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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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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敢说本官不公!”海瑞这回也要喷火。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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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 铁骨铮铮

    “自是不公!”徐元佐专心对付海瑞:“国家早有法度,地权者,在民以地契为凭,在官以鳞册为证。老爷若是真的公正,自当严执国法,只看鳞册和地契,管他富民贫民!若是以贫富来定分,敢问老爷:如何确定那人是真贫假贫?是真富家还是虚架子?”

    海瑞的司法思想虽然很贴近人本主义,颇有些开明的味道。目的也是缓和阶级矛盾,拉低贫富差距,乃是朴素的“耕者有其田”思想。

    想法是好的,关键在于执行性。

    首先,如何界定贫与富呢?装贫装富的人还少么?如今这个没有银行可查存款,连地产登记都无法普及的时代,贫富的划分,行政干涉财富再分配,简直是逆天难度。

    海瑞不是没有经历过基层的清流官,自然知道这些问题。不过他实在也是想不出办法,难道挨家挨户去察访么?他能够做的,只是保证一个大概,至于这个大概的信心指数,恐怕就只能说“问心无愧”了。

    见海瑞久久没有声音,徐元佐方才道:“老爷要是想将田亩的事扯清楚,还是得优先清丈田亩,重新整理鱼鳞黄册。那些连黄册上连名字都没有隐匿黑户,焉能告人侵占田产?首先得按律抓起来打一顿才对嘛。”

    海瑞暗暗神伤。他不能否认徐元佐的建议有道理,但他实在无法面对那么庞大的工程。

    “这事……”

    海瑞刚开了口,徐元佐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作为天下孤臣,海瑞的孤独简直写在了脸上。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者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难者亦难矣。”徐元佐朗声道:“学生听闻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穷者对富者道:‘我想去南海,同去如何?富者说:‘你靠什么去呢?’穷者说:‘一个水瓶,一个饭钵,就足够了。’富和尚说:‘我几年来想雇船而往下游走,还没有能够去成呢。你靠什么去!

    到了第二年,穷和尚从南海回来了。告诉富和尚,富和尚只能惭愧以对。

    四川距离南海,不知几千里路。富和尚不能到达,穷和尚却能做到。君子圣人门徒,立志为生民立命,难道还不如四川乡下的那个穷僧么?”

    海瑞听徐元佐洋洋洒洒说完,心中震撼不已。

    “廉宪若是真心愿为生民立命,学生倒是有三件事可以为廉宪效劳。”徐元佐换了谦恭的口吻,微微欠身。

    “哪三件?”海瑞不自觉中已经被带入彀中。

    “其一。为部院指条路。”徐元佐道:“江南之事枢纽不在松江,不在应天,只在苏州。苏州治,则江南治;苏州不治,其他九府即便治了一时,待廉宪高升,定然又是人去政息的结局。廉宪所做的一切可就都白费了。”

    “这是为何?”非但海瑞想问,衷贞吉也有些不服气呢。

    苏松并举。都是海内大郡,为何徐元佐将苏州吹到天上去了?

    ——因为得把海瑞这个祸水往苏州引呀!

    徐元佐冷笑一声。以不容辩驳的姿态道:“廉宪想不通么?为何天下人都要学‘苏样’而不学‘松样’呢?这种明摆着的事,一眼就该能看出症结呀,哎哎,叫学生如何解释呢?”

    天下服饰、首饰、糕点,乃至生活方式,都要学“苏样”。可见苏州样式才是大明的潮流风向标。当然,这跟徐元佐的论点没有丝毫因果关系,纯粹是为了祸水东引,放放嘴炮。不过想来海瑞也算是才智中等,如果自己耗费心力苦苦琢磨一番。大约是能够找出个合理依据的。

    果不其然,海瑞抚须长吟:“擒贼擒王,也有道理。”

    徐元佐心中一笑,脸上也是一笑,只是气味不同罢了。

    “其二,”他道,“松江这边虽然不能立刻着手丈量田亩,却可以疏浚河道。学生有个想法,为何不将淀山湖、太湖诸水系连通起来,打造一条滋养一方的大浦江呢?”

