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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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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腕——”

李崇扬声大喝,当先冲进燕军之中,把一个惊骇的忘记反应的燕军士卒挑飞出去。断腕——当年毒蝎的成名战术,在丁析的教导下,李崇部混编骑这次突袭用得就是断腕之术,打横斩断对方攻击的势头。需要说明的是,因为混编骑这把钢刀太过巨大锋利,一刀横切,断的不仅仅是燕军进攻的手腕,连带整个身子都被剖为两半。

攻击王宁部战阵之时,燕军散得很开,以便尽力扩大攻击面。这种阵势为混编骑的冲击提供了极大便利,三四千骑如同一把锋利的犁铧,毫不费力地从燕军中犁过。只是当混编骑第一波攻击过后,松散的燕军变得更加稀疏了,足有一两千人倒了下在这波攻击下。

这仅仅是开始,李崇刚刚率部穿过燕军,混编骑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来,接着是第三波几千骑的耕耘梳理。

三波攻击过后,燕军步卒死伤近半,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李崇统带的第一波混编骑恰好调转马头,从西向东再度发起断腕冲击。

“断腕——断腕——”震慑魂魄的呐喊让每一个燕军都感到心惊胆战。

“跑啊——”

燕军哗然大叫,再也顾不得军令什么的,转头向燕营逃窜,连正在与王宁部纠缠的燕军也顾不得抵挡及身的刀枪,不顾一切地向回逃。逃,未必能在骑兵的追击下逃脱;但是不逃,铁定是死路一条了。就连慕容霸也没有拒绝逃跑,半推半就地任由几十名亲卫拥簇着向营寨逃窜。

“杀——”混编骑全军突击,兜头拦截阻杀,民军步卒大声呼喝,在燕军身后肆意砍杀。从杀场到燕营这段三里多长的路途,已经成了燕军的死亡之路,成片成片、成群成群地砍瓜切菜一般被斩杀,斩杀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投降。

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慕容霸逃回燕营,和他一样幸运的燕军仅有一两千人,不等慕容霸收拢人手布置防御,六千余民军步卒一涌而入,紧跟着杀进来;慕容霸率领残部逃进步卒小营,民军跟着杀进步卒小营。

慕容霸继续往里逃,在步卒小营与中军小营之间的通道上与慌慌张张赶来的慕容军部骑兵相遇,两军相向而行,挤成一团,民军在后大肆砍杀。燕军骑兵被逃兵冲散,跟着慕容霸一起逃进中军小营,民军追进去,燕军继续逃出窜,进入后军辎重营。

辎重营统带见机的早,将工匠青壮组织起来布置了防御,放慕容霸、慕容军进入辎重营后,拼死挡住尾随其后的民军。

王亮、王宁、李崇见对方防守甚严,遂放弃强攻。一把火烧了燕军三个小营,然后赶到李产部营寨,将阻敌的丁析部和万牛子部接应回冀州城。

是役,民军以三千人的伤亡斩杀燕军两万余,烧毁缴获敌军帐篷旌旗无数。五万五千攻城燕军仅剩三万余,其中近半是工匠民夫,对冀州城再无威胁。

第六十六章 停止攻击

五月初的时候,鹿勃早联手无极守将王龛,趁慕容俊立足未稳突施夜袭,斩获不少。燕军受此小挫,攻打安国的势头暂时缓和下来,改以围城为主。

五月十一,“麻秋遇刺、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邺城大乱”的消息传到城外燕军大营,慕容俊大喜,知道自己苦候已久的战机终于来了。当天晚上,燕军飞骑四处,向冀州北部各城堡壁垒传讯喊话,大肆宣扬石青、麻秋身死、邺城变故的讯息。与此同时,慕容俊勒令各地燕军全力一赴地展开攻击,用更猛烈的厮杀摧毁各地民军斗志,促使其尽早投降归顺。

