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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传奇 by画楼(ssdwxys)-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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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朱雀护法情窦初开了啊?还别说,要不是听见你方才一番话,我还真忘了你是个女人了。”
朱雀年近二十五,却因一直没有心仪之人而小姑独处,知玄武是在嘲讽她嫁不出去,气得柳眉倒竖,“玄武!我告诉你!我就是嫁给一个卖猪肉的也不会嫁给你!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玄武无声的苦笑。
流动的纱缦之内,玉枕锦被、憩于龙床上的伤者,感到久违的头痛又浮上了水面。
还真是……坦率的人啊……
恒夜圣君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终于暴喝一声,“吵什么吵!都给我滚出去!”
四大护法领命告退。
朱雀暗暗吐了下舌头,真是失策,忘了他是教主认定的人了……
握了那只腕处缠了白纱、白得透明的冰凉的手,给他安慰,又像给自己安慰,藏楼柔声道,“不要听那个庸医胡说,明天我就找个大辰最好的大夫来。”
当初是谁说全国最好的大夫就在恒夜城的?怎么转眼就变成庸医了?玉虚子心道。不过自己的伤,确不是世俗中人治得好的。
望着那双深邃的火瞳,说话,声音却虚弱的几不可闻,“不用那么麻烦。帮我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睡上一月就没事了……”
藏楼没动,眼里却渐渐流露出哀凄绝然的神色。
玉虚子瞬间明白了,眉眼间露出笑意,“你当我是让你……帮我找墓地啊?我是说真的,天玄宫水溟大法,有活血生肌的功效。一个月应该……就可以完全恢复……”
“真的?”藏楼仿佛一下子活过来,想了想不放心道,“你要是骗我……也没关系。不过你千万不要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生生世世,天涯海角,我一定会再找到你。”
听着怎么像在定情呢?玉虚子感觉有点儿别扭,却还是点了点头。要他把这个大魔头忘得干干净净,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石室。
在石台上铺了几层厚厚的棉褥,加上一张棉床单,摸着舒服了,才小心翼翼的把人轻放上去。
垫玉枕,覆锦被,一切的动作都极为小心珍视,仿佛被下护着的,就是生命的一切了。
玉虚子感觉头脑昏沉起来,水溟大法已自动运起开始为己疗伤了,偶然瞥到墙上那幅水墨肖像,刹那间恍似明白了什么,却来不及细想,就沉沉睡去了。
藏楼始终不放心,终于轻轻从锦被下偷出一只手握住。感觉到脉搏跳动的节奏,那道始终锁在梦中人微阖的眼帘上的视线,才渐渐浮出安慰的笑意。
一个月很快过去,梦中人却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藏楼表现的很平静。
每日里除了握住他的一只手静静看着他熟睡,便是作画。
画的内容永远只有一个。
画他的每一嗔,每一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侧影。
遇到十分满意的,便装裱了挂在石室的墙上,想象着那人醒来后惊讶的神情,似乎就满足了。
又一个月过去,那如梦如画的人仍沉醉在遥远的梦乡。
藏楼依旧很平静。
如常的作画,只是偶尔会在画到一半时突然扔下笔冲到他身边,看到那闭阖的双睫,才知道,又是错觉。
如常的握着他的手,只是会一次次的比较两人的体温,一次次的伸手探他的呼吸。
画已经占满了大半的墙。
不知是第几次轻轻的呼唤,“玉儿,你醒过来吧。我不会怪你食言,真的,你放一百个心。……你再不醒,我可要在你脸上画乌龟了哦……”
却有哪一次付诸了实践?