    衷贞吉眼睛一亮,道:“廉宪,这便是下官之前进言过的黄浦江大工。一旦此工完成,松江一府两县能增良田沃土数千顷啊!”

    海瑞微微点头,望向徐元佐,道:“其三呢?”

    “其三,学生可以送廉宪一件丈量田亩的利器。”徐元佐道。

    “是何利器?”海瑞问道。

    徐元佐道:“请借笔墨一用。”

    海瑞当即叫人呈上笔墨纸砚。

    徐元佐临案舔笔,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徐元佐看着这条线,放下笔,道:“不好意思,麻烦廉宪找个画师。”

    海瑞脸上一黑:你逗我玩啊!

    衷贞吉听着徐元佐的意思,是要劝海瑞回苏州,哪里还等得及找画师?毛遂自荐道:“本官颇善丹青,可以代笔。”

    徐元佐如释重负,将位置让给了衷贞吉,道:“请老黄堂先画一条麻绳。绳子上要有绳节。”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同样的笔墨,衷贞吉笔下出来的线条就是活的,三五根交缠一块,干净利索就是条麻绳。

    再画上绳节,清晰明了,谁都能认出来!

    徐元佐听说过书画不分家,这才真心佩服起来。他看了一眼海瑞,暗道:你读书没人读得好,才艺也没人出众,就是作死折腾这条没人能比得上你啊!

    “然后呢?”衷贞吉悬腕问道。

    徐元佐当即叫他画了推车,画了绳箱,画了转轮和联动轴。

    这便是万历初年为了丈量天下田亩而开发出来的丈量步车。

    徐元佐解释了用法之后,道:“廉宪可以用蔑卷来替代绳卷,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在衙门里定下度量,严苛把关,不能叫尺码大小偏差太大,有失公允。”

    推动车,拉扯出卷起来的绳尺,自然可以量出田亩的周长。以长宽算面积,这对于明人而言实在是送分题了。

    海瑞微微颌首:“你果然有些偏才。”

    “廉宪这话说的,若不是我答应了宗师在二十岁前不下场,说不定后年琼林宴上也有学生的一席呢。”徐元佐昂首道。

    海瑞斜眼看着徐元佐,道:“你这是怎么叫我不舒服怎么来是吧?”

    徐元佐呵呵笑道:“学生还有一桩事要讨教廉宪。”

    “说。”海瑞一点好脸都不肯给徐元佐了。

    “诚如学生之前说过的,廉宪的困顿就在‘无人可用’四个字上。廉宪回到苏州,这办事的人从何而来呢?”徐元佐问道。

    海瑞脸色就像是涂了墨一样。

    这一刻,包龙图附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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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滴水不漏

    据后世历史学家推测,大明在万历时代人口过亿。这个推测缺乏直接史料证明,因为大明官方只登记丁口,也就是纳税人口。卫所的人口数据又是保密的,就连兵部尚书都不能查,为此还在崇祯朝打过口水官司。

    相对于实际人口,知识分子的统计数据就靠谱多了。生员入学之后,必然造册;举人名额是各省确定,三年一考,没听说过哪个省有缺额;到了进士就更明确了,每一科都有登科录,非但有人数,还有人名和人物小传。

    按照考据数据,全天下的生员估计在十万左右,姑且算大明人口是一亿,那么生员在人口比例中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江南这边人民生活水平略高,读书人口也就略多。郡县城和外围的市镇、乡村平均一下之后,差不多四五十个读书人可以取中一个生员。

    这个数据也符合徐元佐辛辛苦苦从朱里、唐行挤出几十个学徒的现状。

    徐元佐将这笔账仔仔细细算给了海瑞之后,看着海瑞一脸黑光,颇有些知识上碾压带来的愉快。

    “廉宪,您打算上哪去找这人呢?”徐元佐最后以补刀收尾。

    海瑞看了看衷贞吉,心中暗道:这知府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衷贞吉躲过海瑞的目光,望向徐元佐,暗道:把他哄走就行了,你出这难题到底算几个意思?

