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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浮萍随逝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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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娘的心思全不在脚下,脸上神色也千变万化,好在大家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也好在这舞她早烂熟于心,熟到即便是在曲中的任一拍子时被打断,她仍然可以接着跳,且接得还天衣无缝,不会有丁点儿停顿。
崇德殿内,酒香四溢,和着丝竹玉笛杖鼓声,十二个舞伎头梳高髻,身穿红罗衫,乘着七彩船,如仙女一般荡着轻舟,在碧波万顷的湖上飘荡,边旋舞着身姿边折湖中莲花。
这一幕当真美不胜收,令殿内观者如痴如醉,如梦如幻,甚而有些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已然垂涎欲滴。
不巧的是,他这一副嘴脸将好落入正转着身子从他面前飘过的蕊娘眼里,惹得蕊娘一阵恶寒,突然狠下心想到,我还是等着将来接任班首吧。
可她自己的命运,恐怕这个殿中任何一人都能左右,唯独她自己不能。
很快这一曲天人下凡般的《采莲舞》结束,新任队头微喘吁吁、娇羞无比地走上前致语,艳丽的容颜灿烂夺目,直看得此次战功赫赫的勃朗心里蠢蠢欲动。
而一直观察殿内诸臣言行举动的太宗皇帝,在看到众武将的“表现”之后,心下十分满意,于是抬手指着那队头,对着勃朗朗声说道:“爱将此次功不可没,朕深感欣慰,这美丽无双的队头便赏由你领回去罢!”
这赏赐正中勃朗下怀,勃朗当即利落地起身叩谢,这点儿赏赐还用不着他跪膝磕头谢恩。
太宗对此也心照不宣地摸着髯须点点头,接着又一扫其他几位在此次大捷中立下战功的将士,笑着道:“众位爱将,莫急,见者都有份,哈哈哈……”
太宗皇帝中气十足的笑声荡在整个崇德殿中,但是听在蕊娘的耳朵里,却如战鼓如惊雷,令她手足无措,心慌不已。
尽管在李班首的劝说下心神已有所动,可是在即将面对之时,却还是难免会有突如其来之感。
不过现实是容不得她再去徘徊再去颤栗了,因为在太宗皇帝笑声歇止后,殿上原本坐于案几前的将士们已经纷纷起身,相互间拱拱手,一齐向这队舞十一人走来,一步近似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蕊娘的呼吸都快停滞了,头埋得低低的,双腿止不住地开始打颤,身子在发虚。
突然一声轻轻的娇笑声传来,却是一个舞伎已被某个将士牵下台去。
蕊娘立时一个激灵,忽地脚下一软,便要瘫倒在地,而在殿前失仪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在她的膝盖就要着地时,一只大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并顺势将她拉到身边的坐席处,蕊娘也因此醒过神来,想到自己刚才差些丢了性命,不由后怕不已。
待没有什么变故发生,且台上的舞伎被“瓜分”完毕后,蕊娘这才微微地偏过头去,向身旁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看去……
第七回 俊李郎厚沐天恩
李琛作为大梁朝今日的太师,这场宴席自是要参与的。如今他身份尊贵异常,又得皇上圣宠,官运堪称如日中天,这些从他所下榻的桌几在殿中的排位即可见一斑。
这顿宴席,相较其他人,他更有资格尊享,因着此次出征的主将人选勃朗,正是他当日亲自推荐的。
所以这宴才至中场,李琛已是有些醺醺然,单勃朗和他那一群手下将士就够他应付的。
当听说有舞队上殿表演时,李琛暗道一声好,巴不得舞伎们早些上场,分散勃朗他们的注意力,好让自己少喝一点。
待前前后后几百号舞伎,舞了不知多少曲后,李琛的眼睛才终于变得清明,待最后一曲《采莲舞》表演时,他的酒也醒了个八成。
这一曲完毕,宴也该接近尾声了。李琛暗自道。
他端着酒杯,状似饶有兴趣地看着两列仙姿绰约的舞女在大殿中央摇曳。
忽的,李琛原本来回飘移的眼神顿住了,顿于一个立于他前方正和着曲拍舞动长袖的舞伎身上。
这个舞伎甚是胆大啊,如此场合竟还敢走神,真是相当不投入啊,嫌活得长了么!
