,只听门响启了。
蒋素娥领着阿伦和阿月走进室内。
李眠儿即时起身,原地先见了礼,然后才迎上前去:“外祖母!”
“嗯!”蒋素娥亲和一笑,“写什么呢?”
“也没写什么,练练字!”李眠儿据实回了话。
“阿伦,阿月,给穆姑娘换装!”蒋素娥点了点头后,微微侧头对身后两人吩咐道。
李眠儿心头一跳,忙转眸看向阿伦两人,这才发现她二人手中皆捧着圆盘,盘中摆放有衣饰。
外祖母,她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他们母子三人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可外祖母应晓得自己眼下是女扮男装的身份阿?
将自己扮回女装,外祖母要做什么?她决定不顾自己的意愿,准备把自己带回南秋么?
“外祖母——”李眠儿身子朝后退了一步。
“眠儿,你先把衣服换上!外祖母有话同你说!”蒋素娥见李眠儿的眼神缩了缩,知她有些慌神,于是出言宽慰。
虽然心里没底,可此时也别无选择,李眠儿听任阿伦和阿月给自己换了身雪白衣裙,又把自己的头发放下,简单地将刘海均分到耳侧,然后在脑后扎了个结。
妆罢,阿伦和阿月忍不住惊叹,看看她们的皇后娘娘,也是一脸惊艳。虽之前见过此女男装扮相时就非常不俗,但在看到她回归女相时,仍然被惊艳了一把。
本就明肤雪肌的李眠儿,被一身雪衣衬托,愈发显得风姿清绝、气韵天成,叫人见了移不开眼。
这样的气度,这样的风华,应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蒋素娥看着眼前的女子,试图透过她,想象自己女儿成人后的样子。
“众人皆说我长得像娘亲!”李眠儿见外祖母眼眶渐有湿意,晓得她定是想娘亲了,便这般说出口。
闻言,蒋素娥欣慰地点点头,然后眼神示意阿伦和阿月退下。
二人利索地领命,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第一百九十九回巾帼何需让须眉(十一)
蒋素娥温和地看了一眼李眠儿,然后缓步踱至书案前,拿起桌上李眠儿写的字,偏着头瞅了瞅,轻笑道:“柔中带刚,秀外慧中,果然字如其人!眠儿,你的字透着股你的性子!”
闻言,李眠儿来至蒋素娥的身侧,抿唇而笑。
蒋素娥侧转身子,面向李眠儿,上身微微后仰,将李眠儿上下打量,眼中含笑:“眠儿这样貌,怪道一向眼高过顶的周昱昭会对你倾心!”
听外祖母提及周昱昭,李眠儿面上一红,轻轻颔首。
蒋素娥的目光并没有因为李眠儿的羞臊而收回,依旧在她的身上流连。
“眠儿,外祖母给你换回女装,是有些忠告要同你说!”蒋素娥拉起李眠儿的手,往坐榻踱过去。
李眠儿面上一愕,反应过来,急忙应道:“眠儿谨遵外祖母教诲!”
“我们生来是女儿身,这是注定的,改变不了的!”蒋素娥坐下后,替李眠儿捋捋耳际的鬓发,“可女儿身,照样可行男儿事!巾帼何需让须眉?”
李眠儿原以为外祖母会说一些有关取舍之类的道理,不意她会同自己说这些。
“在周昱昭的军营中,你一直女扮男装,你以为无人可识,一切便皆稳妥无忧了么?”蒋素娥渐渐变得语重心长,“错!这么做下去,到头来,你只会是一无所获!名没有,利没有;相反,名可能会坏,利可能会丢!”
李眠儿额上两条眉骨忽地一抽,自从随周昱昭到了兵营,她至今还没有想过“名”和“利”这两样东西呢!尽管自己心里一直念想着有朝一日能与周昱昭比肩而立!