    徐元佐其实就两个意思。

    第一,伏低做小太久了,遇到个不会轻易咬人的老虎,捋捋虎须,摸摸虎头,颇为有趣。

    第二。降伏老虎之后,还可以借着虎威做点事嘛。

    “你既然如此说了,想来胸腹之中已有了主意吧。”海瑞道。

    徐元佐面带微笑:“新主意也没有,故技重施还是可以的。”他顿了顿,又朝天拱了拱手,道:“太祖高皇帝生怕官吏扰民。所以衙门吏目定额有限。当时天下萧条,尚且够用。如今世事变异,人手不够是很正常的,所以才有了白役啊。”

    海瑞微微一愣,犹记得刚刚自己还拿着白役的问题发作了徐元佐,想想还真让人觉得脸红。

    徐元佐却像是毫无芥蒂一般,道:“廉宪若是不嫌弃,仁寿堂多少能抽调二三十人出来。若是再从松江其他商户借调些掌柜、伙计,廉宪要凑一百人略有些困难。不过六七十人应该没问题。”

    “这些人……”

    海瑞心中暗道:没人时烦恼,真要有了人,食宿工钱怎么办?

    徐元佐看着海瑞欲言又止,心中暗笑:现在知道小金库的重要性了吧?

    大明终究不是大唐,随便征调民役毫无压力。经历了宋朝的文化积累之后,官方不能与民争利,不能随意役使百姓,该给的工钱不能拖欠。已经成了通则。官府要用白役,只有两条路:默许他们从百姓身上捞油水;给他们工食银。

    没有白吃的午餐。这话对官府也一样适用。

    “仁寿堂这边就不提工钱的事了。”徐元佐大方道:“就我们自己承担吧。不过食宿方面,总不能再压在我们头上了吧?”

    从松江到苏州办事,又不是一天来回,二三十人的食宿不是一笔小数目。徐元佐已经提供了人手,难道还得自备粮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海瑞心中挠得发痒,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他自己不留存办公经费。觉得那样不合祖制。可是祖制没有教他一个大饼养活一千人的秘法呀!

    徐元佐躬身道:“廉宪请慢慢斟酌,学生还要去县里回禀差事,先行告辞了。”

    海瑞支吾两声,让他自便。

    衷贞吉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你别弄巧成拙。到时候海阎王不走了怎么办?

    徐元佐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是朝他行礼,便退了出去。

    “啊,下官正有事要问他,告罪,告罪。”衷贞吉坐不住了,起身也要走。

    海瑞同样没留,一心在盘算能否从苏州公帑之中寻到这笔开支的立项。可惜白役白役,便是白身役夫的意思,地方官用白役都是自己掏钱,另立名目从公帑里支出。这手法类似后世找发票报销抵充奖金,逻辑简明,操作上却有难度。

    海瑞偏偏没有这个技能。

    衷贞吉追到外面,叫住了徐元佐。

    徐元佐早知道知府老爷要追出来,并不意外。

    “你刚才大包大揽,偏偏又在银钱上卡他,可是别有图谋?”衷贞吉板着面孔。

    徐元佐嘿嘿一笑:“学生哪有什么图谋,就事论事而言。”

    衷贞吉也是一任任做到知府的,前后贯通一思量,便道:“你是想包揽黄浦吴淞的河道工程?”

    徐元佐笑了笑:“要送走海青天,总得给他点人马。要养活这批人马,终究得给仁寿堂一些利润。或者阖郡上下单独凑一笔送神银,学生并无不可。”

    衷贞吉立刻将这条锁链联络起来,心中不免佩服:果然滴水不漏。他仁寿堂出面做好事,其实还是地方富户出银子。只是这笔银子又是花在河道疏浚上,他包揽工程从中牟利,人情法理全都说得过去。

    “朝廷未必肯批这么大笔银钱。”衷贞吉道。

    徐元佐道:“这总比花钱雇白役方便。府县留存一些,朝廷拨发一些,地方捐献一些,林林总总合起来,够人吃口饭就行了。”