看着看着,李琛便由看变盯,他倒是很有耐心地等着这舞伎突然漏个拍子错个步什么的,不过很不巧,人家从头到尾都跳得一丝不乱、一拍不错。
这舞功,这定力……
在舞曲结束时,李琛已收回了注意力,皇上该赐赏了。
果然,皇上很爽快地将这一十二人全部赐予宴上的有功之臣!
这回《采莲舞》的班首回头可有的操劳了!
李琛这么随意一嘀咕,眼帘无意扫过身前正侧对自己那个刚才献艺时还敢走神的小丫头,嘿,这回她倒紧张起来,全不似方才那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其她女子皆是欲语还羞又翘首以盼,暗猜自己的良人会是哪般模样,独她像是等着赴刑一般。
看她如坐针毡愈发不得自抑时,李琛似是明了,却不打算做什么,忽见她身子即要失衡,殿前失仪,一时觉得如果因此让她丢了小命也怪可惜的,遂伸手一带,便将其扯至身边。
这么一来,自今晚起,她就是自己的人了。
李琛也是一愣,怎地自己这手突地不受脑袋指使了?难道酒还没醒透?
有些无奈,索性低头品起手中杯盏里占城国新贡来的美酒。
于是蕊娘侧头看过去时,就是李太师一副醉心于杯中美酒、事事不关己的神态,仿佛将才扯过自己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另有其人。不禁撇了撇嘴,继续神游。
只是她的小动作恰好落入李琛的余光中,多少年来一直稳重规律的心跳,在那一刻,有那么一拍的漏止。当下李琛便转过脸来对着小丫头问道:“你什么名儿?”
蕊娘当时一愣,看着这位身穿绛紫色曲领大袖公服的太师大人,心里并无排斥,答道:“穆蕊儿!”
这是他们当天晚上唯一的一段对话,包括蕊娘跟着回了太师府之后的那整个夜晚……
之后的日子如梦如幻,如影如迹,蕊娘只隐隐地觉着自己应该高兴,因为她竟然怀孕了,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儿了……是的,她自己的孩子!
在这个世上,她再不是孤身一人了,至此生命有了寄托,不再漫无边际,生活也有了希望,不再虚无缥缈。
“孩子!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一直昏迷不醒的蕊娘突然惊醒过来,嘴里还一直嚷着要孩子。
在一旁担心不已的吴妈和翠灵见蕊娘醒了过来,都松了一口气,吴妈将眠儿轻轻地递给蕊娘。
蕊娘劈手抱过仍旧小小的皱皱的乖女儿,叫她眠儿,是因为这小不点儿只在一出世时“哇哇哇”地叫了那么几声,之后便仅在饿的时候才哭闹,其余时间都是闭着眼安静地睡觉,倒把两只大眼睛养的乌溜溜的,此时陡然一睁开来显得特别有神,引得吴妈和翠灵一阵赞叹。
看着女儿,蕊娘的心柔软地只差滴出水来。李班首说的没错,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为了她,什么都值得了!
吴妈的眼睛还粘在小眠儿脸上,嘴里说道:“小姐,刚刚李管事拿了不少燕窝、人参、当归、芍药什么的补品药材,你这身子亏虚得厉害,再不好好补补,恐留下病根子。现在外面灶上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刚府里的郎中给你瞧了脉,说你这阵子腹中寒疝虚劳不足,吃这个汤可缓解。郎中还吩咐要给你准备些竹叶汤,医治产后中风发热的。小姐,你可得注意身子,这坐月子要讲究得狠,若不然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是啊,小姐,这个竹叶汤,我开始还以为就用什么竹叶来,心想那能补什么啊,再一瞧郎中给配的药方,这竹叶只占了一小把,余下有葛根、防风啊、桔梗、桂枝、人参啊、甘草啊,然后还有附子啊、大枣啊、生姜啊,哎哟,材料可多了!”翠灵为了转移蕊娘的注意力,尽挑些无聊的、轻松的字眼摆上来说,说的时候还辅以摇头晃脑,蕊娘看了眉头果然松开了不少。
蕊娘醒来时已近日暮,李青梧也领了送殡队伍归府,只是手中捧了份沉淀淀的物事——圣旨。就在他处理完蕊娘和孙夫人的事后,匆匆追出府去,刚至送殡队前时,皇上的圣旨到了:“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太师李琛,身在高堂,心系黎民,事必躬亲,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积劳成疾,死而后已!特此追封‘温国公’!又,温国公长子李青梧,天授神奇,胸马斗宿,有其父遗风,特赐观文殿大学士,出入侍从,以备顾问!钦此!”
