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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五奉天(完结)-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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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死秀才,没事学什么乌龟?缩头缩脑的。我今天敢说,就不怕他听到。”大头越喊越大声。
八斗真急了,一掌就拍大头脑门上,“说了让你闭嘴,你还嚷嚷!”
“我嚷嚷,我就嚷嚷。”大头阴阳怪气道,“有些人没本事,看不住淄洛城,就拿别人撒气。打仗的本事没有,冤枉人的本事一等一……”
“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别说,你还越说越来劲?!”
“怎么?要不是他冤枉姑姑,姑姑也不会不辞而别。自从我们离开了自在山,这人心就越来越散。”大头口气突然悲凉起来,“当初在自在山的时候,有姑姑在,我们怕过谁来?现在倒好,连说个话都要挑地方,就怕冷不丁地窜出条狗!”
八斗气得说不出话,扭头就走。
凤西卓心中感动,更不敢逗留,悄然尾随于八斗之后。
在自在山,八斗认为邢师与他才是同道中人,因此与他的交情最深。每每遇到重大问题时,都是找他商量。
果然,她看着八斗进门不久,便听到邢师的声音传出来。
大头之事他们只是略提了下,便转到她和邢晓晓身上来。
邢师虽然表面不露,但字里行间显是十分担忧邢晓晓的安危。
八斗道:“以姑姑的武功,或许能救出晓晓。”
邢师道:“若是有把握,凤二当家又岂会袖手?我只是怕京中情势如此混乱,淄洛会生变。到时候,殃及池鱼。”
八斗道:“这倒大可放心。无论京中乱成如何,骄阳王的势力总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书信和谈,恐怕不会有假。”
“他不假,自然有人做假。京城那些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尚乐舞,而是萧晋。尤其是顾应权,他这几年与蓝郡王府嫌隙不小,焉能对我们推心置腹?让他们与我们和谈,难如登天。”
八斗道:“且看看骄阳王如何说。”
“只好如此了。”
两日又磨磨蹭蹭商量了会,八斗才告辞出门。
凤西卓待他一离开,立刻从敞开的窗户窜入。
邢师一惊之后呼道:“二当家?”随即,他警觉地起身将窗关严实,才转身道:“二当家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离开也能回来啊。”凤西卓微微一笑,从容坐下。
邢师沉吟道:“莫非二当家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听说北夷攻进来了?”凤西卓直言不讳。
邢师沉痛地点头道:“丰裕关已破。袁自空正亲自带领大军严守在威潭城。”
凤西卓道:“跋羽烈走的可是玄嘉山脉?”
邢师愕然道:“二当家如何得知?”
凤西卓长叹。
邢师见她不欲多言,也不追问,只道:“袁自空将抵御尚翅北的军队抽调了回去。京城吃紧了。”
凤西卓道:“一个是内乱,一个是外侵。袁自空做得没错。”
“他虽然没错。但这样一来,原本已经节节败退的帝州军更加溃不成军,据我所知,按脚程算,他们恐怕已经兵临城下了!”
这个消息她在镇上已经听说,但从邢师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感受。
“蔺郡王不是已经出兵频州了吗?”
“不错。但是频州有罗郡王和南月绯华留守,蔺郡王想要摘取胜果恐怕还需时日。而那时,尚乐舞恐怕已经披上龙袍,登上龙座了。”
凤西卓听出他言语中的急切,心中略一思索,已知情由,“萧晋如何说?”
邢师没有正面回答,“骄阳王送来书信和谈,想必是想稳住我们,先解京城之危。而大世子则希望我们一边和谈,一边趁势攻入京城,和尚乐舞比快!”
凤西卓道:“那淄洛……”
“大世子将会亲自率兵前往。”
以萧晋为人,恐怕不会将邢晓晓的性命放在首位吧。
凤西卓沉声道:“其实,晓晓已经有身孕了。”
邢师目瞪口呆。
“晓晓让我瞒着你们,她怕你们为了救她而轻举妄动。”
邢师跺脚道:“这个傻女,这个傻女!”神情之中,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凤西卓无声任他发泄,等他情绪稍稳之后才道,“听说城里有家天衣坊?”
