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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浮萍随逝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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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帘进来蕊娘的屋,蕊娘正奶着孩子,面露慈爱,看了眼吴妈,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初为人母羞着了!
吴妈一弯嘴角,问翠灵:“蕊娘夜里可进食了?”翠灵苦着脸摇头。
吴妈敛了容,上前责怪道:“小姐,自有少爷们为老爷守节,三天不食,可你不一样啊,你不但要吃还要多吃!否则哪来乳水哺孩子啊!”
蕊娘把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抬首对着吴妈头一点,然后示意翠灵上前,替她穿上孝服。
看着白色的孝布,蕊娘心里复杂万分,她当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是该喜眠儿的降临!还是哭老爷的离世!
实话说,在内心深处,她似是不信这两件事均是真的,神志仿佛一直堕在云里雾里,一切都是朦朦胧胧。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总算有些头绪在脑袋里窜动了。
“一会儿出去把老爷出殡的时日时辰问了来!”她这陡地一句话,翠灵冷不防手一抖……
第四回 主仆情深更意重
不过翠灵立时就反应过来了,连忙福了身子点头称是。
“翠灵,你今年多大了?”翠灵服侍自己这许久还不晓得她的年纪,蕊娘觉着自己粗心得也过了些。
“过了这个月的二十,婢女就十七了!”翠灵见蕊娘关心自己,很轻快地回道。
“心里面有中意的人么?”
“小姐,您这是……”翠灵不知蕊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小姐,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您是不是要打发我了?”翠灵一个激灵跪地上,攥起蕊娘搭在床沿的衣袖,哽咽着就要滴下泪来。
蕊娘轻叹一声,扶住还没戴好的孝服,转过脸,伸手托起翠灵的手臂,翠灵红着眼眶紧紧盯着蕊娘的面容,确信小姐没有打发她的意思,方才就势站起身。
“你别做他想!我只是……你过来伺候我有大半年了吧,你也该清楚我这边的情形,原本我这边就不受待见,以后更不知是何境况。而我为人你也大抵了解,不喜争也不好抢,就这样,还是躲不过那些个明枪暗箭……”
看翠灵面容缓和且收了泪,蕊娘便继续道:“当初我没能保住绿影,至今揪心不已,暗恨不已……后来老爷派了你来,这半年多,我瞧着你也是安分之人,心想老爷还是疼我的,赐个牢靠的来照顾我,也就渐渐地与你交上心。可如今老爷这突然一走,唯一的倚仗也失去了,我更无法保证你一个未来。我……我是不想你赴绿影的后尘,万一……到时只怕为时晚已。”
翠灵听了眼泪交流,眼前的“小姐”原不是她应称呼的,只是随着吴妈妈喊着喊着习惯了,这主子实在好脾性,不仅会写诗弹琴,据说舞技也是顶好的。可惜舞伎出身,在这般幽深似海的宅子里,自是落人口舌,被人揪着惹来多少非议。
好在小姐从来不计较这些,每日只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一点儿不像外头的舞伎那样肤浅又骚媚。
果不其然,听吴妈那意思,小姐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十岁那年,父亲犯了事,一家人被判了流放,父亲小半路上就卒了,紧跟着母亲也不知去向,孤苦无依的小姐随后就被送做宫伎,因她自幼习舞便被选做了舞伎。
想来那该是一段多悲凄的经历啊,倒不如自己从记事起就做了人家的丫环,不知道亲人在哪儿,不用感受那份生离死别,也难怪小姐的性子总这么不冷不热的!
