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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同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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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口不断涌上的腥甜阻绝了呼吸,柳子承头脑昏沈的走了两步,再也吸不进气,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第三十七章

柳子承再次幽幽转醒,费力地睁开双眼,但仍是看到隐隐绰绰的光影。

口中不是那腥甜的味道,有些凉凉的微苦,想来是刚才昏迷中被喂过药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清岚他是否脱险?

他颤抖着就想起身下地,突然听到边上一身轻轻的叹息,“子承,你身子都这样了,先休息要紧。”

那声音清朗矜贵……原来赵书安一直都在他身旁。

柳子承是何等的心思细腻,略一思索便缓缓说道:“王爷,还没有寻到清岚,对么?”

“……你怎么知道?”赵书安有些诧异,“我并没有说。”

柳子承微微摇头,“若是寻到清岚,王爷定会在我刚醒来就立即告知的……非要等我自己去寻,王爷才开口……分明就是不得已……”

“子承,你别胡思乱想,我……我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也许是他们正在全力施救,没有时间回来禀报。”

柳子承神色恍惚了一下,然后才苦笑,“是啊,但愿如此吧。”

赵书安走近,替他把外衣披好,“子承,我知道现在说这话不合适,可是……”说罢,欲言又止地看了柳子承一眼,很是为难的样子。

柳子承暗暗吸了口气,“什么事情?”

“这里比起京城毕竟地偏物少,子承你的眼睛弄成这样,我看还是回去治好些……”

“王爷,”柳子承淡淡打断他,“可是京里来信催了?”

一双无神的眼睛突然转向了他,漆黑的眼眸定定的对着他,竟让赵书安觉得有些寒意。

他顿了顿,终于不安地开口,“这件事情父皇问了,让大理寺立即办理……所以我……我不能再留在此地……”

柳子承点点头,忽然一笑,“王爷,这件事后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就不再是别的皇子能够比的了,子承先恭喜王爷了。”

他这忽然一笑,雪白清瘦的脸似乎一下子明亮了不少,可是赵书安的心中却突然一沈。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浮现,果然柳子承剧烈的咳了两下后,挣扎着下了床,恭敬的跪倒在地。

“王爷,子承有愧于清岚,若不是我他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

“子承曾说过要陪伴王爷的,可是事出从权,子承若不能找到清岚,便是无情无义,一个无情义的人怎么配再呆在王爷身边呢?”

“今日,是子承不忠,但请王爷念在以往的情分上,容子承先报清岚之情!”

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赵书安心里一惊。

什么……这个人是要离开自己么?

帮助自己立了这么一个大功之后,就要离自己而去么?

这样一个淡定从容的人啊……他早已习惯身边有他了……看到他清瘦的身姿,文雅的谈吐,还有那用不完的智慧……

他心里早就把他当作是自己人了呀!

可是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空的!因为他就要离开了!

柳子承听他许久没有回应,料他心里一时难以接受,便低声道:“王爷勿虑,子承已替王爷想好了回京后的事情。大理寺卿素来公正不阿,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王爷只要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即可,不必多加顾虑。”

赵书安心里更加发闷,听了这个话好像自己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智囊而已。

怎么能……这样想呢?

他粗粗地喘了口气,可还是觉得胸口非常非常的窒闷。

“子承……你……你……”

柳子承看不见他地表情但听他声音怪异,不觉关心道:“王爷,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了你我怎么办?”

听到他有些气急的声音,柳子承淡淡地笑了,“王爷,以子承之才都能得到王爷的重用,天下的英才知道后都会来投靠王爷,王爷又何愁没有帮手呢?”

赵书安大口的吸气,用力用到连自己的肺部都尖锐的痛了起来,还是觉得压抑。还是觉得不够解气。

他竟然会这样认为自己,竟然会以为他只是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幕僚。

第三十八章

这一下赵书安不仅仅是胸闷了,连肺里的空气都似被气跑了,生生的疼了起来。

他忍了忍但看到柳子承清秀苍白的脸颊,终于把心一横,“哼”了一声道:“子承,你素来对我都是……都是……”