虽然之前已经料到,皇上会给父亲封谥,但未想到会如此大张旗鼓,直接下旨追封“温国公”,还御赐了“温国公府”,连门匾额都一并赐下了。更没想到的是,皇上还赐了自己翰林院侍读的身份,如此资望极高的衔称,李青梧委实惊得不轻。
当然他并未因这突降的殊荣而昏了智气,李青梧之所以享誉京都,不单单因他通博三教九流,贯串诸子百家,胸中书富五车,笔下句高千古,更多是因他从来不恃才傲物,善自省自励,理智不同于常人。说其有乃父遗风,当真不虚,可见李琛教子有方。
此刻便是如此,若是这事搁一般贵公子身上,怕是早顾着激动万分,哪有心思还作他想。而李青梧自接了圣旨,他就开始琢磨这官家的旨意。
这位官家登基五年多以来,肃清了身边不少原是太祖皇帝在位时积势起来的官员,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渐渐已经能够掌控全局了。
今天这道旨意,很可能,皇上是把自己当作培植的候选人列入队中了。
李青梧揉搓着太阳穴在这边条分缕析,太师府上下却因为这道圣旨使得原本笼罩阖府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钟夫人跪在府内新设的祠堂内,一时为老爷扼腕,一时又为儿子欣慰,再一时又叹老爷后继有人!不免一番长吁短叹!
第八回 李眠儿终出襁褓
李青梧见天色渐晚,遂敛了神思,转头吩咐身边的烛信:“明一早去开宝寺请悟言大师过府打醮念经,你先行准备一下!”
烛信点头称是,调过身便要走开,见自己主子似还有吩咐,遂将调了一半的身子挪正,静候。
“待忙完了,去东院子里瞧瞧!”李青梧的话里头没有点明让去瞧谁,可他也不多解释,撂下这句便往自己的园子扎去。
李琛在世时,曾把祖先的牌位贡置于开宝寺内一阵,待府里祠堂建好之后,才把牌位贡在府中。每逢祭日,太师都会领着家眷们到寺里拜祭,因而李府和开宝寺关系匪浅。
明日请悟言大师过来给老爷超度,做法事,一应俱事还得要准备仔细。
多年来的经验,李青梧最后一句话,烛信自然知晓他话中指谁,眼下他只飞身前院,找来大管事李前、三管事李后一块儿商量明日之事。
刚才李青梧口中所说的东院子原是很大的,也是有名字的,只是府里人图个方便,便称这座影纹院为东院,东院叫着确是要比影纹院来得顺口的多。
影纹院里错落着建有三四座小园子,蕊娘所住的芭蕉园位于院子最东边,也是最僻静的一处园子,此时的园子外,只余斑驳的竹影兀自摇曳着。
园内的主屋中已经掌了灯,吴妈和翠灵刚伺候蕊娘喝了汤药,蕊娘正发着汗,怀里还抱着女儿,母女俩深情对视。
看着看着,蕊娘渐渐觉得自己的女儿似是洞悉一切一般,那炯炯的眼神盯着自己,时不时还作着变幻不定的样子。弄得她每次都不能坚持到底,最先收回视线,败下阵来。
几次之后,蕊娘暗道:自己生的这小不点才没几天大,难不成她还真能辨出个子丑寅卯来?