再后来突然有一天,小姐被老爷从宫里领进府,夫人妾室们纷纷咂舌,一向作风严谨的老爷怎地突然带个舞伎回来,以前连皇上赏赐的从来都是被他寻借口婉拒了的,今次却连人都带进家门了,当晚竟还留宿。
因老爷一向治家有方,在府里说一不二,于是夫人们对那天晚上的事也只敢怒不敢言。
不过奇怪的是,不等钟夫人一番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老爷自己就未再踏入小姐娘的房,只吩咐下去蕊娘的一应用度参照妾室供给,不日后又领了对母女放在小姐房里专门近身伺候,钟夫人还专门使人暗访那母女俩的来路,听说只是孤儿寡母的,从南边投奔京都远房亲戚好讨口饭吃的,便听之任之了。
这对母女即是吴妈和绿影。
小姐自知身份卑微,一径只在自己园子里,做做女工,护护花草,间或私自琢磨些诗词歌赋,并不招摇。
钟夫人原就是贤慧之妇,见小姐虽舞女出身,但循规蹈矩、安分守已,老爷心中似也有数,并不耽于美色,也就安下心来。
多年来老爷的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要是老爷处心积虑经营的贤明声誉因一时糊涂毁于一旦,她比谁都来得痛心,好在事情并没有想得那么糟。
宅里添了位侍妾,阖府上下却没几个人见过,几位夫人妾室,除了同住东院里的二夫人周氏碰过面,其他几位都未曾见着。
周夫人又是个话少的,套不出什么话来,余下几人就怂了钟夫人,找个由头叫过来大家瞧瞧。钟夫人也有几分好奇,遂借元宵之当,开了几席家宴,特意召来从不参加家宴的小姐。
大梁太祖、太宗两任皇帝崇尚勤俭治国,京城的贵族官宦身居天子脚下,对此尤甚讲究,皆是想着法儿不铺张浪费,却又能不失花样来。
太师府这一场家宴旨在趁着过节热闹热闹,府内到处佳灯结彩,锦绣盈眸。然而这些皆不若小姐的出席来得最是轰动。
翠灵可惜并不曾亲眼目睹,都是道听来的。
据说,当日府里并未宴请亲友,加之李家人丁不是很旺,遂男两桌女两桌一并摆在花厅内。
就这般,彼时的厅内满是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好生晃眼。大家三五成堆地东拉西扯,只等老爷来了就开宴。
绿影搀着小姐悄无声息地从偏门绕了一圈走入花厅,选了最边缘一女眷桌坐下,绕是如此低调,她们还是被一些人注意到了,也难怪,活生生一轻盈窈窕、又有西子太真之色的美人坐于眼前,谁会视而不见!
很快大家齐刷刷地停下手上嘴上的一应活计,相互间眉来眼去,不一会儿大家都注意到了席间的小姐,也都在片刻间猜出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新奶奶,传说中的宫闱舞伎。
也不知在她面前嚼舌头的丫头有未夸大其辞,只说原本喧杂非常的花厅突然有一瞬的静止,连小孩都奇怪地不出声,皆因看小姐给看呆了去。
小姐千呼万唤始露面,府上的妻妾们终于如愿目睹真容,一时也都静默,不难想像她们当时的心情了,对小姐怕多是审视、查缺,间或还有轻蔑、鄙夷,进而生出些心思也是可能的。
宴席中,小姐和来时一样隐匿,该行的礼之外不多一言不插一语;宴席之后,也和来时一样的悄无声息,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回她的身后不再空空如也,却是拖了一长串流言蜚语。
翠灵在来蕊娘房里之前就积攒了一口袋有关蕊娘的故事,她心下又是兴奋又是胆怯,只不过身不由已,不得不听天由命。
直待与蕊娘相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揣了一口袋的污秽而已,索性私下里找个无人处倾倒个干净。
翠灵的性子本就是踏实诚恳,没有心计,而蕊娘又不屑周旋于诸般人事之中,因而对蕊娘渐渐亲厚。虽然平日里不若其他房里的丫环来得体面,但她孤苦一人,无甚牵挂,遂只要主子和善,不比其他那些有的没的来得实在么!
