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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媚·恋香衾-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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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均不忘杀母之仇,一个掀起了康侯之乱,战火连天,一个却与亲兄虚与委蛇,最后关头联合堂兄反戈一击,以致唐天重大败,不得不远走花琉,另谋出路。
若细论起来,唐天重威凛重义,唐天霄潇洒随性,唐天祺温和乖觉,这三兄弟的脾性本该十分投合才是。
但有时候,性情相投并不意味着两个人就能成为知交,尤其是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权势争斗里,稍不留心,便不得不你死我活。
唐天祺给他提起,倒是真的伤感起来,叹道:“或许我也算是报了仇了。可有时想起他对我的情分,又觉得寝食难安。我曾害他和清妩失去了孩子,总想着这几年那些姬妾老是保不住胎儿,会不会是因为报应。”
唐天霄道:“你又胡说了。论起行事狠辣,你如何及得上朕?如果朕愿意,朕那些后宫随时能给朕生上十个八个皇子公主,何况是你?”
他望着乌黑的天穹间格外清明的星子,却忽然顿了顿,自语道:“不会这丫头便是朕的报应吧?真真快把朕折腾死了!”
唐天祺怔了怔,笑道:“怎么会呢?我瞧着她这性情爽直可爱得很,多半是临时出了点什么意外而已。就你疑她,一直猜忌她在和北赫人联手骗你,自己想不开罢了!”
唐天霄怔忡片刻,忽冷笑道:“便是骗朕,又怎样?朕既然已经站在这大周的最高处,该做的事,总还是要做的。只是朕必不饶她!”
他愤愤说完,转身往帐篷走去。
快到帐篷时,才略顿身,疲倦道:“朕休息片刻,才好……想想怎么整治她。你在外守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朕。”
“是!”
唐天祺答应着,却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么晚了,今天应该不会有动静了吧?
唐天霄身心俱乏,入睡颇快,但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间,又是可浅媚妖娆如蛇的身躯缠过来,却笑容清澈。
“清妩姐姐教了我一支《薄媚》,叫我远离家国是非,以求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他迷糊中答道:“我也盼你远离家国是非。我愿和你同求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可浅媚却似未听到他说话,继续叹道:“《薄媚》讲的是越王用美人西子施展美人计复仇之事。吴灭越兴,西子被目以妖类,殒于鲛绡之下。”
他说:“史载,西子心仪的似乎是越国的一位大臣,可在吴十年,却爱上了吴王。”
她便捧着他的脸笑道:“换了我也得爱上吴王,听说他和你一般的风度潇洒,很有几分美色!”
“于是呢?”
“于是我不听母后的了,我不想迷惑你让大周大乱,我只想两国安泰,所有在意我的人,我在意的人,都不用担心随时丧命,朝不保夕。”
她欢悦地格格笑着,将他压倒在地上,亲着他,去解他的衣带。
唐天霄心舒神畅,正缠绵之际,却惊慌地蹬起了腿,叫道:“死丫头,别再想着作弄我!”
恍惚间,他似乎在肮脏不堪的干草上,有小小的生物一只接一只爬上他的头发;又似乎被哄到了小舟上,她晃动着船,看着他晕眩得站不起声,得意地格格笑着……
唐天霄惊醒,慌忙坐起时,却身上帐篷内的锦褥上卧着,耳边却还是那丫头促狭得意的笑声。
他定定神,那笑声才渐渐地逝去了,周遭一片平静,显然情势并未有变化。
可他为什么会突然做起了这个梦?
梦中的有些话,分明他们在大理寺大牢中互剖心迹时说过的。
那时,他终于确定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喜欢她。只因她说,她不会让他的大周大乱,只求两国安泰,岁月静好。
他的背脊上忽然冒出了汗意,隐约有些完全不同的想法春笋般窜了出来,尖尖的,扎得心头阵阵疼痛。
她是北赫的公主,却没听北赫太后的安排,全心投向他的怀抱,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也曾偶尔想过,却不认为需要为此事考虑太多。横竖大周强大,北赫式微,她已是他的淑妃,他有足够的实力保住她并保护她。便是北赫不悦,如果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便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默认这桩弄假成真的和亲。
但可浅媚来自北赫,便是下了决心,会不会因此觉得她自己对不住那些对她寄予厚道的北赫亲友?