他虽然贵为亲王,可是毕竟年少,此刻被逼得没法子,忍不住就要把事情说透。

可惜柳子承目力减弱,根本无法看清此刻赵书安微红的眼眶,委屈狼狈的样子,要不然接下去的话,无论如何这个谦谦君子都不可能说出来。

“王爷,”柳子承抬起头,对着赵书安正色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说出来,子承从未期盼过什么,在王爷身边也就是做好一个幕僚该做的事情……至于王爷觉察出一些别的什么……以前王爷不提……今后王爷也当作不知道吧。”

赵书安暗自一惊,原来他竟早就明白自己是知道他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流露出过一丝的抱怨。

心里五味泛陈,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是愧疚、是心疼,抑或是其它别的……

自己虽然贵为皇子,可是宫廷之中随时都充满的斗争和危险,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在他平淡从容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怀有淡淡恐惧和不安的心。

直到柳子承的出现。那人脉脉一笑,如水般温润,不知觉中就让自己放下心防。

加上沈稳的谈吐,犀利的见解,让赵书安似乎是有了一种依靠。

随着年龄的渐长,他也渐渐明白柳子承对自己的那份感情。

他不是没有感动过,可是在宫中任意的一个差错都会葬送了锦绣的前程。

所以,他要忍要装作不知,可是心中却早已习惯享受着那人最为细腻贴心的关怀。

竹儿曾经玩笑般地说过一句:“柳先生待主子那真是连最最亲近的人都比不上。”表面上认真习字的他装作没有听见,可是心里的激动却一波波的荡漾开来。不知从何时起,柳子承就是他最愿意亲近的人,他甚至天真的以为,这份浓厚的感情自己可以永远的享受下去。

但现在看来,没什么事情可以说是永远。

赵书安缓缓一笑,双目中绽放出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决心。他伸手将柳子承从地上抱起,小心的放到榻上,缓缓开口:“子承身子不好,别的不要多想了,刚才的那些话就当我们都没说,我也没有听到。”

柳子承修眉一扬,刚待开口,却被赵书安伸手掩住了嘴巴。

“子承,你是我最贴心之人,现下你要去做这件事情,我自当鼎立相助,”他嘴角流露出一丝无奈又似自嘲,“我会给你留下郎中和侍卫,一但……事情有了结果,你料理好了之后再到京城来,好么?”

赵书安想着凤无雪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但是柳子承现在正在悲痛之中,‘后事’二字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次柳子承的一场坚决的态度,让他终于明白眼前人虽然温润似水,但是坚持起来,却也是最为百折不挠的。

水最为温润也最为坚忍。

柳子承方才有些纳闷他的举动,但听到小王爷搜肠刮肚的想出来的法子,也明白这对于他来说已是最大的让步。

不管能不能找到凤无雪,今天就和王爷把话都说尽,也不是一件好事。

但愿他回京之后,面对众多才俊再起爱才之心,这样的话,将来他就是要走也方便些。

柳子承浅然一笑,“如此多谢王爷费心了。”

赵书安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口,又神色复杂的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清秀温雅的人,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从赵书安走后,已经是第三天了。

依旧没有半点凤无雪的消息,既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人。

柳子承每日都站在江边,听着波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声音,心里一点点的随着江水一同冷了下来。

“先生,回去休息吧,”椿儿站在柳子承身后,神色担忧的劝道。

柳子承默立江边,任由寒冷的带着水气的江风吹起了他的袍边衣带,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尽数往后出去,凌乱的带出绝望的弧度。

椿儿是赵书安留给他的侍女,柳子承前些天眼睛不好,也多亏这个伶俐的小丫头尽心照料。

她原本是官府里的侍女,因为赵书安轻装简从的没有带上下人,便被临时借用到了柳子承身边。

椿儿看到他的时候,柳子承也是站在江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寒冷的江风早已把这人苍白的脸颊吹得近乎惨白,他双眼茫然的看着前方,好像没有神采又好像满是期待和绝望。

那种痛苦和脆弱让椿儿站在他身后不由的就掉下了眼泪。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眼前这个温然清秀的人似乎已失了生机,人虽站在江边,却恍如不在红尘。