“有是有,不过已经被三世子派人盯梢了。”
“他岂能盯得了我。”凤西卓自信一笑道,“我会留在城里,若有事,就通知天衣坊。”
邢师知她是担心邢晓晓才留下来,不由感动道:“二当家一切小心。”
“放心。”凤西卓凝神听了听外头动静,确认安全之后才推窗离开。
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但邢师心头早已被搅成一锅乱粥。
悲歌行(上)
凤西卓寻得天衣坊,拿出纯白玉佩为印信,掌柜自然招呼不暇。
对于凤西卓将成为长孙世家当家主母之事,莫说长孙世家上下,整个大宣都已心照不宣。而且凤西卓来缅州之前,长孙月白已飞鸽传书于旗下各处商行,让他们多加留意,因此她虽然从天而降的突然,众人却并无惊异。
掌柜安排凤西卓住下后道:“前日公子曾有书信于凤姑,可惜我以为凤姑早已去了淄洛城,便派人送去那里天衣坊了。”
凤西卓奇道:“淄洛城戒严,你们如何能将书信送进去?”
掌柜微笑道:“城池戒严,并非人人戒严。只要有人走动,书信自然就能送进去。”
凤西卓想起长孙世家无孔不入的手段,也不禁感叹,“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掌柜道:“在这乱世,若无钱傍身,更是无立足之地啊。”
凤西卓道:“我听说长孙世家已经帮助蔺郡王起兵,你们呆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
掌柜笑道:“凤姑好灵通的消息。其实今日公子已经书信与我们,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回樊州去。据我所知,京城各店早已撤走,如今整个大宣,恐怕只有蔺郡王所在的荧州和我们樊州不用动,其他都要一一离开。”
凤西卓不由担忧起来,“可是这样多人,樊州容得下吗?”
掌柜道:“这点凤姑大可放心。其实着这几年我们在大宣的生意已经收拢不少,公子着重致力于拓展周边小国的商机。我们就算回到樊州,能留下的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去其他地方的。”
“这样不是要离乡背井?”
掌柜轻松一笑道:“那也不过一时之事。等生意拓展开了,我们便可在当地培养人手,到时候相信大宣局势也能稳定了,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凤西卓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竟是将日后的生计都安排好了,不禁叹服。
掌柜看她神色,知她所思,不由笑道:“凤姑切莫归功于我,其实这些事公子早些年就已经开始筹备了,我们也一直是知道的。不愿意的人也早领了钱被公子打发走了。”
凤西卓咋舌道:“早些年?”长孙月白莫非早已看出今日的局势?那时她在做什么,大概带着自在山众人做一天强盗抢一次财吧。
掌柜道:“我适才已经命伙计通知淄洛城的掌柜将书信送回,若无意外,因在三日内能到。还请凤姑耐心等待。”
凤西卓抱拳道:“有劳。”
之后,她又问起大宣如今的局势,皆与邢师说得大同小异。
凤西卓在天衣坊整整睡了一天两夜,多日的疲惫仿佛就在这两日完全释放。
等她出门的时候,掌柜正好匆匆走来。
凤西卓喜道:“是不是月白的信到了?”
掌柜身后,突然闪出八斗,他一见凤西卓,立刻激动道:“姑姑,总算见到你了。”
凤西卓见他一身狼狈,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八斗道:“三世子和骄阳王约好今天正午在淄洛城外的清水镇和谈。”
“清水镇?”凤西卓大吃一惊。从这里赶到清水镇最快也要傍晚,“邢叔怎么不早说?”