第三个月过去,玉虚子依然没有醒。
最后一个空位被画填满之后,藏楼便不再画了。
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藏楼微笑,“你睡吧,懒虫。我有的是时间。你睡一年,我就等一年。你睡一百年,我也等一百年。你要是能睡到连我都死了,我就服你。”
依旧,那个人没有丝毫反应。
许久,久到风将热血吹干,久到冰将胸口凉透,藏楼忽然邪气十足的笑了起来,一如当年血洗江湖的魔君再现。
戏谑的声音响起,“你就那么放心的在我身边睡?你可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玉虚子啊玉虚子,你可别忘了,你终究是道,我终究是魔。”
火瞳里闪烁着妖冶的红芒,藏楼毫不留恋的放开那只手,一把掀开碍人的锦被扔在地上,欺身于犹在熟睡的那人之上。
双臂撑在他白皙修长的颈项之侧,藏楼几乎想立刻咬上那诱人的喉骨,却在看到那闭阖的双眸时,顿了顿。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情欲的暗哑,“再不醒来,我就……我就……”
闭阖的双睫连多余的颤动都没有一分。
那一刻,藏楼忽然感到鼻子很酸,泪水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那人没有血色的面颊上。
“玉儿……玉儿……你醒来吧,醒来吧,求求你,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苦涩的吻,混着泪水,轻轻落在梦中人苍白的唇上。
藏楼绝望的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那毫无生机的感觉,探出软舌,轻易的撬开他的牙关,一寸一寸的探索。
他的身体,是与常人不同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的津液,是与常人不同的,甘甜清凉,胜似玉液琼浆。
可为什么,品尝着如此甜美的唇,心中却是苦涩的,一如混杂进来的泪水的味道?
藏楼痛苦的吻着,流着泪。
直到感觉到那人生涩的回应。
直到对上那人一双黝黑的深邃的瞳!
第七章 尾声
藏楼是摔下石台的。
不是被踢下去的,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至于为何魔功练到天下无双的一代魔君下个床都会不小心摔倒,也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踉跄站稳后,赶紧察言观色。
玉虚子已坐了起来,摸摸自己的唇,“你吻我?”平静的声音,不辨喜怒。
这种情况最恐怖。
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藏楼感觉到身上有冷汗渗出,“啊?……嗯。……”
玉虚子似乎在思索,片刻,“上次我失血昏迷,也是你吻我?”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语气。
完了,新帐旧帐一起算……
藏楼咽了一口水,“啊?……嗯。……”
玉虚子又陷入了沉思,微蹙着眉头,良久,久到藏楼准备自裁。
“……感觉还不错。”笑笑,云淡风轻。
藏楼昏倒。
藏楼从跌倒处爬起来的时候,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嫩滑如婴儿般白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藏楼你……又哭了?”
“没。”藏楼笑笑,握住那只手,感受那比常人偏低的体温,“只是水而已。”
只是像眼泪般苦涩的水而已。
玉虚子仿佛忽然有点明白那个天地一般强大的男人为何总在自己面前落泪,却未来得及细想,已被拉入一个火热的怀抱。
“不许再睡这么久了。不然……我可不饶你。”
淡淡一笑,顺着自己的心,反拥住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睡这么久。如同我不知道师父会在哪一天出关,天池泉水会在哪一天枯竭,我会在哪一天踏进轮回道。……一个月只是我随口说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醒来。……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藏楼,有句话你该明白,——天意不可测,宿命最难违。”
火一般温暖的怀抱紧了紧,“我明白。不过玉儿,有件事你也要知道,你今生的命里有了我,以后每生每世都别想清静了。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只要你还没有魂飞魄散,我就一定能再找到你。所以,……你不用这么急着摆脱我。”
“我哪有……”
余音湮没在火一般炽热的吻中。
激烈的索求,生涩的回应,眩晕的感觉……
那是玉虚子生平第一次全心体会人世的吻。
无休无止的纠缠,像遥远的时空中一双缠绵悱恻的蝶,梦里飞来,梦醒离开。
那个吻,让玉虚子近六百年来平静如水的心,微微起了波澜。
注意到满墙精心装裱的画时,玉虚子仍是呆愣了瞬间。
然后对上那个人似已永恒的注视,淡淡一笑。
藏楼,或许,今后的某一天,我会请你告诉我,你画这些画的时候,究竟是怀着怎样一副心情……
要走,回名山天玄宫。
灭日教四大护法一致反对。
藏楼偷偷奸笑,又立刻收起,“你看,少数服从多数,我也没办法呀。”
玉虚子眉眼一横,瞧得藏楼冒冷汗,没有你的指使,他们会这么心齐?
朱雀出来解围,“玉虚道长,我们不让您走,其实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您看您现在的脸色苍白成什么样子?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不引起误会才怪!到时候天玄宫和灭日教斗起来,那还不天下大乱?所以啊,还是等您养得脸色红润了再走也不迟。”
玉虚子失笑道,“我的脸色几百年来就是这个样子,什么时候红润过?难不成,你们要留我一辈子?”
藏楼心道是啊是啊没错没错,面上却只轻咳一声。
朱雀笑道,“那倒不是。这样吧,玉虚道长,您暂且在这里住上几天。您在我们的地盘上受伤,总该让我们有所补偿不是?如果几天以后,您的脸色确实还是这个样子,再走,我们也放心呀!”
