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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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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着斩!”蒲健拎了两把环刀,率一千亲信氐人子弟在填平的壕沟内沿亲自督战。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在渡口爆发,一队队一屯屯一部部一曲曲枋头军聚拢成一团,在盾牌遮掩下,滚滚杀向渡口营垒。

营垒里箭矢泼洒,有的通过盾牌缝隙钻进人体,有的从天空落下,击中目标;冲在最前的枋头军纷纷中箭;但是他们没有倒下来,他们的尸首被后面的士卒当作掩体推着继续进冲。

双方甫一接战,便以前所未有的惨烈拉开激战序幕。

一万枋头军付出千余人的伤亡靠进营垒,依仗人数优势和占据地利的联军展开殊死搏杀。一轮攻击连着一轮攻击,往来不休,毫不间断。

河西渡口,滠头、新义联军分两部轮替防守。每部大约还剩四千余人;除此之外,新义军有陷阵营和石青的亲卫营一千二百多人、滠头军姚益还有五六百亲信部属,合计将近两千人的预备队。

枋头军四个攻击波次交替一轮后,防守的联军越来越吃力了。他们人数少,禁不住消耗,兼且轮换的过于频繁,时间一长,士卒现出疲态。

石青感觉受异常,和姚益商议一番,决定自己带亲卫营助诸葛攸、尹刺部防守;姚益率亲信部属助姚若、韩彭部防守。陷阵营做最后的预备队。

新生精锐的投入,让联军扳回一点局面,战场行势再度绞着。

双方在河西渡口纠缠不休,鏖战不止,战至午后,淇河下游东岸突然出现一支万人大军,这支大军意图十分明显,刚一冒头,便直接杀向河东渡口,显然是冲着新义军营寨和营寨内里为河西准备的辎重粮草。

王猛早有准备,营寨里的辎重运给河西一部分后,剩余的尽皆搬入东枋城,渡口处留下一座空寨。那支大军进入空寨,没有理会东枋城,只在渡口附近布置防务。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隔断河西联军的辎重补给以及退路。

河东渡口被夺之时,在朝歌南部与共县接壤之处,一场战事刚刚拉开序幕。

这是轻骑与精骑的较量,是新战法的演练场。

战场覆盖百里方圆,八千骑兵在此来回冲突厮杀,蒲雄所部精骑午时时分撵上轻骑营,双方一见面,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时向对方发起攻击。

面对五千敌军精骑,轻骑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他们操演许久的战法终于有了验证的机会。

“权参军!贵部是去是战请参军自己斟酌。轻骑营儿郎,我们走!”侗图吆喝一声,轻骑营与权翼部分开,斜斜迎上蒲雄精骑。双方距离两百步时,侗图呼喝一声:“分!”

一千五百轻骑分成三支纵队,一支是侗图的中军,一支是祖凤部,一支是李崇部。三支纵队正面错开对手,斜刺绕向蒲洪精骑侧翼。

蒲洪见状,喝令一声,两千精骑圈马而出,离开大队,衔尾追击轻骑营。他自带三千精骑扑向权翼。

轻骑营奔出一程,侗图长枪高举,一带马头,战马前蹄扬起,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中军七百骑士一起勒马,调转马头之后,正面迎上追来的敌军精骑。左右两翼的祖凤部和、李崇部马不停蹄,弧线回环,冲上敌骑侧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对手精骑从挂钩上端起长枪,斜指过来,已做好冲锋的准备。轻骑营从马背上摘下弓,拈出羽箭……

“射!射!射——”

“撤!走——走——”

“回身射击——”

马蹄奔腾,呼喝不断。轻骑营从三个方向向对手发起远程攻击,攻击千变万化,时而在突进时发动。时而再后撤时出现,至始至终,他们与对手保留三五十步的距离。

侗图的中军正面摧折对方冲击锋头。他的右翼是银枪白马的祖凤,凤尾枪斜挂马鞍之上,小巧的马弓连连崩响,对手精骑一个个应弦落马,战马白夜落在队伍最后,犀利的凤尾枪是与对方前锋脱离接触的保证。

