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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簪-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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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决定在上面绣一个笑脸出来。
我毕竟不是古代女子,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手艺不是很好,速度也慢。好在离孩子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集腋成裘,慢慢来。朱同脸说,莫急,他已经交待了王府里的绣娘,为孩子做衣服,冬裘夏葛,我即使做不好也不要紧。
然而,他又怎会理解女人即将成为母亲时的心思?以前听身边的人和事,很多女子在不幸婚姻中,为了孩子都可以忍下去。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认为她们是自讨苦吃,然而当我即将成为母亲的时候,我才真正体验到,爱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朱同脸吃东西的习惯和吴桥是一样的,总喜欢弄杯酒浅尝辄止。我觉得很熟悉,尝了口他夹到我嘴边的小菜,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抿着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也是。”朱同脸笑道:“以后你每日都为我做一次饭,莫再做给别人好么?”
他又拿出一张道符,折叠好后,放入我的荷包中,“还有,晚上阴气重,那些孤魂野鬼多少会影响到你和孩子,带上这个就不会了。”
见他并不苛责我近日来的行径,我点点头,接过荷包,系在腰带上,“好。”
作者有话要说:①醢(hǎi)
②实验有危险,制作需谨慎。
25、中元节 。。。
吃完了饭,朱同脸照例沐浴,而我则光明正大地出去向那群小鬼询问八道的事。回来的时候,朱同脸已经洗完了澡,却不睡,只是面目冷峻地坐在圆桌前,看着文案,将笔握得快要折掉。
这几日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常常待在书房一夜不眠,第二天又是一早出去。看得出朱同脸很忙,却十分压抑。我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有睡觉,将胎养好。
我刚进入梦乡,就感觉到一滴湿湿凉凉的液体落在脸上。以为那是血,我吓得惊起,冷汗直流。朱同脸过来用手指将那液体揩掉,安慰道:“楠儿,你又做噩梦了?那是墨,莫怕!”
见朱同脸的手指染上一层乌黑,又见地毯上扔着一截断了的毛笔,我松了口气,不禁问道:“怎么了?”
“无事!”他强装镇定,却还是一脸鲠愤,说道:“只是江西闹贼匪,俞谏让本王提供粮草罢了。”
正德年间,江西盗匪横行。七年春①,已招安的农民军领袖汪澄二、王浩八等人复而叛乱。朱同脸原以为身为藩王,应该可以领兵平乱,然而朝廷却派了左都御史陈金前来围剿。他忍了近一年,最后一气之下,不顾律令,离开了封地,到江浙一带游山玩水,顺便认识一些能人奇士,打通人脉关节。八年春正月葵酉,左副都御史俞谏代陈金讨江西贼②。时至今日,俞谏除了屡次让朱同脸提供军资外,再无其他。
“何不带兵自己剿?”我提了个建议:“山高皇帝远。俞谏到了你的地盘,就是客人,难不成还反客为主,咬你一口?若是我,早屯田养兵,然后派人围击,一把火烧了盗匪的大本营!”
“我这居所在亲戚家中间,位置尴尬。若是亲戚家闹匪贼,正巧被看门狗逮住,跑到本王的地头上打架,也是亲戚家的事。未经亲戚允许,我就擅自帮忙,出力不讨好倒也罢了;只怕亲戚心存芥蒂,不去捉贼,反而真让狗来咬我。”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语气颇感无奈:“匪有万余人,看门狗有万余条;而我虽为郡王,却无实权,护卫不足百。实力悬殊,唯有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罢了。”
“这根本是怯懦!”不管对与不对,我总喜欢挑朱同脸的毛病。反正他这几年也死不了,还不如下猛药,将本地的治安管理好,“你不能剿,却能防。日后加强巡护,凡是偷杀抢夺、坑蒙拐骗的,抓到后一律严惩,斩首示众,没收全部家产。一旦得不偿失,天底下还有谁会去做坏事!”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若衣食温饱,还有谁愿意做匪贼?”朱同脸过来抱住我,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又伸手摸着我的脸,“楠儿你这般聪慧,却为何领悟不到呢?”
“那你何不将自己的家产,分给穷困之人,让他们盖房种田,安居乐业。”历史终究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也许没那么不堪。朱同脸固然犯过错,但我也不能对他全面否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伪君子的所为,只是希望他将来无论怎样死,下了地狱后不至于太受罪。“这样他们不就不闹事了?”