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玉虚子想了想,笑道,“好吧。”
藏楼心花怒放。
这一住,又是三个月。
忘记了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只记得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玉虚子从长白温泉沐浴归来,踱步到石室,一幅接一幅,静静的欣赏那个人的画。
一双白皙而有力的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玉儿……”
唉,这个称呼,说了几遍他都装聋作哑,只好由他去。玉虚子在心里无奈的叹口气,“什么事?”
“玉儿,修道者……可以有情欲么?”
啧啧,问得这么直接,玉虚子也直接的回答,“修命之五十年,最忌情欲。之后修性期间,倒是百无禁忌。不过人间情爱伤心伤神,还是能省则省。”
“百无禁忌?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可不可以……你可不可以……”
似乎把最后一句自动忽略了……这人倒是会拣自己喜欢的听。
无奈的一笑,玉虚子转过身,任自己沉溺在那火一般炽热的双瞳之中,“可不可以什么?……这样么……”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那个瞬间,藏楼以为自己死了。
只感觉头脑里一阵轰鸣,然后就一片空白。
死了都可以。
死了都值得。
因为玉儿他……玉儿他吻了我!
极致的幸福,原来只在苦苦追求的人一个主动的轻吻中。
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藏楼忽然大力的拥住他,埋头在他的颈侧。
良久,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
玉虚子安抚的轻拍他的后背,“如果认定是快乐的,就去追求吧。我师父已经后悔了……我不想,我们将来也后悔……”
没有回答的声音,只感觉到,那埋在自己颈侧的头,坚实有力的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垂地一丈的绯色纱缦,遮住龙床上的春光旖旎。
细细的吻,从肩颈一路而下,玉虚子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情欲,就是如此吗?确实挺舒服,也挺……快乐的……
那里被温热的口腔含住的瞬间,玉虚子有种被雷击的感觉。
然后是难耐的燥热,逐渐升温。
直到爆发的一瞬,玉虚子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
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个人坏坏的笑,血瀑布一般的长发与自己的纠缠,再也分隔不清。
“玉儿,感觉怎么样?”
“嗯……刚才我以为自己死了。”
“小傻瓜,那叫欲仙欲死!”
“你才是傻瓜,我已经成仙了,怎么能叫‘欲仙欲死’?”
“……”
伴着幽幽的檀香,藏楼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肤,带着些许虔诚的膜拜。
玉虚子的肌肤嫩滑白皙,清凉无汗,随着那若轻若重的吻、若即若离的抚摸,终于泛起淡淡微红。
美得像一块氤氲着薄雾的玉。
藏楼忍不住吻上他微抿的唇,一手绕向他修长的颈,一手探向他的后身。
那一刻,玉虚子微微皱了眉,轻轻的张开眼睛。
“痛了?”看到他蹙起的眉,藏楼的心揪了一下。
“没。……继续吧。”玉虚子安慰他似的一笑,又合上了双睫。
“玉儿,是不是……想到那天的事了?”藏楼感到心脏绞在了一处。
良久,玉虚子叹了一口气,“尽量不要……弄得像那天就好……”
“傻瓜……”藏楼轻啄他的唇,一下又一下,“不是那样的……”
即使那样,你也愿意么?玉儿,为了我,连自己也可以伤害么?
感到有种叫感动的暖流愈合着心脏,藏楼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相信我。”
玉虚子嘴角微牵,合着双眸,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身体被轻轻翻转过去。
温柔的手沿着修长的曲线滑动,指尖来回按摩着|穴口的四周。
玉虚子感觉像徜徉在名山的云海里。
却在下个瞬间,身后的人猛地进入了他身体的最深处!
倏地蹙起斜飞的剑眉,一声闷哼,从咽喉深处泄露出来。
一双手从背后紧紧环住他略显单薄的肩脊,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颈上、肩上、散乱的发丝上,另一个身体与他紧密的触合。
他完完全全被禁锢住了。
被一个重视的人,或者,也是爱的人,将身与心,牢牢的禁锢住了。
细密的吻淡化了蹙起的眉峰,身后的人开始了动作。
呼吸渐渐重了起来,他的和他的。
节奏渐快,一次次的填满、抽空,如置身天与地的两端。
直到最后一刻,一室檀香绽放,浓重了绯色的纱缦……
那夜,月色正好。
那夜,人间情爱,正式走进玉虚子的人生舞台。
那夜之后,白日,二人常在紫霞峰比试较量。
入夜,便在龙华帐里度春宵。
玉虚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一日恒夜殿内厅里闲聊,朱雀不怕死的问道,“玉虚道长,你就没有想过……在上面?”