外祖母此言极是,如若自己只这么不声不响地、默默无闻地站在周昱昭的背后,那么自己永远不过他身后的一个小侍卫。倒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得与他平起坐呢?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你失踪了,梁营那边究竟有谁在重视?即便周昱昭是在意的,他又该以什么理由来劝服将士来营救你?难道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他要置全体将士的安危于不顾么?”蒋素娥不知道她只一句话,李眠儿已被点透,却还在仔细地分析利害。
李眠儿有些心头纷乱,眼睛定格在外祖母薄薄的双唇上。
蒋素娥说到此,稍叹一口气,动作极轻地放开李眠儿的手。起身离开坐榻,缓步往室中心踱着,快到窗边时才止住。转过身来:“眠儿,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明日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带军离开广渊县!”
李眠儿一听,蓦地站起来。这一刻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外祖母竟真的决定退兵了:“外祖母——”
蒋素娥颇有些无奈地露出一抹笑容:“所以,你必须好好地利用这次机会,高调地树起声望!进而你从明日起,于梁营中再不要缩首缩尾!”
越听,李眠儿的心情越如波涛般汹涌。起伏不定,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只嗫嚅着唤声:“外祖母——”
蒋素娥背窗而立,看着李眠儿几欲落泪的神情,眼眶也禁不住泛起湿意,她自己也纳罕,何以面对尔嘉和霁晓时。总能狠得下心来。
可每每想到与自己失散的蕊儿,就恨不得掏心窝子给她。
因而在得知眠儿确是蕊儿的女儿后。再见时,她发现自己的心就开始变得软扒扒的,多年来在皇宫中历练出的铁石般心肠也屡屡绕指。
“其实,退兵一事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也不全为你!你也不必过于内疚!”蒋素娥出言宽慰,“若你还是觉着不过意,你就权当这是外祖母送你的见面礼!”
李眠儿强忍心头的酸涩,狠狠点点头。
“呵,不知这一别后,什么时候才能重逢!”蒋素娥声音低落,掩不住地伤感,“你必须得好好活着,我还指望将来你能带你的母亲过来南秋看望我呢!”
“外祖母——”李眠儿一声唤完,便掩口饮泣。
蒋素娥仰头用力眨眨眼睛,伸手从腰间掏出帕子,朝李眠儿身前趋近:“先擦了泪,我不便在你这多待,今晚,你自己得好好谋划谋划下面的事!我待会儿会派人放出风声到对面去,就说周昱昭派了他的贴身侍卫前来南秋兵营当说客,且这位说客还是个女儿身!”
外祖母的想法与自己的恰好不谋而合,李眠儿知道这种时候不是伤怀的时候,便抹了眼角的泪,凝神细听。
“尔嘉兄妹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明日一早我也不再特意过来同你道别!和书我会叫人送来给你!”蒋素娥突然面色沉下来,“有一件事,你务必确保——”
“外祖母,眠儿以性命担保!绝不让您回南秋的路上出现意外!”不及蒋素娥把话说出来,李眠儿已明白她的担忧。
蒋素娥点点头,提步往朝门口走,走了几步忽地转身,定定地看着李眠儿:“记住外祖母下面这句话,只要外祖母还有一口气在,南秋便永远有你和你娘的一席之地!”
语毕,伸手拉了门闩,头也不回地跨出门!留下李眠儿怔怔地立在原地。
金川在听见门合声之后,刺溜一下蹿出来,在见李眠儿黯然神伤的样子时,很识时务地蹲在李眠儿的脚边,不动不闹。
许久之后,李眠儿才平复心情。
正如外祖母所说的,下面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准备,许多头绪需要整理。
最重要的,明日上午,就可能会面对周昱昭,自己必须打点好心情,因为还有一笔账需要同他好好算一算。
这一夜,李眠儿彻夜未能成眠,不只自己心头盘着事,还有室外不断传来整顿兵马的动响。
南秋撤兵撤得比蒋素娥所说得还要早,天还没亮的时候,便可闻见庞大的兵马队伍往西渐行渐远。
李眠儿听着整座城楼慢慢变得空寂,心里面没有觉得激动,也没有觉得欣喜,更多的是与这座空城一样的空寂。
就在她以为城中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之时,她的房门忽然响起叩门声。
李眠儿探询地同金川对视一眼,金川会意,隐了身形。
李眠儿本就和衣而卧,这会也不用更衣,直接就从床榻上爬起来,绕过屏风,来到外间,一步一步走向门边,隔着门,她悄声问:“是谁?”