“你这想法固然是好。只是我若贤德,将置当今天子于何地?”朱同脸说:“治标不治本,终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楠儿你还是睡吧。”朱同脸起身,又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神采:“明日本王破例带你到宗庙去看看。”
翌日是中元节。朱同脸果然守信,特许我穿男装,跟他出去。
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大封子嗣为藩王。藩地在江西的有南昌宁王、饶州淮王和建昌益王三府,三府盘根错节,人口众多,其中尤以宁王府势力最大。
那宗庙自然是建得极好。汉白玉的棂星门,雕龙附凤,华美庄严,上有一块直笃牌匾。正门中间则是一条甬路,两旁种着苍松翠柏。棂星门往后有一对华表,再往后是重檐歇山顶式的仪门。穿过仪门,便能看到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廊庑围成的天井院落。
天井宽阔,中央设了个道场,供品成堆,挂满了锦幙纸幡。现场阵容强大,宗亲官员,守卫侍者,人来人往,无一不衣着华美庄重,却又等级森严。
供桌前站了个老道士,微胖,小眼,团团脸,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和渊湛一样的衣裳。一手拿着桃木剑,一手拿着拂尘,手舞足蹈,哼哼唧唧。他的身旁还有几个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一脸的恭敬。
庑殿的前后门均开着,从门里可以看到后面那座屋宇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门楣上去。朱同脸是郡王,又是长房长子,自然是众星拱月,穿着一身四爪团龙海水织金冕服,手持高香,在此祈福之后,便穿过庑殿,到后面去祭拜祖宗。
女人进宗庙已是犯了大忌。未免我被发现后受到更严重的惩罚,朱同脸找了个借口,让我在此止步,等他、或者去南昌的城隍庙看看。我也觉得看古人繁琐地祭祀是件无聊的事,便听从他的吩咐,闪到一旁欣赏道士做法事。只是那群道士中虽没有那该死的渊湛和段玄,但我一见他们,火气还是噌噌地窜出来。想起八道的死,和自己的命运,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灭了。
我一步步地往回走,过了仪门,忽然瞧见前方有两个小道士,提着一个贴道符的笼子走过来。笼子里装的是一只红色狐狸,知道自己离死不远,那狐狸竟然瑟瑟发起抖来。它看着我,神态焦急可怜,像是在向我求救,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嫉妒。
它在嫉妒我?我觉得不可思议。
人群浩荡,你来我往。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单薄身影从身旁经过,超在了我的前头。那群小道士见到他后,立马拱手作揖:“师兄。”
那道士像没了魂儿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也向师弟们拱手,见到笼子里的狐狸,便问道:“这是何物?”
这——分明是段玄的声音!我一下子呆住,霎时间心中波涛汹涌,满腹悲情。他给了我一个希望,到头来却是在欺骗。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要害我!
骗子!无耻的骗子!
小道士回答:“禀师兄!是只小狐,今早刚抓到,准备给师父血祭用的。”
“放了吧。”段玄伸手接过笼子,将笼门打开:“上天有好生之德,又何必徒添罪孽。”
“可是师兄……”小道士也不忍杀生,左右为难道:“师父会怪罪的。”
“渊清师叔若要惩处,我便一人承担。”狐狸的腿受伤了,段玄将它抱出来,撕下道袍的一角,替狐狸包扎好伤口。他摸了摸狐狸的后背,将它放到地上,“走吧,以后小心点,别再让人捉了。”
那狐狸一落地,便飞也似的,一瘸一拐地向我奔来。我想起那群曾和我快乐度日的小狐狸,越发地想念八道,便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蹲□,抱住了它。
段玄回头去看那只狐狸,忽而呆滞:“楠——”
四目相视,霎时天崩地裂。
26、相见 。。。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
他是个伪君子……
他是个骗子……
他要杀了你……
“夫人情绪失控,血气上涌,以致昏厥。所幸有人及时施针,母子均无大碍。”是王府郎中的声音:“待鄙人为夫人开几贴凝神静气的药来,自然会好转。”
朱同脸放心了:“这就好。”
我很累,不愿睁眼,抱着狐狸躺在床榻上。朱同脸将我的胳膊拿起来,想将狐狸抱走,但我却紧紧不撒手。他只好作罢,命人做了些粥过来,说是等我醒了之后,端给我吃。
听见朱同脸的脚步挪动,我忽然觉得他才是我的依靠,睁眼,猛地抓住他的手,“别走!”
