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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公诉-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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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阿福不高兴了:“我不会碰叶检一下的!你们把我锁定在床上好了!”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苏阿福自愿被紧锁在死刑犯专用的铁床上,和老婆见了最后一面。苏阿福的老婆走进死囚牢时是当天晚上二十一时十分,计时的小电子钟在苏阿福面前放着,苏阿福还冲着叶子菁说了一句:“叶检,时间你可记准哦!”
死到临头,其言也善,苏阿福和他老婆说了许多。说自己不但害了“八一三”火灾中的那一百五十六人,也害了自己,害了他们这个家庭。苏阿福很感慨地提到十几年前老婆对他的提醒,泪水直流,追悔不已,说想在临死前见她最后一面,就是因为这深深的后悔。苏阿福的老婆已是悲痛欲绝,搂着苏阿福号啕大哭说,现在还提这些干什么?当时你不听我的,还骂我打我,为了发昧心财,你不顾一切了!
叶子菁在一旁默默看着,听着,心里也感叹不已。苏阿福的犯罪卷宗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在这十几年的经商过程中,苏阿福靠送礼行贿毒化了许多人,也毒化了周围环境。反过来说,他周围有毒的环境和许多人也在不断地毒化他。在公共权力被异化和泛用的情况下,在权力可以靠金钱收买并为收买者服务的前提下,在一个人们为了追逐金钱而普遍放弃责任和道义的环境里,苏阿福的结局是注定的,就是没有今天,也会有明天和后天。从这个意义上说,苏阿福也是受害者。
死囚牢里这生死离别的一幕,让叶子菁在嗣后的生命历程中永难忘却。
苏阿福是守信用的,说好半小时就是半小时,当面前的电子钟指向二十一时三十九分时,苏阿福没用叶子菁提醒,便主动和老婆道了别:“……好了,你走吧,快走吧!让苏东堤记住我的教训,一定不要犯法,一定要正正派派做人啊!”
几乎就在苏阿福最后一句话落音的同时,刘平华和武警、狱警们冲进了门。
苏阿福的老婆被狱警押走了,死囚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寂得吓人。
在一片沉寂之中,刘平华提醒说:“苏阿福,现在你该交代那个大的了吧?”
苏阿福向刘平华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道:“我只和叶检说,我就服叶检!”
叶子菁走到苏阿福身旁,和气地道:“苏阿福,你的交代必须有旁证在场。说吧,你是个讲义气的人,现在,请履行你的承诺吧!”
苏阿福这才躺在死囚床上,戴上手铐脚镣进行了最后交代,嗓子卡着一口痰,咕噜响着,话音麻木而空旷,不像一个活人在说话,像从墓穴里发出的声音:“叶检,我可不是要对你和检察院耍花招,更不是想保王长恭,是这事有些拿不准,现在想想,还是得说,说出来供你们参考吧!一九九九年,王长恭在长山当市长,我和新世界地产公司熊老板争解放路6号地块,那是块商业用地,是公认的黄金宝地,不用自己建,转手出去就有上千万的暴利。我知道周秀丽和王长恭的关系,就通过周秀丽给王长恭送去了四十万。周秀丽向我打保票说,这块地就批给我了。可不料,地最后被新世界地产公司的熊老板拿去了,熊老板转手赚了九百八十万!”
这可是过去从没掌握的新情况!周秀丽竟然敢代表王长恭打保票,敢收苏阿福四十万贿款,足以说明二人之间有着特殊的利益关系!更蹊跷的是,周秀丽收了苏阿福四十万,王长恭却把地批给了那个熊老板,这又是怎么回事?熊老板不费吹灰之力转手赚了九百八十万,能亏了王长恭和周秀丽吗?!熊老板和他的这个新世界地产公司在长山可是大大的有名啊,公司招牌都是王长恭题的字!
叶子菁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问:“那你送的四十万就白扔了?”