外面一阵静默,可李眠儿直觉外面分明还立着人,于是她不再出声,保持原地不动,只等待那人回话。
约摸小半晌过去,门外终于有人应话:“是我!”
闻声,李眠儿身子缩了缩,说话之人是南秋皇太子秋尼尔嘉!
退兵,这么重要的事,他不要亲自带队么?他不怕生有意外?
虽知道他算起来还是自己的舅舅,然他不知道这层关系啊,谁知他这会前来打得什么主意?
李眠儿心想着还是不开门算了,可想到人家不会硬踹开门啊?
又想到外祖母昨日下午说,会派人送来和书,难保她老人家不是派的秋尼尔嘉。
踟蹰再三,李眠儿终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伸手开了门。
就在秋尼尔嘉推门进来的瞬间,她脚下已做好遁得远远的准备。
并不知晓李眠儿已经换回女装,秋尼尔嘉在踏入门槛的一瞬,脸上的冷凛一扫而光,转变作片刻的失魂。
屋内之人唇似含樱,齿如编贝,妍生香辅,秀活清波,令人眩目动情,惊心荡魄。
而李眠儿则瞅着秋尼尔嘉怔愣的空当,悄悄朝后退了几步。
秋尼尔嘉见美人莲步轻移,有意远离自己,这才回了心神。
嘴角先是绽开一个微微笑,李眠儿觑见,心生不解,没有读懂秋尼的这个笑,不过,本就生得美胜女子的秋尼尔嘉,扬唇这么一笑,还是真心有些夺目的!
李眠儿十分警惕地看着秋尼尔嘉一言不吭地负手踱到书案旁,自己始终保持正面向他,也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动静。
秋尼尔嘉似乎知道李眠儿打得什么主意,嘴角的笑一直留在唇边。
“穆眠儿?”秋尼尔嘉手指叩了下桌面,转身面向李眠儿,“可是你的真名?”
闻言,李眠儿的心头又是一跳,秋尼尔嘉何以作此一问,难道他查出什么蛛丝蚂迹了?
“那你以为我的真名是什么?”李眠儿镇定自若,粉唇轻启,音如莺啼。
“呵,好!”秋尼尔嘉一声轻笑,“姑娘好胆色!”
“太子殿下前来,不知有何贵干?”李眠儿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大概卯时了,看秋尼尔嘉的样子,应该不是来递和书的。
“这次退兵,本殿下退得委实不甘,劳姑娘捎句话给周昱昭!”秋尼尔嘉脸色骤冷,“你让他最好折腾出个名堂来,否则,本殿下早晚是要争回这口气的!”
看来外祖母把自己同她讲的话,透露给秋尼尔嘉了,难怪野心如他最后会答应退兵。
“本殿下还有一句话,是留给穆姑娘的!”秋尼尔嘉掀眸,盯着李眠儿的眼睛,话中没有将才那股气势,依稀竟似有绵绵情意。
李眠儿暗道不妙,慌忙闪开视线,眼前这位可是自己的舅舅。
“穆姑娘,我们后会有期!”语毕,秋尼尔嘉兜手抽走书案一张写满秀气小楷又被两块镇纸压住的宣纸,然后袖入袖中,大步离开。
“哎——”李眠儿见秋尼尔嘉袖走自己的笔迹,不由面上一臊,待张口唤住时,他已没了身影。
还好,他没给自己丢什么狠话!李眠儿暗自庆幸着!