终于,她又对上女儿那双灿如星辰的眼珠,小眠儿睡了一个白天,早养精蓄锐好了,自然毫不惧畏,和娘亲比耐力,她稳操胜券。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美貌娘亲,丝毫不觉眼酸。
再一次地,蕊娘先行转开了视线,只是这一次她是借着给女儿整理襁褓来着。
蕊娘有意在手上使了点力,怀中的小身子被她拨动地左右摆了几下,可小不点却没有因此转移注意力,还在全神贯注地在盯着自己看。
蕊娘有些泄气,索性在那粉都都的小脸蛋“吧叽”一口。
声响惊动了正忙各自手上活计的吴妈和翠灵,二人闻声赶至前来,恰好看到小眠儿张开小嘴,流着口水笑开了。
这一笑叫三人同时看呆了,她们有多久没见着过这般清澈纯粹、这般激荡人心的笑容了!
在这个清寂的夜晚,在这个被悲伤笼罩着的角落,这一抹笑容犹若一抹天上射过来的光华,照亮了三个人的心。
蕊娘禽着泪将女儿的脸贴在自己的脸颊处,粘了几下又粘了几下,混了一脸的口水也全不自知。
只是这时偏院门被叩响了,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这时候过来找她们,三人相互间对视了一眼,皆十分疑惑。
吴妈拉着翠灵,悄悄地打开主屋门,一阵凉风袭面而来,吹得竹帘沙沙作响。她们只静立于门槛处,不再向前走去,直到再一次响起叩门之声,翠灵才缓步走至院门,躬身透过门缝向外仔细瞧过去,瘦瘦的月光下,依稀可辨门外站着的不是烛信却又是谁!
翠灵一愣,一时忘记收回正瞪得老大的双目,正负手而立的烛信对着门缝内的眼珠子斜倪过去,轻声笑道:“看清了,还瞪着作什么,先与我开门,我只说两句就走!”
翠灵不明就里,一通胡思乱想,该不会这时候来重提旧事吧!也忒不会挑时候了!
扭扭捏捏地只把门开了一小半,顾不了羞地低嗔道:“怎么这会子想起过来提那事来了呢?老爷刚走,少说一年内是办不了这事的,只管慢慢候着就是了,巴巴地这时跑过来!”
翠灵没脸没皮地一气说完,也不敢抬头,一手扶着门沿儿,一手紧紧揪着衣襟。
一旁的烛信听了,掀了掀唇角,也不应话,干盯着翠灵只是看。
翠灵见一直没人吭个声,不禁蹙了眉头举起眸来,却见烛信一脸戏谑,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敢情人家不是专为那事来的!哎呀,这可怎生是好!哎呀呀,羞死了,羞死了,撞死算了!暗地里跺了不知多少脚,直默默地把可怜的脚跺麻咯,才复又抬了头来,索性豁出去了,迎上烛信的目光,顺便私下将烛信打量。
“嗯,虽不是富贵豪华客,倒也是个风流好后生”,翠灵在肚子里评价道。
这边烛信正自心下暗乐,想来翠灵对自己是允了的。便近前一步,不料唬了翠灵一跳,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烛信遂顿了脚,压着嗓子:“也不定非要等一年后,这给老爷守孝,也轮不到咱们做奴做婢的。待这阵子忙完,我就向大爷讨了你过门。以后还在这里当差过活,我瞧你的性子,就适合待在这园子里,不图别的图个清静!”
他也不管翠灵受住受不住,那口气只当翠灵是自己的人了。
翠灵心知不妥,可也只瞠着目,却是把个头都埋进胸脯里了。
烛信见她没话,接着道:“今儿大爷让我过来瞧瞧,你们主子醒了没,可有甚大碍不曾?回头缺什么,就捎个信,我们爷不会短了你们的!”
听及此,翠灵才稍稍缓了缓劲儿,含羞带怯地回道:“小姐酉正左右才醒的,刚喝了汤药。真是得感谢大爷,我们小姐正该得补补身子呢!”
烛信点点头,扫了她一眼,忽地接道:“你也该补一下了!”