后来柳子承自己开了药,眼睛慢慢的好起来了,那种痛苦到绝望的眼神也没有再在她面前显露出来。

除了苍白的面色之外,他的身形看似轻柔却又沉重异常,椿儿不知道他的心事,只是听到那人整晚似乎克制不住的轻咳。

在椿儿听到第二次咳声,夜里爬起来给他端水之后,那种轻咳就变成了压抑的似乎捂着被子的急喘。

每一声都是声嘶力竭的,听着她心痛难当。

但是又不敢再进去,她知道柳子承是在照顾她,不愿她夜里再起来。

伺候了三天,柳子承与她之间的对话少的可怜。

可就是这么难得的几句问话,椿儿也感觉这人的声音轻柔低沈,自有一股淡雅从容的书卷气。

这位柳先生一定是个好人。

“椿儿。”

“呃……”不知觉看他的背影有些走神了,这还是几天来首次主动叫她呢,她带着几分喜悦的凑了上去,福了福,“先生请吩咐。”

“去……拿些酒来……”

“先生,”椿儿不乐意了,“你的身子不能喝酒。”

“不是我喝……”柳子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要祭拜故人。”

这话一出,清瘦的身体忽然弯下,猛地咳了起来。

椿儿大惊,立即上去扶住,入手的长衫几乎和水一样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先生,先生,先回去好不好?”

柳子承咳了一阵,忽然笑了一下,“再来的时候,他……怕是要走远了……”

椿儿心中一颤,这个笑容,分明是苍白伤痛到了及至!

“去吧,”柳子承掩起长袖,又咳了几下。

椿儿又是惊恐又是害怕,她真怕柳子承就这样倒在岸边,随着浩荡冰冷的江风去了。

又是拍背又是顺气的,看柳子承似乎缓了些过来,她犹豫的转身,“先生,那我去拿酒,你千万在这里等着我。”

连奔带跑的去取了酒来,就连脸上狼狈的泪痕都不及擦拭。

她明白柳子承等的人恐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那个惨淡的笑容是说不出的凄凉绝望。

“先、先生,酒来了。”

谢天谢地,他还站在江边,椿儿气喘吁吁地把酒杯满上。

青衫广袖下苍白修长的手接过了酒杯。

椿儿却眼尖的看到那长袖上有着几滴暗红色的痕迹,顿时惊骇痛心地哭了出来:“先生,先生,你是不是咳血了……”

柳子承恍惚没有听到她的哭声,径自取走了酒杯,将酒泼洒在滩边,口中喃喃自语。

椿儿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有几句隐约的伴着江风吹到了耳边。

“……每怜风雨半身单……冷语凄凄……几多愁……”

听到那怆然的声音,椿儿再也禁不住失声大哭起来。

哭声伴着江水呜咽的声音一同远去,消失在了这苍茫的世间。

等到她泪水稍停,回过神来,天色已近黄昏。

“先生,回去吧。”

柳子承淡然一笑,缓缓说道:“是啊……该回去了。”

椿儿心头一跳,强做笑颜道:“先生莫忘了王爷还在京城牵挂先生呢。”

柳子承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好,明日我们就……动身。”

回过身来慢慢的朝客栈走去。

照面之后椿儿才发现,他的眼睛已全部红透,想来刚才背着自己落了不少眼泪。

她头一次看到男人流泪,不知怎的,那双凄红的眼睛就像是一个火热的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中,让她这一生每想到一次都会跟着一起心痛。

第四十章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椿儿迷糊着便听到内厢房有些动静,便起身披了外衣,揉着眼睛走了进去。

“先生是要起来么?”

柳子承见她进来,便挑亮了油灯,低低地咳了几下,“嗯,早些走吧。”

椿儿领命出去。

好在赵书安临走前把一切都已经吩咐好了,马车,随从,一切都是齐备的。

马车沿着江边晃晃悠悠的上了官道,椿儿坐在车里,静静的看着柳子承,目光充满了悲伤和怜悯。

“先生,别看了,外头风冷。”终于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自马车驶到江边之后,柳子承就掀开边上的小窗,一直痴痴凝望着滔滔江水,姿势都没有变过。

见他不回答,隔了一会儿椿儿又大着胆子劝了一遍。

马车一个转弯,转向了山路,渐渐的望不到浩淼的江水了。

柳子承伏在车壁上,身子微微一震,椿儿就听到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看不到了呀……清岚……”整个人忽然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朝地上倒去。

椿儿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可是她只是一个弱小女子哪里能够负的起一个男子的重量。

两人一同跌在地上,幸亏车厢里扑上了厚厚的毯子,可卧可坐,她被压在柳子承身下倒也没觉得有多大的疼痛。

但是椿儿毕竟是个姑娘家,被一个成熟的男子压在身下,如何能不脸红?

