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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笙-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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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许是因为钟天政习武,身手还不弱,他的气息格外悠长,在这一曲中表露无疑,音也拿捏得很准,基本功扎实稳健,文笙觉着钟天政能把箫吹到这等程度,不像是初学乍练。

    怪不得他对此次选拔如此有把握。

    以他的水平,到玄音阁学习音律实在是绰绰有余。他这种的,正是玄音阁偏爱的,学习妙音八法的好苗子。

    一曲吹罢,文笙不用听接下来那几人,已基本认定。这一组的甲等如无意外,应该便是钟天政了。

    和他抽到一组的人,手气确实不怎么好。

    果然他下场后过了一阵。由红榜那边传来消息,榜上的甲等新多了一人,名叫钟天政。

    看了这么多场,文笙心中大致有了数,再加上钟天政也已经顺利过关,她便想着先回去休息,养养精神准备第二天上台。

    符家哥俩却不放她走。硬是拖着她把二十组全都看完,今天的甲等出齐了,这才作罢。

    拿他们的话说。不差这一会儿了,等文笙把六天的考核全都看完,便可以帮他们确定一下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至于后头的乙等和特选。现在还没有赌局关注他们。所以也就不必理会,大家看完了前半场就一起打道回府。

    文笙汗颜,玄音阁此时墙内墙外如此热闹,看起来有一大半是因为这帮赌鬼们在推波助澜。

    亏她初来乍到,还以为大梁从上到下,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平头百姓都那么喜爱丝竹之声。

    回去路上,文笙坐车,符氏兄弟和将军府的人骑着马。符家小哥俩讨论了一路再去下注的事,并相约等明天文笙考完了。大家一起再去趟孤云坊,这两日同乐台如此热闹,那边的赌局肯定会有新变化。

    回到平安胡同,文笙吃了点东西,又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好好琢磨一下明天上台要弹的曲子。

    杜元朴差人给她送来了抄录的红榜名单,文笙看了两眼,便放在了一旁。

    旁人是不是入选,她并不在意,即使是钟天政,也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想着打赢明天那场硬仗。

    能不能见到建昭帝,向他讨要二老在此一举。

    第二天文笙早早就醒了,沐浴更衣,吃了早饭,带上了古琴,由云鹭送她去玄音阁。

    今天虽然还是晴天,风却有些大。

    文笙穿了件乌金暗纹的圆领夹袍,腰系玄色连勾雷纹锦带,头簪玉簪,除此之外,身上清清爽爽再没有别的修饰。

    这一身庄重沉稳,有了昨天的经验,文笙也意识到台上人的穿戴很重要,毕竟离得远了,除了衣裳也看不清别的。

    到了玄音阁门口,昨天的红榜还挂在那里,文笙出示了号牌,守卫放她进去。

    作为六百人中硕果仅存的女子,又有程国公李承运做靠山,文笙这几日也不再是无名小卒了,同考人中有认出她的,无不驻足打量,目光颇为复杂,那其中什么含义都有。

    这些人对自己是欣赏还是鄙夷,文笙没有过多的理会,反正来日她也不打算与他们做同学,等救出了二老,她便向建昭帝恳请,因师父年老体弱,她要先休学一阵,带着师父回大兴调理身体。

    建昭帝只要不是太蛮不讲理,就会应允。

    等过个几年,谁还会记起她来。

    到时候她的《希声谱》也该小有所成,可以带着琴到处走一走,若是纪将军还需要她,她也可以到军前效力。

    至于李承运那里,他是皇帝的亲外甥,注定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来也用不到自己,走前去看看他和丽姬,说声谢谢就是了。

    她这般想着,便有玄音阁的侍者来招呼众人集合了抽签。

    文笙排队过去,信手拿了根签,看一看抽中的是“伍拾叁”,排在中间上场,需得在台底下等好一阵。

    抽在前面的陆续开始上场,文笙今天离得近,可以好好观察。

    其实台上的人若是表现出色,周围观看的权贵也会送上掌声,只是他们自持身份,掌声稀稀落落,在外边大街上也就听不到了。

    每一组结束,彩棚里都会有人大声宣布结果,直入甲等的人自然欣喜若狂,落选的难免面露沮丧,准备接着再战下半场。

    今日在同乐台旁观考的大约有一二百人,文笙好好看了看,没有发现李承运。

    按说依他那爱凑热闹的性子,知道今天的考试对文笙至关重要,只要不是被别的事拌住,应该会到现场来瞧一瞧的。

    莫不是长公主的病还没有见好?