苏阿福说:“没白扔,过后没几天,周秀丽就把这四十万一分不少退给我了。所以,我才拿不准:第一,周秀丽是不是真的就能代表王长恭?我搞不清楚;第二,我送给周秀丽的钱,周秀丽退给我了,是不是还能算受贿?可我又想了,周秀丽既然能收我这四十万,答应为我办事,就不会收熊老板的钱、为熊老板办事吗?我觉得熊老板出的价一定更高,肯定远远超过了四十万!不过,这也是我瞎猜。”
叶子菁心里有数了:这不是瞎猜,解放路6号地块的转让上确有问题,甚至是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她判断没错,如果王长恭和周秀丽确有特殊的利益关系,王长恭迄今为止的一切所作所为就可以得到合乎情理的解释了。
从看守所出来后,叶子菁没有回家,马上赶到检察院连夜安排,要求起诉处长高文辉不要放弃努力,根据苏阿福提供的这一最新情况,继续做周秀丽的工作;要求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立即行动,传讯新世界地产公司老板熊向海,必要时予以拘捕;自己则亲自出面,找到市政府办公厅查阅当年解放路6号地块的批复文件。
不出所料,文件是王长恭批的,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更令叶子菁惊喜的是,新世界地产公司老板熊向海当夜也被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们堵到了,而且,熊向海一进检察院就交代了:承认自己当年为拿到解放路6号地块,通过周秀丽给王长恭送了四百八十万。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叶子菁反倒有些不放心了,怕吴仲秋和反贪局的同志求功心切,给熊向海上了手段。吴仲秋在电话里大笑不止,汇报说,叶检,你放心好了,这都是熊向海主动交代的!熊向海一见我们就瘫了,以为周秀丽判死刑后顶不住了,把他交代出来了,所以,决定走坦白从宽的道路!
次日,苏阿福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刘平华根据法律规定,继续履行职责,监督死刑的执行。据刘平华事后告诉叶子菁,苏阿福到死也没忘了王长恭,在临被击毙前,还向刘平华交代,如果真把王长恭办进去了,别忘了给他说一声……
五十四
对“八一三”大火有关责任者的处分决定公开宣布了,是市长林永强代表市委、市政府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宣布的。市委书记唐朝阳主持了这次党政干部大会,在家的市委常委们集体出席,一个个坐在主席台上不苟言笑,像给谁开追悼会。当天的《长山晚报》和电视新闻对会议进行了公开报道,搞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江正流沮丧极了,党政干部大会结束后,没按市委要求和接任的代局长伍成义办交接手续,直接跑到市人民医院住院去了。这么做当然有情绪因素,可身体状况也确实不太好,肝区已经疼了好长时间了,硬挺着才没离岗。这倒也不是因为思想境界怎么高,而是想对得起组织。市里最初上报的处分方案江正流是知道的,只是党内警告,既没把他调离公安局长的岗位,也没降他的职级,江正流觉得,自己不好好工作就太对不起组织对他的爱护了。不曾想,王すЮ闯ど娇烁鼍榻萄底芙峄幔磺芯捅淞耍坏撬菟盗形榧翘?朝阳也要被撤职了。
王长恭这么干分明是报复,就因为他没在追捕途中干掉苏阿福,王长恭就记恨了!不服还不行!不服你去告啊,指示杀人灭口?有什么证据啊?你这是诬陷嘛!
江正流只好服了,连唐朝阳都不是王长恭的对手,他这个公安局长怎么可能是对手呢?这么一想也就想开了:既然报复已成为事实,倒也去掉了一块心病,此后再不怕王长恭拿他开刀了,就像一笔交易,就此银货两讫了。再说,这报复结果还不算太坏,还是他能够忍受的,他斗不过人家,也只有忍下了。
平心而论,唐朝阳赶到医院看望江正流的那个晚上,江正流的情绪已平静下来了,并没想就王长恭指示对苏阿福搞杀人灭口的事进行举报。在唐朝阳来之前,江正流还就公安局这边交接的事主动和伍成义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请伍成义务必谅解。伍成义也挺客气,说是不急,让江正流好好养病,还说要来看望。
刚放下电话,唐朝阳进来了,很随意地问:“怎么回事啊,正流同志?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啊?这边处分一宣布,你那边就住院了?看来情绪不小嘛!”
江正流苦笑着说:“唐书记,我哪敢有情绪啊?我连襟王小峰和钟楼分局一帮家伙腐败掉了,我老婆背着我拿了大富豪上十万的装潢材料,我都有责任啊!”
唐朝阳说:“你知道就好,就不要再闹情绪了,这么闹情绪影响可不好啊!”
江正流见唐朝阳认定自己是闹情绪,有些委屈了,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把一沓检验报告拿了出来:“唐书记,您看嘛,我这肝硬化已经很严重了!”
唐朝阳似乎有些意外,翻了翻检验报告,说:“哦,我还错怪你了?!”