“柳……柳先生,您是不是先起来?”椿儿俏脸红彤如云,语声也不由轻颤起来。

可是半天不见动静,她红着脸用了几分力推了推柳子承,“先生?”

不想柳子承却随着她的手势,慢慢的滑倒在了一边,椿儿大惊失色,只见柳子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分明是晕了过去。

“先生!”椿儿急着扑上去轻拍柳子承的面颊,触感火热滚烫,呼出的气息却沈滞缓重,艰难异常。

“先生,快醒醒!”

车子已经上了山路,这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去找郎中看病。

椿儿心里焦急万分,不觉语声哽咽起来。

急切忙乱中忽然想到用冷水擦身可以降温,犹豫了一下,红透了脸,伸手解开了柳子承外袍上的扣子。

脖子上的皮肤也是火热滚烫,椿儿让车夫停在山涧,找了块有泉水的地方,沾湿了布巾替他擦去。

才擦到脖子这里,她也不敢再往下,幸而柳子承幽幽转醒,嘴里胡乱地说道:“清岚……别闹了……”

“先生!”椿儿见他有所反应,立即大声呼唤,柳子承这才彻底的清醒过来。

椿儿松了口气,“先生哪里难受么,车夫说晚上就能赶到镇上,你再忍忍,回头找个郎中吃贴药就好了。”

柳子承觉得浑身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微微颔首,吃力地说道:“多谢了,郎中……不用请了,我自己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受了寒,睡一会儿就好了……”

椿儿见他神智清晰,能够说话了,心才略微的安定一些,柔声安慰道:“我就在边上伺候着呢,先生睡吧,若有什么需要的,先生尽管吩咐。”

柳子承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便又合目沉沉睡去。

椿儿守在他身边,不时的摸摸他的额头,温度还是那样高,没有一点降下来的意思。

淡淡的天光映在柳子承昏睡的脸上,尽管是苍白憔悴,可是半点不损那温润如水的气韵。

椿儿看着他清秀儒雅的睡颜,几乎痴了,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落下。

她不知道他在祭奠什么人,想必这个人在他心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可以让这样一个清透温文的男人魂牵梦萦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难道会是他的所爱么?

看柳子承悲痛欲绝的样子,除了痛失所爱,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人来了

可是……自己呢……

椿儿怅然若失的笑了一下,自己不过是个卑若微尘的婢女,这一生已别无他求,只愿能够长伴在他身边就好了。

如果能够看到他……找到自己的所爱,重展笑颜……那便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了。

第四十一章

“先生,你早些休息了吧。”

椿儿不放心的又检查了一遍窗子,都关的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冷风漏进,可是她就是觉得这间雅室寒气逼人。

明明算得上温暖的居室却因为柳子承的沉默寡言而显得格外阴冷。

椿儿已经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因为那样深刻的痛楚仿佛也能透过目光传入她的灵魂深处……

好在还有一天就能到京城了,椿儿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柳子承的烧退了不少,用的不是前来诊脉郎中的药方,是他自己改过的药方。

“这位先生,方是好方,可是似乎猛了一些,恐怕将来对身子会有损伤……”郎中皱眉看着柳子承写完的方子,不赞同的说道。

柳子承淡淡出声打断,“就按这副方子抓药吧,我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可是,有几味药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

柳子承侧过头看着郎中,疲倦的眼中是不可扭转的坚决,“去吧,我累了。”

郎中低低叹了一声,摇摇头也就走了。

椿儿忍着眼泪煎了药,不料柳子承服下后果然大有起色,她也就渐渐忘记了药方的事情。

看着他一天天的好起来,她的心里总是快活的。

不管怎么说,总比眼睁睁地看他一天天憔悴下去好吧。

“先生,”轻启朱唇吹息了烛火,“睡吧,我就在外间伺候着,明天就能看见王爷了。”

这一夜,柳子承也没有怎么咳嗽,椿儿心里暗暗祈祷,真是菩萨保佑,显灵了。

第二日一早,看着柳子承精神还不错的样子,便取了蓝田凤玉替他佩在了墨黑的发上,又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锦绸袍子,碧玉腰带,衬的他面如白玉,温润修长。