    凤嵩川到是在。

    今天在座的比他品阶高的不少,凤嵩川坐在旁侧角落里,阴着脸好像谁欠了他银子不还似的。

    文笙到不害怕一会儿自己上台的时候他敢闹起来,今日这种场合,凤嵩川若敢公然报复,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

    但此人暗地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却不可不防。

    转眼就过去了十组,这十组人里面文笙还真是发现了几位好手,其中有一个青衫少年名叫项嘉荣,左腿稍稍有些跛,他也吹箫,大约因为身体残疾的关系,他的箫声里带着一种感怀,听上去十分与众不同。

    一曲吹罢,自彩棚里传来了掌声,先是一人,而后又有几人加了进去。

    虽然自文笙等待上场的地方看不到彩棚里的情况,但听声音就知道他的箫声打动了某一位主考官。

    果然待那一组结束,彩棚里很快就宣布项嘉荣直入甲等。

    文笙觉着这少年的箫声和钟天政正是两个极端,他和钟天政都极有可能进入三甲,最后争一争状元。

    第五十一位应考者上台,终于轮到了文笙这一组。

    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魁梧汉子,所用乐器是大堂鼓。

    鼓太大,是由两个侍者抬上来的,他本人则提着两根足有儿臂粗的鼓槌上台。

    想也知道,这种鼓想敲出气势来必须得好臂力,而这人正是如此,咚咚一通鼓声,声传四野,文笙但觉脑袋里被这鼓声震得嗡嗡响,不禁暗自咋舌。

    待他下台,就听得自墙外街市上传来了一阵喝彩声。

    看热闹的老百姓离得远,之前琴箫声到了他们那里,不侧耳细听根本无法听清,可这鼓声则不同,不夸张地说,整个同乐台都为之震动,数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回应激烈些也就不足为奇。

    就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主考官们的判断了。

    排在文笙前面登台的是个年近四旬的男子,穿了件玄青色的锦缎长袍,用的乐器与文笙一样,也是一张琴。

    前几天的考试文笙并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应该是他们的排号相隔甚远,如今中间的人大多已经淘汰,再加上今天的分组打乱了顺序,抽签将二人抽到了一起。

    这人端坐台上,抬手虚到琴弦之下,临抚琴之前,抬眼往台下望了一眼,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

    而后他落指于弦,弹的这一曲文笙之前没有听过,甚是陌生,但随着他起手不久右手名、中、食指使出振索鸣铃势,同乐台旁安静听琴的权贵们竟有些骚动。

    文笙知道他们为何为如此沉不住气,先前没有消息传出来,这位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竟是一位已经堪堪入门的乐师。

    他的琴声清亮绵远,叫听者浑身轻飘飘的,恍惚置身于一团团雪白的云朵中,不自觉间已忘记身在何时何地。

    他大约是像当年的厉建章一样,在长期的摸索中自己找到了类似妙音八法的窍门。

    分组竟然遇到一个真正的乐师,这叫适才那击鼓的汉子登时泄了气,排在文笙后面的两个也连呼倒霉。

    角落里的凤嵩川并不会被这一刚入门的乐师影响到,阴沉的脸上露出了自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丝笑容。

    这中年人一曲抚罢,场上静了静,才响起掌声来。

    不但同乐台畔的凤嵩川等人在鼓掌,彩棚里出有掌声传出来,甚至隔着墙还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叫好声。

    有人已经在呼喊:“甲等!甲等!”

    文笙顶着喝彩声,抱着师父王昔亲手所做的这张琴,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了同乐台。(未完待续。。)

    ps:  谢谢神仙小胖喵的和氏璧。破费啦。

第一百二十四章 遇强愈强

    (粉红开始双倍了,如此心塞)

    文笙抱着琴,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了同乐台。

    这两天带着古琴上场的着实不少,都是上台之后先把琴小心放到桌子上,再转而向主考和两侧观看的权贵们施礼,文笙也不打算闹特殊。

    谁料她刚把琴放到桌子上,还未转过身来,就听着隔墙的大街上突起喧哗之声。

    这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杂乱,吵些什么也听不清楚,渐渐的那呼喊声越来越整齐划一。

    动静太大,传到同乐台这边,引得周围权贵们纷纷扭头引颈张望。

    有个穿深蓝色十样锦夹袍的老者耳朵不大好使,问座上其他人道:“外边嚷什么呢?”