而她那些北赫的“亲人”,发现这颗棋子忽然自己会动了,会不会恼羞成怒?
她根本不是李太后的亲生女儿,甚至很可能连可烛部的公主都不是。
卸去了那点利用价值,她在北赫真的有知疼着热的人吗?
唐天霄忽然发现,其实他并没有下过工夫去了解她的过去。他根本不知道北赫把她当作亲人的家人到底有哪些。
他只知道,可浅媚行事泼辣,任性不羁。
她怀念着北赫人对她的好,把很多人当作了亲人或好友,从不认为那些人有一天会翻脸不认人,也从不认为自己真心喜欢大周皇帝和有心狐媚大周皇帝一样危险,——甚至致命。
他喘不过气,猛地跳起身来,奔出帐篷。
唐天祺很是尽忠职守地守在外面,见他奔出,愕然道:“皇上,怎么不再睡一会儿?早着呢,这会儿还没到四更天。”
唐天霄急促吩咐道:“快,传令下去,禁卫军即刻撤兵回京,留下暗卫潜伏候命就好!”
唐天祺应着,叫来传令兵急急吩咐了,又纳闷道:“皇上,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唐天霄擦着额上的汗,低声道:“天祺,只怕……只怕你说对了。一旦面临大事,朕总在防范他人,很少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只怕……只怕朕害了她了!”
而不是他原来想象的,她辜负了他。
唐天祺见他神色不好,忙扶他进了帐篷,让侍从点了灯烛,找水来给唐天霄喝时,山道处又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卓锐捧着一只扁长木匣,一脸凝重地奔了过来,回禀道:“皇上,刚山下落单的禁卫军又接到密林中掷出的木匣,急着通知同伴去追击时,已经来不及了。扔出木匣的应该是个身手高明的男子,他还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这木匣需呈交大周皇帝陛下御览,旁人看了,免不了杀身之祸。”
卓锐呈上木匣,却疑惑道:“匣内之物似乎很轻,不晓得会不会另有机关。”
唐天霄伸手去取时,唐天祺一把抢过,道:“什么杀身之祸?我先看看吧!”
唐天霄知他怕有机关伤着自己,忙道:“小心!”
而唐天祺已将匣子背着自己打开,看看无甚动静,这才转过匣子,大开着放到案上。
的确没多少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未缄口的信,下面则是件满是血污的破碎衣裳。
唐天霄一见,便认出是可浅媚失踪时所着衣物,忙拎起看时,遍是撕破和鞭子抽打出的破洞,零落得几乎不能蔽体。
再下面,居然还有一件肚兜,除了血腥气,另有某种属于男人的异味飘出。
那样的私物,旁人自是不敢看,侍从固然悄悄退出帐篷,连卓锐都退到帐篷门帘处,低了头不吱声。
那肚兜更是满是血渍,几乎辨不出原来浅紫的底色,倒是一对眼熟的鸳鸯依然在新鲜的血污中游得欢畅。
肚兜的下端,除了血渍,另有大片湿淋淋的黏腻之物沾染得四处都是。
唐天霄、唐天祺俱是早历男女之事的,只看一眼便晓得了那是什么,顿时头皮发麻,连心都寒了起来。
唐天祺不敢和呆若木鸡的唐天霄求证这些是不是都是可浅媚衣物,别过脸将信封打开,抽出看时,却只一行字。
他轻声念道:“滋味甚佳。明日当侍之以梳洗。”
唐天霄蓦地怒吼:“闭嘴!”
唐天祺一吓,忙把信笺扔到桌上,再不敢说一句话。
许久,唐天霄踉跄退了一步,无力地跌坐在地,拿手抵着额低低喊道:“天哪,浅媚……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朕……朕都不舍得弹她一指甲,唯恐她不快活……”
唐天祺犹豫道:“现在……还要不要继续撤兵?难道真让那些北赫人带走她?”
唐天霄低着眸问道:“明日侍之以梳洗,什么意思?”