厅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两道杀人的目光,几道同情的目光,同时唰的打在朱雀身上。
朱雀有恃无恐,我就不信教主你能过河拆桥!
玉虚子不假思索,干脆的回答,“没有。”
“没有?……为什么?”天,我那卑微的希望啊……
“在上面好累。”想想每次都只有藏楼一个人出汗,就可见一斑了。
火瞳赤发的恒夜圣君忍笑到内伤,“玉儿,你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众人静默……
快乐的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直到三个月后的那一天,紫霞之巅,玉虚子的太阴冰剑,粉碎在藏楼的火焰之剑下。
那个瞬间,玉虚子失神了,听不见藏楼后悔万分的道歉——“玉儿!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玉儿!你看看我!对不起!……”
“我想……我应该回天玄宫,静下心好好想一想……”迷惑,写满了玉虚子幽深的双眸。
“玉儿……”藏楼仿佛被当头一击,却痛在心上,夺魂摄魄的血色之瞳中,再不复往常的自信满满。
有什么捧在掌心的东西,却在轻轻一握的瞬间,随风而逝了。
“不是你的错。”玉虚子淡淡一笑,却化不开眼角眉梢一抹轻愁,“我只是……需要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
给我一点时间取舍。
既然不可兼得,只有选择。让我想想,究竟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什么才是我无法放弃的。
道终究是道,魔终究是魔。
魔可以爱恨嗔痴依然成魔,道失了一颗止水之心还能得道么?
道与情,孰轻孰重,孰取孰舍?
那一天,玉虚子离开了长白山。
那一天,藏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名山之巅天玄宫,琼楼最上层,紫衣道人凭栏而望,只见东风无力百花残。
紫檀木书桌上,一幅狂草墨迹未干——
云流东去无休,枉凝眸,
却问折笔空弦何所求?
吴钩弃,美人避,道从头,
自是奈何相逢玉藏楼……
《玉楼传奇》卷二《奈何相逢玉藏楼》
《玉楼传奇》卷三《玉楼传奇之轮回道》
第一章 云归
名山脚下,桃花村。
夜已阑珊,鸡犬不闻,本该是村民们各自待在自家的方寸小屋里,守着半点暖炕做美梦的时候,却因一个黑袍青年的来访,成就了全村人的噩梦。
第一缕阳光洒向这个千年来被名山仙气庇佑的小山村,映照出的却是家禽、家畜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从家家户户墙角、门缝下渗流出来的血迹。
最后一个村民——一个总角少年——在这缕阳光中、在黑袍青年嗜血的冷笑中,断了气。
四肢与躯干分了家,五脏六腑被掏空,颈处尚连一线的头颅上,只余一张面皮包骨,异常凸出的眼珠里布满血丝、和极度的恐惧。
死无全尸。
黑袍青年略微品到了复仇的快感,琥珀色的瞳仁收缩成一点,精芒一闪,将旭日的光彩都比了下去。
舔了舔手上的鲜血,黑袍青年眼角眉梢都盈满了笑意,望向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名山之巅,目光中的阴冷和笑意都沉淀了几分,仿佛已看到,在绝望的深渊中,在自己的俯视下,那个玉面紫衣的“故人”,徒劳无功的挣扎、沉溺、灭亡。
“我的玉儿,几百年了?你可知我有多么思念你呢……”
死气沉沉的村庄里,渐渐响起了黑袍青年低低的笑。
青年有一张俊朗不凡的脸。他的笑声也如他的脸一般动人心魄。可不知为何,那笑声中仿佛掺杂了一丝不明不白的东西,如松软暖白的棉絮中一根冰冷透骨的暗针,令闻者忽地就毛骨悚然。
林中一群飞鸟惊起,扑棱棱慌张远去。那从远古传来的笑声,游荡在静谧的天地中,也渐渐远去了。
黑袍一展,迎风猎猎,青年在一片血色朝阳中,安步当车,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小路。
晨风在他的身后吹过,带着血腥,化成无数冤魂嘤咛的悲泣。
此时正值大辰王朝第三代皇帝瑞宗初年,麦浪滔滔,凉风飒飒,又见深秋。
名山之巅却感受不到任何四季的更替,一切如昨的云里雾里雪里,千万年来不变分毫,沉默而单调。
是的,单调。当一个人见识过彩虹的艳丽,便不会满足于空旷的蓝天了。
玉虚子自长白山归来,已近半载。
寻找了近半年的答案,却依然没有头绪。
脑子里经常飘浮着那一抹耀眼的火红,挥之亦不去,何况不忍挥去。
思念,前所未有的思念,沉淀到骨髓的思念,密密麻麻长满了心房,不留一丝一毫空隙,不留片时片刻空闲。
走火入魔了。
静坐却无法静心,几次勉力而为都险至内伤吐血。
玉虚子的修为,从此止步不前。
前方是万丈断崖,有皑皑白雪覆盖,融融云海渲染,仿佛成了一步登天的捷径,只需轻轻一跃,就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玉虚子静静的站在崖边,一瞬间有跳下去的冲动。
跳下去,就是郁结憾恨一念泯、恩怨情仇皆如尘。
根本是一道既定答案的选择题。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那从出生起便支撑着生命、统领着思想的道怎么办?就此放弃了么?