第二百回 巾帼何需让须眉(终)
静静地聆听半晌,李眠儿确定秋尼尔嘉走远了,这才往前走几步将门给关上。
谁知门将将合上,叩门声又响。
李眠儿示意金川勿要妄动,不过这回来人比秋尼尔嘉自觉多了,不及李眠儿开口询问,来人已自报家门:“穆姑娘,我是阿伦!是皇后娘派我过来的!”
听后,李眠儿随即上前开了门。
阿伦福身行了礼,也不多耽搁,直接将手中书帛呈上,又从袖中掏出两件一模一样的佩饰:“穆姑娘,这两件佩饰是用我们南秋特产的翡翠制成,皇后娘娘要我给您一件,一件则要托您捎给另一位穆姓女子!”
李眠儿接过,还有一件自然是留给娘亲的了!
“今后,任何时候,你们都可凭这件佩饰来南秋皇城,侍卫们会无条件地将你们带去皇后娘娘身前!”阿伦说完这些,对着李眠儿福了福身子,便转身步出房间。
李眠儿小心地收好帛书和佩件,侧首瞧瞧窗外,天已亮白。
于是她唤出金川,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一道往城楼顶的方向行进。
却是金川在前,李眠儿在后,她这几日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一步不曾迈出门,哪里辨得清方向。
这座城楼由前后两座楼组成,中间有几条走道相连。
李眠儿原本所在是后面一座,前面那一座才是名符其实的、抵御外敌的主城楼,两边的城墙绵延老远。
此时,两座楼皆空荡荡,回响其间的唯剩自己似有若无的脚步,以及金川没心没肺样的喘息声。
跟着金川好一通左绕右拐,好容易才来到连向对面城楼的其中一个走道口。
走道两旁每隔几步就立有一桩巨大粗壮的石柱子,柱子上端连着的是第三层通道。
李眠儿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不知梁营那里有什么动静没有,想着,她加快脚下的步伐,就要超到金川前头去。
不想才及至金川并排的位置,身子忽然临空一轻,李眠儿禁不住惊呼:“金川——快放我下来!”
却是金川跃到半空,将自己拎了回来,重新放到他的身后。
李眠儿脚一落地,发现金川理也不理会自己,只目光如炬地盯着走道中的石柱。
见金川如临大敌的模样。李眠儿神经为之一绷,脚下不自觉地提气,视线扫向前方那些需两人才能合抱过来的石柱。
金川一动不动。走道上亦没有半点声响。
两下僵持了许久,终是金川先行按捺不住,他“嗖”地原地蹦起,然后扒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一只爪子将柱后一个蒙面南秋族人猛地揪了出来,朝过道中央用力一甩。
不等这人从地上爬起,金川又跳到旁边一个柱子上,揪出另一个南秋衣饰装扮的蒙面人,同样朝地上一甩。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霎那间,是以。两个蒙面人皆被金川袭了个措手不及。
当第二个蒙面摔倒在地时,第一个蒙面人已经迅捷地爬起,然后纵身扑向李眠儿。
不过。李眠儿早有准备,在他扑面而来时,脚下轻轻一遁,躲开了他的一扑。
那蒙面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直瞪大了双眼盯着李眠儿。并没有注意到金川拍向他后脑勺的利爪。
“金川,留他性命——”
就在金川的猴爪即要碰到身前蒙面人的后脑时。李眠儿急急地提声唤道。
刹那间,金川由掌变拳,捶在了蒙面人的脖肩处,蒙面人应拳昏倒在地!
第二个蒙面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是什么猴子?
就在这时,过道中同时闪出六个仍是清一色装扮的蒙面男子,看身形和装扮,亦是南秋人无疑了。
李眠儿心头飘起一层迷雾,这些人定不会是外祖母派来的,如果外祖母要害自己性命,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更何况她临走,尚不忘让阿伦给自己和娘亲送来将来相会的信物!