唐天霄只觉脑壳阵阵疼痛,瞥着那张信笺皱眉,显然也是不解。
唐天祺道:“莫不是觉得没欺负够,梳洗清爽了再欺负?”
唐天霄骤然抬头,挑起的凤眸有薄刃的刺骨寒意,竟像要把他生生地刺个透心凉。
“并不是我的意思。”
唐天祺硬着头皮道,“不然……这句话还能怎么解释?”
“那……也比死了强。”
唐天霄哼了一声,慢慢揪紧那张信笺,重重地揉捏成团,眼睛却红了,竟分不出是因为怒气还是柔情。
他低低道:“便是离开荆山,他们也休想回到北赫!朕一定将她带回朕身边!”
她的性情敞朗,并没有中原大家闺秀的三贞九烈,即便给人凌。辱了,若他将她救出来,如先前那般待她,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他将信笺掷开,慢慢道:“继续撤兵,但从此地直到北赫各处要道均需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视。朕便不信,他们带着浅媚能飞到北赫去!”
这里是大周的天下,他该有能力让这些人插翅难飞。
何况可浅媚也从不是那样驯服的人,若给用强带往北赫,不知该怎样一路挣扎,总会有线索留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盘算,便见卓锐白了脸,几度欲要上前,却又犹豫地站住脚,一副欲言又止、待说不说的模样。
他头晕心烦,却还能忍住不适问道:“卓锐,你想说什么?”
卓锐脸色更白,忽然跪上禀道:“皇上、侯爷均是尊贵之人,只怕不曾听说过各处衙门审理重案时所用的那些刑罚。”
唐天霄、唐天祺俱是不解,他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这个。
卓锐深吸一口气,才有勇气说道:“其中有一种刑罚,其狠毒不下于凌迟,便是……梳洗。”
唐天祺愕然:“刑罚?梳洗?”
卓锐低头道:“对。梳洗,是把犯人去衣后捆在铁板上,以沸水浇上数遍,再以铁刷去抓刷皮肉,刷去一层,再浇沸水,再刷……直至血肉尽去,露出白骨内脏……遇到狠的,预先给犯人灌下参汤,全身外部血肉尽去,人还活着……”
仿佛山风忽然透过帐篷钻入骨髓,恻恻的阴冷之气银针般扎了过来,却觉不出痛来,只是一味地麻痹着,全身的汗毛无一例外地森森竖起。
有半晌工夫,连几人的呼吸都听不到。
“我们大周,也有这种刑罚?”
唐天霄的声音异常的尖锐,尖得变了调,像被看不见的铁锤捶得失去了方向。
卓锐答道:“有。大周延用前朝律法,如凌迟、梳洗、剥皮之类的酷刑都未废除。只是皇上仁德,这些刑罚从来没有使用过。”
“然后呢?”
唐天霄忍着牙齿的格格颤抖,冷冷道,“有人打算在朕的淑妃身上开个先例?”
卓锐伏在地上,手指已禁不住用力抠向地面坚硬的山石,低声道:“皇上,须尽快设法,万万不能让他们用刑!这刑法,只要一用上,人的肌肤尽落,便是救下来,也……也绝难存活……”
唐天祺已急得一脸紫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就因为我们没有及时撤军?就……就用这样毒辣的手段?杀人不过头点地,北赫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真敢这样对待他们自己的公主?”
唐天霄忽道:“如果,她根本不是他们的公主呢?”
唐天祺怔住。
唐天霄面色雪白,轻轻道:“她不是他们的公主,却还是朕的淑妃!传旨,火速撤兵!他们不是要走吗?让他们走,还不行吗?还不行吗?”