现下,翠灵心里焦灼又矛盾,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变幻出各色神采,浑然不知蕊娘看了她的样儿也不禁一乐。
好不容易狠下决心,翠灵红着脸对蕊娘诉道:
“小姐,您先别急着打发我,给我点时间,我……我回头……和……和……一个人商量一下!如果他还是坚持要……娶我,没有变卦的话,我就……请小姐……”翠灵的头都埋自个儿怀里了,只恨没有个脸盆,借以罩住自己的脸,后面的声音可是越发低了,到了末儿,几乎听不着声音。
翠灵含含混混地想着糊弄过去,然又担心自己嫁人后,没法回园子,忙抬起头来抢道:“不过,那个,那个嫁人……之后,我还是要过来伺候小姐的,就算……就算生了孩儿也还是要过来的,如果……如果生的是女儿就给小小姐做丫环,权当给小小姐做个伴儿……”
翠灵也顾不得羞人什么的了,生怕一时说不清楚,就会被小姐给撵走一般。
蕊娘止不住一阵酸气直从脚跟冲上眼眶,随即索落落两串泪珠掉下脸来,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吴妈妈一劲儿对自己掏心掏肺,绿影更是为自己丢了性命,而眼前相伴不过一载的翠灵亦是死心踏地。
蕊娘忍不住仰头,无声地问苍天:“爹,娘,是你们让她们过来陪伴孩儿的么!”
稍缓一会儿,蕊娘轻声问道:“是府里的么?”
翠灵闻言,连粉脖都一块红了,羞涩地点点头,继而回道:“是大少爷身边的贴身小厮,唤做烛信的!也没见过几次,只是不久前他竟巴巴地跑过来,说是要请大少爷做主讨了我,问我答不答应,我一时心慌,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就躲开了!”
蕊娘在心中描摹了一下,那个大少爷倒是听过,只闻其有乃父之风,玉一般的人物,难得的青年才俊,他身边的贴身人想来也应不会有大差错,翠灵被他瞧上,倒也算翠灵的福分。
只听翠灵又道:“本来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我哪里敢往心里去,只是这两天发生老爷的事,我暗自也琢磨了一下,今后府里的当家人只怕就是大少爷了,若是我随了烛信的话,今后还能请他帮忙照应一下咱们芭蕉园!”
蕊娘立时打断:“那你对烛信印象如何,这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岂好为了我,耽误你终身!”
翠灵好容易恢复自然的脸色腾地又红了,吱唔道:“嗯,烛信他还……还好,识得字,会打算盘!”
蕊娘看翠灵的样子,心里也有了数。一时想到老爷对自己委实还是不错的,派了这么个靠得住的丫头过来,估摸也是用了十分心选的。
园子里原本不只这两个人伺候的,后来因一次意外,老爷一气之下,撵光了园子里的一应丫头婆子,只留了吴妈,后又送了翠灵来。
从外面看,是自己失了宠,其实却是老爸在变相保护自己,隔去外界的骚扰,也好让自己顺利生下孩子。
哪想天意弄人!
看着从头上披挂下来的白孝,意识到老爷是真走了,那个救自己于困境的恩人、自己现如今的丈夫是真的走了!
由不得悲从中来,扑簌簌地掉下泪来,这一掉泪,却是再怎么止也止不住了,蕊娘一会儿抱着孩子哭一阵,一阵又捂着被子哭,直哭得肝肠寸断,天亮哭至天黑,吴妈和翠灵在一旁轮着哄,只是哄着哄着往往自己也陪着哭一气,三人折腾到四更将阑,方才渐渐睡去。
第五回 李青梧情根暗种
太师府前院正厅内,现任职于司天监的阴阳家苗佑成,刚卜了宅兆和葬日,称明日即为出殡良日。
这苗佑成素有“堪舆名流”之称,李青梧听后,当下便作揖答谢。
苗佑成又详细交代一些送殡下葬的礼俗之仪,并称甘愿留下辅佐,待明日送太师一程,李青梧忙躬身长揖不起。
苗佑成上前扶起,又稍叙有一盏茶功夫,便由李青梧领入客房暂且休息。
将苗佑成安排妥后,李青梧委实有些精疲力竭,索性就近选了处花坛,看中块石墩,撩起下摆径自一坐,深呼一口气,三日来几乎不眠不食不休,就算有习武的身底,也禁之不住困乏。
在眼睑欲阖未阖之际,不远处跑来一个身着墨衣的少年,眨眼间已飞奔至眼前,也不见气喘。由于李青梧身量高大,即使坐着,这少年也无需怎么俯身,就能凑得近来:
“大爷,三日已过,我袖里揣了些吃食过来,是您喜欢吃的线肉条子、牛肉腊脯,还有乳糕、栗糕,您先凑和垫垫腹吧!我还将您的发簪带了来,这小敛、大敛的仪式已经结束,这殡也启过了,您的头发也无须再散着,可以束起了!明天还得您引着出殡,好送老爷最后一程哩!”