椿儿看着不由发了一会呆,待回过神来,已是俏脸微红,心跳不止。

似这般干净清透的男子她还是头一次看见呢,举止温柔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先生,好了,我们走吧。”

柳子承点点头,随意的拂了一下袖子,却不料椿儿正好在替他整理层层袖边,没来的及避开,只觉手上一暖,柳子承修长的指尖正好抚过她的纤手。

椿儿心突突的飞跳,面红过耳,偷偷抬头去看柳子承,却见他面色平常,似乎并未在意。

恰好这时门轻轻的被推开,听到门口随从跪倒恭敬的请安声:“王爷──”

赵书安轻装简从笑吟吟的从门外大步跨进,“子承,我等你很久了。”

柳子承这才似回了神,微微吃惊的对着赵书安一揖,“王爷怎么来了?”

椿儿福了福躬身退了出去。

赵书安哈哈一笑,年轻英俊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子承,一切都如你所料,父皇在朝上大大的褒奖了我,现在我的府里头门庭若市,全是来往的官员……这几日吵的人头疼,听下面人说你已经快到了,我索性就过来迎你一段,也好躲躲这热闹。”

柳子承心不在焉的淡淡一笑,“恭喜王爷了,终于得尝夙愿。”

赵书安眼睛一弯,上前拉住柳子承的手,“那还不都是你的功劳。”

“子承何劳之有?”

“看看你累得眼睛都发红了,听说身子也不好,走吧,一路上车上慢慢说。”赵书安不敢顺着他往下说,生怕又触动他想起凤无雪伤心。

虽然只是和柳子承分开三天,但是赵书安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惦记过一个人。柳子承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牵挂,每日虽然很忙,可是他总觉得心里的欣喜无人分享。

若是平时,柳子承一定是温文含笑的看着自己,那温和的眼眸中也会因为自己而绽放出喜悦的神采。

可是,这次……满屋子庆贺的人群中,却没有一个是打从心里为自己高兴的。

现在握住那人温润的手掌,虽然他容颜憔悴神色淡漠,可是赵书安的心情却感觉很好。

子承,你又回到我的身边了……

第四十二章

秋日的午后,风高气爽,阳光照在树间,落下斑驳的阴影。

赵书安回到府中,随意的换了件湖蓝色的缎衫,越发显出少年挺拔俊雅的身姿。

随侍的侍女笑道:“王爷的身子又拔长了呢,穿这身衣裳真是好看。”

赵书安看着铜镜中的少年,精致的绣袍将他的身形衬的格外修长,一双眼睛深邃有神,尤其是这两天格外的明亮,里面那难掩的骄傲与得意之气。

自己很久都没这么高兴了。

“子承呢?”

侍女春若跪在地上,替他整好了袍边,“柳先生一直都在书房呢。”

“我出去那么久,他都在那里么,午饭吃了么?”

“柳先生定是很久没有回来,替王爷整理来往文书呢,中午吃饭的时候,请了两遍都说不饿,后来陪他一起来的那个椿儿直接走了进去……好厉害的小丫头呢,居然把柳先生硬生生地拉了出来,这才吃了饭,不过用的不多,说是不饿。”

听到柳子承吃了午饭,赵书安的眉头才舒展开,“嗯,我去瞧瞧他,别身子没好又累垮了。”

春若年纪比赵书安长,又是宫里赐出来服侍皇子的,时间一长,说话也随便起来。她笑吟吟的给赵书安打起帘子,“看王爷急的,喝口茶再去也不迟,这柳先生又不会长上翅膀飞了。”

赵书安眯眯一笑,心情大好地出了门去。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次将柳子承接回来后,自己对他开始上心了。

甚至开始不自觉的着迷于他的一举一动,沈静若水的性子,淡定从容的举止,在他眼中越发的赏心悦目起来。

就连原本觉得清秀平平的容貌也似乎一天天的温润秀雅起来。

好奇怪的感觉啊……这个人于自己亦师亦友……而现在似乎更加亲密……就好像凡事都想问问他,听他的意思,而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时也最好有他在一旁,看到那静静的笑容就觉得心里踏实安定。

兴冲冲地赶到书房却扑了个空,柳子承并未在,倒是书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封文书,写着‘恭请四殿下亲启’几个字,字迹清透有力,正是柳子承的字体。

赵书安狐疑地走过去拆开了看,却见里头寥寥数语,用词谦恭讲究但字里行间却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离开了!