翠灵一愣,忙抬了头,却看烛信的身形已没入竹林深处了。便转身回了屋子,同蕊娘、吴妈少不得细语一番。
话说烛信碎着步子一路往西边赶来,这边李青梧虽早早进了书房,也早早执了笔,却是神思缥缈,意马心猿,愣是半天下来也没落下个字来。
直到远处,一阵碎步声传来,才堪堪起笔,笔尖才触上纸面,便是一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原来印在脑里,刻在心里的人,就是这般模样的,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无奈一声长叹,唤了已经候至门外的烛信进房里来。烛信暗觑了眼自己主子的面色,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对着主子微一拱手,回道:“那边酉正时醒过来的!”
李青梧怔怔地看着纸上墨迹尚未干的字,点了点头,搁了笔,复又一声长叹,沉声道:“把里间收拾一下,今晚就宿这里,明早卯时叫起我!”
停了一下,转头对着烛信接着道:“待会少夫人那边来寻人,你看着应付了!”
烛信听后连个顿也不打,也不出门唤婢女去,只一径奔里间摆起床铺。
这烛信自小就十分机敏,深得李青梧器重,平日里一直近身侍候着,有时连丫环都省了,而原先李青梧贴身侍候的丫环,现下倒是都留在大奶奶方氏屋里伺候了。
烛信服侍主子歇下,自己则于外间的榻上躺倒睡觉。
第二日辰初时分,李青梧已领了开宝寺悟言大师入府,作起了法事,超度李太师早入轮回,护佑李家上下周全。
许是这法事果然奏了效,也许是李府得天佑,再或许亏得李琛的在天之灵,之后的大半年里,李府并不曾发生一件不顺心的事,阖府风平浪静,俗话说,这没有事便是最大的好事了!
如今的温国公府的确很温很静,而东边影纹院的芭蕉园里则更温更静,蕊娘的日子也同自己的园子一样平静无波,只是忽然有一天,这样的平静被某人脆生生地打破,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这人却是谁来?
“娘——”一声甜腻腻、嫩嘟嘟的叫唤,听得好不喜人哪。
原来不满周岁小眠儿近来已开始咿咿呀呀学语,只是一直不曾咬出个正儿八经的字来。
将将她那一声“娘”,蕊娘几人听在耳朵里,直如天籁。
吴妈喜笑颜开,正挺了个大肚子的翠灵也是乐得不行。
去年近端午时,李青梧作主将翠灵配了烛信,二人成婚不久,翠灵便得佳音,有了身子后她也不在家将养,随着蕊娘、吴妈一块儿。反正平日也没什么粗重活,烛信也就由她了!不过眼看就要生了,过几日也该回去待产了!
翠灵抚着肚子,笑着对眠儿哄道:“好眠儿小姐,再过几个月,翠姨就给你送个伴儿过来!”
小眠儿张大了嘴,细细的哈喇子流到了下颌,呆呆的好不可爱。然后又是一声“娘——”
蕊娘一把搂过孩儿,泣声答应:“嗯,好眠儿,乖眠儿,娘在这!”
这下,小眠儿着实喊顺了口,打不住了:“娘——娘——娘——”
之后,她走至这处也是“娘!娘!娘!”个不停,走至那处也是“娘!娘!娘!”个不停,再没有个累的时候了!
偏她叫着吧,蕊娘还得答应着,若是忽略了一声,那她必提了音调,以更娇柔可爱的声音继续叫唤个不停。
这园子里的三人听着吧都还好,只顾心里欢喜着,也不觉得闹。
只是隔墙有耳,便是隔了两座墙他还是有耳啊。
这边太傅府西苑墙院边的两棵大榕树下,照旧摆着盘棋枰。两个黄口小儿仍坐在一年前的那位置上,时隔一年,两人的小身板皆有所见长,年长的五官开始长开,年小的也初见俊逸端倪。
他们此次会面免不了一场厮杀。尤其是那年长一些的小哥,自上次输了个没脸,回头没少下功夫,这次一见着面便拉了表弟过来,誓要杀他个落花流水,掰回那失去的颜面。
这边的表哥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状态,那边厢小表弟却是一脸睥睨周遭的神色,四岁多点的娃,可那谱摆得真是……啧啧。
眼下他手里虽拈着棋子儿,可是心并不曾落在棋枰上,隔壁那一声声唤娘的娃娃音,早已钻进他的耳朵里,心下还暗忖:“去年那会出生的娃娃,原来是位小娘子阿……这都会叫娘了!”