侗图左翼是胯下黄骠马的李崇。尽管对石青仍然没有好感,但是,暗地里李崇不得不承认,是石青,是新义军带他走出狭小的谯郡三义连环坞,进入到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他很满意现在的状况,脑袋里成天琢磨着战术、射技、枪技,几乎忘记了石青的存在。

一千五百骑围着两千骑来回奔射。双方尚未短兵相接,枋头精骑已有三四百落马。令枋头精骑恐惧的是,即使他们再付出三四百条性命,也未必能和对方短兵相接。他们的对手是群魔鬼,要不怎么人人都能在奔驰的战马上开弓射箭?

“撤!不要追击——”枋头骑将生出一丝明悟,这样的对手不是他们能够战胜的。于是指挥部众向蒲雄靠拢过去,这等难缠之事还是让主帅头痛去吧。

面对三千敌军,权翼没有选择逃遁,而是选择了战。他需要为滠头在友军面前为滠头保住尊严。

“冲锋!”

权翼挺枪高呼。一千五百骑滠头精骑一起举枪,直直冲向蒲雄。

三千骑和一千五百骑迎头撞上。如同两道相向奔腾的洪流,你穿透我。我穿透你。

这是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斗,力大着胜、力弱者死。一方要承受三千支长抢的攒刺,一方要承受一千五百支长枪的攒刺。结果不言而喻。

权翼嘶吼呐喊,拼死前冲,突然觉得前方一空,已经冲出敌阵。他勒马回头,发现还有千余精骑紧跟在自己身后;刚才碰撞的地方,已被践踏成血肉的尸首铺满,无主的战马在其中倘徉,哀鸣着寻找自己的主人。对面的敌军调转马身,正在准备第二次冲锋。

“准备冲锋!”权翼挺枪嘶吼。这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想到胜败,没想到生死,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杀!”千余滠头精骑同声喊杀,跟着举起了长枪。

滠头精骑杀意盎然之际,枋头精骑却毫无冲锋的意思。权翼心中一闪,发觉这是提升马速超过对方的好机会,他嘴唇一张,正欲喝令冲锋,突然感觉左侧有异,当即扭头望去,只见己方友军轻骑营一路奔射,驱赶牛羊一般,将对方精骑杀得狼狈逃窜,不时有人坠马落下。

这是!?

首次看到这种攻击方式,权翼目瞪口呆,顿时将冲锋一事抛在脑后。

第三十二章 急转直下

精骑不是弓骑,没将弓箭作为制式兵刃。不过,因为弓箭的重要用途,每千骑中总要带上百十副,一两百袋箭,以为备用。蒲雄的精骑便是如此,而且,他们携带的弓是步弓,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步弓。

发觉对手奔射厉害,依靠长枪难以抵挡。蒲雄当即改变策略,停止攻击,转为防御。四百枋头骑手下马,取出弓箭,布于精骑之前,以阻击轻骑营,接应己方人马。其余精骑列阵戒备,保护弓箭手,防止权翼部精骑趁机掩杀。

追到步弓射程边沿的时候,轻骑营停了下来。三支纵队在蒲雄精骑四周转了几圈,没有找到攻击破绽,随即离开与权翼部会合起来。

“权参军。走吧,继续干我们的事,对手不敢追了。”侗图没打算消耗轻骑营硬攻蒲雄精骑;石青交代,此行以破坏枋头秩序为主,所以,他没必要和对方多做纠缠。当下招呼权翼离去。

权翼狠狠瞪了一眼枋头精骑,无可奈何地随轻骑营向西南而去。

两军交战不过一刻,己方以损失四百骑的代价,斩杀敌军八九百骑,算得上大胜了,可权翼高兴不起来。因为,敌军伤亡大半来自于轻骑营,己方的损失,却都是自己的部属,眼见部属越打越少,由不得他不头痛。