八斗道:“三世子昨日一早带我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到晚上才透露给我们知晓。邢叔当即找了个理由偷偷遣我回来通知姑姑。”
“那阮东岭呢?”邢师救女心切,说不定已经将邢晓晓怀有身孕之事告知于他了。
八斗道:“他昨日在我们离开之前就率军前往京城了。”
“该死!”凤西卓忍不住骂道。
这种节骨眼他居然有心情离开。她见八斗神色紧张,不禁安慰道:“既然是和谈,那晓晓不会有事的。”
八斗急道:“骄阳王和谈的目的乃是希望我们能够暂缓进入京城,而如今阮东岭已经出发,和谈就是空话。我只怕到时候骄阳王一怒之下,会拿晓晓开刀!”
他话声未落,凤西卓便一溜烟地没了影。
骄阳王的个性她是知道的,八斗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凤西卓越想越急,恨不得插翅而飞。
但即便这样狂奔,等到清水镇,已近傍晚。
血红残阳凄然地垂挂于她身后,她只能看到满天的彤云罩顶。
清水镇死寂一片,唯有尸体横陈。
凤西卓心头一阵抽搐,不敢逗留,直直向前路扑去。
越靠近淄洛城,便可听闻杀声阵阵。
凤西卓人如轻烟,瞬间临于战场之上。
只是一眼,她便已看清敌我形势。兰郡王府这边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了得,反观对方人数众多,却仍是围攻不下。
陈元殊早已带着少数兰郡王府高手潜到城门前,以掌力劈门。
凤西卓环视一圈,找到被大头、一字为首的自在山众人护卫着的邢师,“邢叔?”
自在山众人见凤西卓到来,顿时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地吼道:“二当家!”
凤西卓足尖轻点,落在邢师身侧道:“怎么回事?晓晓呢?”
邢师恨声道:“骄阳王根本不在淄洛。淄洛城现在全由一个叫骆公公的太监做主。他根本无意和谈,我们一到清水镇便中了埋伏。”
凤西卓想起骆喜儿在尚信前后截然不同的嘴脸,冷笑道:“他在哪里?我去结果他!”
邢师道:“已经退到淄洛城里了。”
突地——
一声轰鸣震天响起!
随着一阵欢呼,陈元殊已经带人攻入淄洛。
不用邢师招呼,凤西卓已经施展轻功,朝城头掠去。
或是心有灵犀,她突然抬头,却看到令她心跳骤停的一幕。
城头,两个士兵正将邢晓晓从城头推下!
凤西卓一掌猝然击地,身如弹弓,反跃起数丈!
“晓晓!”邢师肝胆欲裂的呼声从后传来。
凤西卓双手一伸,正好接住邢晓晓下坠的身影。她跃起的身子被压得一沉,月冷瞬息出手,如钉子般钉入城墙。
她借机缓了口气,飘然落下。
落地之后,她正想笑着调侃邢晓晓几句,但触目所见,却将她的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
邢师在自在山众人的护送下冲了过来,“晓晓?!”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深深地扎在邢晓晓的腹部,鲜血如潮水般涌出,很快蔓延到凤西卓的手和袖子上。
血水落在地上,混入黄土中。
邢晓晓面色发青,两眼翻白,显然已经神智恍惚。
凤西卓猛吸了口气,一手贴于她的后背,缓缓度真气过去。
邢晓晓眼皮翻了翻,却没有睁开,只是极轻极轻地唤道:“东岭……”
凤西卓心头一痛,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吐出一口甜血。
邢师握住晓晓的手,“晓晓,我是爹,你听的到吗?晓晓……”
“要赢啊……”也不知是否因为听到了呼唤,邢晓晓的眼皮微微抬起,呼吸却渐渐弱下去,直到完全停止。
凤西卓颓然地松开贴在她后背的手。
邢师不可置信地搂住她,“晓晓?晓晓!”
自在山众人在打斗间隙回头,个个睚眦欲裂,须发怒张。
大头突然怒吼一声,“死太监,你还晓晓命来!”
他的惊天一呼仿佛晴天一声霹雳,顿时把凤西卓从失魂落魄中振醒过来。
她提着月冷,双脚横踏城墙冲上城头。
城头早已战得敌我不分。
月冷如电,频频闪逝,所到处,敌兵皆是利落地身首异处。凤西卓不知杀了多久,直到眼前再无半个敌人后,干脆用内功吼道:“骆喜儿……你给我滚出来!”