    他问话的声音原本不大,可角落里的凤嵩川却接过话去,大声道:“回老公爷,百姓们在街上喊母鸡打鸣,要公鸡何用,叫台上那女人滚回家去奶孩子。”

    凤嵩川是习武之人,这句话又是有意要让台上的文笙听到,声音洪亮之极,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文笙身上,排在她后面的应考者有不少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席上好几个权贵忍不住笑出声来。

    司马符良吉也在座,当此情况下不好说别的,摇头道:“胡闹,胡闹。”不知他说的是人台上的文笙,还是大街上闹事的百姓,抑或是挑事的凤嵩川。

    那老公爷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女人?哪有什么女人?”

    凤嵩川便冷笑着解释:“老公爷请看。现在台上的,便是个女子,不过穿着男人衣裳而已。”

    旁边有和那老公爷亲近的。怕老爷子不知究竟,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连忙低声跟他解释两句,说明此女是程国公李承运举荐的。

    那老公爷明白了,往左右看看,道:“承运今天不在啊,忙什么去了?”

    有人接过话去:“听说长公主身有微恙。程国公亲自在家侍疾。”

    这就算是把话题给岔开了。

    今日李承运没来,铭王杨安太胖了不方便也没来,但大驸马来了。见状有些不高兴,道:“这些市井无赖竟敢质疑圣上的旨意,意图搅闹选拔,官兵呢。怎么也不管管。都抓了好好审审,看看是何人在背后主使?”

    何人主使?除了那凤嵩川还会有何人?

    座上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大驸马手里没权,只能说说罢了,凤嵩川并不怕他。

    这几日凤嵩川听闻顾文笙那小贱人一路过关斩将,竟然杀入了最后的六百个人里面,而他请托的主考官却被李承运以给长公主治病为由要去了国公府,真是恨得觉睡不好。饭也吃不香。

    他颇为后悔那天在孤云坊,自己太过顾及名声。没有当场废了那小贱人,以至给了她喘息之机,让她巴结上了李承运。

    现在再想下手,机会可不好找了,顾文笙住在将军府,出入都有人跟着,跟着她的人身手还不弱。

    到是侍妾孟蓁给他出了个主意,顾文笙今日要上台应考,而弹琴的时候最怕心乱,心一乱任你水平再高也要落到下乘,顾文笙身为女子,跑来参加这等选拔,和男人同台竞争本来就不该,只要找些人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拆穿她的身份,再借题发挥嚷嚷几句,台上的顾文笙听到了肯定心里发虚,乱中出错。

    今天李承运又没在,凤嵩川下手更方便了。

    而且实在是连老天爷都帮忙,六百个人里头大约只有一个乐师,就叫顾文笙抽签赶上了。

    凤嵩川望着台上那熟悉的身影,忍不住目露凶光。

    李承运在状元出“角”上下了重注,这件事当天晚上他就听说了,凤嵩川深信李承运最后肯定是输得血本无归,凭他对建昭帝的了解,那老皇帝绝无可能因为外甥下了重注,就点一个女子为头名,更不用说,世人皆知自己与这女子还有仇。

    同组有那乐师在,她是别想入甲等了,而自己就是要再刺激刺激她,叫她接下来方寸大乱,连乙等也入不了。

    特选?更是想都别想,九位主考官全都是玄音阁的乐师,同自己关系深厚,不难为这小贱人就不错了,谁会特意关照她?

    台下和墙外的动静,文笙在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以她是女子来做文章,以为如此她就怕了,心虚了,没办法好好考试了,姓凤的可太小看人了。

    文笙从来不认为身为女子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制定,弱者遵守。姓凤的手段如此下作,她自也很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拿下这场比赛的决心。

    遇上一个乐师又如何?她连直面乐师的冲击都不止一次了,何惧同台竞争。

    文笙紧紧抿着唇,漠然对上凤嵩川挑衅的双眼,此时再说什么都显苍白,弹出一首出人意料的好琴曲才是最有力的回击。

    弹什么呢?

    之前文笙有过设想,钟天政的告诫没有错,这种场合,绝不能弹《希声谱》,故而她想弹一首旋律轻快的曲子,借助于《伐木》为她带来的感悟,相信感染力会远超她在青泥山上弹的那曲喜雨。

    心无尘垢的喜悦,是她学琴到现在最擅长表达的。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被凤嵩川如此一闹,她现在心中哪有半分的喜悦?