最后一声,却转作了凄厉的咆哮,拖着微微的哽声。
一道亮烈耀眼的光束闪过,只听“砰”地一声,特地从山下搬上来的精巧案几已被他的龙吟剑斩作两截,木屑四飞。
木匣连同送过来的污。秽衣衫和肚。兜掉落地上,肮脏破碎,腌臜不堪,怎么也没办法和那个巧笑倩兮的明丽女子联系起来。
红烛摇影,薄帷纱帐,浅紫色的肚兜在他掌中温柔滑落,那对交颈的鸳鸯仿佛在昵喃细语,窃窃低笑……
碧天流光,山林曳翠,她笑意轻盈,着了一身快要融入山色中的清爽翠衣在前方灵动地飞奔着,浅浅的一抹,时隐时现……
却如此清晰地镌在心间,牵引着他的目光,牵引着他的思绪,于不知不觉间……
他头疼欲裂。
外面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见有人在往内探着,又不敢进来,唐天祺看一眼坐在席上紧抱着头部的唐天霄,急急走了出去。
来的却是禁卫军的一个统领,身后跟着几名禁卫军,却押着个粗衣布服的山野村妇。
他忙低声喝问:“什么事?”
那统领忙上前答道:“刚我们正要撤军时,这个女人忽然冲过来,咿咿哑哑也说不清楚,只是指着山顶的王旗,看样子是想见皇上。”
“说不清话?”
“她的舌头给人割了,好像是刚刚割的。”
近年家国安泰,虽说不上路不拾遗,但凶杀抢劫的案子已经极少。
荆山地处京畿,民风也算淳朴,这两日又是漫山遍野的禁卫军,怎么可能有村妇平白给人割了舌头?
刀光如雪,一霎魂魄惊
唐天祺皱眉留心看时,这村妇三十多岁年纪,生得牛高马大,眉眼深邃,看来甚是健壮,却不时拿手里的帕子揉着眼睛,看着竟是眼泪汪汪的模样。
他问道:“你想见皇上?”
村妇眼睛里立刻闪过迫切的希冀,连连点头。
唐天祺看一眼沉寂如死的帐篷,料得唐天霄不是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是心倦体乏,不想出来罢了。
于是他向那村妇温和道:“我是成安侯唐天祺,当今圣上的堂弟,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村妇立即摇头,手指只指向天空的王旗,以示一定要见到唐天霄。
唐天祺道:“皇上正在休息,只怕没空见你。”
那村妇急得涨红了脸,啊啊啊地沙哑叫唤着,弯腰在灌木丛中做出苦苦寻觅的动作神情。
唐天祺看明白了,却不敢轻易相信,只犹疑道:“你有我们要找的人消息?”
村妇立刻站直身,啊啊地点着头。
唐天祺紧跟着确认:“你知道她在哪里?”
村妇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声音变得又短促又急切,早牵着断舌处的伤口,说了几句,便不得不低下头,吐出一口接一口的血沫,已疼得泪水直掉,却兀自去抓了唐天祺的衣襟,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东南的某个方向。
唐天祺一眼看去,月色泠泠,风过萧萧,山色晦暗,林影憧憧,哪里看得出什么来?
这时帐篷里忽然有了动静。
唐天霄弓着腰从帐篷里钻出,立在帐篷前,盯着这村妇问:“你知道可浅媚的下落?”
村妇打量着他,眼神闪烁,惊疑不定。
唐天祺道:“这便是当今圣上。”
此时唐天霄依然是一袭便衣,散着长发,抿紧的唇如薄薄的刀锋,眉宇间却还有未及褪去的虚弱,精神甚是萎蘼,哪里还有大周天子传说中谈吐风流意气风发的气象?
他慢慢走过来,向村妇说道:“朕就是嘉和帝唐天霄,可浅媚的夫婿。”
村妇眉眼振动,向他走近一步。
唐天祺向带她过来的统领看了一眼,那统领会意,低声道:“已搜查过,并未携带武器,也未发现可疑之物。”
唐天祺略略放心,紧跟在村妇身后,唯恐她有所异动。
那村妇怔怔地望着唐天霄,忽然啊地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把手中捏着的擦鼻涕眼泪和嘴角鲜血的帕子呈到他跟前。
禁卫军忙乱之际,依然找了浆洗的妇人来细细搜了她全身,却没想到她竟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谁又想到,给她捏皱成一团满是污物的肮脏帕子,竟藏有玄机!