恼怒了一阵,权翼目光一转,灼热地盯在轻骑营战马两侧的弓囊箭囊上。如果自己能有一支这样的部众,那么……

蒲雄没有轻易放弃,进一步了解到敌方奔射的犀利与不足之处后,他调整了方略,不再寻求与对方正面交锋,而是坠在对方身后,骚扰、监视,对方若敢大意,枋头精骑就会给以沉重打击,对方若想反击,他以步弓据守,以精骑戒备。如此一来,形势好转了许多;对方除了占据主动之外,对枋头精骑威胁并不大。

轻骑营与蒲雄在共县一带厮缠,并且稳居上风之际,新义军淇河两岸的战场形势却是急转之下,越来越是危急。

闰一月二十五。

占据河东渡口的大军亮出了司州刺史刘国的旗号,石青、王猛见到后感觉有些不妥,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依然选择按照预定计划,先围歼这股敌军。

拂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衡水营会同陆战营、天骑营突袭河东渡口;刘国军大多是经年老卒,虽然惊慌,却不溃散,一团一伙的纠集一处奋起抵抗,双方在河畔浅滩之上随即展开激烈搏杀。

与此同时,东枋城跟着杀出一支大军,这支大军以丁析的锋锐营和五百义务兵为骨干,以姚益生镇制的一千五名滠头羌人、以及雷弱儿部五百羌人为辅助,从陆上猛攻渡口。

刘国匆忙分兵,一向东抵挡丁析部,一向西抗击衡水营,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王猛亲率两千义务兵和一千雷弱儿部降兵,沿着河堤从北杀来。雷霆一击,恰恰击中刘国军防御空档,直袭刘国中军。

刘国惊慌之下,向后败退;东、西两线守军见势不妙,随即溃退下来,与刘国中军会合后,在大营东南角拼命抵抗。

河东、河西联军三面夹击,试图击溃刘国,拨出锲在联军之间的钉子。蒲洪得知河东发生战事,不及用餐,立刻调兵猛攻河西渡口,以为刘国分忧。

河西渡口抽调天骑营、陆战营突袭河东后,还剩五千多人,没法分成两轮替换防守;面对氐人猛烈地攻势,除陷阵营作为最后的反突击力量没有动用外,其余人包括石青、姚益尽皆上阵抵挡。

淇河两岸同时开战,双方一攻一守,局势似乎很均衡。而打破均衡的关键,视乎刘国军和河西联军哪一支更能耗下去。换句话说,河西联军不是在和氐人作战,而是在和河东的刘国部作战,双方拼的是忍耐,拼的是韧性。

刘国部先败,河西得到河东的援军和辎重补给,进退回旋自如,氐人再想啃下河西渡口千难万难;刘国部若是比河西联军更能撑,让蒲洪先行攻取河西渡口;那么,即使联军最终在河东取得胜利,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石青如是想,王猛如是想,姚益、姚若都是这么想得,所以,河西联军拼命抵挡着氐人的攻击,河东联军奋勇冲杀,希翼早一刻击溃刘国军。两岸联军都玩命似的进攻——防守——

辰时正,河东渡口的战斗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刘国部显露出的疲态越来越重,已经岌岌可危了。就在这个时候,渡河东岸的大地开始轻微震颤,马蹄奔腾的声音响了起来,渡口东北方向,一支精骑从东枋城拐角冒出来,扬起冲天烟尘,向渡口疾驰而来。

“这是从哪来的骑兵?是敌是友?”望着飞速接近的骑兵,王猛脑中闪过东北方向的邺城、安阳、黎阳等地,不祥之兆倏然袭上心头。

王猛惊疑不定之时,一骑快马从东枋城方向奔来,马上骑士离得老远,便大声禀报道:“报王督率。大事不好!黎阳段勤前来相助枋头氐人,三千骑兵已经抵达,另有五千步卒距离城北十余里……”

王猛心头一沉。东枋城里有供联军两旬资用的粮草辎重,那是联军的根本,万万丢不得。而今的东枋城,除了崔宦统带的千余义务兵外,就是心事难测的雷弱儿部五六百羌人。可谓危险之极。

闪念之间,王猛已作出取舍。“丁校尉,你即刻退兵,驰援东枋城。并告诉雷弱儿,南安羌人眷属已被新义军接出枋头,带到白马渡去了,请他不要三心二意,误人误己。”