朱同脸驻足,回眸:“我去去就回。”
可我依然不舍:“不要骗我!”
他握住我的手背,摩挲着,笑得很有安全感:“本王一言既出,便不会食言。”
经历这么多事,我却越来越像个孩子,爱哭,脆弱,喜欢别人哄我,却又害怕那是谎言。我抽噎着,犹豫了很久才松手。
朱同脸命人将药端过来,喂给我喝。这几个月来,我几乎天天吃药,再苦的药,也变得稀松平常。然而顾虑到孩子,我却不肯吃。朱同脸知道我的心思,并不勉强,只是问郎中可有两全之法。郎中说他实在很难做到,“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道。郎中说给我施针灸的那位,不过数针,便将我体内积存的病患除去两三成。若请到他,定能药到病除。
朱同脸脸色为之一变,朝郎中厉声叱责:“医术不精的庸医,给我滚!”
药不能吃。为了不让我胡思乱想,情绪波动,朱同脸就命人点上香炉,依旧放一些催眠的药物进去。我一直昏睡到晚上才醒。醒来后,朱同脸不在。我有些落寞,看着那皓皓明月,越发地想念父母,想念一切该想念的人。还有段玄与我重逢时的表情——
他是无辜的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朱同脸的命令,还是那茅山道士自作主张?我要不要为田甜报仇?是找朱同脸,还是找段玄的师父?这仇我能报得了吗?报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我会快乐吗?段玄还会要我吗?我想不透,想不透……
朱理说,晚上还有祭祀活动,要王爷主持,王爷是不得已才出去的,之前已经陪了我很久。王爷嘱咐,若我觉得无聊,可以出去散散心,到章江①上放河灯都行。
我问朱理:“好玩吗?”
朱理立马眉飞色舞,说好玩得很,每年中元节这天,官府都会取消宵禁。街上人山人海,到处张灯结彩,放鞭炮焰火,还有人搭台唱戏,表演节目。宁王府也搭了戏台,请人舞龙舞狮,所以内院除了我之外,能出去瞧的都已经出去了。
夜空绽起了烟花,比原来世界的逊色太多。但在这里却是有钱人的玩意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我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想静一静。”
朱理在犹豫,做思想斗争。他想出去看热闹,却最终选择留下,说道:“若夫人有什么吩咐,还请知会一声。”
我点头,说道:“谢谢。”
花园静谧如尘,风声如沙。月光下的太湖石嶙峋突兀,怪异得很。我出去蹲在粼粼波光的池塘前,将事先准备好的河灯一盏盏放进去,然后推远。那些小鬼今晚没有出现,出现的却是穿着一身道袍的段玄。他从暗处显身,上前抓住了我的手,声音急切:“楠儿,快跟我走!”
“到哪儿去?”我甩开他,将最后一盏河灯放入水中,故意装得很冷酷:“在我心里,你早已是个死人。”
河灯很漂亮,五彩的纸,折成各种花样,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上去真像通往幽冥的船。我在河灯上写了段玄的名字,异常的醒目,晃得眼睛酸痛,连带着、心也痛了。
段玄……你是真的爱我么?爱得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我的身份,不在乎世俗的偏见……只想与我长相厮守……只是,我不能爱你……不能爱你……
段玄声音愧疚:“楠儿,对不起!”
奇“若不是你放过我,我就没有机会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他瘦了很多,有种沧桑的味道。只是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一望如水,如同初生的婴儿。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也还是不会改变吧?我苦笑,心中已经凉透:“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书段玄一脸错愕,僵在一旁,半晌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可以有违宗训,带我去宗庙。”我提高嗓门,却显得自己更心虚:“王爷对我怎样,你看不出来么?”
段玄像是没听到,又问了一次:“你过得好吗?”
“好与不好,与你有何干系?”我的情绪越来越烦躁:“难道我说不好,一切就会改变吗?”
“你还是走吧。”从他在昏迷之时救了我,我便知道,段玄不曾害我。只是真相如何,早已不是我所关心的范畴。我始终活在当下,而不是无边无际的梦幻之中,“我本青楼出身,身份尴尬。若再让别人看见,说三道四,将来更会让我的孩子抬不起头做人。”
段玄颓然后退了几步,一声轻叹,苦涩如毒:“师父说得对!你始终……未信过我。”
听到此话,我两眼一酸,落下泪来,无声,心中却有千愁万绪,“是啊!我为何要去信你?”