五月十二,慕容俊亲至安国城下督阵,燕军新一轮的攻城之战就此展开。

安国城池不高,壕沟也不宽,防守时有些优势,却并非难以攻克的险关天堑;最要命的是,上次为了引诱慕舆根的骑兵入殻,东城墙任由燕军挖塌了一个大缺口。这个缺口后来被民军用土填埋上了,但因时间太短,填塞的土来不及夯实,这就给了攻城燕军一可趁之机。

需要将功赎罪的慕舆根为了在慕容俊面前表现英勇,将四万攻城大军分为两支,族弟幕舆泥率一万人马攻打北城以为牵制,他自己亲率三万人马攻打东城,其中一万五顺着东城墙铺开也为牵制,另有一万五千人马组成敢死队,轮替对缺口新填塞的土墙发起冲击。

箭矢如雨,人潮如浪;燕军从两面发起攻击,猛烈而又有序。守军明显受到了传言的影响,反击比以前疲软许多。

“冲车——上!工匠队跟上——”慕舆根抵近城墙缺口段,有条不紊地指挥敢死队上去冲撞。

壕沟早就被填平,冲车畅通无阻地向填塞的新土发起冲击;咚咚的闷响声中,土层哗啦哗啦地向下垮倒。燕军工匠、民夫组成的队伍冒着箭雨擂石冲到城墙下,奋力挥动镐锄,扩大冲车的战果。新填塞的土层泥流一样向下滑落,陡直的城墙慢慢开始显现出倾斜的坡度。

“干得好!”在一万王宫卫士拱卫下远远观战的慕容俊忍不住赞了一声。依他估算,按照这个速度挖下去,即使城内守军宁死不降,三五日后,安国城也必定会被攻下。

内史李洪及时地凑趣道:“石青、麻秋完了,民军完了,中原半入燕国囊中。燕王该当放眼远望,向众生昭告燕王吞吐天下之志矣。”

慕容俊心领神会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李洪眼珠一转,口风顿时变换过来:“燕王高瞻远瞩,沉着持重,微臣远远不如矣。”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哈哈——”慕容俊被李洪逗得极为开心,忍不住欢畅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从阵后闪出,飞快地疾驶过来。李洪瞧见后兴致盎然地说道:“燕王,估计是哪儿有捷报传来了。”

慕容俊微微一笑,颌首反问道:“汝倒猜上一猜,这会是何处来得捷报?”

李洪目光转向疾驶而来的骑士,思酌着说道:“也许是……。”

他准备说是冀州慕容霸那儿来的捷报,因为冀州城距离邺城最近,风吹草动的时候比其他城池反应的应该快多了。然而,未等他说出答案,疾驶而来的通传骑士先就开了口:“报——北平太守回禀燕王,昨日凌晨,冀州城民军突然偷袭先锋军大营,尽管先锋将军有所准备,依然大败亏损,死伤两万余精锐部众,先锋军因此建制不整,今已不再有攻城之力。去留如何,请燕王示下。”

李洪闻言一个抖索,将到嘴边的话及时咽下肚,觑眼偷偷向自己的主子打量。

慕容俊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过了好一阵,他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脸色旋即一变,铁灰青白难看之极。

“好贼子,临到这般时候还在垂死挣扎,寡人倒也看看汝等能负隅顽抗到几时!嘿嘿,好五弟,汝向来自负天下无敌,不将他人放在眼里;如今败成这般模样,以后还有脸来见寡人么!”慕容俊嘿嘿冷笑,一会儿咒骂冀州民军不知好歹,一会又对吃了败仗的慕容霸咬牙切齿。咕咕叨叨了好一阵,他突地一抬眼帘,露出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珠,狠声说道:“来人!传寡人诏谕,命慕舆根加紧攻城,三日之内必须给寡人屠了安国满城上下,以儆效尤。否则,让他拿头来见寡人!”