    文笙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古琴,微一沉吟,郁结于心的志向似乎只有一首曲子能够抒发出来。

    在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洛邑,顾府大火的那晚。

    她的祖父顾衡,是一位真正的古琴大家,那一晚,他在临终之前,曾经弹了一首古琴曲《上善若水》。

    其实在她的前世,许多士大夫与顾衡一样,对水可谓是情有独钟。

    一曲《流水》几乎是人人会弹。

    顾衡那晚已存死志,偏又是最喜欢的孙女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相陪,令他心中觉着欣慰,这种复杂的情绪化为琴曲,那旋律已不仅仅是在模拟水的各种情态。

    他以琴来抒发自己修身悟道的一些感悟,曲子中没有了愤懑和仇恨,所剩的只是不屈和释然。

    朝闻道,夕死可矣。

    虽然顾衡明知道待大火起时,祖孙两个都无从幸免,但他还是想要叫文笙知道,做为顾家的孩子,要坚持怎样的追求。

    他说:“上善若水,一时受挫,却无孔不入百折不回,一时污秽,不过停些时候便泥沙俱下恢复澄澈,所以圣人把它喻为君子……”

    文笙当时对古琴还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但那夜的一首琴曲,连同祖父的这番话,就这样深深铭记在了她的脑海里,就连丧生火海,肉身化为灰烬也不敢忘。

    此时她坐在同乐台上,于成千上万人各色的目光之中,弹的正是这一首《上善若水》。

    淙淙铮铮,那是流水在时而沸腾,时而徜徉。

    再没有什么比这一曲更能代她回应凤嵩川的挑衅和众人的质疑。

    任你刀砍斧斫,我自抽刀断水水更流,任你巨岩阻隔,我自日日夜夜滴水穿石。

    我自是我,你奈我何?

    她完全沉浸在这一曲中,滚、拂、打、进、退,许多她平时感觉没有练熟的指法,于此时却信手拈来,有如神助。

    不知何时起,同乐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这泠泠琴声,响彻天地。

    甚至于很多不学无术的权贵都觉着,这姑娘虽然不是乐师,不能直接影响他们的情绪,但难得是,她这琴声他们竟然听懂了。

    尽管他们一辈子养尊处优,未曾遭遇过常人的挫折与痛苦,可他们也各有自己的烦恼,这一刻,他们竟然都成了台上这姑娘的知音人。

    一曲弹罢,文笙还未从琴曲中脱离出来,静坐未动,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唯闻远远传来的呼喊声,透着那些无赖闲汉们的贪婪无知,叫认真听了这一曲的人心生反感。

    凤嵩川的脸色变了,他隐隐觉着事情要糟,现在唯一还能叫他自我安慰的是,在顾文笙前面上台的是位真正的乐师,主考官们总不可能将一名乐师排除在甲等之外,那这次选拔岂不是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文笙抬起头来,目光明亮望向了远远的街市,而后她抱着古琴,站起身来。

    有掌声自坐着主考官的彩棚里响了起来。

    今日那边的掌声一共响了三次,跛足少年项嘉荣,前面那位乐师,以及文笙。

    文笙此时在台上,自她现在的位置,到是能看到几位主考官的真容。

    本来她初一上台施礼时就想看,被街市上闹事的人打断,现在有人为她鼓掌,她自然而然循声望去,不禁一呆。

    彩棚内,那位正鼓掌的主考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穿了一件雨花锦的靓蓝色夹袍,眉目间温和俊秀,与她目光相对还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冬日暖阳。

    这个人,正是她寻找了多时的姚华。

    也许真名叫做谭瑶华?