她的内力何等深厚,几个靠近她的兰郡王府士兵顿时七孔流血,头晕目眩,手中武器都啷当落地。
凤西卓正恨得眼红,也不管他们,顺着人流往里冲。
她冲到内城,却有人从后面靠上来。她想也不想就回手一掌,那人侧身闪躲开,“我!”
一字独有的声音让凤西卓头脑一清,转身道:“怎么是你?”
“人,被抓,在前面。”
一字向来一天只说一个字,今天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字,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凤西卓却没有心情注意这些。
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奇迹能让她费心,恐怕只有邢晓晓死而复生了。
凤西卓听一字说罢,立刻向前冲去。
这场战争基本已经结束。
从陈元殊攻入淄洛城的时候已经没了悬念。
她见骆喜儿被捆在地,身边是散落了一地的金银珠宝,陈元殊正蹲在他身边说什么。
凤西卓收住脚步,喝道:“让开!”
陈元殊身边的高手立刻齐齐拦在他面前。
陈元殊回头见是她,不由笑道:“原来是凤姑……”
“让开。”凤西卓眼睛死死地盯着骆喜儿,连转都没往他那边转。
陈元殊见她脸色极为难看,讶道:“发生何事?”
“晓晓死了。”凤西卓说得很平静,只有那双恨意翻腾的双眸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思。
陈元殊脸色一白,正要说什么,却见骆喜儿打了个哆嗦道:“她不是我杀的……我从来没杀过人。”
陈元殊皱眉。
凤西卓终于把目光从骆喜儿身上移开了,阴沉地看着陈元殊道:“你要放他?”
陈元殊垂下眼帘,声音如蚊鸣,“他手里有京城的兵力布防图。”
凤西卓冷冷道:“我问你是不是要放他?”
陈元殊继续自说自话道:“若要抢在尚乐舞之前攻破京城,就必须要此图。”
骆喜儿突然大叫道:“杀邢晓晓是尚信下的令,与我无关。是他走之前下的令!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他报仇!”
凤西卓右手一翻,月冷如水,无声息地划过他的咽喉,只留下一道淡红的细痕。骆喜儿依然张着惶恐的双眼,似乎想不到自己竟然死得这么快。
陈元殊一动不动地站着。
凤西卓收起剑,转身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陈元殊周围的高手看向他,似乎等着他一声令下。
许久。
陈元殊缓缓叹出口气,“清理战场。”
悲歌行(中)
战争已经结束。
剩下的是胜利者和俘虏。
凤西卓缓缓地走出城外。因为她适才的神勇,一时竟人人让道。
她走出城门。
邢师依然抱着邢晓晓靠在城墙边,一字和大头分别站在他的两边。
插在她腹部的匕首已经拔掉了,但大片的血红依然触目惊心。
凤西卓看着那张苍白的容颜,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个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停喊“姑姑姑姑”的邢晓晓真的已经走了。
带着她未出世的孩子,带着她满腔的遗憾,带着他们的思念……
走得坦然,走得惨烈,走得让人悲痛欲绝。
胃疯狂地痉挛。
她将月冷插在地上,半蹲下身,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和痛苦。
人幸福的时候,往往只看得见眼前,而当人痛苦的时候,回忆就像是红了眼的疯狗,拼了命地从翻出来。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记忆和晓晓相处的细节。晓晓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历历在目,如影随形,好像要深深地钻到她脑中的每个角落。
邢师抱着邢晓晓缓缓站起来。才过不惑之年的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沧桑和悲痛掩饰不住地从他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里流露出来。
凤西卓抬起头。
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
他的衣襟满是鲜血,就好像邢晓晓把父亲所赐予的血又一气地还了回去。
凤西卓强忍着痛,缓缓站起身。
大头看见她,想呜咽地走过来,她却已经黯然转身。
结束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凤西卓一直坚信她放不下自在山。多年的感情牵挂,并非朝夕晨昏可洗刷。所以即便她去了樊州,即便邢师等人留在了兰郡王府,她仍然觉得他们心里都还有着自在山。
可是当邢晓晓死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才清醒地意识到,无论她如何自欺欺人,都不能改变他们已经站在两条不同的路上。路的尽头可能有各种风景,但站在身边一同欣赏的人,却绝对不是彼此。
大头错愕地看着凤西卓萧索离去的背影,想开口喊她,却被邢师挡住了视线。
“姑姑她……”
邢师无声地站着,抱着邢晓晓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毫无表情。
一字道:“走。”
大头看看邢师,又看看一字,突然拔腿朝凤西卓的背影冲去!他速度那么快,快得几乎让人连喊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一字欲追,却被邢师淡淡阻止。“由他去吧。”
*
“姑姑!”