李青梧抬眼看了下烛信,瞧他也消瘦了一圈,最近也没有少跑腿,听了他的话后只无力地点点头。
烛信面上一喜,赶忙从袖中掏出两包糕点并两包脯腊递与李青梧,随后又掏出一根墨玉簪子来,走至李青梧身后,替他束起发来。
李青梧一边静坐着吃点心,一边默默梳理连日来的诸多琐事,又谋划了一下明日出殡的事宜,抬起头看了下日头,想着待会得去看一下母亲,再向她禀报一些事情,还得劝着她些,叫她切勿太过悲伤,亏虚了身子,前天哭晕了去,一家人岂不乱成了糟。
父亲突然离世,他亦是措手不及,可父亲分明是有抱憾而终的,他还有许多遗志需要有人替他承受下来,作为家中嫡长子,他义不容辞。他必须坚韧地度过这一关,撑起这个家,今后显祖扬宗,方才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待李青梧吃完食,烛信也束好了发,见自家大爷又变回丰神俊逸、玉树临风的模样,烛信悄悄地呼了口气。
李青梧也不多话,起身提步往后院方向走,烛信快步跟上。
在钟夫人房内,李青梧极尽劝慰之能事,好歹哄了钟夫人睡去。
然后又到前院将晚上的事交待给府里几个大管事,再叮嘱二弟李青桐多照应着,就回了自己园子,晚饭也不传地撑不住倒头睡下……
这一天东方将白,太师府已忙碌起来。
李青梧面色肃谨地操持出殡诸般事宜,眼下正看着下人们依次序摆放下葬所用之物,方相、志石、明器、椁、下帐、上服等。
因李琛祖籍还在江浙,京师并无祖墓,所以李青梧昨天请葬师卜宅兆,将李老爷的墓茔定在京都西郊一座地势风水甚佳的土山。
当李老爷的灵柩从灵堂中被抬出,几房妻妾一个个扶着灵柩放声痛哭,众子女和亲眷在一旁或劝或哭。
李青梧亦抑制不住红了眼圈,扭过头袖子一横将眼一擦,回头间,无意发现院子东边的箭道甬路头的廊柱后杵着两个人,一个老妈子扶着一位白衣女子隐了面躲在柱子后面。
李青梧疑惑,仔细瞅过去,发现那老妈子正低头轻声对那白衣女子说着什么,而白衣女子则附在廊柱后不住地颤身饮泣,露出了半边衣裙及半边鬓来。
看那婆子相貌及那女子身段,李青梧已然猜着大概,心下生出些怜惜,不禁走了连日来头一次的神。
李青铜见灵柩被母亲等拦下,急也不是,不急又怕误了时辰,爹爹的墓茔离得远,一路上还有的耽搁,遂快步至哥哥前寻个主意:“哥哥,你看怎生是好,你看母亲这架势,分明就是不让爹爹上路了!”