唐天霄捏过一角,慢慢把它摊开。
陈旧的帕子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中,有血书的四个字:“天霄救我。”
可浅媚喜武厌文,一向懒得练字,偶尔留下一张半张“墨宝”,唐天霄便格外关注,深知她的书法也该是名家所授,笔法虽稚嫩,写得却不差,颇几分大家风范。
如今这些字迹有些洇开,后面三个字只能勉强识得出字体的形状,但“天”字尚算清晰,分明就是她的风格。
他屏住呼吸,望着这村妇平凡的面孔,好容易才能压了心底起伏,抬眸慢慢问道:“她在哪里?现在怎样了?”
村妇眼泪便又下来了,指指东方,又用手在自己脖子下作了个切割的动作。
含义简单明了。
天明的时候,有人要杀她。
正和警告的信笺上所提的“明日当侍之以梳洗”相符。
唐天霄眯着凤眸,道:“朕已撤兵,他们还要对浅媚下手?”
村妇茫然。
但她既然敢为可浅媚冒死送信求救,还给人割了舌头,显然不会是普通村妇;若从她异常高大的身形来判断,多半是个能听得懂中原话语的北赫人,绝不会对那些暗处的北赫人行动一无所知。
他便再问:“他们向浅媚下手,是不是因为围山的禁卫军迟迟未撤?”
村妇很快摇头。
“那是为什么?”唐天祺也忍不住疑惑了,“我们大周的淑妃,不就是你们北赫的公主吗?”
村妇思索片刻,又“噢噢”地比划起来,却是把双手在胸前合起,然后交叉伸往相反的方向。
“南辕北辙?”
唐天祺还是不解。
唐天霄却懂了,问:“浅媚违背了那些人的意思,和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所以有人要杀她?”
村妇眼睛立刻亮了,连连点头,拽过唐天霄衣袖便往前拉去,一脸的惶急不安,迫不及待。
唐天祺忙拦住,低声道:“皇上,小心有诈!”
唐天霄看了一眼东方,问:“你想你三妹被人梳洗?”
唐天祺也注意到天边渐渐掀起的一抹清光,立时惊悚,轻声道:“那皇上先过去拖延片刻,我立刻带人去接应。”
峰顶虽有禁卫军驻扎,但唐天霄想快速救人,除了随身的近卫,便只能依赖此刻大多还潜在山中各处的暗卫。
即便唐天祺不明所以,也已看出这村妇的意思。
对手的确想借可浅媚逼唐天霄退兵,以便尽快撤离险地;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打算让可浅媚活着。
叫他们备感窝囊的是,对手根本不曾说过撤兵便确保可浅媚安全离去,他们却不得不先行撤兵。
这场较量,赌的不是实力,而是可资利用的筹码在各自心里的分量。
唐天霄认了真,便已输了先机,注定处处受制,着着被动。
唐天霄带了十余名身手高明的近卫,跟着那村妇沿着山路一阵急奔。
眼见天边的朝霞渐渐隐去,阳光由殷红转作灿亮,他们已穿过两道峡谷,赶到一处并不十分隐蔽的山坡。
村妇极小心,指了指山腰那座隐约可见的破庙,带他们穿过密簇的丛林,从侧边抄了上去。
看看前面已是用土方和山石堆成的破落围墙,村妇跑到一处低洼凹下处,抱过一捆显然早已准备好的柴火,走到唐天霄跟前,向上指了指,又取出个火折子晃了晃。
唐天霄点头道:“你要上去看动静,然后在可以行动时点火或放烟气为号?”
村妇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唐天霄道:“那你去吧,这边等你信号便是。若是救下淑妃,她愿意给你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村妇却摇头,粗犷深邃的棱角闪过温柔。她又指指上面,做出一个怀抱婴儿的动作。
“你抱过她?在她小时候?”
村妇点头,已是一脸的心疼,然后指指唐天霄心口,再指指上面的破庙,黑黑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唐天霄道:“要朕待她好吗?放心,她视朕如夫婿,朕也必待她如爱妻。”
村妇便欢喜,背过那柴火,弓腰钻入林中,片刻之后,便出现在庙前那条窄陡的山路上。
唐天霄等悄悄转上前观望时,却见庙里钻出个黑衣人,咕哝着骂了两句什么,侧身让她走了进去。
他骂的话,唐天霄却是一字也听不懂。
他问紧随身侧贴身保护的卓锐:“北赫话?”