丁析看出形势紧急,更不答话,应诺一声,率锋锐营及麾下义务兵、羌人脱离战场,向东枋城赶去。

“诸葛校尉、孙校尉、苏校尉,你三人即刻对刘国部发起猛攻,缠住敌军,待我部脱离后,即刻率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撤往河西,援助石帅。”

王猛没有说明三人应该如何从战场上撤退,也没问他们能不能安然脱离;这个时候,伤亡不可避免,他只能期望,这三个营的士卒凭借水性和船只尽可能多地得到保全。

诸葛攸、孙霸、苏忘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率领部众攻击刘国部。

王猛迅速收拢部众,紧随丁析之后向东枋城赶去。丁析部和王猛部都是步卒,速度没法与骑兵相提并论。丁析部行至一半的时候,被黎阳骑兵迎头截住。此时,王猛部刚刚离开渡口,踏上归程。

黎阳精骑约莫来了三千骑。

段勤和刘国两人,一个出自衰落的刘部匈奴,一个叛逃出段氏鲜卑的,两人如丧家之犬在乱世中飘零流离,惶惶不安;是石赵收留了他们,并给予荣华富贵,高官厚爵,因此两人对石氏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杀胡令出,石赵灭亡;受石赵荫护的杂胡对冉闵又恨又怕。出于同病相怜的缘由,段勤和刘国往来甚勤,誓言结盟互救。刘国败于张遇,在河南没了立足之地,便想到黎阳安身,段勤欣然接纳。

官渡之上,老蒲洪与刘国一番深谈,言道大家都是胡人,身处中原汉人天下,当互扶互助,共抗大魏。刘国深以为然,他也希望借机攀上枋头这棵大树以为依靠,于是同意老蒲洪所请,出兵东枋城,并居中牵线,说和老蒲洪和段勤,请段勤忘记往日裂隙,出兵相助。

当然,两人不会凭白出兵,老蒲洪答应,东枋城所有缴获尽归刘国、段勤两人所有。另外,战后枋头将给两人牛马四千、猪羊六千合计一万头牲畜作为酬谢。对于段勤来说,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黎阳仓不缺兵甲器杖,不缺粮草布帛,也不缺食盐,唯独缺少牲畜。

几经考虑,段勤决意出兵,留下两千马军,五千步卒守卫黎阳仓后,他亲自率领三千骑兵、五千步卒赶往东枋城。

黎阳距离东枋城不过四五十里,战马一蹵就到。凌晨出发,太阳升起不久,五千步卒还在十里开外,黎阳前部精骑便已抵近。闻听渡口发生战事,刘国军岌岌可危,段勤顾不得攻打东枋城,先来救援刘国。在渡口和东枋城之间,三千精骑和丁析部相遇了。

“结阵!结阵!弓箭手准备——”面对来回奔驰的精骑,丁析不敢继续行军,打算立阵坚守。

木盾竖起,长枪架起,弓箭手持弓拈羽,对准黎阳精骑。

段勤望着对手阵势,又望望紧随而来的王猛部,目光来回闪烁,有些拿不定主意。对手两部合计至少有五六千,一旦拼命反击,黎阳精骑就算能胜,损折必定不小。

段勤沉吟之间,王猛率部赶了过来,他没和丁析部会合,而是从丁析部阵后穿过,继续向东行进。行了两百多步后,王猛命令队伍就地结阵,弓箭手对准黎阳精骑的方向。随后招呼丁析部靠拢过去,丁析部靠过去后,依照王猛之前的做法,从王猛部阵后穿过,向东行出一程后,结阵掩护王猛部撤阵行军。

两部一个结阵照应,一个缓慢移动,交替向东枋城挪移。行动虽然缓慢,却一步步地离东枋城越来越近。

段勤瞧见对方举动,猛然一凛:对手不是易于之辈,与这种对手攻杀,需先考虑清楚,是否值得?罢了,还是会合了刘刺史,弄清情况后再说吧。

想到这里,段勤不再理会王猛、丁析,呼喝了一声:“走!”率领黎阳三千精骑奔向渡口。

第三十三章 值得

“撤!快跑——”