江正流郁郁道:“这也不能怪您,您不了解情况,这么想也很自然。”又感慨地表白说,“唐书记,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要对得起您,我早就躺倒不干了!”
唐朝阳在床前的沙发上坐下了:“对得起我?正流同志,你什么意思啊?”
江正流挺动感情地说了起来:“唐书记,我老婆背着我受贿的事,我知道后是连夜向您汇报交代的。您当时对我的批评和指示,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您说我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选择,要我去廉政办退赃。后来考虑处分时,您和市委也是实事求是的,根据我的错误情况和认识错误的态度,决定给我警告处分……”
唐朝阳摆了摆手,严肃地道:“哎,正流同志,你不要误会啊,现在对你降职换岗也没错,也是市委的决定嘛,是我拍板同意的,这你可要正确对待啊!”
江正流还是说了下去,有些不可遏止:“唐书记,您别做我的工作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王省长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您!要说委屈,您比我还委屈!您不听王省长的招呼,死活不愿把叶子菁拿下来,让叶子菁和检察院把‘八一三’大案办到了这种地步,不但把周秀丽送上了法庭,还送上了刑场,王省长不报复你就不是王省长了!别人不了解这位王省长,我可太了解他了!说穿了,这个人骨子里根本不是共产党,可却打着共产党的旗号,把整人坑人的那一套政治把戏玩得溜熟!”
唐朝阳很敏感,听得这话,眼睛明显放亮了,注意地看着江正流问:“哎,正流同志啊,你怎么这么评价王长恭同志呢?你这个评价,有没有事实根据啊?”
江正流话到嘴边又收住了:这位市委书记的处境比他好不到哪去,甚至比他还差,自己还是省点事吧,别再闹出一堆麻烦来!于是,转移了话题,“唐书记,王省长的事不说了,咱们今后等着瞧好了,总有他垮台的一天!我只说我自己:我也想穿了,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啊?到哪里不一样干啊?我就准备养好病,到司法局好好做这个副局长了,当了多年公安局长嘛,这司法局副局长应该能得心应手……”
唐朝阳却打断了江正流的话头:“正流同志,你不要只把话说半截嘛!长恭同志不愿放过我的原因你说了,可为什么又不愿放过你呢?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和我说说呢?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彼此应该襟怀坦白,尤其是涉及到重大原则问题,更不能含糊其辞!如果王长恭同志真像你说的那样,已经完全不是共产党人了,那么,我们本着对党负责的态度,就有责任、有义务把问题搞搞清楚嘛!”
江正流苦苦一笑:“唐书记,我说了也没用,王长恭这人的把柄很难抓!”
唐朝阳正色道:“我们不是要抓谁的把柄,而是要澄清一些问题。比如说,你们公安局当初这么坚持放火的定性,和王长恭同志有没有关系呢?请你回答我!”
江正流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好说:放火结论的确不是在王长恭授意下做出的,可做出了放火结论,尤其是和检察院发生冲突后,王长恭的态度却是很明确的,私下里话也说得很透彻:“定放火比较有利,杀了查铁柱和周培成就可以对上对下有个交代了。”便实事求是地把情况说了说,又解释道:“……唐书记,您知道的,火灾发生后情况很复杂,案件性质是随着侦查过程一步步明了的,所以,我们和检察院在定性问题上的争执真是工作争执,包括您和叶子菁最初不也认为是放火吗?”
唐朝阳若有所思道:“子菁同志最初的认识和我们当时的认识,是判断上的偏差,没有主观倾向性。长恭同志就不一样了,有倾向性嘛,他关注的不是事实,而是是否有利!”又追了下去,“正流同志,你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位老领导呢?因为坚持放火结论,你和子菁同志吵得很凶嘛,长恭同志应该满意啊!最终没把失火办成放火,是叶子菁和检察院坚持的结果,也是我和市委掌握的问题,长恭同志总不会怪罪到你头上吧?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啊?”
江正流仍不想说,摆着手道:“唐书记,算了,还是别说了,说了没用!我的确在一件大事上得罪王省长了,得罪狠了,人家恨不能一枪毙了我啊!可这事关系太大了,又没有旁证,人家不会认账的!王省长来长山时当面警告我了,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就认倒霉吧!”
唐朝阳不高兴了:“正流同志,你认什么倒霉?究竟怕什么?中共孜江省委书记现在还不是他王长恭,只要是事实,你就说出来,证明事实的途径不止一条!”