“是。”
“说的什么?”
“说……快去多多地烧水,要侍侯那叛徒梳洗。弟兄们忙了一夜,也得好好洗个澡。”
身后的陈材悻然道:“一大早洗什么澡?洗干净了好让我们送他们上路?”
卓锐忙向他使眼色制止时,唐天霄的目光已冷冷地横了过来,灼红如烧亮的刀,像要把他活活钉死在山岩之上。
他打了个寒噤,没敢说话,直到唐天霄的注意力转回破庙中,他才低声问卓锐:“我说错话了吗?”
卓锐咬牙道:“你不说话行吗?”
陈材凌晨时分在峰顶附近巡守,回来时却未及看到那些不雅之物;卓锐看到了,却宁愿自己也没看到。
最可怜的是唐天霄,想假装没看到也不行。
如果可浅媚承受了那些屈辱,无疑,他必须和她一起去承担,除非他不打算和她共度一生。
他出神地望着那间破庙,幽冷幽冷地说道:“浅媚……真的就在这庙宇之中吗?”
卓锐无从回答,只道:“此庙也曾搜查过两遍,当时并未发现动静。莫非原本就藏在附近,昨日禁卫军撤到山下后又转到这庙中来了?”
唐天霄定定心神,再细打量那庙宇,却是连着的三间大殿,很是高大,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一侧已经倾欹了大半,中间和另一侧屋顶也塌陷变形,墙基却有半人高,是青石所砌,并无倒榻之象。
门前那几根梁柱也不晓得是什么木料所制,同样半点不见腐朽。
再看山墙时,上方用的是普通山石草草堆叠,下面台基却是规整坚硬的青条石所筑,建得严丝合缝,一看便不是出自一般匠人,却已满是苍苔深深了。
他问:“这里不是很多年前便划作南朝禁地了吗?便是后来准许山民进来狩猎,也没道理准许那些山民光明正大建这么大一座庙宇在这里吧?”
卓锐也注意到了这庙宇的异常,思索道:“这荆山原名相山,四百多年前,当瑞都还叫宁都的时候,魏太宗拓跋顼游此山,不知为何感慨说,常人只求封侯拜相、称王称帝,其实哪里懂得荆钗布衣携手一生的快活?因此把相山改作了荆山,而此山那时候便划入皇家苑囿,不许常人随意进山。这般推算,这庙宇多半那时候便有了,到封了山断了香火,这才冷落下去。时日久了,估计也就成了山民们进山后的临时落脚之处了吧?”
所以庙后的屋宇都已倒塌无踪,只有前面的几间还在修修补补,勉强可以容身。
“拓跋顼……就是那个在一统天下十年后忽然下落不明的魏太宗?”
这天下,素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四百年前,魏太宗拓跋顼继承其兄遗业,铁骑踏遍天下,结束了历时百余年的天下大分局面;三百多年后,天下再度大乱,南北对峙数十年,也是到唐天霄继位快十年时方才得以一统。
唐天霄虽不曾亲手去统一这乱世,也没有拓跋顼那样驰骋沙场声震天下的赫赫威名,却的确是四百年来第二个收拾乱世一统天下的君主,因此读史书时对这位魏太宗曾格外留意。
但这样的民间传说,正史上却是从不曾记载的。
卓锐见他感兴趣,继续说道:“对,就是魏太宗。他的下落也的确蹊跷,有人传说他被暗杀了,有人传说他出家了,也有人说他携了一名女子浪迹天涯去了,接受禅位的魏高宗找了三年没找到,也未再继续追查他的踪迹。那样的一代霸主,最后的结局竟成了千古之谜。”
“称王称帝不如荆钗布衣携手一生?”
唐天霄微一怅惘,“其实……也有点道理。不想这位铁血帝王竟是这样的性情中人。”
“隔了太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南朝哪位文人雅士闲得无聊附会出的典故,总是无法考证,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朕自是不会把他的看法放在心上。”
他只需把可浅媚放在心上便已够了,而可浅媚显然从不曾考虑过她的夫婿当个风流帝王好,还是当个布衣隐士好。
至于自己是荆钗银钗,还是玉钗珠钗,她似乎也没觉得会有多少差别。
唐天霄有点安慰,然后眯着眼,望着那破庙,忽然弹跳而起,道:“动手!”