慕容俊在安国杀气腾腾,冀州城却感受不到半点。北城外的李产部大营愁云惨淡,慕容霸担心城内再次偷袭,伐、先锋军放弃了原来的营地,移过来与李产部合兵一处,对城内民军严加戒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冀州城南,此时又是另一番景象。休整过来的万余混编骑鱼贯而出,绕道向西边的赵郡房子城开拔。征北大将军府一干将官送到吊桥之外,王猛拉着李崇双手,殷殷叮嘱道:“王某原准备依托城防消耗对手,待燕军筋疲力尽,损失惨重的时候再予以各个击破;然则事有不谐,民王遇刺、邺城生变来的太过突然,无论如何辩说都会对军心士气有所影响;这种情况下若继续一味枯守可能十分凶险;因此,王某只得临时调整对敌方略,提前进行反击,打击燕军的同时提振民军将士信心。昨日凌晨一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战事需要混编骑和埋伏在房子的后军共同承担,万望李将军和孙都督相辅相助、同心戮力,予以敌军最大的杀伤。”

李崇挺了挺胸,简短地答道:“王将军放心,混编骑从未让人失望过。”

王猛默然点头,率先揖手作别道:“混编骑此行北上,不仅要把胜利带到冀北各城,还要将石大将军安然回归、即将称帝的消息传达四方,让天下士人和民军将士明白,只要诚心追随石大将军,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李将军切切小心在意这点,王某坐等将军捷报传回。”

李崇自信一笑,牵过黄骠马踩镫而上,将要离开之时,他突然又回身问道:“王将军,混编骑走了,北城外的燕军怎么办?为何不先想办法解决呢?”

王猛详细地回答道:“慕容霸有了防备,再行偷袭只怕甚难,若勉强为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未免很不划算;另外,我军若攻击过猛,很可能会把慕容霸、李产吓得返程北上与慕容俊会合。对方合兵一处,实力大增,各个击破之策很难实施。与其如此,不如以冀州城为饵,将其拖在城下为好。”

“王将军胸中所藏,凡俗之人难以窥探一二。李崇佩服!”李崇持枪抱拳,在黄骠马上诚恳地向王猛行了一礼,然后拨马向南,追赶混编骑大队去了。

为了避开燕军的斥候,混编骑先向南行了四五十里,远离了冀州城,这才转道往西,向房子城的方向前进。

房子距离冀州不远,约莫一百五六十里路,混编骑中午从冀州出发,虽说多绕了几十里,还是在深夜子时前抵达了目的地。

因为燕军没有过来宣扬,埋伏在房子城内的两万余民军将士此时还不知道邺城变故一事。李崇进城之后,将邺城传过来的消息和冀州城这两天的战事逐一道出,只听得孙威、李邽等将领啧啧称奇惊叹不已,对征北大将军府拥戴石青称帝一事更是感到欣喜振奋。自古以来,称帝决不仅仅是帝王的荣耀,也是渴望建功立业的追随者之荣耀,是他们舍命拼搏的希望之所系。

房子城距离无极约莫一百七八十里,距离真定约莫一百五十里,刺探燕军军情比冀州城方便的多。孙威告诉李崇,前一段时间燕军可能担心伤亡太大,对真定、无极的攻势很弱,特别是无极城外的悦绾,几乎没什么动作。他和李邽原本有些疑惑,不明燕军为何如此,如今看来,燕军可能是在等待邺城出事,也就是说,张遇作乱弄不好和燕军有关联。

李崇说道:“张遇作乱是否与燕军有关联不是我等考虑的。以李某看,邺城之事既然已经传出来了,为了配合传言动摇我方军心,燕军肯定会在真定、无极展开强攻,这就给了我等突袭的机会。眼下需要确定的是,我方突袭的对象和计划。”

事实证明了李崇的判断,第二天中午,在真定、无极周围刺探军情的斥候飞马回报,真定、无极两地燕军倾巢而出,开始大举攻城了。

李邽遂向孙威提议道:“若能从背后成功突袭慕容恪,燕军西路军算是彻底完了,战果不可谓不大;只是慕容恪很是不凡,尤善于临阵机变,麾下至少还有五万兵马,凭房子的三万人马和真定城一两万守军,只怕难以成功。与其如此,不如以上驷对下驷之计,房子三万人马和无极的一万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全歼悦绾部两万人马。”