有人打着灯笼从花园经过,荧荧如鬼火,段玄只好选择离开。见那人并未过来,一直安静跟在我身旁的狐狸忽然开了口:“你这人真狠。”
见狐狸竟能说人话,我多少有些意外,遂问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那狐狸颇为自恋,映着池水,东照西照:“连本公主都不认识,真是孤陋寡闻。”
我觉得这只狐狸的出现,不单只是巧合,一定有什么因由。我想试试她是敌是友,趁狐狸不注意,揪起她的尾巴,直接扔她进池塘,“不好意思,我是从乡下旮旯地儿来的,还真不知道你是谁。”
那狐狸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嚷嚷:“死八道,你不是说她很温柔吗?”
“是很温柔啊!”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那狐狸肚子里传出来:“所谓同性相斥,应该因为这样才变凶的吧。”
这……是八道的声音!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震惊之极,赶忙找了一根断了的竹竿,伸过去,让那狐狸抓着,将她拉到岸上。狐狸浑身湿透,咳咳地吐了好几口水,又从嘴里吐出一个葫芦状琉璃瓶。
她声音幽怨:“你说得对!她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才会对我下此毒手。”
我没工夫跟那狐狸贫,将瓶子洗了洗,拔掉上面的木塞。接着,一团白光便飘了出来,渐渐凝成一个长着八条尾巴的人形。
八道一见我,就一脸愧疚地说道:“玉人,对不起啊!那日的事……良人我不是有心的。”
生死相隔,我以为再也无法和八道见面。孰料峰回路转,八道虽然依旧是鬼,看他的情形却应是好转。只是这劫后余生的感觉中,多了几分的沧桑和沉重,还有代价。
“你若有心,岂会放过我?”在扬州的日子,恍如隔世,一切都变得太快。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笑了笑,尽量将情绪放轻松:“对了八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记不记得良人我告诉过你,我七魄跑了三个?”八道说:“万物有阴有阳,有正有邪。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良人我少的是和魄、义魄和气魄,失去平衡,身体中的恶占了上风,所以才会做出伤害玉人的举动。”
我明白了:“所以我更不可能去怪你。”
那只红狐狸叫香香。据八道说,他到了酆都,三魂七魄几乎全散了,还差点被鬼差捉进地府。幸好遇到香香,他才能重新凝聚,躲过一劫。
说到这儿,香香一脸得意,仿佛在说她是八道的大恩人,她的法力很高强,八道若敢恩将仇报,她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觉得诡异,今早那两个小道看起来道行并不高,却能捉住香香,只能说明香香的道行绝对低到艾丁湖面以下。
香香颇为无奈,说要不是为了帮八道,她才不会被天神惩罚,五百年的修行就这样没了。我问她怎样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香香回答,还需要五百年,重新开始。
八道一脸不屑,插嘴说就她那点道行,鬼差一来就吓得没影儿了,五百年简直是白炼了,幸好他吉狐天相才没有遭殃。香香不服气,和八道无休止地争吵,举例论证却无法说服对方后,竟然相互背过脸去,气呼呼地让我给他俩评理。
我哭笑不得,敏感地觉察到,他俩应该吵了一路。而且香香喜欢八道,如果按照言情小说的逻辑,他俩极有可能成为欢喜冤家,最后共结连理。
其实这样也好。八道始终是狐狸,说是我的良人,不过嘴上讨个便宜而已。我有些惆怅,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八道说,他要找个刚死的五行属火的人附身,这样就能在阳世走动。接着找到自己的尾巴,有了法力之后找那渊湛和朱宸濠(同脸)报仇。
报仇……谈何容易?障碍重重,我都有些想放弃了。我问八道能否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哪儿,在他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可以感觉到在宁王府,却没办法确定具体位置。
既然世事已如此,我便说:“可是朱宸濠那时候和渊湛不相识,并不是害你我的罪魁祸首。”
“那又如何?”八道一脸火大:“他抢了我媳妇!”
不管八道和朱同脸怎样斗,孩子始终是我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一方来伤害他。我心乱如麻:“你若杀了他,那我怎么办?别忘了,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难道也将他杀了不成?若是这样,你连我也一并杀了算了!”