这些人也不像是秋尼尔嘉使来的,一早上他还特意丢了话给自己,说要后会有期来着!
除了这二人,还有谁会这般狠戾地要取自己性命呢?
看他们这副偷偷摸摸的架势,再看他们选择的这时机,拣在皇后和太子领着将士们悉数撤走之后再行动,分明是预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了自己。
思量着,李眠儿眼前突然现显一张艳美无比的面容,秋尼霁晓!
这些人多半是受使于秋尼霁晓,那个对自己格外仇视的美丽女子。
李眠儿兀自琢磨着,金川那厢已经以一敌七地开始狂斗起来。即使不会武的猴儿行动起跃间都是相当灵活的,何况他一只有着七八年武术功底的奇猴呢?
只见他在七个蒙面人之间来回自由地穿梭,四个爪子则是飞快地挥舞在蒙面人的头脸和身上。
有几个蒙面人试图跃过金川,寻向李眠儿这里,结果都遭到金川的拳打脚踢,体力不支地躺倒在地。
“金川,不要伤及他们的性命!”不管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奉了秋尼霁晓的命令前来害自己,但是看在外祖母的份上,还是给他们留条活路的好!
听了自己的话后,金川动作放轻了不少,不过这一群南秋人却仍像亡命之徒一样拼命围着金川殴打,只是金川太灵活,他们的拳脚根本没有机会触着金川的身体。
李眠儿秀眉轻颦,这几人若不是听不懂汉语,那便是接到了必须除掉自己的死命令,否则断不会在听到自己欲要饶他们性命的情况下,依旧杀得如此歇斯底里。
直到将一行八人全部击倒在地,金川才收手,拍拍爪子,扯扯李眠儿的裙摆。
也不愿费功夫去追究这些人的来龙去脉,李眠儿点点头,跟随金川绕过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几个人,快步走开。
被这么一耽搁,待李眠儿和金川到达城楼顶时,曦光已然普照整个广渊县域。
李眠儿摸了摸怀中的书帛,又抚了抚袖中的佩饰,看看天空,忽想起,今日却是中秋!
轻叹一声,李眠儿收回下巴,双目微眯,遥遥地朝对面的梁营望去。
虽然这边的城门紧闭,并且南秋是在夜幕下撤的兵,但是梁军对此不可能毫无知觉!
果然,就在李眠儿望向梁营的时候,只听沉闷的“嘎吱嘎吱”声远远传来,对面城门缓缓而开,他们的时间掐得如此准!
尽管看不清楚,李眠儿还是定睛于梁军的城门口,双眸清亮而孤远。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
此次,周昱昭不费一兵一卒就令南秋知难而退,拱手将城让出,确然叫人敬服。
这场胜利来得再阳光不过,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残酷厮杀,但李眠儿却丝毫喜悦不起来,她的心头一直似有薄烟笼罩,连带着整张面容也似敷了层蜃华,拒人于外。
很快便有马蹄声从城门后传出,且渐渐声势浩大,马蹄声也越来越急。
李眠儿微抬了抬下巴,视线定格在远处那一匹跑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即便距离甚远,她也能准确认出那骑在马背上之人。
周昱昭没有着戎装,身上玄色修身锦服虽不华彩,可其通身散发的风华却无人可比。
在李眠儿看向他时,周昱昭也发现了她。
眼看李眠儿一身胜雪的白衣,携同及腰的乌云,在清晨凉风的吹拂下,优雅轻扬,直是飘飘欲仙!
周昱昭漆眸一漾,紧勒手中的缰绳,策马扬鞭,直奔西城门。
至城楼下,周昱昭将手一挥,身后的将士们随即静止,大家都已发现了城楼上立着的白衣美人。
对于美人的身份,各有猜测,却没人敢搭弓放箭!