第九回 筱禁园外清露冷
“表弟,爹爹前日私底下和我通了气,说是明年开春,祖父打算送我进宫去给你做伴读,除了读书外,要我还得陪着你一起学武强身。听说头几年都是得关在宫里了,几年后才会送我们外出去拜师练武,听说师傅都已经给找好了!你说是什么样的师傅呢,还请不来,偏要我们跑去那什么山里头!好像还怪远的!”小兰公子悄声对他的小表弟说。
不过,他对面坐着的小表弟并没有接他话的意思。
于是小兰公子自顾自地接着道:“呵!我倒巴不得明日就能出去,省得整日里关在屋子里,背那劳什子经文,好生无趣!其实我只是不来兴致,若是用心,便只读一遍,也就能背下来!只是我不愿罢了,书是读不完的,背完一本还有下一本哩!”小兰公子撅着嘴,一脸不屑。
“谁家要读两遍!”小表弟抬眼睨了对面的表兄一眼,随之手上摞下一颗黑子于棋枰一角落,顿时白棋又陷入被动!
小兰公子小脸稍稍一红,笑道:“倒是拙兄失言了,不该在表弟面前班门弄斧。”
这位小兰公子,乃王溥王太傅嫡长孙,双名锡兰,王府上下皆视之若珍宝,加之天性颖敏,深得王太傅夫妇喜爱。
王太傅夫妇还育有一女,单名钰,是为王家嫡长女,亦生得敏慧闺秀,才色双全,还未及笄时便同先帝的大儿子、现今的武功郡王周励勤订下亲,。
不过,二人却直到太祖平定天下后才成婚,婚后不久,王钰就有了身孕,只可叹先帝英年而逝,并不曾亲眼看到亲皇孙的降生。
他身前这位被小兰公子谓之表弟的,便是先帝的亲孙子,也即王溥的亲外孙,双名昱昭。
院子隔壁那一声又一声的奶声奶气还在不停叫唤着,小表兄还好,一心想着赢棋,倒并不曾在意,可小表弟似乎被打搅到了!
小丫头还真是得寸进尺了!
周昱昭微微挑挑眉头,暗诽了一句,方才对着表兄道:“父王早有意送我出去,近些的可能去云台山,远些的就是蜀地了!他在丙边都有布置,各有向位师傅在那候着!你若不愿进宫陪读,不如咱们今年便行动,只是你单想躲过经史子集恐是不可能了,即使到了山里,咱们也是要学这些的!再者,若是你我只空有一身功夫,岂不莽夫两匹了?”
王锡兰撇了撇嘴:“你这末了一句,准是翻述姑父大人的话!不过,咱们当真今年就可以出远门?”
得到周昱昭的肯定后,王锡兰兴奋地拍手呼道:“太好了!只要不用入宫去读书,什么苦我都能吃得来!”
不想,这两小儿还真是如了愿!
秋后不多久,武王便亲自护送他兄弟二人入云台山,拜了自太祖仙去后就归隐山林、人称石阁老的石洵为师。
石洵,字允清,号老田,博古通今,更兼武艺超群。
太祖打天下时,他和王溥一武一文,是为太祖的左膀右臂,曾立下汗马功劳。
天下既一后,太祖委任他主持崇文院秘阁的一切应事,在任之时,他一向行踪隐秘,不可捉摸。
兄弟二人入住云台山后,便一心学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好不勤苦。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李眠儿已快满五岁,再过两日就是她的五岁生辰了。
小眠儿已然很省事了,每年一到院子里植株翻绿的时候,她就开始嚷着她的生辰快到了……快到了!
这一日,天蒙蒙亮,翠灵早早就起身。
几天前,烛信给芭蕉园捎了罐碧螺春来,蕊娘说,如用去年冬天储的雪水来煮,口感不若今年的初露煮来的好!