李青梧顿时回过神来,慌赶至母亲身前,俯身扶起已哭跪在灵柩前的母亲,哽声道:“母亲,您保重身子。这吉时已到,爹爹也该上路了!您就让爹爹入土为安,也好早点安歇!”钟夫人素日里也是极敬重自己这大儿子的,此时看一应事务皆被他安排停当,深知自己该掌握分寸,不能误了吉时,只能万分不舍得抚着灵柩边缘,呜咽不止。
李青桐带了人同时扶起其他几位夫人及妾氏,众人这才抬了灵柩出了灵堂,立定站好,只待丧主大公子唱令一出,便跟着队伍出府,直奔西郊墓茔地。
李青梧最后一遍视检送葬队伍及下葬一应物事,这就要宣一声出殡。眼角觑见刚才躲在廊柱后的女子惊慌地往前奔了几步,复又立住,攥紧帕子掩着嘴泣不成声。
李青梧心下一软,欲待容她再看一眼时,转念又怕夫人们发现她,立马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啊,你——”,岂知,他的手势将将做完,三夫人孙氏愤声嘶喊出口,整个队伍皆为之一惊,待要停下,李青梧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然后他躬身走到主持苗佑成跟前,请他料理帮忙,将送殡队伍带出,先行出发,自己把家事处理妥就跟上来,苗佑成自然点头应下。
目送灵柩出了府门,李青梧走至几位夫人处,眼神示意孙氏勿要生事,只是已然都发现蕊娘身影的几房妻妾早已失了心智,谁看得见李青梧的眼神,一个个尽皆抓狂。
李青梧暗道不妙,然家丑不外扬,他回身看了一眼紧跟着自己的烛信,烛信会意,便引着余下众人跟上前面的队伍,余下的人大多是本族旁支或是外姓亲友,看这情形心知不便参与,只一个接着一个哭哭嚎嚎地出了府。
这下,院子只剩几个哭闹成团的妇人及各人的子女,还有一些伺候的丫头婆子、护院家丁。
李青梧见没了外人,先是命留守的一个管事李左去力劝蕊娘赶紧回自己园子里去,然后小声请母亲制止其他几位夫人。
他不知的是,钟夫人此时心里也正怨蕊娘怨的狠呢!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老爷这好好地突然逝去,可不就是被她生的女儿克的?
因而李青梧的话她权当听不清,反正她现在脑子本就不清不楚。
得了钟夫人的纵容,孙夫人更加不管不顾,甩了身边人,便向蕊娘冲去。
蕊娘只顾盯着府门,似是透过府门墙院一路追随老爷的灵柩而去,根本无视吴妈还有李左管事的苦劝,更未曾注意到直奔她而来的孙夫人。
李青梧见蕊娘一味呆愣在那儿,提脚就要追着拦下孙夫人,发现自己的胳膊竟被母亲适时地扯住了,李青梧心下了然。
可是这种当口,他怎能允许有意外发生,怎能允许内宅不光彩之事坏了太师府的声誉?他不允许……
他也不允许那个仅见过一次、即便足不出园仍难逃摧搡的女子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事。
于是李青梧拍拍母亲的手,一个箭步,足下生风,迅速飘至孙夫人身后。
尽管他无意间已使上轻功,可还是晚了一步,孙夫人已然张开两只利爪扑向蕊娘了。
幸而吴妈眼尖,及时将蕊娘拉至身后,自己迎上孙夫人的攻击,然早已精疲力竭的蕊娘岂能撑得住吴妈倾尽全力的一拉扯,她也只堪堪躲过孙夫人的十个指尖,却无力挪动双脚一分,身子失去平衡,依着惯性往地上摔去。
蕊娘无力挣扎,她闭上眼任自己倒去,心里甚至想着这一下摔过去或许梦就会醒了,然后发觉一切只是恶梦一场而已!
这般想法,她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两行清泪下,竟有一抹笑容绽开,虽她今日素面凄颜,一身白衣孝服毫无修饰,脸上泪光点点,柳叶眉尖微颦,可在一头乌发的映衬下,一张如姣照水的娇颜依旧清丽无双,她这忽然一笑来,粉唇轻扬,乍一看去真宛若仙人。
李青梧这一眼看去只觉被夺了呼吸,胸腔轰轰作响,还好理智尚在,飞身接住就要碰地的蕊娘,并将之揽入怀中。
蕊娘正守着梦醒时分的美好,却等来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躺倒在一湾宽阔温暖的胸膛,她不愿睁开眼来,也不愿再费力让自己撑着站起来,更不愿看到一切回复原样。
于是她释放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李青梧只觉怀中之人全身柔若无骨,如水如丝一般,差一些酥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忽觉背后射来几道凛厉的眼神,再看身上穿着的孝服,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强忍着身体的些微不适,忙将蕊娘交由吴妈扶持。
又转身交待李左速速送蕊娘二人回园子,再去厨司、香药司取些滋补身子的物事一并送与去。
然后不顾孙夫人的奋力阻抗,使巧劲扶着她回到院子中央,在迎上母亲还有妻子方氏投来的置疑眼神时,他借招呼青桐、青柳众弟妹出府追上送殡之际,别过头给避开了!