大头边追边喊,眼看就要追上,却见原本缓步在走的凤西卓在一眨眼的工夫,突然如轻烟般消失在面前。
大头顿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姑姑?”
*
凤西卓跑了很久,久到她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但无论她跑得多久多远,大头那声“姑姑”依然在她耳畔萦绕,时不时和邢晓晓的声音重叠。
溪水潺潺,横拦着前路。
她蹲下身,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原以为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是泪流满面,伤痛累累的。但在水光起伏间,她只看到一张麻木的脸。
好像悲伤凝结在晓晓死的当时,伤痛凝结在骆喜儿伏诛的那刻。
她眨了眨眼睛。
流不出泪。
但眼眶越是干涸,心就痛得越厉害。她突然站起身,继续向前冲去。
只有在不断地奔跑中,她才能相信,悲伤和痛苦是可以甩掉的!
*
坚守了一个月的京城防线终于在尚乐舞如潮水般慢汹涌不绝的攻势中崩溃。
幼帝和几位太妃在骄阳王尚信、左相顾应权、右相沈获的护卫下,仓皇北逃胜州。
自从,尚乐舞已经占据连大雍、新雍、频州、西瑞和大半帝州在内的半壁江山,其势力一时无两。但正因如此,她也代替尚氏皇朝成为新一任标靶。
尚乐舞入主皇宫不到两日,兰郡王府的军队已经驻扎在京城东门外,伺机而攻。
而蔺郡王则与长孙世家联手夹攻频州。
频州虽然有罗老郡王亲自坐镇,但形势岌岌可危,不少城池已然失守。
当初为了进攻帝州,尚乐舞带去了罗郡王府的大半精兵,剩下来的人马本就不多,再加上为了凑数而临时征召的民兵,不但资质良莠不齐,连士气也十分低落。
长此下去,频州失陷不过是早晚之事。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在尚乐舞腹背受敌,焦头烂额之际,一声更大的惊雷炸响在十三州大地上!
——张多闻叛出罗郡王府,投靠蔺郡王。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消息对尚乐舞,对整个罗郡王府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尚乐舞身边亲信不多,张多闻绝对是其中一个。
当初尚乐舞为了表示对他信任,不但将整个西瑞交予他,甚至连半个新雍的军权都握在他手中。
他的叛变将直接让西瑞易主,新雍危殆!