江正流没办法了,又迟疑了好半天,才将王长恭在那个风雨之夜指示他在追捕途中对苏阿福杀人灭口的事说了出来,还提到了其中的关键细节:“……王省长当时就防我一手了,下达这个指示时没有使用保密电话,我是事后才注意到的。”
唐朝阳十分吃惊:“竟然有这种事?!这个王长恭胆子也太大了吧?!”
江正流道:“唐书记,王长恭胆子不是今天才大起来的,在长山当市长时胆子就大得很!一九九八年冬天,两个外地流窜犯跑到我们南四矿区,轮奸了一个矿工家的媳妇,抢了三百多块钱,那个矿工脱身后喊来一帮人,活活将这两个家伙乱棍打死了。案子当时是我负责处理的,我把情况向王长恭一汇报,王长恭就说了,这两个流窜犯死了活该!你们再去仔细调查一下:看看他们是不是被我们矿工打死的呀?会不会是畏罪自杀呀?我看应该是畏罪自杀!你们别再劳神费心找什么凶手了。王长恭这么一定调子,我们还有什么话说?那两个流窜犯就变成了畏罪自杀……”
唐朝阳勃然大怒:“江正流同志,你这个公安局长就这么办案的吗?王长恭定自杀就是自杀了?你们还有没有起码的法制观念?有没有一点原则性,啊?!”
江正流解释说:“这事也比较复杂,其一,打死的是外省流窜犯,有前科;其二,当时矿工们的情绪也很大,都说自己是见义勇为,责任者难以查找……”
唐朝阳手一挥:“不要说了,江正流同志,你这个公安局长早该下台了!”
江正流有了些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怯怯地看着唐朝阳,住了嘴。
唐朝阳却没有就此罢休,沉默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由此看来,王长恭同志的无法无天是有历史根源的!而你这个同志呢,不是同流合污也是政治上糊涂!这么重要的一个电话,杀人灭口啊,你竟然捂到现在!那天夜里,你已经跑来找我和市委交代问题了嘛,为什么不把这个重要事实说出来呢?”
江正流苦着脸,讷讷道:“事实归事实,可唐书记,就是没旁证啊!那夜我犹豫来犹豫去,最终没敢向您汇报!后来,我倒也想过向叶子菁和检察院举报,还是因为缺少证据,才没敢去。今天不是您这么追问,我……我本来也不想说!”
唐朝阳没再批评下去,想了想,问:“正流同志,据你说,王长恭在江城的电话号码是周秀丽给你的?有没有这个可能:王长恭打这个电话时周秀丽在身边?”
江正流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能性不是没有,可周秀丽和王长恭是什么关系?她会证死王长恭吗?再说,现在周秀丽又被判了死刑,据看守所的同志告诉我,表现得很顽固,把检察院的同志气得要死。我想,她不可能咬出王长恭!”
唐朝阳不言声了,沉思片刻,指示道:“正流同志,这样吧:你把这个情况如实写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写好后马上交给我。同时,你也去趟检察院,向叶子菁正式举报,请叶子菁同志和检察院就这个重要电话问题再审周秀丽,我也会以市委的名义给叶子菁打招呼!记住,这事目前一定要严格保密!”
江正流仍没太大的信心:“唐书记,王长恭可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啊,退一万步说,就算周秀丽证实有这个电话,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也办不了人家啊!”
唐朝阳想了想,说:“我今天就去省城,向赵培钧书记汇报,必要时直接向中纪委领导汇报!这件事的性质太严重了,是我们的党纪国法绝对不能容忍的!如果苏阿福真被王长恭杀人灭口了,将是什么局面啊?周秀丽这一帮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家伙就全溜掉了!我们就对党和人民犯了罪,就对这个国家犯了罪!”
江正流真诚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唐书记,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啊!”
唐朝阳最后说:“正流同志,你的错误归错误,可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关键时刻,你没有执行王长恭别有用心的指令,今天又把事情谈出来了,为此,我要感谢你!同时,我也要求你坚定对党、对法制的信心,不要把现实想得这么灰!”