第六回 谁道飘零不可怜
吴妈先头见蕊娘行将摔倒地上,苦于自己也失了稳当,根本无法够着蕊娘,急得全身血液直要往脑门里冲,突然眼前青影一晃,眨眼功夫,蕊娘已得救,觉得五脏六腑都归了位,也不问那救人之人究竟何许人,就对着那抹青影跪下磕起头。
却不见动静传来,微微抬头向上看去,这一看,她那可怜的将将平复的脑袋再次“嗡”地响起来。她是过来人,十几、二十年前在大门府宅里也是学过两把刷子的,即便只这一眼,她已是瞧出某些端倪。
凭蕊娘的相貌身段,本是极易惹人倾心的。只是眼前这男子的风度气魄,究其身份的话,多半府内的某位少爷无疑了,再看一旁李管家异常恭谨的姿态,这男子怕就是如今府内的当家人大少爷了。这一细思,吴妈的身子便抑制不住地发抖。
蕊娘已经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了,再若无故背上不伦骂名,将大少夫人得罪咯,以后可该如何自处啊,现在府里的夫人们这都已经明着面子不管里子地为难她们了。
思念至此,吴妈转头瞥见院子央一双双红肿的眼睛直要喷出火来,心下一慌,顾不得其他,站起身就扑至李青梧身前,却恰值李青梧从神思缥缈中清醒回来,待她哭叫着“小姐……”两字时,蕊娘已经被塞回她怀中了。
吴妈见怀中的蕊娘晕得不醒人事,怎么摇晃怎么叫喊都不给反应,一时心疼不已,早把刚才的一通计较抛却云外,一门心思扑在蕊娘身上,压根就没注意到李青梧那匆匆离去的背影着实有些狼狈。
而太师府二管事李左却看着李青梧的背影若有所思,微不可见地摇了摇首,然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主仆二人身上。
见蕊娘娇丽的脸庞上双眼紧闭,忙收回视线,对着吴妈提醒道:“我看,吴妈,四姨娘只是体力不支晕倒了,你别慌了手脚,赶紧把姨娘背回园子才是!”
李左称蕊娘“四姨娘”,早在蕊娘进府前,李琛已有三妻三妾,论排行,论出身,论地位,钟夫人最长,对外称大夫人,府中她也最当家最得权。
二夫人周氏、三夫人孙氏皆以平妻嫁入府中,且此二妻还是钟夫人亲自张罗的,为着就是拉笼些官宦家族,好叫丈夫在朝中多些同道。从中可见钟夫人为了丈夫的前程,所作所为可不是一般得贤明大义!
此外,李琛另还有三个妾室,均有所出,先后依次抬了姨娘。在钟夫人的管治下,虽然李琛妻妾不算少,可一直以来妻和妾睦,今天这场面委实罕见。
蕊娘论理应排第四,只是她甚少露面,这四姨娘的称呼还真没几人这般唤过。因而本就心慌意乱的吴妈听了李左的话一阵迷糊,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跟着点点头,然后背起蕊娘就奔自己园子去了。
蕊娘伏在吴妈的肩头,模模糊糊中,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颠一簸的,好像……好像……,对,好像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啊!对!
是啊,好紧张!好紧张!怎地突然吩咐下来要准备燕乐表演呢,还钦点表演人数最为众多也最为热闹的“队舞”上殿表演,原先不是传话只设宴不作乐的么!