孙威、李崇颇以为然。

五月十三日黄昏,一万余混编骑和两万步卒借着夜色掩护离开房子,一路上晓宿夜行悄然北上;十五日凌晨,民军连夜渡过滹沱河,在北岸河堤下埋伏,埋伏之地距离无极城仅二十多里。

这两天燕军攻势凶猛,眼睛都盯在无极城城头之上,对身后的滹沱河有所疏忽,清晨悦绾率兵攻城时斥候还没有发现这支伏兵。

辰时正,燕军斥候发现滹沱河岸异常之时,孙威、李崇也收到了燕军开始攻城的探报,孙威率两万步卒在后散开,呈弧形向无极城包抄过去;混编骑先行突击,与惊慌失措的燕军斥候同时抵达城下。

正在攻城的燕军来不及撤下来集结,悦绾匆忙率领三千精骑上来迎战混编骑,企图为燕军集结争取时间,城内提前收到消息的王龛见势趁机杀出,与混编骑前后夹击,与燕军缠战。双方混战了半个时辰,孙威引兵杀到,失去统一建制的燕军终于支持不住,四散而逃。

混编骑和两三万民军步卒衔尾追杀,斩首近万,俘获降兵、工匠七千余,悦绾在千余精骑的保护下逃向北边的卢奴城,燕军营寨和无数辎重粮草尽皆拱手送给了无极城。

三方民军在无极城内会合以后,连带俘虏降兵,数量达到四万四千多,一时间声势大振。在无极城休整了一夜,十六日上午,王龛率三千步卒留守无极,其余骑步四万余浩浩荡荡向安国开拔。

安国此时正值最危险的时刻。

慕容俊给慕舆根下达了“三天之内拿下安国”的命令,时间已经过去五天了,安国城还没有拿下来,慕容俊却没有诛杀慕舆根,因为燕军第二天就重新挖开了安国城墙缺口,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接下来的三天,慕舆根不分日夜拼命地将燕军往缺口里驱赶,但是仍然没有攻进去。

安国城内,民军和上次的俘获加一起总共有近两万守军,安国城外,偷袭过后的燕军还有五万余。随着缺口的挖开,安国城其他地方的攻防战基本上停歇下来了,七万人马大半集结在缺口内外,一个往进攻、一个向外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进行着惨烈无比的厮杀。

民军占有两头城墙断口的地利,燕军在缺口外竖起了十余个箭楼掩护己方攻击,抵消了民军的优势;民军人数少,但缺口的狭窄限制了燕军的人数优势;双方处境相差不多,战事的结果最终将取决于士卒作战意志或者是数量,等到其中一方士卒消耗殆尽结果就出来了。

三天来,安国缺口恍若化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大怪兽,近万燕军和近万守军在此丢掉性命,两万具尸体将缺口堵塞了一次又一次。双方的将领却像没看见一般,依旧成千成千地拼命向里填充人手。

绞肉机一般的厮杀看得慕容俊心惊胆战,若不是因为夺取安国已经死伤了太多人马,他真想领军退走,终止这种消耗巨大的厮拼。与自豪同时,他也明白三天之内根本不可能从这种顽固的对手手中夺下安国城,因此不再归咎于慕舆根。

就在这个时候,有从无极溃散下来的燕军逃到安国,并将几万民军援兵突然杀到、悦绾部大败得近乎全军覆灭的消息禀报给慕容俊。

闻报之后,慕容俊惊得呆住了。燕军南下以来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遭遇的挫折却也不少;其他小挫不提,仅慕舆根安国之败、慕容霸冀州之败、悦绾无极之败这三场战事,燕军就失去了七万多人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打到邺城之时燕军还会剩下大多人马?

想到这里,慕容俊不寒而栗。就在他坐卧不安之时,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约莫有四万余民军从无极出发,正向安国赶来。

四万余?