情爱是什么,怎么能如此霸道?
道又是什么道?
道可道,非常道,什么是道?
白道、黑道、明道、暗道、神道、魔道、妖道、红尘道,哪条才是我的人间道?!
一阵眩晕,玉虚子的身形晃了晃。
“小师弟……”忧心的轻唤从背后传来。
玉虚子稳住身形,强自压制了纷乱如麻的思绪,再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云淡风轻的一笑,“四师兄,找我何事?”
“傻孩子……”云归子轻叹一声,带点小心翼翼,将他从崖边拉了回来。
牵着他最心疼的小师弟的手,踱步到断崖不远处的一个石台,袍袖一摆,台上积雪随风飞逝,不留踪迹。
并肩而坐。
云归子心疼的看着自己这个终于也没有逃过人间爱恨情仇的小师弟,抚上他眉心的纠结,专注的轻揉起来,“你这个笑难看死了,这里都拧成‘川’字了。”
玉虚子苦笑一下,闭上眼睛,放松全身,享受着师兄的安抚。
天玄宫里,除了师父天玄子,要数四师兄云归子最疼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师弟。
多少年,多少次,他曾牵着小小人儿小小的手,踏遍名山多少风景,讲了多少让小小人儿漆黑的眼睛发亮的故事。
而今,是最后一次了吧?
划着细小圆圈的轻揉慢抚中贯注了清凉的真气,玉虚子体内浮躁的真气渐渐平息,而压制已久的悒郁之气却再也隐藏不住,蚕食了伪装的笑容。
玉虚子睁开眼睛,双眸迷茫而痛苦,“四师兄,我……”
轻抚于眉间的手收回,又握住了小师弟冰凉的手,云归子的声音柔和,“傻孩子,四师兄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心事我还猜不出来?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瞒得了我也瞒不了自己,你能瞒多久?”
玉虚子心底深深一叹,——能瞒多久?才半年,自己已经这样了。还能瞒多久?
“我不想让大家为我担心……”
“大家已经在担心你了。”云归子打断他的话,“像刚才,我几乎以为你要跳崖,差点就冲过去救你了!”
玉虚子苦笑,低下头,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仿佛要从中得到力量,“四师兄,我……我的修为止步不前了。我怎么对得起师父的期望?师父一心想让我成就超过他的修为,可我……可我现在连静心都做不到……”
“你真的知道师父对你的期望么?”云归子对上他疑惑的视线,淡淡的、温暖的一笑,“傻孩子,师父的期望,和四师兄的期望一样,其实是希望你快乐的活着呀。”
玉虚子漆黑的眼眨了眨。
“你不信?”一笑,“那你告诉我,道是什么?”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不假思索的回答。
“什么是道?”
“毋争,顺其自然。”
云归子点点头,“什么是毋争?”
“毋与天争,毋与世争,毋与人争,毋与心争。”
“一点没错。那你天人交战了这么久,岂不是违背了‘毋与心争’?”