嗣后发生的事情让江正流目瞪口呆:原以为王长恭树大根深,不会被这件事轻易搞倒台,可没想到,仅仅三天之后,王长恭就被中央双规了。据省城传出的消息说,宣布对王长恭实行双规那天,省委正在开常委会,讨论长山南部破产煤矿和全省类似困难群体的解困问题。王长恭还提出了一个重要方案:在长山矿务集团股份制改造过程中,拿出一部分股份划入社保基金,得到了省委书记赵培钧和与会常委们的高度重视。常委会结束后,赵培钧很客气地将王长恭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王长恭还以为赵培钧要和他继续商量社保基金持股的事,不料,进门就看到了中纪委的一位领导同志,一下子傻了眼。也就在王长恭被双规的第二天,中纪委的同志到长山找到了江正流,调查了解有关那个杀人灭口的电话,江正流如实做了陈述。
中纪委的同志走后,江正流给唐朝阳打了个电话,把有关情况说了说,然后,疑疑惑惑地问:“唐书记,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为这么个电话就把王长恭规了?”
唐朝阳挺不客气地说:“正流同志,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五十五
叶子菁在此前的工作经历中从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案子办到这种地步,竟然卡壳了!王长恭的犯罪线索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似乎伸手就能抓到了,可就是抓不到。周秀丽不配合,王长恭不交代,两条线索没一条能落实下来。杀人灭口的电话没法证实,王长恭一口咬定江正流因为受了处理,对他进行政治陷害;周秀丽也否认那夜自己在王长恭身边。四百八十万的受贿问题查得也不顺利,新世界地产公司熊老板的交代材料放在面前,周秀丽还是死不认账,既不承认自己收了这四百八十万,更不承认和王长恭有任何关系。说到退还给苏阿福的那四十万,周秀丽振振有词说,那是因为她和苏阿福关系比较好,抹不开面子,在推辞不了的情况下暂时收下的,解放路6号地块有了结果,她就主动把钱退还给苏阿福了,似乎她还是个廉政模范。更要命的是,赃款去向不明,像似在人间蒸发了。据熊老板交代,周秀丽当时要的是现金,他就给了现金,是装在两只邮袋里送去的。因此,公司和银行账户上反映不出这四百八十万的去向,而检察机关对王长恭和周秀丽及相关亲属的依法搜查又一无所获,叶子菁和长山人民检察院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空前被动中。
这时候,不但是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的同志们急了,省检察院丁检察长也坐不住了,专程从省城赶来了解情况,忧心忡忡地告诉叶子菁:“……如果这四百八十万赃款最终找不到,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王长恭和这笔赃款有关系,我们这被动就太大了,不但是你叶子菁,连我和省检察院都得向省委、省政府做检查啊!”
叶子菁知道丁检说的是实话,郁郁地怔了好半天才说:“是的,丁检,这个严重后果我已经想到了,不瞒您说,我……我已做好了下台的思想准备!”
丁检察长却又安慰说:“不过,也不要灰心,既然有明确线索证明王长恭卷了进来,也只有硬着头皮搞下去了!你和长山的同志们心里还是要有底气,要和同志们说清楚:我们并没做错什么,有线索就是要查,不管他官多大,职位多高!”
叶子菁不愿因此连累丁检察长和上级检察院,建议说:“丁检,这事你最好不要管了,也别说我们向你汇报过,万一搞错了,你代表省院严厉批评处理好了!”
丁检察长不同意,挥挥手说:“子菁同志,这种话别说了,该下台时我会陪你一起下台。这一次我也准备付出代价,了不起做另一个唐朝阳,也去当教授嘛!”
叶子菁这才知道唐朝阳要去当教授了,便问:“朝阳同志的去向定了?”
丁检察长叹了口气:“听说定了,到省城理工学院做个挂名党委副书记!”
叶子菁颇为不解:“王长恭被双规了,省委怎么还这么处理朝阳同志?”
丁检察长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对唐朝阳不满的只是王长恭吗?你想想,被你们送上法庭的那些犯罪分子和被处理的干部,扯扯连连在省里有多少关系?这些人谁不巴望唐朝阳倒台。再说,唐朝阳作为市委书记本来也该负责任!”
叶子菁愤愤不平地说:“可这处理毕竟还是太重了,有失公道啊!”
丁检察长说:“你认为对唐朝阳处理重了,人家还认为对周秀丽判重了呢!”禁不住感慨起来,“‘八一三’大案能办下来,大家都不容易啊!你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不容易,唐朝阳和长山市委也不容易,这位市委书记付出了大代价啊!”
叶子菁叹息道:“我知道,所以,心里才不好受!过去,我们常抱怨党委部门不依法办事,却不知道党委部门的难处!朝阳同志这次坚持原则,依法办事了,竟落得这么个结局,不让人寒心吗?我们的理论和实际怎么脱节到了这种程度?!”