听到这个数字,慕容俊没有一点犹豫,立刻传令慕舆根停止攻城,燕军转攻为守,撤往蠡县和滹沱河渡口水寨防守。安国城外的燕军包括燕王禁卫在内也才刚刚四万人马,这四万人马久战疲惫,如何禁受的住四万多生力军的攻击,何况城内还有万余民军虎视眈眈。

从安国撤走时,慕容俊心情糟糕透了,等他来到蠡县,又有一个新的消息传来,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近乎于恶劣。

斥候纷纷来报:冀州北部到处都在流传一个说法,说石青安然回到邺城了,正着手准备登基称帝,中原军民士气大振,各地坞堡壁垒纷纷请缨,意欲北上讨伐燕军,夺回幽州为石青登基献礼。

“石青肯定是安全回来了,大晋朝廷太也无能。”慕容俊立刻得出肯定的判断,若不是石青回来了,民军的抵抗和反击不可能组织的如此完美。

“他要称帝了?他要称帝了!他竟然敢称帝!”慕容俊苦涩地咀嚼着其中的滋味,良久,对左右吩咐道:“传令四方,各路人马暂停攻打,转攻为守,小心防备民军反击。另——速招辅国将军、辅弼将军和先锋将军来蠡县议事。”

第六十七章 麻姑的决定

麻姑是五月十三日下午抵达邺城的。刘征、郎辏А⒔伞⒘跞骸⑽恒健ㄋ尬谰沉焯踝雍徒到跆┑融鞘偃耸加搅嘶衷分保娣锩蝗ィ姑宦拢尕啡チ耍⑻孀娣锵蚵楣弥虑浮�

麻姑带着淡淡的戚容,没有和任何人单独说话,环环向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致谢,便驱车默默前行,直到进皇宫下了座驾,她才开口问条子:“条子叔叔,父亲的遗体呢?我想去告别一下。”

殓麻秋尸身的棺木安置在荫凉通风的西阁。条子似乎被麻姑还要悲伤,一脸哀痛地引麻姑来到西阁,一众文武将官跟着尾随到了西阁。

正值酷暑,尸身很难保存;条子为此费了很大的功夫,棺木横置在一眼泉水之上,不断涌出的泉眼带来丝丝凉意,棺木内铺满了辛辣的香料,用于反腐驱虫。

棺木上面敞开着,没有上盖板。刘征叹息一声道:“请夫人节哀顺便。”

麻姑衣裙抖动了几下,没有回答,缓缓向前迈步,到棺木旁之时,双手一探,紧紧抓住棺木边缘,静静地向里凝视,始终没有发出哭泣之声。

向棺内端详了一阵,麻姑嘴唇蠕动,低声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在祈祷,又似乎是在和棺内的麻秋说话,声音微不可闻,连旁边的条子都没听清麻姑说得是什么。

过了小半个时辰,麻姑轻吁口气,转过身来;她精神看起来很好,眸子晶莹清澈,贼亮贼亮的,就是脸色煞白,没一点血色。一众文武怔怔地看着她,没料到她能如此坚韧。

麻姑目光一转,落到刘征身上,然后淡然说道:“刘老大人,征北大将军和前方将士有些话托我转告诸位,可否将政务部公署大堂借我一用。”

刘征哎呀了一声,带着些埋怨道:“夫人何需这般客气?有事只需吩咐老朽就是了。”

“多谢老大人——”麻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对众人道:“诸位请去政务部公署大堂稍候片刻,我和条子叔叔单独说两句话就过去。”

“谨遵夫人钧命。”众人齐齐向麻姑作揖告别,跟在刘征身后前往政务部公署。

西阁只剩麻姑和条子之时,麻姑神色柔和了一些,深深叹息了一声,柔声对条子说道:“条子大叔。麻姑有个不情之请,大叔能答应吗?”

条子沉声说道:“小姐,民王走了,你就是屠军的主子,只要小姐一句话,就算让条子死,条子也不敢有半点迟疑,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问条子的。”

“好。条子大叔这样说的话,麻姑就不客气了。”

顿了一顿,麻姑干脆爽快地说道:“父亲走了,麻姑不想再看到屠军存在下去,麻姑希望屠军彻底解散,到襄国整训后编入其他民军之中。”

“什么?”条子大吃一惊,急忙辩解道:“小姐,这如何使得;屠军可都是自己人,一旦分开再想聚到一块可就难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哪里还有人来保护小姐?”