“可师父……”
又一笑,“师父曾对我说,你从小在天玄宫长大,于人情世故淡如白纸,一旦遇上,恐怕是个劫数,到时候只愿你莫忘了道之根本。师父还说,大道无形,法力的深浅只是道的一方因果,心中有道,才是道之妙门,才能道法无边。”
“心中有道……”
“没错。心中有道。长生或可以求得,道却是求不得的。道可道,非常道。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宇宙瞬息万变,唯道绵延其中,湛兮似或存,为天地根,象帝先,亘古不变。道自在,无所谓求与不求。众生皆有自己的道。遵循了它,就仿佛得到了天地的力量,生亦乐,死亦乐,轮回亦乐;违背了它,就仿佛遭到了天地的抛弃,生亦苦,死亦苦,轮回亦苦。那你说,师父愿你心中有道,是不是希望你快乐的活着呢?”
“原来如此……”玉虚子点点头,脸色稍霁。
云归子微微一笑,这个小傻瓜,似乎还是放不下呢,“小师弟,四师兄最后……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玉虚子猛一抬眼,正对上云归子含笑的温和的宠溺的目光,心中些许讶异,四师兄好久没有讲故事了,有几百年了吧,为什么忽然……
这时,有清风偶过,携带了雪的清冽,穿透云归子的全身。他微微眯起眼,神情闲适,长发扶风,恍若乘云归去。
玉虚子没来由一阵心悸,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要留住什么一般。云归,云归,四师兄,你为何名云归?
风雪过去,云归子睁开眼,安慰似的一笑,“小师弟,听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天很冷,乌梅镇上的人,心却比天还冷。
因为镇上来了妖怪。
据请来的除妖道人临死的遗言,那是一只妖狐,一只很厉害的千年妖狐。
每当夜幕降临,伴着风雪鬼哭一般的呼号声,妖狐也降临了乌梅镇。随便挑上一家,然后,灭其满门。
没过多久,这个不算小的乌梅镇里,死的死,迁的迁,断壁残垣,疮痍满目,几乎成了废镇。
直到一个神仙一般模样的道人的前来。
道人令镇上仅剩的几十口人全部聚集在一个大宅子里,自己坐镇前厅,品着香茗,等着对手的到来。
大家知道,如果道人败了,乌梅镇今晚将成为死镇,然而没来由的,大家都对道人充满了信心,或许是由于那一身皎如月华的仙气?或许是由于那一个淡定从容的微笑?
夜半,风雪鬼哭声响起,千年妖狐似应约而来。
狂风猛地摔碎大宅的朱漆大门,千万碎屑随风狂舞,那个瞬间,他和他的目光闪电般相对!
妖狐站在风雪里,一张魅惑人心的脸上,勾魂摄魄的凤目格外闪亮,邪邪勾起的嘴角,显露出心里按耐不住的兴奋。
道人已出了前厅,站在前院里,狂风劲,却只轻轻携起了他黑丝绸一般的长发,飞雪重,却湿不了他月白色的天蚕道袍。淡淡一笑,道人手中,镇妖剑“叮”的出鞘。
激战就这样开始,从镇里到镇外,从深夜到黎明,在那场天怒人怨的暴风雪中,持续了七天七夜。
直到第七天夜里,道人与妖狐已战到镇外百里乌梅山顶的乌梅崖,而妖狐一个不慎,竟踏空一脚,直直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道人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臂。
妖狐的身子悬在半空,悬在道人的一只手上,仰头望去,只见那本如神仙一般逍遥自在的道人如画的眉宇间竟写满了困惑与矛盾。
妖狐心中得意的笑,凤目中却瞬间盈满了雾气,似有无尽悔恨在其中。
道人终于一咬牙,劲力一带,拉了妖狐从悬崖下飞身上来。
而随那上崖的曼妙身姿而来的,竟还有妖狐蓄势已久的几乎致命的一掌。
道人胸口中掌,震飞三丈,猛撞在峰顶一块大石上,身体无力的滑落,忽然扑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染浓了月白色的道袍,融化了点点红雪。
妖狐狂笑,——真是愚蠢的人类!我堂堂千年九尾狐仙,怎么可能失足落崖?!
风雪声中,妖狐的狂笑却渐渐息止了。
因为直到道人昏死过去,妖狐也没有从那仙人也似的面目中,找到一丝或震惊、或懊悔、或不甘的神情。
他早知道这是个陷阱?!
明知是陷阱,也要跳?
因为拿不准我是否在以命赌命?
从来只乱人心的千年妖狐,却在这一刻,心乱了。
道人在一间幽静的竹屋中醒来。
外面风雪早已停了,周围有竹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了浓浓的药香。
推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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