如同天边一记闷雷重重地打在了赵书安的胸口,让他瞬间苍白了脸色,死死地看着纸张,恨不得戳出两个洞来。

“……王爷年少志远,用人唯贤,天下有志才子定愿为王爷效力……子承才疏学浅,虽兢兢业业仍日感到力不从心……诚惶诚恐……唯恐误了王爷……自觉绝难当此重任……是故请辞……”

雪白的素涛筏沿着尊贵的指尖慢慢滑落到了地面,瞬间书房中宁静温馨的气氛消失无踪,年轻矜贵的王爷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怅然隐痛的表情。

子承子承……你就这样连面都不见地离开了么?

难道这座王府就没有什么你可以留恋的么?

这封信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写的么……写的什么你在想些什么,可曾想到过我会这般吃惊?可曾想到过我会这样难过?

子承……

一个凤无雪就能将你原先的承诺尽数作废么?

那么我呢……我与你而言究竟算是什么?

细碎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唇,长而华丽的衣袖用力地抚过桌面,将桌上的一干对象尽数“砰砰”扫落在地。

门外的侍从听到里面的声响赶紧进来伺候,“王爷?”

“滚!本王说过你可以进来么?!”赵书安突然暴怒,五指握拳狠狠地砸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咚──”地一声敲出好大的声音,脸色愈加苍白起来。

侍从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赵书安颤抖着手指紧紧抓住桌边,努力的稳住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子承,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明明承诺过要陪我一生的!

子承……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时间整个书房中都回响着赵书安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

不行,子承,我不能没有你!

他渐渐地平息下来,等到他再此站直身体的时候,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璜贵胄,只有平静的眼中含着三分高傲三分隐痛还有三分恍惚。

“去看看柳子承走得多远了,他要去哪里,速速回来禀报。”

第四十三章

细雨如织,绵绵不断的小雨已经下了两天了,山道上都是泥泞,路极是难走。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在寂静的山道上,转了个山道,赶车的老汉忽然拉住了缰绳,“吁──”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

“老丈,可是山路又塌方了。”车厢里传出一道低柔的嗓音,温和有礼。

“不是,公子,是前头有辆车拦住了去路。”

普通略显破旧的马车对面是一辆簇新华丽的马车,车辕竟是纯银而制。

破旧的蓝布车帘被缓缓掀开,一个青年书生模样的人下了车,身形欣长只是有些过于瘦损了,清秀的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眸漆黑中依旧透着温和的光彩。

他看了眼对面的马车,眉心不可察觉的微微一蹙,“山路陡险,老丈把马往边上拉拉,先让人家过去吧。”

“是……”老汉正要拉车,忽然对面车里脆生生的说了句,“……且慢。”

一只素白的纤手将车帘缓缓拉开,走出来一个俏丽的丫鬟,对着书生盈盈下拜,哽咽便道:“柳先生,您好狠的心,这般不告而别,真的就不要王爷不要椿儿了么?天寒地冻的,先生身体不好,总得要有个人在一旁添衣做饭啊……王爷要我在此等候先生,也好在路上伺候先生。”

柳子承微微一震,他万没有想到赵书安会派椿儿跟来。沉默片刻才说道:“王爷费心了,可我在信中已经说得明白了,王府……我是不会再回去了,你也别跟着我吃苦了,还是回去吧。”

柳子承心思极快,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相通了赵书安的用意,心下有些黯然,这小王爷如今做事是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当初是怎么委下身段请的凤无雪,后来又是如何生隙……想到凤无雪如今的遭遇,心里又是一痛……难道赵书安真的以为他不知么,要是当初立即派下人手日夜寻找,何至于让凤无雪白白送了命……

现下又为了他的锦绣前程,还如此费尽心力拉住自己……难道他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心情么?

幸而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柳子承了……曾经有过的那些可笑的执念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山涧十分寂静,只有细雨沥沥落在树叶上或泥土里的声音。

椿儿默默地抹了一会儿眼泪,不见柳子承说话,带着哭音又道:“先生就这样走了,可曾想过王爷会有多难过……他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可第二日还是让我赶紧坐着车赶到你前头等着你,还带了些珍稀药材,王爷已经把我送给先生了,他说: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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