太祖皇帝在位时就一直以前朝为谏,治乱持危,戒奢崇俭,修身尊贤,甚少宴飨之乐,只在重要节日和场合,才会举办盛会与民同庆。
如今的太宗皇上更是敦厚崇礼,谨尊太祖皇帝遗训,从不耽于声色犬马,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却说今日一宴,只因不日前,秦州清水监军勃朗击破西羌,斩获甚众,一展大梁之雄威,捷报传来,龙颜大悦。
近日勃朗班师回朝,太宗皇帝于崇德殿大设宴席为众将士接风洗尘,又逢今日占城国遣使来贡,大梁喜上加喜,太宗有心大犒得胜归来的英勇武士,遂这筵上不只要有美食,最好还得有美人。
于是太宗皇帝命教坊好生准备,并下令将《采莲舞》一曲排至最后上场,碰巧蕊娘便是这《采莲舞》“队舞”中的一员。
蕊娘得知消息之后就开始心神不宁,她想装病,她想假摔一跤,还想着要不干脆和班首告假?她不停转着心思,心跳如雷,“嘭咚嘭咚”地震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暗自估摸到此次演出,必定不单单是飨乐之事这么简单!如若当真是按以往的盛宴那般只是做场表演,何故只叫队舞表演,不叫其他节目呢,偏偏还将她这组原本是在舞曲最高潮、最精彩处才会上场的舞目安排在最后?
这事关她的命运,不得不令她纠结万分。
蕊娘左右一扫,看着自己这一队十二人,清一色的妙龄美少女。
这已不是秘密,凡宫内教坊中长相最美的舞伎最终莫不尽归这组队,只因这《采莲舞》的队舞,对舞伎的首要要求便是必须相貌绝佳方可,然后才考虑其他。
而这舞队的队头更是万里挑一,不仅长得要极美,且舞术必须也得出类拔萃。
前后不知有多少任队头只在出宴表演一两次之后,便被皇上或赐或赏给朝中要员,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宫闱。
因而舞伎们在成功进入这队伍之后,兴奋之余无不苦心磨练,欲以高超的舞艺争当队头。
唯有蕊娘她从来无心去争这队头,也因此成为眼下这支队舞中年纪最大的舞伎了。
班首李双奴眼看着蕊娘从十一岁跳至如今的十九岁,对于蕊娘的舞技,她心里清楚得很,尽管蕊娘故意装作禀赋有限,但李双奴何许人,自是看穿蕊娘一直在保存实力,于是她从来不撵她出队,因她有把握蕊娘上场后,虽不会出彩但绝不会出错。
所以当蕊娘过来和她讨假时,她一口回绝了,她知道蕊娘心中那把小算盘,但她也认为,对于蕊娘来说,这次晚宴许是最后的机会。
已经十九岁了,不管蕊娘是出于什么原因一直不愿当队头,平时也不喜出头,李双奴这次是当真打算把蕊娘给推出去。
这次皇上的安排,李双奴心里也有个七七八八,因而这次她也铁了心要让蕊娘出场。
蕊娘这孩子看似看得透,可也傻得透啊,难不成她真想学自己,做个老班首,在教坊待一辈子?
她还真猜中蕊娘的心思了,她自小长在官宦世家,名门嫡女的清高从来不曾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有所模糊。她深知舞伎的出身不可能给她带来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位,故而她一直不愿抛头露面,生怕一不小心就便当作物品一样被人领走。与其那样还不如像李班首这样来得自在。
蕊娘苦苦哀求无果之后,很快地便被带进崇德殿,表演起《采莲舞》来。
她不知是如何进的殿,也不知这队舞的参色军是怎么作的语,也不知李班首是怎么念的口号,反正她现下正和其他姐妹一起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手脚不停地摆着各种高难度姿势,可脑袋里尽是盘旋着李班首最后和她说的话。
“蕊儿,我心知你素来心高,也知你有心想同我一样年岁大后谋个班首做做?然后一辈子待在教坊中!但……你怎知我悔不当初呢?你怎知我心里不苦哩?我今天就同你掏心窝了,其实我悔,我悔得狠!我后悔当初为甚不找个丈夫赌一赌青春,我悔今生都没有机会有个自己的孩儿……如果让我现在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儿,除了送命,叫我做什么,都愿意,便是留着的这条命,也是为照顾我的孩子而留!”
蕊娘的心思全不在脚下,脸上神色也千变万化,好在大家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也好在这舞她早烂熟于心,熟到即便是在曲中的任一拍子时被打断,她仍然可以接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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