“倦鸟归巢!”八道说得轻松:“我来当娃儿的爹,给他起名叫胡小道。”
香香听到这话,笑得满地打滚,眼泪都流了出来:“胡小道——到时候我要看看,胡八道你是将自己的尾巴剪了,还是弄几条狐狸尾巴给他装上!不然你的假儿子知道真相,认不认你都是个问题。”
这话击中八道的痛处,他突然沉寂下去,趴在地上,半天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朱同脸的死是注定的,我早晚都要离开他。我一直想回原来的世界,若有机会,生下孩子后我也想带他一起走。但若出现什么变故,我不能带他离开,自己也不能留在这里,我就希望有人照顾他,让他平安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章江、章水,即赣江、赣水,为赣江的古称,著名的豫章十景之一就有“章江晓渡”,南昌历史上也曾被称之为“章江城”
27、劫难 。。。
又有人从花园里经过,是朱理。八道迅速钻进小瓶子,让香香吞进肚里。朱理过来说,王爷回来了,叫我过去。我点点头,抱起香香,回到书房。
朱同脸见到我,握着我的手让我躺下,叫郎中再次为我把脉。我的身体依然如故,只是情绪越发低迷消沉。朱同脸没说什么,打发郎中走了之后,让朱理备好洗澡水,开始沐浴。
“楠儿,过来给我搓背。”朱同脸突然开口。
朱理出去打水了。我隔着纱屏看到朱同脸那还算不错的后背,以及散开了、墨染过一样的头发。反正闲着无聊,我从小榻上起来,说道:“好。”
香香知道八道和朱同脸有仇,同仇敌忾,一直用仇视的眼光去看朱同脸。朱同脸察觉后,看着香香,忽而说道:“这狐狸好像不待见本王。”
我不想让香香惹麻烦,便过去将它抱到外面,“那我扔了它好了。”
“不必!”朱同脸说:“你喜欢就留着吧。”
我“哦”了一声,放下香香,到浴桶前洗完手,拿起瓜瓢舀水给朱同脸冲了冲,接着用丝瓜在他背上搓起来。朱同脸倒了杯茶自顾自地饮着,突然转身抱住我,笑道:“你也进来洗吧。”
“太挤了。”他的手臂都是水,打湿了我的衣衫,弄得我有点不舒服。八道在这儿,我和朱同脸不能表现得太亲密,又不能太疏远,免得八道吃醋,或者朱同脸看透什么。“你还是自己洗吧。”
“好吧。”朱同脸并未勉强,松了手。但我的情绪却被他立刻觉察出来:“楠儿,你今天有心事?”
我敷衍他:“我想家了,心情不太好。”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没有回答。朱同脸加了一句:“楠儿说实话,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这不是我的家,”我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在这里,我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吗?”朱同脸叹了叹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我:“我也一样。”
我甚为不解,然而心中疑惑终未吐出,只是将他身上打了澡豆,慢慢揉搓。朱同脸问道:“楠儿,你那日放阁楼上的是什么?”
我回答:“香皂。”
“做什么用?”
“洗脸。”
“拿来我试试。”
我说:“还要搁置一段时间,否则会伤皮肤。”
“那便算了。”朱同脸脸上的笑容更胜:“我肩膀有些酸,你帮我揉揉吧。”
我答应着,按住他的肩井穴,“好。”
他的肩井穴附近摸起来有些肿胀,应该是操劳过度的关系。我咬过的痕迹,成了一排月牙形疤痕,凹凸不平,像是在时刻提醒我,我不过是他的玩物,根本不可能有情感上的依托。
我只揉了五六下,朱同脸便问道:“累吗?”
我摇头:“不累。”
“楠儿,”朱同脸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道:“现在兵匪混战,虽然并未结束,但胜负已分。我打算到裴源山去,做好善后事宜,劝落跑的匪贼招降,为我所用,也免得他们四处流窜,祸害乡里。”
我突然觉得不安:“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
这是谋反的前兆么?我以前是想过让朱同脸因谋反而被凌迟处死,然而见他真的心存谋逆之心,将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后,内心终是不忍。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我的丈夫,让我衣食无忧,我不能太袖手旁观:“可以不去吗?”
“你怕我出事?”