军师汤宗亮在看到李眠儿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旁的周昱昭。
周昱昭瞄到他的目光,仅勾唇一笑,笑毕,偏头对武从吉点了个头示意。
武从吉拱手领命,调转马头,在马背上对着身后的士兵们朗声叫道:“弟兄们,给我架云梯,上城墙,开城门!”
这么牢固的城门,可不能轻易将之撞毁了。
李眠儿端立楼顶,瞅着几十个梁兵顺着云梯爬上城楼,怔怔盯着自己看了又看,方才兴冲冲地跑下城楼,齐力打开城门。
接下来,就听梁兵好一阵振臂高呼,簇拥着周昱昭、汤宗亮、武从吉等将领浩浩荡荡地奔进城门。
将士们是真心欢喜,原以为要经一场浴血奋战才能拿下这半座城,不想最后竟不费吹灰之力。
经此役,与南秋一战算是彻底结束,他们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可以凯旋回乡了。
周昱昭领着几个重要将领,一层阶一层阶地爬到楼顶,在看到城顶的白色倩影时,众人脚下皆不约而同地滞了一滞。
李眠儿依旧目视前方,并没有转身迎向来人,直到周昱昭等人来到身侧,她才颤了颤长睫,跟着脚尖一旋,面向来人。
她这一转脸,武从吉等人心下惊诧,不想昨日从南秋营中探听来的消息竟是真事儿!一直跟在主帅身侧的小侍卫当真是个女子!
李眠儿视线在周昱昭从人的脸上扫了一圈之后,才幽幽转眸,落在周昱昭的眉间。
第二百零一回 片云尽卷清漏滴
乌黑亮晶的发束,宽洁润泽的额头,修长入鬓的剑眉,李眠儿的视线近乎流连得在周昱昭的额眉间游弋,尽管心有不甘,可自己……究竟是极想念他的!
只是……她的目光却不愿再往下移上那么半寸。
避开周昱昭的漆目,就这么定定地盯着他的额眉,直直过了有半晌,李眠儿才在心里悄悄暗叹一口气。
这人被自己这般瞅着,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便是两道眉条也不见他动上纹丝一动!
看来,他似乎很是坦然!
可自己不是应该更坦然么,起码应该比他坦然吧?
此刻,自己实在理应理直气壮地按照外祖母所说的那样,狠狠利用这次机会,当着众人的面,好好地问周昱昭表表功劳。
不费一兵一卒,而令南秋退兵十万,这样的功劳不可谓之不大,自己便是女子又如何?
眼下,周昱昭正立在自己的身前,半步之遥;梁军的主要将领们也正齐集于此,都站在离自己一步开外的地方。
再没有比这个场合更合适的了,只要自己递上南秋留下的求和书帛,只要自己将事情依着事先筹划的那样为大家讲述一遍,那么,今次这场战功,自己就坐实了,谁还会因为自己是个女子再说三道四?
然而,口内的舌头倏地就跟有千斤重似的,沉得抬不动。
李眠儿暗自一声叹息,将视线从周昱昭的额心收回,接着微微侧过身子,把手中的书帛轻轻递至金川的爪中,转过头来,莲步凌移,飘扬的白色衫裙因为她身形的移动。拂过周昱昭身上的锦服,与他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不曾和他的进行过半分钟的交汇。
她的面容是如此遥远,她离去的背影是如此清绝,直令在场的汤宗亮等人不禁面面相觑。
原以为会等来一场欢天喜地的将士重逢,再或是凄婉缠绵的情人相会,不管这女子是主帅的小侍卫,还是主帅倾心的美人,总之,再见之时。总该是要欢喜的不是?
何以,他这二人见面后竟是半句话不说,半个字不讲?
这下好了。人家干脆弃了主帅,冷若冰霜地转身离开这里!
金川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书帛,又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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