诸葛攸俊脸扭曲,扯着嗓子大声喊叫,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三步并作两步,他冲上河堤,对着刚驶离河岸的船只吼道:“衡水营!掩护——跳水!快跳!跳……”后面的喊声针对的是逃出渡口大营的新义军士卒。

天骑营、陆战营士卒从渡口大营蹿出,不要命地奔上河堤,下饺子一样扎进淇河。在他们身后,是紧追不舍,衔尾杀来的刘国军;对诸葛攸来说,被打惨的刘国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疾驰而来的三千精骑,一旦被他们缠上,天骑营、陆战营再难脱身。

眼见对手追上河堤,诸葛攸在顾不得断后,一跃而起,跳进滚滚淇河。

短短一瞬间,冰冷的河水浸透衣甲,开始与身体发生亲密无间的接触,冷冽冰寒顺着毛孔向骨髓里、向血液里快速扩散。所过之处,留下的是僵硬和麻木。

“奶奶的!”诸葛攸爆喝一声,双臂奋力前划,他很清楚,若是再不动弹,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冻僵。

皮甲经水一泡,变得似乎比铁铠还要沉重十倍百倍,无论诸葛攸如何用力划水,身子移动的依然是那么缓慢,十余丈外的船只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尽管如此,诸葛攸还是不敢脱甲;耳际嗖嗖之声不绝,箭雨从岸上向河中倾泄,追兵在河堤之上射出一轮又一轮箭矢;这件皮甲是他唯一的防护。

衡水营水手放下橹篙,拿起弓箭,与追兵对射。只是追兵太多,衡水营士卒太少,无法压制住对手的箭雨。河水中,哎哟之声不绝,不断有新义军士卒中箭下沉,在水面上留下一抹殷红。殷红越来越多,靠近堤岸的河水很快变得血红一片。

诸葛攸视若未见,只是没命地向前游,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现出一支竹篙,他伸手抓住,随后身子脱水而出,被竹篙带上一艘小船。

小船之上,苏忘持着长篙,淡然地看着诸葛攸,问道:“怎么样。可受得住?”

“无妨!多谢了。”诸葛攸打了个冷颤,咬着牙关回了一声,旋即看向河面,问道:“回来了多少?孙文直可好?”

“哪不是孙文直么?”苏忘指着北边说。北边二三十丈外,孙霸浑身湿淋淋站在小船船首,正持枪拨打着雕翎,掩护船上水手在河中捞人。

“难得他能带着铁枪游回来。”诸葛攸自嘲地笑笑。

苏忘道:“走吧,到河西去,能捞的都捞起来了。差不多还有四五百人。”

天骑营、陆战营合计两千人,现在只剩四五百人,算是彻底残了。诸葛攸一言不发,缓缓坐到船头,望着殷红的河水默默出神,任由船只悠悠荡向河西渡口。

河西渡口营垒的战斗一直没有停息,战况越来越激烈,石青却退了下来,独自站在淇河堤上望着河东出神。

黎阳段勤的出现,给了石青狠狠一击,打得他晕头转向,懵懂了许久。

之前石青和王猛合计,就算枋头能抽出两万青壮农兵投入到河东战场,东枋城有近八千人,也足可应付,甚至于只要逮住机会,河西与东枋城两下同时夹击,必定能击败对手,彻底稳住河东局面,如此以来,与枋头的实力对比会趋于平衡,河西营垒就会成为消耗枋头氐人的绞肉机。

石青万万没想到,杀到河东的不是枋头农兵,而是司州军和黎阳仓禁军,其中还有三千精骑。就算不计后续力量,单凭这支军队就不是东枋城能轻易击败的;更要命的是,为了便于两下夹击,联军主动将河东渡口让了出来,这个位置扼守河西与东枋城之间的联系,一旦被对方掐断,河西和东枋城联军全成了独力作战的孤军,再难彼此呼应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没法再打了。石青希望的是滠头和枋头互拼消耗;为了维持这种局势,新义军可以做出牺牲,甚至可以做出很大的牺牲,但他没想将新义军全部搭进去,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新义军去做。