“麻姑以后——永远都不会有用得着屠军的地方!”

麻姑目光一冷,逼视着条子,口气极为冷淡地说道:“条子叔叔,你说以后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再说,麻姑已经嫁人了,就算有什么事,也有夫家保护,哪里用得着屠军。”

“哎——小姐,你嫁的夫家和一般人不一样,不能比的。”

待麻姑说罢,条子急得额头青筋绷其老高,红着脸争辩道:“姑爷这等人物以后肯定是三妻四妾的一大家子,民王走了,小姐身为夫人,背后若没人相帮,保不住会受他人轻视怠慢,这等家务事姑爷哪有时间过问?又怎么保护小姐?到时只能靠自己人了,屠军就是小姐震摄他人的帮手,小姐千万不能自毁长城啊。”

麻姑摇摇头,缓和着语气解说道:“条子叔叔,你想岔了。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争,一种人不争。争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争的人却是无数;所以一旦踏上相争的道路,身边可能都是敌人和危险。麻姑是不争的人,远离尘嚣;无欲无求,如此这般相争的人谁会顾得与你为敌?哪里又会有危险?条子叔叔好心,可如此作为等于将麻姑推到相争之路上,置身于危险之中;与其让屠军保护,还不如麻姑脱离是非、屠军尽早解散的好。”

“争与不争?”

条子愕然一愣,继而不服地说道:“小姐想得虽好,只怕一厢情愿了。这世间哪有无欲无求的净地?连姑爷都是相争之人,小姐身在其中,只怕难以免俗。督帅平日一再交代,屠军不仅要帮督帅扫平天下,还是在姑爷那儿为小姐争口气,不可让人小觑了。”

“哎——可怜,深陷其中的不了解外面人的想法的……”麻姑低叹一声,眼光瞟向盛放麻秋尸身的棺木,幽幽说道:“条子叔叔和父亲一样,心里只装着一个‘争’字;以为大千世界皆是如此。孰不知世间有不少人已跳出世俗界,更不知道跳出之人的想法。”

条子嘴巴一张想说什么,麻姑摇摇头,怜悯地说道:“条子叔叔不要拿石青说事,你和父亲不了解石青,他看似争道中人,其实并非完全如此。如果说世俗界是一等的话,麻姑这样能跳出世俗界的就又是一等,这一等在冷眼旁观世情纷乱万象之时同样迷茫万分,不知离开世俗界后当何去何从。石青这样的是第三等,第三等的不仅跳出了世俗界、看清了世俗界、而且还知道以后所走的道路,最后重新入了世俗界。这时候,他的争与其他人的争已经不一样了;麻姑在旁看得清楚,石青从来不是在为自己争,他是为了心中的‘道’在争,他已经是得道之人了。跟着这样的人在一起,麻姑担心什么呢?怎么还会用屠军保护自己呢?”

麻姑这番话玄而又玄,形而上之,条子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懂,通过这番话他唯一明白的一点是:小姐相信姑爷能维护自己,铁了心不要屠军了。既然如此,他这个家奴还有什么说得?

黯然片刻,条子痛疚地说道:“小姐坚持如此,条子不敢多言,让屠军这个名号随督帅的名号一起消散吧。条子只有一个请求,请小姐允准条子跟在身边侍候。”

麻姑点点头,和声道:“条子大叔征战一生,是该褪下甲衣享享福了。这样吧,条子大叔安排一下,屠军中年龄过了五十的孤寡,愿意的可以到麻府旧宅闲居养生;大家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是!”