    他不但回京来了,还做了玄音阁收徒这重中之重几场大考的主考官。

    文笙不禁心神恍惚了一下,这才施了礼,默默下了台。

    这一组在她之后只有两人,那两人很快结束,不知是不是受了前面三个人,尤其是文笙和那乐师的影响,两个人表现都不尽人意。

    最后一个人下了台,彩棚里却半天没有动静。

    文笙的心暗暗悬了起来,该到宣布的时候了,他们这一组直入甲等的那个人会是谁?(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直入甲等

    彩棚内迟迟没有人宣布。

    甚至还传出了议论交谈之声。

    看来几位主考官意见不同,罕见地起了争执。

    同乐台上考核暂停,等着主考官们先对这一组做个结论。

    又停了一会儿,才听彩棚里有人清咳了一声,宣布道:“以上五人,直入甲等的是‘角’一三七顾文笙。”

    文笙心神登时为之一松,成了。

    再过个四五天,她便可以在丝桐殿见到建昭帝,把师父和戚琴要回来了。

    既然已经有了结果,便有侍者从彩棚里出来,快步下了同乐台,要去大门口的红榜上添写名字,此时同乐台周围的气氛十分怪异,大多数人不是去看那落选的乐师,而是看向了凤嵩川。

    凤嵩川脸色铁青,自位子上“腾”地站了起来,两眼牢牢盯着彩棚的方向,看他此时的表情,有气恼,更多的却是茫然不解,似乎想不明白那边的几位主考为什么明知道他和姓顾的小贱人势不两立,还这么不给他面子,当众叫他难堪。

    众人见凤嵩川突然站起,还以为他要开口发难,谁知半天不闻他说话。

    但凤嵩川这种态度,无疑鼓励了那位落选的乐师,他在台下大声道:“诸位主考,在下不服。能否给个理由?”

    本来若是有应考者胆敢公然质疑考试结果,不用主考官开口,便会有官兵和侍者上前,将人拉开带走。甚至收回号牌,直接除名,把人从玄音阁里赶出来。可此时因为凤嵩川还杵在那里,好像在为此人撑腰一般,负责维持秩序的武官是凤嵩川的同僚老部下,一时不知该不该唤人上前。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自彩棚里传出来:“熊越,你因何不服?”

    “诸位主考官选了个女子直入甲等,这也到罢了,在下练琴十九载。日夜不缀,数月前偶遇一位前辈,得他指点。领悟了乐师的技艺,在下此生最敬服的便是谭老国师,一心想拜入他老人家门下求学,一听说玄音阁收徒。欣喜若狂。立刻赶来报名。诸位因何要把我这等真正的乐师拒之门外?”那乐师熊越眼见没有受到责难胆子更大,提高了声音道。

    “我来说吧。”一个年轻而温和的声音接过话去,正是谭瑶华。

    他道:“阁下琴艺不错,若是放在别的组,直入甲等没什么问题。你刚在台上显露乐师技艺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很意外,不过更叫我意外的还是顾姑娘所弹这一曲。”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哪一首曲子能如此打动我,给我带来这么深的感触了。有些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想是环境的苛刻成就了她这一曲,若换一个场合,换一些人来听,顾姑娘不见得能再将这一曲弹得如此酣畅淋漓。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琴曲,我等既然听到了,还无动于衷的话,实在是愧对主考的位置。至于阁下,只能说声遗憾了,规则使然,虽是我等亦没有权力更改。”

    谭瑶华解释得很清楚,甚至有些直言不讳,直接点明了因为凤嵩川寻衅,才刺激得文笙遇强愈强,弹出了那么令人震撼的一曲,一点也不怕得罪对方。

    熊越并不认识谭瑶华,发现他在几位主考官中年纪最轻,对他便不像对其他人那么尊重,抗声道:“你也说了,她这首琴曲可遇而不可求,也许她以后再也弹不出来呢?到那时诸位因为她却将一位乐师拒之门外,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谭瑶华身边老者开口道:“谁说要拒你于门外,你大可稍安勿躁,接着参加下半场的选拔。”

    熊越“呵呵”笑了两声作为回应,笑声中既有苦涩之意,又有着愤懑不服。

    “来日能达到何等成就,自是我们这些主考官考量的重中之重,谭某自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像熊先生,就算此次能进入玄音阁,得明师耐心教授,来日能领悟到妙音八法第三重,差不多已是极限,到现在为止,我们选出来的甲等三十余人,基本上都能达到这种程度。人生有先达有后达,先达者不必自矜,后达者也不必气馁,至于这位顾姑娘,她学琴时间不长,听她的琴声已隐隐自成一家,来日成就说不定还要在我等之上。”

    举座听他言之凿凿,登时响起“嗡嗡”交谈之声。

    那老者笑道:“谭公子嘴下留情了啊,先达后达,可不是年纪大就是先达,像谭公子这样的才算是先达。”