不过这些事情凤西卓并不知晓,事实上,当张多闻叛变的时候,她正在睡觉。
在经历五天五夜不眠不休地狂奔之后,她终于垮在大雍和帝州的边界。冲进客栈洗了个澡,狠狠地吃了三大碗面,又天昏地暗地睡了三天三夜,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生命终结的如此容易,事实接受的也并不复杂。
凤西卓终于发现,当她的脚步停下来时,悲伤并不会消失,但它会成一个既定的事实而永远封存在心里。
穿了过帝州,新雍已经赫然在望。
而新雍之后就是樊州。
*
张多闻转舵之后,新雍和西瑞都归了蔺。
整个江山局势就变得十分微妙。
尚乐舞虽然占着京城,但是势力反而落在兰郡王和蔺郡王之后,而且被两面夹击,处境最是尴尬危险。
兰郡王和蔺郡王各自占着东西两边最富饶的州——奂州、樊州,财力兵力都是厚积薄发。且两大郡王的领地几乎没有接壤,即便相邻,也不是非争不可的要地,彼此之间反而互不侵犯。
尚氏皇朝虽然大势已去,但戚、胜两州在名义上依然归属于宣帝名下。
而且当初骄阳王当机立断,撤离京城,保存了手中的部分兵力。因此虽然看上去实力居末,其实仍有可为。
事情发展至今竟然成了如此混沌的局面,恐怕出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不过这些人中,绝不包括长孙月白。
道路崎岖,即便是金玉良行,也不免摇晃车身。
绿光读了会战报,便有些头晕目眩,“公子,我们这样贸然支持蔺郡王,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虽然蔺郡王自出兵以来,一直常胜,但看现下局势,仍是扑朔迷离得很。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道:“做生意本就是件冒险的事,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道理,即便是将钱放在钱庄,也难保钱庄不倒啊。”
绿光道:“我宁可把钱放在钱庄,至少比放在别的生意人身上要安全得多。”
长孙月白道:“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固步自封。人心变幻莫测,若是不能因势利导,那最后一败涂地的将是自己。”
绿光迷糊道:“可是这和我们支持蔺郡王有什么关系呢?”
“江山终归要一统,下注要趁早,这样才能趁着乱世站稳根基。一旦局势大定,想再浑水摸鱼,那么被水浑浊双眼的只有自己。”
绿光似懂非懂,“公子觉得蔺郡王会统一江山?”
“至少不会输。”
绿光看向紫气,“公子是什么意思?”
紫气道:“蔺郡王不输,我们也不输。”
绿光道:“可是兰郡王实力不弱。尚乐舞和尚信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长孙月白道:“秦始皇是如何打败六国的?”
绿光灵光一闪,“远交近攻?”
长孙月白含笑不语。
紫气突然拉开车帘,朝外张望道,“公子,到松原城了。”
*
张多闻一早就得到长孙月白来松原的消息,早就在城门等候。
两人如今分属同一阵营,见面时自然寒暄不断。
由于长孙月白目不能视,因此寒暄过后,张多闻骑马在前领路,卫队分列马车两边护送,以示隆重。毕竟从地位上来说,长孙月白和蔺郡王是合作多于投靠,比起他自然要略高一点。
两边百姓夹道。虽然张多闻的立场几经转移,但对于百姓来说,只要硝烟不弥漫到松原城里,那么上税给谁都是没有区别的。
张府在望,张多闻正得意地享受着百姓拥戴的目光,却见眼前银光一闪,脖子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四周立刻骚动起来。
凤西卓绰绰立于张多闻背后,手中蚕丝如索,紧紧地扣住他的咽喉。
卫队毕竟训练有素,立时将他们包围在中心。
“来者何人?”卫队长怒道。
张多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动,手里的蚕丝就会勒得越紧,当下不敢出声。
凤西卓冷声道:“放了长孙月白,不然就别怪我屠城!”
屠城两个字顿时将围观的百姓吓得作鸟兽散。
“凤姑娘!”绿光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一触即发的对峙之间。
凤西卓回头,却见绿光俏生生地站在马车前,冲着她笑道:“你误会了。”
“误会?”凤西卓手指微松。
张多闻见她动摇,立即道:“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
凤西卓低头看着他顶戴,皱眉道:“什么自己人?”她和张多闻?
“老夫已经投靠了蔺郡王,这次是来迎接长孙公子入城的。并非凤姑娘所想的劫持。”张多闻边苦笑边松了口气。还好是凤西卓,若来的是尚乐舞的手下,那自己此刻身首异处无疑。
凤西卓疑惑地朝绿光看去,那里却已经换了人。
黑发白衣,笑容和煦如朝阳。
她顿时松开蚕丝,飞身跃去,撞入那人怀里,就这肩膀一口咬下去,然后松口笑道:“咬得到,不是做梦。”
头顶有声音叹息,“我以为你会哭。”
凤西卓抬起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我已经哭过了。”
“淄洛城?”
