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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色无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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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挂着事,明泉辗转了两个时辰,到凌晨才勉强眯了会又被拉起上早朝。

朝上念经般的上奏她楞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躺下去。好不容易挨到下朝,她被簇拥着进乾坤殿,正想找个借口睡一会,左右两尊门神就开口了。

“皇上,接见北夷跋羽王子的事宜已经安排在两天后正午的御花园里。”杨焕之道。

“准。”明泉接过严实递的茶,头也不抬道。

“皇上是否将选秀的事情也一并办了?”杨焕之趁热打铁。

站在一旁的连镌久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她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了一半又觉得难受,呛了出来,顺了会气道,“再议。”

杨焕之跪下道,“不可再议啊,皇上!”

明泉皱了下眉头。最近很多人动不动就喜欢跪着上柬,难道怕站着她听不进去还是想倚老卖老让她不好开口拒绝?

杨焕之自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想法,道:“按惯例,若两国皇族联姻,其品级从未下过妃。若皇上后宫空虚,恐为有心之人所趁。”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皇夫之位。她一手支住额头,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朕不是册了安莲。”

杨焕之欲出口的话顿时一窒。安莲任右相时可算他的顶头上司,年纪虽小,他却一直钦佩有嘉。知道他在造反之列时也曾扼腕不已,后来听说他脱罪进宫让他松气之余不免有些叹息,一代俊才恐怕从此陨落。不过在他心里,安莲罪臣的身份早就定下,所以压根没想到他在后宫的影响。

“皇上不如早定皇夫人选。”他没直接评论安莲,“以稳定朝纲。”

连镌久眉眼一跳。这话重了。

果然,明泉支着的手缓缓放下,眼角已是明显的讥讽,“没想到在杨尚书的心里,朕的朝纲需要后宫来稳定啊。”

杨焕之虽为刚才的话有些懊悔,却也未觉说错,因此低头不语。

明泉见他不答话,心中怒气更甚,拍案道:“喜欢跪就到外面跪个够!”

杨焕之头也不抬地磕头谢恩出去了。

他们俩这是闹上脾气了,连镌久夹在中间劝与不劝都不好,心中有些懊悔跟到乾坤殿来,琢磨着开口道:“皇上息怒,杨大人他……”

明泉愤然起身,一甩手想斥退他,谁知眼前事物一下子天旋地转起来,手挥到半空还没落下,屁股就先咚得一声倒到椅子上,人事不知了。

迷糊中周围好象闹腾了一阵,最后渐渐安静下来。

她也安心睡了过去,再醒来,窗外已是全暗,只留了两盏小火。她动了下身子,浑身的疼,“崔成。”

严实小跑着进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明泉看着他,才想起来崔成被拨到清惠宫去了,“朕躺得乏,要出去走走。”

他犹豫了下,才应声出去了。

再进来,手上多了件紫色大氅,却不是昨天那件了。

“昨天那件可是坏了?”她边起来由他穿着衣服,边问道。

严实系衣带的手顿了顿,“奴才打发去找的人都说没见到。”

“怎么可能会没有?不就在……”她脸色阴沉下来,“里里外外找仔细了?真是没有?”

“下面报的时候奴才不信,亲自去找了,确是没见着。”他手法纯熟地理好衣服,退在一旁。

一件衣服怎么可能凭空说没有就没有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昨天刚打死一对通奸的,今天就遇到偷东西的,还是明目张胆偷皇帝的东西!

她撑着昏沉的脑袋,心中的不甘与无奈混淆一处。常太妃虽名义上管着后宫,但毕竟隔着一层,也是象征性地打点事务,哪里真的会动刀动枪大干一场。看来,后宫还非要安置个人不可了!

“查,昨天今天谁进过园子!哪怕把皇宫翻过来也要查出来!”

严实赶紧应下。其实从没找到大氅开始他就下令去查了,只是他初来乍到又没有背景,说出去的话没分量,也没什么进展,现在有了皇帝亲下的旨意,他就好办多了。

平了平气,她披上大氅,问道:“杨尚书呢?”

“还在乾坤殿外头。”

明泉一怔,向外冲了两步,又转过头道:“找御医去乾坤殿,马上!”

从天亮到天黑少说也有六个时辰,想到杨焕之的年纪,她心生愧疚,“你,”指着远处一个侍卫,“去乾坤殿传旨,让杨大人进殿里歇息!”