条子应了一声。说好了屠军以后的去向安排,条子就引着麻姑前往政务部公署大堂。

麻姑需要向邺城诸公转告的是“推举筹备石青称帝”一事,随行而回的申钟、赵庶、张春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没人莽撞地向刘征、郎辏У融侨耸肯刃型嘎叮凑胀趺偷乃捣ǎ饧卤匦胗煞蛉耸紫瓤诔椴潘愫虾趵褚牵崆巴嘎叮褪窃诤头蛉苏Α�

来到政务部公署大堂,由刘征引领着在上首坐下,麻姑神色再次转入平淡无波的状态,她平静地向下扫了一眼,朱唇轻启,清清冷冷的声音便在大堂内回响起来:“诸位大人。军国大事不是麻姑一介女子可以置掾的,即便是父王突遇不幸、大将军未归、邺城无主之时,麻姑也不愿掺和军国大事。之所以召集诸君前来,一来是征北大将军府上下有话托麻姑转告;二来是身为民王唯一后嗣,需要对善后之事有所交代……”

麻姑一开口便言辞深奥似有所指。数百人围坐的大堂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只几百双眼睛在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座中人各自竖起耳朵用心倾听揣摩麻姑的话语。

“……鉴于此,麻姑有三件事需要说明。其一,父王不仅是麻姑生父,还是中原九州之王;民王丧礼宜从公不从私,由继任者主持,不该由麻姑主持。其二,民王未称王之前,以屠军举事而名扬天下,称王之后该当胸纳四海,心怀天下,屠军这等私军就不该继续在世间存在。是以,作为民王之后,麻姑宣布,从此时起,屠军全部打散,接受整顿后编入民军,以后,世间再不会有屠军这个旗号。其三,中原逆乱数十年,数百万生民惨遭凌辱,大晋朝廷对此置若罔闻,不思振作,偏居江东一隅,兀自偷乐寻欢。天作孽尤可存,自作孽不可活;大晋朝廷上负苍天祖宗,下弃社稷黎民,实不堪为天下之主。鉴于此,征北大将军上下将士同心请命,欲推举石大将军为帝,廓清四海统一天下,为苍生社稷谋万世之基,造安乐盛世。诸君以为如何!”

说到这儿,话音嘎然而止。

大堂上更加安静了,鸦雀无声,静得呼吸声音大一点都能清晰可闻。麻姑说得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惊心;前两件还好,惊奇之余众人只会暗赞麻姑识得大体,后一件却能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惊心动魄,忍不住浮想联翩。

称帝!大将军称帝!大将军要称帝了!!!

无论之前有多少人想过这种可能,可一旦事情真临到面前,仍然忍不住让人血脉贲张,难以自已地憧憬遐想。

“咕咚——”

万籁俱静之中,堂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一惊,循声瞧去,但见政务部主事刘征不知怎么的歪倒在席塌之上。

“咦!老大人你怎么啦——”一旁的刘启惊咦一声,急忙探身过去扶持,后面两排的从事吏员跟着跑上前相帮,一起将刘征扶正坐定。

刘征脸色红润,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只是身子软塌塌没什么力气,需要别人扶着才能坐稳。“没事,老夫没事。老夫是在高兴。哈哈——大将军称帝——太好了!只有大将军这样的人称帝才是天下黎庶之福!才是江山社稷之福!老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太好了!哈哈——”

大笑声中,刘征双腿一蹬,身子一垂,倒在刘启怀里,阖眼长逝。

第六十八章 麻姑劝妹

张遇动乱过去五六天了,战火肆掠之后留下了一堆堆焦黑的废墟,余烬硝烟已经消散,邺城的秩序跟着慢慢恢复过来;重建房屋,施粥赈济,安葬死者,抢救伤亡,祖夫人产子,麻夫人回邺……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小事急事要事让劫难后的城池变得忙碌起来。就在川流不息的人员奔走之时,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振奋气息悄悄在城内滋生,无声无息地散播到很多张红彤彤的面孔上,散播到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连刘老大人猝然离世的哀伤都没能压住这股气息的传播。

同一种现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麻姑首倡石青称帝的消息固然让人振奋,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摩其中蕴含的深意。

“夫人以前一向低调,这次……难道是因为民王去世少了忌讳的缘故?”伍慈眼光闪烁,探询似的看向对面的皇甫真。

夜已入更,祖府梧桐阁内灯火通明,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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