夜太过安静,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朱同脸和我两个人。我站在他身后,静静思考,该如何处理八道和他之间的关系。这些话……八道应该也能听见吧。只是听见又如何?他是鬼,就算还阳,也要重新修炼。虽然非要做我孩子的爹,叫他胡小道。但他始终是妖,怎会有孩子的亲生父亲合适?
犹豫再三,我还是对朱同脸说道:“是。”
“真好!”他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闭着眼睛,温和安宁,让人倍感踏实,“我会平安回来,和你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然后成长。”
我答应着:“好。”
翌日,凡是到王府拜访的各色人等,均被正妃以“王爷抱恙在床,概不见客”为由,拒之门外。我只是朱同脸的侍妾,太多的事都由不得我做主,便只有老实待在浡滃居。
见四下无人,八道从香香的肚子里跑出来,躲在黑暗的角落,语气充满嫉妒:“玉人,你对他动感情了。”
果然——八道吃醋了。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朱同脸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孩子,一丝安宁,还有一丝……爱。但这被八道点破之后,我的心居然乱了起来,并对其深厚程度感到诧异。
我没有否定:“感情这种东西,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朱宸濠让我离开凝春楼,活到现在。八道……你了解我,我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石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他的感情绝不像你想的那样,只要你让我离开,我绝不犹豫,立马就走。”
人妖殊途,八道对我并不苛责(调戏良家男子,便是他对我的影响),而我也不必承受失身于人所带来的精神负担。所以与他相处,比与段玄轻松得多,我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遮遮掩掩装矜持。然而对八道的小孩脾性,我却无可奈何。
“不必了。”八道气道:“反正他活不过三日,玉人你不如就留在这里,将胡小道生下来,以此为家。”
朱同脸这么快就要死了……一切将要结束?不,怎么可能!如果宸濠之乱没有发生,那么历史将会改写,我出生、成长的那个时代也许就会不存在!我的父母会是谁?我会有几个兄弟姐妹?我会怎样来到这个世界?或者我从未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根本没有父母会将我生下来!
昨夜走得匆忙,朱同脸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那个渊湛根本没有跟去。八道虽然只剩下魂魄,但毕竟活了八百年,一些事还是可以预测出来的。他昨夜并未告诉我,是早就洞悉了我的内心,所以故意隐瞒的么?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的心跳瞬间失去节奏,并感到恐慌:“他是怎么死的?”
“在去裴源山途中,被一伙强盗劫掠,然后一刀刺入心脏!”八道眼神中透着些许欢喜:“死得很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他不可以死!”我尖声叫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我又将声音压低:“八道你若改变历史,这个世界也会随之会改变,你都不怕受天谴吗?”
“天谴又如何?”八道的魂魄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八条尾巴连成一排,却因为中间的豁口而不能呵成一气。他摇着尾巴,自在,却又冷酷:“玉人,你和我做过什么恶事,老天却这般对待?那渊湛是非不分,杀我族类,却不杀恶人,照样活得有滋有味——天谴,不过是骗傻子的玩意儿,我算是看透了!”
一道、二道、三道……全都死了。作为狐族的守护神,八道的内心一定很难受,所以才死撑着,不肯去投胎。我一直期盼能与他再度相见,然而一旦真的见面,我才发现这是更大的悲哀。
只是因为我,八道才变成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劝阻他:“八道,你说时间可以逆转吗?”
穿越时空,让一切回到从前。没有段玄,没有朱同脸,没有任何恩怨,我还是我,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跑跑路,码码字,结不结婚都没关系,一辈子就这样过去。或者和八道相识后,让他带我到深山老林,隐居遁世也不错。
八道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挫败感,甚是无奈:“如果我有操纵时间的能力,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是啊!”一切即成事实,说什么都没用。我叹了叹气:“江西正在上演剿匪记,死的人很多,找个五行属火的应该很容易。你不如去看看,先还阳再说吧。”
八道语气坚决:“那些缺胳膊断腿、歪瓜裂枣的,我宁可不要!”
从酆都到江西南昌府,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五行属火的人死去。只是八道不是嫌老,就是嫌长得丑,或者嫌那是个行动不方便的小脚女人。我不知道他还能在阳间待多久,虽然香香可以当他的避风港,但我却总为此感到忧心。
“退而求其次,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方法。”我说道:“八道,你也太挑剔了。”
“宁缺毋滥!”八道非常臭屁:“良人我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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