六部尚书中礼部是个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职务,原本皇帝婚事该由内廷执礼司负责的,但毕竟都是内监,不能出宫,所以外面的责任只好放在礼部上头。

杨焕之这个尚书也太负责了点,天天跟在她后面逼婚。苦口婆心、锲而不舍得连堂堂二品大臣的形象都不管了,让她不知道该感叹还是赞赏。

到了乾坤殿,杨焕之已经坐在椅子上吃点心了,满脸的疲惫哪里还有今早的精神。

他见了明泉刚要站起来,就唉呦一声又跌了回去。

“免礼。”她挥挥手,坐上上座,接过茶啜了一口道,“熬了这么多时辰,你可想清楚了?”

“微臣卤莽顶撞皇上,还请皇上恕罪。”他侧过身子,口气沉重。

明泉笑了笑,“恩,知道是卤莽了,有进步。”

“不过臣还是恳请皇上考虑选秀之事。”他不卑不亢道。

她搁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挑眉道:“若朕还是不考虑呢?”

杨焕之颤抖着站起来,肃容道:“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跪几个时辰。”

还这把老骨头呢!一个个都吃定她是外强中干的软柿子。明泉一边腹诽,一边笑道:“罢了,朕算是怕你这个直言不讳的大诤臣了。选秀就选秀吧,反正迟早要讨几个放在家里的,不过最多六个,再多朕可要烦死了。”

这样的结果对杨焕之来说已是意外之喜了,反正选秀三年一次,第一次少些也无妨。

“臣谢主隆恩!”说着又想跪下去,却一下子趴倒在地。

“扑哧!”几个宫女笑了出来。明泉一边忍笑一边拿眼睛瞪她们。

适逢严实进来禀报御医到了,她赶紧让他们把杨焕之搀到佐政殿,自己开始处理堆积一天的奏折。今早上朝时没认真听,现在只好一封封慢慢看。

才看了几行字,严实进来小声道:“帝师斐旭求见。”

今天居然按正常步骤觐见?她好奇道:“宣。”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人未到,声先至。

她抬头,正好迎上他进来的身影。银如高山积雪的发丝被束在脑后,只留了鬓发处几捋,长长的刘海被拨到耳后,露出漆如墨的黑玉眸子。身上是黑锻金凤展翅袍,先皇特地为他而订做的官袍,无品级,却又不在任何品级之下,腰上系着先皇亲赐的龙在九天腰牌和先太皇太后赐的凤翼天翔玉佩。这打扮,哪里都能横着走了。

“今天什么日子?”不能怪她有这种疑虑,连先皇殡天那天,他也未这么正式过。

“皇上龙体欠安,做臣子的当然要进来慰问一下。”他说得很正经。

她指着案牍上那一堆,“这是朕今天的课业。帝师要不分担些,要不说话直接些。”

“臣有事相求,请皇上答应。”他加重了臣字的读音。

“说来听听。”能让他盛装相求,她心情大好。

“请皇上先答应。”

“斐帝师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蹙眉盯着他。君无戏言,皇帝身系天下社稷,这种要求无疑天方夜谭。

斐旭只正经了一会,就笑出来,“皇上是越来越难骗了。”

当今天下也只有他把骗皇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苦笑之余,使了个眼色给严实,让其他人退下。

“究竟是什么事让帝师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啊?”

斐旭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坐下,浅啜了口才道:“皇上不是想知道狄族来意么?”

明泉脑袋转了转,道:“传闻帝师大人素来不喜与朝中人来往,惟独慕流星例外。他出什么事了?”

他赞赏一笑,“他抢了狄族少主的新娘。”

“什么?!”

别说她一脸震惊,连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也错愕不已。

“难道你想让朕做主把狄族少主的妻子判给他不成?”她没法保持笑容了,事实上,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把慕流星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斐旭尴尬笑道:“我还不至于如此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的事情加在一起够让她来回头疼个几次的。

“有消息传来,雍州总督纪陬已将他拿下,押解进京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身在朝廷,总要有自保之道。”他毫不掩饰。

她虚睨了他一眼,“总兵和总督都是正二品,一文一武,两不相干。就算慕流星做错什么,纪陬也没拿他的资格吧。”

“他没资格,但有人有资格啊。”

她立刻领悟,“雍州是子修的封地,他下的令?”虽然各地王爷对封地没有直接管理权,但重大事件发生时,却可以代天子行事。尚清,字子修,是她的二哥,在尚汤封为太子的同时,被遣往封地,未再返京。连先皇驾崩时也留遗命让他们在封地祭礼。

“消息是这么传的。”他话中有话。

“慕流星为什么要抢阿修巍巍的新娘?他现在被押解到哪里?押解他的人是谁?被抢的新娘人又在哪里?”