丁检察长说:“也要一分为二,事情还要辩证地看。你叶子菁现在还在检察长的岗位上嘛!‘八一三’大案到底办下来了嘛!人民和法制还是胜利了嘛!就连那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王长恭不也被你们办进去了嘛。唐朝阳这代价我看也没白付!”
叶子菁苦笑着摇起了头:“丁检,现在可还没把王长恭办进去啊,搞不好,倒可能把我们办进去哩!”沉默片刻,才又发狠说,“我还就不信王长恭这回还溜得了!如果真让此人溜掉了,那就是笑话了,我这个检察长也该主动下台让贤了!”
丁检察长鼓励道:“你知道就好!子菁同志,那就请你和同志们拿出业务水平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突破口还在周秀丽这里,就是那四百八十万的问题,你们不要放弃最后的努力,要继续攻,哪怕押上刑场前最后一分钟攻下来也行!”
叶子菁当然不会放弃,送走丁检察长的当天,便决定到看守所亲自做周秀丽的工作。这时,周秀丽的上诉已被驳回,死刑三天后就要执行,情绪变得很坏。高文辉劝叶子菁不要去了,说是周秀丽现在提起她就大骂不止,估计她们之间谈不出什么结果,搞不好反会惹出一肚子气来。叶子菁主意已定,没听高文辉的劝阻,还是在高文辉的陪同下去了,去之前做好了挨骂的思想准备。
没想到,周秀丽倒还安静,见叶子菁来了,只当没看见,把脸扭向了别处。
叶子菁故作轻松地说:“周秀丽,听说你一直在骂我啊,怎么不骂了?”
周秀丽“哼”了一声:“你算他妈什么东西?我还想省点力气上刑场呢!”
叶子菁笑道:“这么说,你到底认罪服判了?高文辉的工作没白做啊!”
周秀丽冷眼看着叶子菁,阴阴道:“怎么?你姓叶的还想最后捞把稻草吗?告诉你,叶子菁,这梦就别做了!老娘好歹一个死,不存什么幻想了!你也别有什么幻想,王省长的事老娘别说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什么杀人灭口的电话,什么四百八十万,全是你们的诬陷,有本事你们把那四百八十万拿出来!”
叶子菁避开了锋芒,迂回道:“哎,周秀丽,你不要叫嘛,我说要和你谈案情了吗?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嘛,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比如,彼此的家庭,爱情什么的?我知道你的婚姻不太美满,也能理解你和王长恭省长之间的那份感情……”
周秀丽及时插话说:“所以嘛,我也能理解你和陈汉杰之间的感情!”
叶子菁忍着气,强笑着问:“周秀丽,我和陈汉杰同志之间有什么感情啊?”
周秀丽道:“那么,我和王长恭副省长之间又有什么感情呢?你给我设什么套啊?叶子菁,我再重申一遍:我的事就是我的事,和王长恭省长没任何关系!”
叶子菁摆了摆手:“好,好,周秀丽,这事我们先不说!你和王长恭在工作上总有些关系吧?我们先来谈谈你们之间的工作关系好不好呢?据我所知……”
周秀丽满眼是泪叫了起来:“谈什么谈?老娘不谈了!老娘毁在你手上了,不是你,老娘进不了监狱,不是你,老娘判不了死刑,老娘就是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叶子菁正色道:“这话说错了吧?你不是毁在我手上,是毁在你自己手上了!因为你的受贿渎职,这么多受害者葬身火海,那些受害者的冤魂饶得了你吗?!”
高文辉也斥责说:“周秀丽,你是怎么回事啊?从你进来以后,我们的同志一次次和你谈,谈到今天你竟然还是这么个态度,当真没有一点人性了吗?啊!”
周秀丽这才认了账,讷讷道:“我……我的罪过我承认,是我的事我不赖!事情一出,我……我也后悔死了!可我罪不当死啊,我……我和查铁柱的情况一样,也……也是过失犯罪!我……我主观上没有要烧死这……这些受害者的想法!”
叶子菁见周秀丽主动谈起了案情,觉得有了进一步对话的可能,便也和气地说了起来:“看看,又错了吧?你和查铁柱的情况怎么会一样呢?查铁柱是违章烧电焊,大意失火。你呢?可是个城管委主任啊!你硬要了苏阿福三十万,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批准苏阿福把一大片违章门面房盖到了大街上,就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因此,你才受到了法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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