因而这两日她都早早地梳洗了,悄悄地到府里的荷池边去采集荷露,准备待过两日眠儿生辰时,煮了茶,再做了点心,几人一处赏赏月,大家乐一乐。
她恐采露时遇上府内旁人,讨人嫌,引来麻烦,遂都是趁主子仆役没起床的时候独自行动。
偏这一早上,许是动作稍大了些,翠灵的闺女也跟着醒了。
翠灵和烛信成亲后,依旧各奉其主,翠灵只是生产和坐月子那会住在家里,之后就带了女儿回芭蕉园住。
没两年,她又生下一双儿子,孩子断奶后,她就将儿子留下,一直交给烛信的母亲照顾,平日多数,却是携了大女儿在芭蕉园里。
翠灵和烛信的大女儿有幸亲得李青梧赐名为疏影。
当初蕊娘闻后,止不住一阵感怀,之前那个为她失去性命的丫环,吴妈的女儿,她唤她绿影,这一回,大少爷竟给翠灵的闺女命名疏影,当真是巧合!
这些年来,若不是李青梧明里暗里照应着,芭蕉园里的日子不知会沦成哪般模样。
疏影醒了之后,翠灵将她好一番哄骗,可她就是不愿再行入睡,非要跟着一并起来。
翠灵无法,打算将她托付给吴妈,岂知疏影精明地要紧,偏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娘到哪,她就跟着到哪。
这一磨蹭,天马上就要亮了。
翠灵心下着急,忽听到主屋里的蕊娘在唤自己。
蕊娘前一日刚好到了天癸,这一大早地就腰酸腹痛难忍,听翠灵那边有动静,就想要碗热水来。
“娘,您不舒服了么?眠儿帮您捶捶背吧!”不料小眠儿也醒了,跟着蕊娘坐起,偎在娘亲身边,轻声询问。
蕊娘微笑着将眠儿揽入怀里,抬起一手将女儿额边被碾乱的鬓发往小耳朵后捋了捋,幽声应道:“娘没有怎么不舒服,只是渴了,想喝些热水,你渴了未有?”
“眠儿不渴!那,眠儿下床去给您取水去!”说着揭了被骨碌一下就钻出被窝,在床板上站直了身子!
蕊娘慌得一把又把她扯进被窝,抱坐在自己怀里,裹严了好生捂着,生怕刚才眠儿因那一起受了风寒。
翠灵卷帘进屋,只是身后却跟着个小尾巴,蕊娘见了,不由一乐。
李眠儿看见疏影穿戴整齐,探出头伸着胳膊,挣扎着也要起床。
“影儿,今儿怎么起了这般早啊?”蕊娘唤疏影至身边,柔声问道。
“我要跟娘一起采露去。眠姐姐,你要去么?”疏影歪着小脑袋,回了蕊娘的话,又问向李眠儿。
“娘,娘,眠儿也想去,娘,你让眠儿也跟着翠姨一块去采露吧?”李眠儿说着就在蕊娘的怀里腻歪起来。
蕊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道,如果她们三人速去速回,应该不会遇着什么人!又想两个孩子平日里园门都不出一步,早晚出去一趟,认个花啊草啊的也好!
遂对眠儿点了点头,又吩咐翠灵看好两个孩子要紧,露水就随意好了。
翠灵听了,先将热盏递与蕊娘,然后快手快脚地给眠儿穿多多的衣服,给她稍稍疏洗一下,然后就领着两孩子出了园子!
一出来园子,翠灵看得出来,两个孩子是当真欢喜!
眠儿小姐自小是矜持惯了,虽兴致大好,但见其仍然举止有度。
可自家闺女疏影就不一样了,翠灵也时常头痛自己这个闺女,不知她究竟随他们夫妇俩谁的性子,又活泼又好动,都说人如其名,可她那性子与她的名字压根不符。
偏她整日呆在芭焦园子里,蕊娘从来又不拘着她,平时只和李眠儿同吃同玩,再跟着蕊娘学识字,对于自己的身份一点自觉都没有。
翠灵原是要好好管束着的,可蕊娘每次都说,等长大一大的再教规矩也不迟。
翠灵也就算了,可眼下她不得头大么!
此时若不是翠灵紧紧拉着,疏影只怕早已飞身跑得没影儿了,她的小心肝蠢蠢欲动,全身上下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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