只是……退的下去吗?应该怎么退?石青望着对岸河水中扑腾挣扎的新义军士卒,眉头紧锁。战事发展到这般境地,想安然撤退非常地艰难。

诸葛攸、孙霸、苏忘……新义军将士们个个湿淋着身子,沉默着走上渡口。

衡水营辅助作战,一直没有正面冲杀,建制尚且完好,天骑营、陆战营的建制彻底废了,很多百人屯、五十人的队,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两个士卒,孤独的身影矗立在河堤上,他们悲哀地眺望河东。那里躺着他们并肩厮杀的袍泽、长久相伴的兄弟。

石青肃穆迎上去,在他们中间缓缓而行,轻轻地说道:“兄弟们,值得的,我们的付出是有价值的,我们的付出必有回报。兄弟们,不要忧伤,不要悲哀,牺牲的兄弟是真正的勇士,他们因为不屈而抗争,为了胜利而英勇战斗,我们应该为他们感到自豪,应该效仿他们,和敌人拼到底,宁愿战斗着死去也绝不屈辱地活……”

一道道静止的身影勾画出一座座挺直的塑像,渡口之上静寂无声,与喊杀震天的营垒战场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许久许久……

日头正中的时候,孙霸突然开口了:“天骑营将士听令!即刻架火烘烤衣物、进食喝水、抓紧时间休整。半个时辰后,集结待命,准备战斗!”

天骑营士卒素质均衡,单兵战力高,生存能力强,此时还有近三百人,占了两营幸存者的绝大多数;听到孙霸命令,天骑营士卒齐声应诺,纷纷走下河堤拾柴架火,休整歇息。

诸葛攸扫了一眼剩下的一百多陆战营士卒,随后一挥手道:“好了,大伙别担心,陆战营打残了,石帅还会再建。老兄弟走了,以后会有新的兄弟来。一个个大汉子的,别作那副娘们样了,打起精神,赶快休整去,别让天骑营的兄弟笑话。”

陆战营几个军侯、军司马统带一百多士卒下了河堤,诸葛攸踱到石青身边,直接了当地问道:“石帅。末将愚钝,始终不明白新义军为何要搅到滠头、枋头之间的争斗中?开战以来,新义军损失三千有余,却没见到一点好处,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非常值得!”

石青再次肯定地回答。随即解释道:“睿远。你知道吗?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没有强大之前,击败他、损耗他,让他永远成不了威胁。从这点来说,三千新义军的付出非常有价值,非常值得。”

敌人?石青为什么将北方其他强大势力都视为敌人?难道,他果真想在乱世之中……诸葛攸暗自揣摩一阵,随即蹙眉道:“石帅下一步打算如何做?这样下去,新义军损耗的可不会是三千。”

“我想撤。睿远可有办法让新义军安全地撤下去?”

“难啊……”

诸葛攸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一点点分析道:“河东敌军至少有一万五千人马,其中还有三千精骑,东枋城步卒很难摆脱。轻骑营也不在,否则倒可以牵制对方骑兵。河西还有三千多新义军,三千多滠头军,若是留一千多死士阻击追兵,衡水营正好载运五千人撤退。只是,留谁阻击?是新义军还是滠头人马?再则,从河西撤走后,东枋城怎么办?敌军合兵一处,东枋城势必难守,城内的新义军算上雷弱儿部,至少还有六千,怎能丢下不管?”

“没想到东枋城反倒成了包袱。”

石青叹了一声,掐指算道:“今日是第三天,一切顺利的话,轻骑营明日能赶到汲县。将他们渡到河东,协助王猛撤到卫河南岸,至少需要一日。也就是说,河西渡口至少还需坚守两天半。河西储存的箭矢和替换兵刃只怕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就算辎重足够,人呢?再打两天半,河西还会剩下多少人?”诸葛攸又泼了一盆冷水。

石青一听,再也无话可说。

两人站在河堤上思忖良久,却毫无头绪。

石青最后烦恼地一挥手道:“罢了!不用想了。东枋城是王景略负责的,应该由他动这个脑筋。”

诸葛攸顿时诧异起来,他对石青知之甚深,知道石青不会轻易推卸责任,能让石青说出这番话,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个王猛王景略确实不凡,石青相信他能够解决这个难题。

想透这点,诸葛攸很有些不服气:这个王猛是何来头,有何本事,能得石青如此看重?