“不,在睡梦里。抱着你送的玉佩和印章哭的。”
他缓缓搂住她,轻声道:“下次你可以在我怀里哭。”
她重重地点着头,把头埋入他的怀里,“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重逢。”
他诧异,“嗯?”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以后你走到哪里,我就粘到哪里,做一条小跟屁虫。”
绿光用双手捂住脸,目光却从指缝里流泻出来。
紫气忍不住道:“你非要这般猥琐么?”
绿光一副‘你不懂’的样子,“这样看,我会比较激动。”
紫气无语。
卫队长望着张多闻无奈地从身上扯下蚕丝,询问着他接下来怎么办。
张多闻叹道:“继续回府。”
*
过子时。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却仍在院子里聊得难分难舍。
绿光和紫气早已坚持不住打了退堂鼓。
连夜空的星辰都疲惫地躲到了云后。
凤西卓的精神却依旧很好,拉着长孙月白的手,兴致勃勃道:“你是说张多闻本来就是蔺郡王安插在朝廷里的人?”
长孙月白笑着点头道:“不错。这正是让我最终决定帮助他的原因。”
谁能想象帮尚乐舞拿下西瑞的张多闻竟然会是蔺郡王的暗棋。一招棋竟然埋藏了这么久,蔺郡王的城府又岂是一个‘深’字就足以道哉。
凤西卓感慨道:“看来论城府,四大郡王之中,当以蔺郡王为首。啊,对了,樊南军还在樊州,若是他们反攻樊州的话……”
“放心,我已经亲自见过常循将军。他声明自己只为大宣百姓而战,至于江山罔替,却是他兼顾不了的事。”
凤西卓松了口气。大宣三大名将在外敌内乱之中无一例外的选择了抵御外敌。从选将上来说,大宣皇帝的目光毒辣。即便是尚巽选出的骄阳王,也的确是忠心耿耿有勇有谋的少年英才。
她想了想,道:“那乔郡王呢?”四大郡王中有三人动静非凡,只剩下他还偏居一隅,默默无闻。
“他已经同意蔺郡王的联盟。”
“可是他的儿子不是要和尚乐舞联姻吗?”
长孙月白道:“西瑞归降,东瑞与尚乐舞就彻底断了关联。他只能在兰郡王和蔺郡王之中择其一。比起萧晋,他和蔺郡王更加亲近。”
“但是安孟超还在频州。”凤西卓一说完,便不由自嘲。
在这乱世,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在他们眼中,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壮士断臂也是壮举!
长孙月白无声地将她搂入怀里,半天方道:“就快过去了。”
悲歌行(下)
但局势发展得比长孙月白想象的更快。
阮东岭向京城发起猛烈的进攻。
这是罗郡王府和兰郡王府第一次的直接碰撞。
像是多年恩怨一朝爆发,两军在交战的头一日就各自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正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又会像当初尚乐舞攻城那般,最起码耗时月余之际,陈虞昭竟然在当夜带着人从城中密道杀出,打开了城门。
曾经一帆风顺到几乎畅行无阻的罗郡王府似乎自从入了皇城就开始处处碰壁。
尚乐舞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刚刚入睡。在这之前,她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楚高原急道:“恐怕要打巷战了。”
尚乐舞随手了披了件外衣,匆匆出来。数月的征战让她脸色微微发黄,眼下青黑,不复当初的容光焕发。
不过即便如此,她依然沉着道:“阮东岭的长项正是巷战。他们从缅州一路赶来,几乎没有遭遇大战。而我们的士兵却是挡着刀子一路打到京城的,早已马疲人乏。攻入京城的胜利又足以让他们产生短暂的松懈。正因如此,所以昨日我们虽然占了城墙之利,却只和对方打了平手……其实这已经是败仗。”
楚高原听她娓娓道来,分析入骨,不由略安了安心道:“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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