    熊越听主考官挑剔他年纪,登时脸涨得通红。

    说起来他比文笙年长了二十有余,和一个小姑娘如此相争,实在是有失颜面。

    但他一个现成的乐师,原本是抱着前三甲之争来的,若竟不能进入甲等,还有什么脸继续呆下去,争什么乙等特选。

    “在下想要和这位顾姑娘当着诸位的面真正比试一番,若是我输了,便即刻退出此次选拔,回家务农,一辈子不再弹琴。”

    几位主考官听他说出如此负气的话,尽皆皱起眉来。

    坐在谭瑶华身旁的一位中年人呵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如此放肆,原本我等还感叹你运气不佳,现在看来也是命数使然,像你这等人,不过刚刚窥到点乐师的门径便挟技自傲,就算苦练一辈子,日后成就也有限,再不退下,本主考立刻便叫兵士把你驱逐出场,接下来的考试你也不用参加了。”

    熊越左右四望,盼着能自旁人那里得到点支持,可在座的达官贵人们谁不认识方才帮顾文笙说话的年轻人乃是谭老国师的宝贝金孙。

    这是怎么回事?

    凤嵩川当初给谭老国师做过侍从,谭老国师视其为子侄,不然也不会在玄音阁的乐师中间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今日这情形怎么像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们去看凤嵩川,想瞧瞧他是个什么表情,可凤嵩川此时已经离了座位,大步往一旁的通道走去,不知是恼是气,竟然就此退场了。

    凤嵩川一走,官兵和侍者们登时上前,将熊越拉开。

    考试继续进行。

    下一组应考者上台,熊越发了一阵呆,终于一咬牙,将号牌拿出来,往身旁的侍者怀中一塞,看也不看台上主考和周围的众人,掉头离去。

    他这一退考,到有许多人为之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然谁一会再与他抽到一个组里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文笙的甲等已成定局,但她还不能离开,侍者提前已经打过招呼,待今天的考试结束后,会有专人给他们二十个人讲一讲见驾的规矩。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应对着周围那些又羡又妒的目光。

    文笙知道这些人会以如此眼神看着自己,不但是因为她刚才在台上战胜了一位真正的乐师,更因为主考官对她这一番异乎寻常的褒奖。

    她想,不知道怎么样才有机会单独见谭瑶华一面。

    如此一直到申时已过,天色将黑,这一整天的考试才算结束。

    被选为甲等的二十个人才由侍者带领着,来到金顶丝桐殿外,由一位老先生在大殿门口指点了一番腊月十六那天如何接驾行礼。

    文笙将那一长串繁文缛节听下来,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忧虑。

    听这意思,他们一百二十人考试是在殿外,而建昭帝是由群臣陪着呆在大殿内,这么说,三天考试下来,她若不好好表现,还不见得能有机会和建昭帝说上话。

    关键是就算她好好表现了,建昭帝不想见她,也是无可奈何。

    文笙想起前世听说书唱戏,其中常有某某从人堆里冲出来告御状的情节,想想三日后自己可能也需得如此,不禁微微苦笑。

    她皱着眉,从玄音阁大门走出来,却见门外红榜下正有一帮子人在等着自己。

    云鹭、杜元朴、李曹、符氏兄弟……

    红榜上甲等里面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

    符咏见她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三两步迎过来,态度说不出得亲热:“顾大乐师,哈哈,可是出来了,恭喜,恭喜。”

    文笙见因他这一声,惹得周围许多人侧目,连忙制止:“符公子且莫如此称呼,顾某还只是个小小学徒,你叫我乐师,岂不是贻笑大方?”

    符鸣也跟了过来,得意地道:“谁敢笑,今日不是有个乐师自命不凡,却被你在台上收拾了么?”

    他哥俩说话毫不避讳,叫文笙很是头疼,暗忖:“你俩这是生怕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啊。”连忙将话题岔开:“大家都等在这里做什么呢?”

    符咏微微诧异:“咦,咱昨天不是说好了吗,等今天你考完了,一起去孤云坊……”

    文笙到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杜元朴和李曹一起过来,李曹道:“顾姑娘累了一天,还没吃饭吧?”

    符鸣立刻道:“走吧,今晚我请客,咱们到孤云坊给顾姑娘庆祝一番,顺利瞧瞧最新的三甲局。”

    符咏笑道:“我适才特意过去瞧了一眼,顾姑娘还不知道吧,你的大名已经挂出来了,就等人下注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押你六千高中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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