“走吧。作战去。”石青不知道诸葛攸的心事,踱下河堤,随意地说道:“晚上我悄悄去一趟东枋城,想来王景略已经有了算计。和他商量妥当后再说进退。”

诸葛攸闻言,心里越发的酸了,他闷哼一声,紧走几步,赶到陆战营残部营地,吼叫道:“陆战营的汉子们,怂了吗?没有的话,随某杀敌去!”

一个与他亲近的军司马上前道:“校尉大人,你先将衣甲烘烤干爽,再进点食物。否则,待会儿上阵无力厮杀!”

“汝敢小觑你家校尉?本校尉怎会如此不堪!”诸葛攸恶声恶气地将那个一头雾水的军司马训斥了一通。

第三十四章 分化

联军退走后,刘国收拢残部,还有七千余人,痛心之余,他分出三千步卒驻守渡口,以堵断河西联军退路;自己亲率三千步卒和一千骑兵驻扎于东枋城西寨门外,监视城内联军;两寨间隔三里,可以互为照应。

段勤和刘国商议之后,将黎阳军驻扎在东枋城东寨门外,两人一东一西,将城内联军堵得死死的。

初更时分,石青带十名亲卫悄悄上岸,绕到东枋城南,在寨墙下叫了一阵后,崔宦的身影露了出来,听到石青的声音,他放下吊篮,将石青等人吊了上去。

石青跨出吊篮的时候,借着灯笼烛火发现崔宦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当下开玩笑地问道:“怎么啦。担心被困死在这?”

崔宦勉强一笑,道:“石帅放心,末将是从征东军出来的,上阵厮杀,绝不敢退缩,绝不会丢征东军的脸面。”

石青有些不满,刚刚抬起的脚顿了一下,白了崔宦一眼后才漫步下了寨墙,口中教训道:“什么征东军征西军三义军的?把这些统统忘掉,以后不要再提,泰山只有一个新义军。”

听崔宦嗯了一声,石青问道:“王景略呢?还在麦场吗?我有事找他去……”

问罢之后,石青却没听见崔宦回答,当下诧异地回过头。只见崔宦嘴唇蠕动,似乎正在斟酌措辞。“崔大哥,你这是怎么啦?好像有话要说?”

一声崔大哥让崔宦得到了鼓励,他抬眼正视石青,朗声道:“石帅。王景略靠得住吗?听说他原本不愿意加入新义军,只是受石帅勒迫,不得已才加入进来。这等人平时还好说,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只怕……”

石青目光一凝,惊问道:“崔大哥。怎么回事?难道王景略有什么异常?”

“他刚出城不久,到黎阳段勤营里去了。”

崔宦的声音沉郁中带着深深的忧虑。“适才丁校尉派人四下通知新义军老兄弟,小心提防着,万一发觉不对,即刻示警,大伙聚拢起来突围。石帅,让王猛坐镇东枋城,弟兄们不放心啊。”

石青身子顿下,默立着沉思半晌,心中忽然一亮,他隐隐猜到王猛去见段勤的用意。因为族际分野过于明确,石青意识里一直存在着一个盲区,那就是对胡人绝不妥协,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和胡人硬磕到底;从来没想过变通。

这个盲区是经过近代民族启蒙教育的石青独有的,受时代的局限,此时的英杰包括冉闵、包括祖狄、刘琨等等都不会有,他们固然痛恨胡人,固然希望将胡人驱逐出中原,但是,他们会根据需要变通,譬如祖狄与石勒联合开边墟,譬如刘群、刘启降赵,譬如冉闵在大赵朝廷中钻营,以谋取军权……

王猛更不会有石青的心结,该变通的时候他一定会变通。淇河战局遇到困境之时,因为意识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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