左侧那间偏殿忽然有烟气冒出,很浓,伴着几个男子呛咳着的怒骂叱喝。
村妇背进殿内的柴火很干燥,不应该有多大的烟气,除非她故意将柴火弄湿。
山中忽然冒起的烟气很容易引起对手注意,北赫人的恐慌怒叱便也是意料中事。
趁着他们混乱之时,唐天霄已带人径自冲了过去。
他们人影甫现,庙前本来安静的灌木丛忽然摇动,却是七八名黑衣高手一齐跃出,迅速出手相拦。
他们所用的刀比一般的单刀宏阔,刀法纵横,大开大阖,下手狠辣迅捷,亦是北赫的风格。
唐天霄等刚到不久,唐天祺去预备援兵,一时未至,好在卓锐一路召唤山中所潜暗卫相随,此时见唐天霄动手,立时上前帮忙,却把那些人尽数截去,由着唐天霄带着三五名近卫直冲入庙中。卓锐等又截住殿内冲出的数名黑衣人,唐天霄遂转瞬冲到偏殿之内。
燃烧着的湿木柴被踢得四处都是,烟气腾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天霄勉强环顾,并不见可浅媚,只有那村妇瑟瑟地缩在墙角。
他跑过去,一把将她拽起,问道:“浅媚呢?”
村妇呛咳着的嘴角尽是血沫,定睛看清眼前是唐天霄,立刻大叫着,不顾脚下的火已把裙角燎得焦黑,拉着他飞奔到墙边,拿手去掰青石墙上一处圆形石雕。
唐天霄仔细看那石雕,却是一惊。
虽已年久磨损,突出的龙头部分已有大半被折断,他还分辨得出,雕的竟然是蟠龙图案,历来只有皇室才能用的蟠龙图案。
村妇奋勇掰着的,正是龙头的部位。但龙头已断,彼处只余了一点微凸的石块,极难借力。村妇涨得满脸通红,竟丝毫也不动弹,急得啊啊大叫着,一边拉唐天霄的手去帮忙,一边用手指向一处墙角。
地上铺墁的亦是大块的青石,经了这么多年,居然大多完整。而村妇所指的那处墙角,青石虽完整,却磨损得比别处要平滑不少,也干净不少。
那样的墙角,本该没有多少机会被人踩踏。
唐天霄心念动处,一手持龙吟剑护住自己要害,一手搭上那断了的龙头部分,使力压下。
龙头处缓缓移动之时,只闻隆隆声响,那处墙角部位的一截青石墙面忽然陷落,露出了一段漫着湿气的青石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着,通往黑黢黢的不知什么地方。
怪不得再多的禁卫军找不出几十个大活人,原来却有这样的机关!
村妇面露惊喜,向那里指指戳戳,显然是说可浅媚在里面了。
唐天霄俯身往内探了探,依然只看到漆黑一片,顿时踌躇。
卓锐和一名近卫且打且冲奔了进来,往那洞口看一眼,已在高声提醒:“皇上,小心陷阱!”
唐天霄问那村妇:“除了浅媚,里面还有没有别人?”
村妇摇头,又伸手拉他进去。
未知深浅,唐天霄却不敢冒然行事。没见到人影,先把自己陷入不测之地,太不明智。
于是,他沉吟着说道:“既然暂时无人会伤她,待朕先清理完外面的敌人罢!”
村妇闻言,也不勉强,自己一弯腰,手足并用地爬下那黑黢黢的洞里了。
唐天霄见她进去了,心底也说不出是稍感安慰,还是更加不安,只是莫名地便有了冲动,冲动得只想和这村妇一样,无顾忌无理智地冲进去……
找到她,把她抱在怀里,再不放开……
这时,偏殿本来破落腐蠹的窗扇被人击破,又是几个黑衣人跃入,却是直奔唐天霄,径下杀手。
唐天霄再也无从选择,扬剑御敌。
他地位虽尊,武艺却从不曾放下,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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