斐旭露出今晚的第一个苦笑,“这些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押解他的是雍州守备,张康泰。至于他人,听说两天前跑了。”

“雍州守备跑去当衙役?”她把奏折往桌子上狠狠一拍,“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既然人都跑了,你还来找朕干什么?”

“就因为人跑了,我才来找你。”他走到桌案前,仰头讨好地笑着,“先备个案,这样等我带他来找你时,也不会太突然。”

“你笃定他会上京来找你?”

他自信一笑,“非常笃定。”

“你想让朕先稳住狄族?”

“皇上英明。”

她想了想,“如果你以后不再把朕的寝宫当后花园逛,朕就给你五天时间。”

他帮她把处理好的奏折放搬到桌上一角,继续用讨好的笑容对着她,“短了点。”

“十天,不能再长了。”

“谢皇上。”他夸张行礼。

阴谋(上)

这一天可真漫长。

明泉揉着疲惫的眼伸了个懒腰,“几更天了?”

严实一边挑灯心一边回道:“近丑时了。”

只剩两个时辰的睡眠了,她捶着僵硬的腿站起来,“回吧。”

严实立刻小跑着出去准备帝辇。

等回大寝宫,已是丑时十分。

一个宫女跑到严实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朕的大氅有下落了?”明泉稀松着眼问。

“还没消息。”严实接过换下的袍子,道,“是高公公今天来过。”

“哦?”她精神略振了些,“什么时辰?可留话了?”

“戊时,说明日再来。”

“那你替朕记着,明天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得来寝宫等着。”她说得郑重。

严实恭敬道:“遵旨。”

“别旨不旨的了,朕困得很,把那些灯都熄了吧。”她连打几个哈欠,翻身上了床就睡过去了。

严实蹑手蹑脚地吹了灯,就招呼其他人一起出了门。

“你们两个留下伺候,其他人都歇着去吧。”他指派了两个宫女守在外屋。

“是。”崔成走后,他就是皇帝心腹,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严实在屋外亲自候了一会,见没什么动静,便顺着廊道朝升荣宫的方向走去。

升荣宫是明泉与清惠之间的一个闲置宫殿,平时也没什么人。以前他和崔成晚上睡不着,便从厨房里捣鼓点东西去那里吃,不值勤的时候也喝点酒,算是秘密基地。

自从崔成去了清惠宫,便常约他来这里碰头,指点些规矩和明泉的喜好。只是时间长了,他的言语就不如开始那样亲切,时不时讽刺几句,暗示他才是皇帝身边真正的红人。严实明白,他是看皇上没想起他,有些急了。

“怎么现在才来?”一进偏殿,就听到崔成不耐烦的抱怨声。

严实小心地吹熄灯笼,掩上门,低着头请了安。

崔成眼角抽了一下,将刚涌上来的怒意强压了下去,“皇上身边也不是好伺候的,你每天歇得这么晚,只怕身体吃不消。”

“多谢公公挂记。”他垂手站在他面前,一如第一次拜见。

崔成借着月色将他每一个表情都看得仔仔细细。当初若不是看他为人老实,又是同乡的份上,他也不会推荐了他去。主要笃定无亲无故,和旁人也不亲近的他在宫里除了自己没什么势力,控制起来就方便些。不过日子久了,他发现竟有些看不透他。

这种感觉竟与面对皇上时,有些相似。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猛得收缩起来。

“皇上这几日可有想到清惠宫?”

这是他每次必问的问题,严实答案一如既往,“这几日一直在乾坤殿里,不曾得闲。”

那就更不会想到自己学的什么捞子茶艺了。崔成一直有个朦胧的念头,就是皇上是有意把他调走的, 只是还抱着希望,希望不过一时意气,等过阵子身边缺个伶俐的人就知道他的好处来了。

偏偏严实看上去木瓜脑袋似的一个,做起事来倒也有条不紊。自己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严实啊,”他把语气放柔,尽管月光下他的表情并不清晰,但空气中似乎也飘溢着亲切的味道,“不如这样,我看你日夜操劳着实辛苦,不如去向皇上回一声,把我先调回来,给你打打下手。等你事情都上手了,我再去清惠宫学茶艺。”

严实眨了眨眼睛,那双厚实的眼在夜里亮得出奇,“是。”

崔成心里咯噔了一声,却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好道:“夜里头凉,你先回去吧。别误了皇上明日早朝的时间。”

严实躬着身子倒退着出门外,又将门关上了。

崔成看着地上从门格子里透过的月光,背上竟冒出一股寒意。

翌日。

刚下朝,明泉就传了沈南风。

昨天斐旭说的事她琢磨了下,想派个稳妥点的人去。连镌久自然是最稳妥的,但他手中的事太多,且桩桩离不了他。她也不想挖东墙补西墙,所以想来想去想起沈南风来,谈吐不俗,进退有礼,最重要的是有心计。既然他这么想从翰林院出来,她就成全他。

沈南风来得很快,举止却有条不紊。

“墨莲社的事情如何了?”见了他,她想说的话反而不着急了。

“臣已说服一部分社员将所作诗词先献作典藏。”他回答得稳如泰山,心里却暗暗发虚。所谓的一部分不过两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墨莲社中心如铁饼一块,任他磨破嘴皮,也再难撼动半分。

“这先交由其他人做吧。”她慢条斯理道,“朕这儿有另件事要你去办。”

沈南风低垂的眼眸顿时一亮,口中忙不迭道:“愿为吾皇效命!”

“狄族少主和北夷王子来京也有数日,你可曾遇见过?”

他立刻想到自己的差事跟这两位贵宾有关,“北夷王子深居外事馆未出,臣无缘得见。狄族少主昨天却刚刚见过。”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神色。

“哦?”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何处所见?”

“外事馆门口,在场的还有斐帝师。”

明泉一怔,立刻联想到斐旭昨日盛装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去见了阿修巍巍。

“据朕所知沈府至皇城并无须途经外事馆。”

他佩服道:“皇上不但日理万机,将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不出皇宫,却对京城地形也了若指掌,真正令臣汗颜不已!”

这是奉承话,听着却着实舒服。明泉眯了眯眼道:“你还未告诉朕你为什么在那里?斐帝师又去做什么?”

“回禀皇上,昨日臣约了两位墨莲社的社员正准备再行劝说,却看到衙役兴冲冲地跑去外事馆,一问之下方知道竟是狄族少主与人打起来了。作为大宣臣子,虽非份内事,臣也有责任去看一看。”

她失声道:“打起来了?”转而又觉得好笑,明明就是看热闹,到他嘴巴里居然也能扯到忠君爱国头上。也不揭穿,只按着性子道:“继续。”

“到了那里,就看到斐帝师抱胸站在枝桠上,狄族少主则红着脸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知道斐旭是皇帝跟前红人,所以没说狄族少主当时的狼狈,“就听斐帝师从怀里拿出颗明珠问:‘可是你的?’”

“狄族少主道:‘是。’斐帝师又道:‘那便照约定的做吧。’狄族少主正要点头,却有个扈从在旁边道:‘斐大人的规则可是从对方身上取一样东西便为赢?’斐帝师点了点头。那扈从就从狄族少主身上拿下一根银白色的头发,‘可是斐大人的?’”

听到这里,明泉忍不住笑出来。这招对别人无效,对斐旭却最最致命,他那头银发别人就是想学也学不来。

沈南风见皇上高兴,又道:“斐帝师看了后脸色变了变,叹口气道,‘那便平手吧。’狄族少主松了口气,斐帝师又道,‘既然平手,那便从十天变成五天。’狄族少主楞了下,随即跳起来道:‘不公平!’”

明泉立刻明白两个人赌的是什么,就是为慕流星争取十天时间。斐旭想必昨天在阿修巍巍那里遇了意外,才转过头请她帮忙,“行了,朕知晓了。朕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既然狄族少主有了戒心,自己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便道:“由你招待阿修巍巍少主在京城逛逛,顺便带朕的口信去……”她闭着眼睛,略作思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平二字……朕是知道如何书写的。”

沈南风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使,但同时也是件足以立功的差使,当下道:“臣必竭尽所能让狄族少主在十日内宾至如归!”

明泉满意地笑笑。沈南风在揣摩上意上面,的确有一手,只是太过年轻,还不懂得收敛锋芒。

又批阅了会奏折,倦意便袭上心头。她搁了笔,便去内室里稍作休息。

严实伺候她就寝后就悄悄退了出来。因为明泉不用贴身宫女,因此很多事都是由他在做。

“今日皇上火气有些大。膳食先让御医过过目,哪些要忌讳的就撤去。”他对着手下的小太监,站在门外小声吩咐道。

小太监点点头,立刻飞奔而去,在转弯处却撞上了一个同时奔跑来的宫女。

看着她慌张的表情,严实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严公公,不好了!小周子小林子抓了玉流宫的怀敏姑姑去执法司!”

三公主玉流是明泉同父异母的妹妹,虽不若明泉受宠,到底正统皇室血脉,娇贵得很!而怀敏正是她跟前第一得力人,平时与各宫关系也不错。小周子和小林子平日里没大没小没上没下也就罢了,今天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去虎口拔牙?!严实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却急如火烧。

“他们为什么要抓玉流宫的宫女?”

“说是有人见到她拿了那件大氅。”

严实脑袋像被冷水一泼,瞬息冷静下来。

查了两天没消息,怎么突然又有消息了,而且还是两个对这事一点都不上心的人连报都没报一声就自己就动起手来?!

这是一个阴谋,一个想致他于死地的阴谋!

只是谁会这么无聊去算计一个太监?谁能指示动小周子小林子不顾危险设这个局?谁又能从这件事情里获得最大的好处?

答案昭然若揭!

崔成昨天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放松警觉罢了,今天才是正戏!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袋里闪了一下,“去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了!”

“糊涂,怎么不早点来!”完了,若他没猜错,怀敏姑姑现在只剩半条命了。

那宫女当下哭了出来,“我我已经跑来了,可是半路遇到崔公公,他非要我去金玉宫送衣料……”

金玉宫的东西几时轮到清惠宫的人管了?他跺了跺脚,扭头冲回殿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脑袋。

明泉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敲木鱼,心思渐渐清明。这深宫大内的,哪来和尚?

坐起身后才发现竟是外室有人在磕头。

“严实。”她沉下声,该来报信的人没动静也没拦着说明就是其本人。

“奴才给皇上请罪!”又是重重的一下。

她皱眉,招了两个宫女进来更衣妥当,才施施然出去。

严实老实地跪着,地上有几个血印。

看着他额头上染血的淤青,她淡淡问:“怎么回事?”

严实拣着知道的说了,至于那两人为何咬定怀敏偷了大氅,还有他们如何将她拿下,却一字未提。

明泉抚着太阳穴,“各个都是好奴才,人才啊……”玉流那妮子在先皇生前就与她不对盘,现在只怕要逮着机会借题发挥了。

她似叹非叹地边说边出了门,严实不敢怠慢,立刻跟了上去。

阴谋(中)

内廷执法司如同皇室刑部,用来审判惩处犯了错的宫人,平时阴气极重。于是明泉叫人提了怀敏和那两个太监往徐太妃的延福宫走去。希望玉流看着生母的面子,不至于太过分。

徐太妃凭着一个女儿坐到现在的位子也是八面玲珑有眼色的人。平时巴结皇帝尚且不及,又怎么会把机会平白推出去。当下眉开眼笑地保证只是小事一桩。

但怀敏被拖上来后,她也忍不住瞪了眼。

“内廷执法司监在哪里?”明泉将手里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敲在茶几上。

门口立刻有个蓝袍太监快步跑了上来,“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太妃娘娘请安。”

“叫什么名字?”无论以前公主的时候,还是现在当了皇帝,她对这班奴才都没正面接触过。

“回皇上,奴才费海英。”

“听这名字你父母倒像是念过书有见识的。”

“奴才的爹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因为喝醉了酒,一头栽到湖里淹死了。”他笑嘻嘻地说,一点也没有悲伤的样子。

明泉冷笑,“百善孝为先,你死了父亲到比升官还高兴。”她与父皇感情深厚,因此极痛恨不忠不孝之人。

费海英从容道:“皇上有所不知,我那死了的爹在生前经常打骂母亲,死前还想将她卖到青楼好娶一房新闺女。所以他死了,奴才觉得是报应。”

“你爹纵有不是,好歹育你养你。所谓大孝,终身慕父母。你不尊敬他也罢了,怎么还幸灾乐祸呢?”徐太妃谆谆而导。

费海英低着头,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罢了,亡者已矣,多说无益。”明泉睡了一半起来心情已是郁悒,如今哪里有闲情去关心一个奴才孝不孝顺,“你可知朕为何传你?”

“奴才不敢冒揣圣意。”他匍匐在地上恭敬道。

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自从身边的宫女经常借父皇来看她的机会妄攀龙枝后,她就很少用贴身宫女了,所以身边往来亲信多半是内监。以前日常起居由崔成打理,觉得他精明仔细,为人机灵。后来换了严实,又觉得他沉稳可靠,进退有度。这个费海英虽没有深入接触,也看出此人不卑不亢,既有崔成之精明又不失严实之进退,其机心恐怕还在二人之上。

“那看看身边躺了谁。”她语气微冷。

费海英其实一进屋见就看到躺在地上的怀敏,此时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道,“是玉流宫的怀敏姑姑。”

所谓姑姑其实是一宫主管,与崔成以前在明泉宫的地位仿若。

“她可是刚从内廷执法司抬出来的。”她缓缓说。每字都如烙铁般烧在他身上。

“奴才御下不严还请皇上恕罪。恳请皇上让奴才查明此事再……”

“再什么!再让你杀人灭口吗?!”

“玉流公主驾到!”

气势汹汹的质问与太监独有的通传声一道响起。

一个十四五岁的粉色宫装少女趾高气扬地从门口进来,头上的金钗钿花耀得众人眼睛一刺。

“无礼!”徐太妃拼命向她使眼色,“还不见过皇上!”

明泉坦然回视玉流愤恨的目光。

“臣妹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了无诚意地请安。

“玉流妹妹今年十五了吧,到赐婚年纪了。”明泉含笑看着徐太妃,也不叫她起来。

徐太妃知道明泉有点恼了,当下赔笑道:“长幼有序,一切等皇上大婚后再议吧。”

“本宫不要挑剩下的!”她噌地站直身体,目光毫不示弱地瞪着明泉。

明泉也不言语,垂下眸子静静地喝着茶。这事态倒是朝着她的方向发展了。既然来了延福宫,徐太妃就不能不买她的面子。玉流越无理,便越没立场去提怀敏的事情。

“放肆!”徐太妃一拍茶几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自己平日的纵容竟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性子!换作以前,她怎么和明泉顶撞抬杠,她只当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两个都是公主,先皇再偏心,也不至于拿玉流开刀。但现在明泉身份不同往日,一国之君四个字岂同儿戏!“还不给我跪下!”

玉流身子一僵,正要屈膝,突然转头对着那些奴才喝道:“统统给本宫滚出去!”

几个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砰!

徐太妃顺手把杯子砸了出去,没中玉流,却掉在怀敏腿上。只见她痛苦地呻吟一声,又昏了过去。

玉流当下冲过去,扑在她身上,眼泪如开闸之水倾泻而下,“可恨当皇帝的不是我!不然怎由得她人欺负!”

徐太妃脸色猛得一白,立刻看向明泉。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就算诛她个九族也绰绰有余了。

明泉瞬间在脑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淡淡道:“玉流妹妹都伤心得说胡话了,还请太妃看得住些。”徐太妃的娘家在朝中也小有势力,她根基未稳,还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幸亏刚才玉流把那些奴才都轰了出去,不然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徐太妃自然知道这是多大一份人情,立刻道:“玉流顽劣,从今天起,哀家会亲自管家,直到出阁那天。”

明泉点点头起身。

玉流还待说什么,被徐太妃喝了一声,“怀敏都快没气了,还不去叫御医!”

她这才醒悟过来,想叫人,才发现奴才都被她刚刚轰出去了。

“严实!”明泉略略提高嗓音道。

严实立刻带着一个御医走了进来。

“替怀敏姑姑看看。”

御医不敢怠慢,俯身把脉。

“那朕先告退了。”明泉不等她说什么,又带着严实匆匆向外走去。因此没看到徐太妃更加青白的脸色。原来刚才还是有其他人听到玉流那句话的,这意味着除非明泉死了,不然玉流这辈子都会被她捏着把柄!

出了延福宫,明泉的脸色立马拉了下来。她甚至没做御辇,直接走到最近的碧园凉亭里坐下。

“把那两个混帐奴才给朕带上来!”

话音刚落,就见侍卫拖着两个太监走到驾前。

“奴才、周阿富(林循)参见皇上。”虽是跪着,顶冠却不停颤抖,显是怕极。

明泉捏了捏眉心,挥手道:“费海英,你自己来问!”

费海英应了一声,垂手站在一边,厉声道:“你们可知错!”

“知!”

“不知!”

两人嘴里吐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周阿富抖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突然趴在地上猛磕头,连声道:“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林循冷汗湿襟,咬牙默不作声。

明泉哼了一声。

“周阿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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