    衷贞吉早就向上面呈交了疏浚河道、开挖新河的申请。

    理论上松江府是归南京六部直隶的,不过南京六部说白了备用朝廷,手里并没有实权。所以同样的东西还得送北京一份。北京那边管着全国,着眼点要比南方大臣全面,这么大的工程实在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更何况如今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九月初六,俺答率数万骑入犯大同右卫镇川堡,东西分掠山阴、应州、怀仁、浑源等处。地方守军不堪一战,能自保者寥寥,以至于从总督陈其学、巡抚李秋、总兵赵苛、胡镇数十人降职、降俸、夺俸、下御史逮问。

    这些遭了鞑靼侵袭的地方要安顿赈济。另外还有黄河在沛县决口,从考城、虞城、曹、单、丰、沛到徐州全都受害。漕船在邳州受阻,无法北上。淮水跟着溢出河道,吞没周围良田、民居。

    这时候江南又要留存又要拨款,真是雪上添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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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年末

    海瑞有时候真的挺招人恨,不过这里面又有程度上的不同。

    有些人家是的确吃了海青天的亏,偏偏人家是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要想扳倒这个层面的高官,怎么也得内阁首辅或是六部正堂出面。大明有这样面子的人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

    次一等是厌恶海瑞破坏潜规则的利益集团。潜规则是一种对规则的变通和补充,是最贴近人内心**的规则。破坏潜规则,说明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讨厌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种人没有切身之痛,顺水人情没问题,真要他们出面却是不能够。

    再次一等就是墙头草了。这类人没有什么主见,亲友团怎么说,他便怎么想。大家都说海瑞海阎王烦人讨厌,他也会跟着喊两嗓子,丝毫不会去思考海瑞的作为对他有何影响——甚至海瑞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呢。

    徐元佐很清楚群体无意识的威力,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对海瑞打一棒子又给颗糖。海瑞对此只能囫囵吞下,外人不知所以,还以为徐元佐真是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好男儿。

    因为驱逐海瑞已经成了官(富)民共识,所以徐元佐开出的价码并不算高。何况他也不是单枪匹马吃独食。

    海瑞不是还要从别的商贾人家借调掌柜么?这些人家自然也能分上一段工程,或是自己做,或是分包出去,终究不会吃亏。

    那些不出力的人家,便得出钱。

    名目也很好听啊:为了造福乡梓疏浚河道,开挖新河。

    这些都是衷贞吉和下面两位知县的工作。他们能够募集到的资金越多。问国库拿的就越少,压力也就越小。户部为了安抚他们,同意留存的银子也就更多。如果能够有所结余,那么留存下来的税金就可以转入小金库。

    这个小金库在贪官手里,多半是私下吞没了。在清官手里,却是方便日后做一些小的利民便民工程。或是作为骨头扔给胥吏差役,叫他们咬百姓的时候稍微轻些。

    有海瑞的前车之鉴,衷贞吉和郑岳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隆庆三年十月廿七,松江河道工程正式立项。

    按照之前官府的通论,只有登记在工商册上的企业才能竞标,所以徐氏工程队——建设社夺得了绝大部分的河段工程。没有资质考核,没有技术标、商务标那么复杂的程序,衷贞吉带着两位县令就决定了竞标结果。

    剩下的河段则是其他出人出钱的人家分摊。出了人的商贾之家多少能赚点,出钱又承包河段的。只能说是真正热心乡梓。

    无论如何,按照传统习惯,但凡是工程就要立碑。碑上要记叙这桩大工程的主导者,碑后要刻上捐款者的姓名籍贯。这也是古今如一,并未变过。

    ……

    ……

    每年冬天农闲都是劳动力过剩的时节,也是兴建工程最多的时候。

    往年老严头要到处带着儿郎们混饭吃,今年却是拿了个怎么看都做不完的工程。这就像是半饥半饱一辈子的乞丐,乍然间拿到了一座吃也吃不完的米山。真是欣喜得令人发憷,生怕恍然间做了一场美梦。

    “不要紧。慢慢做。做不完可以包出去。”徐元佐道:“关键是锻炼人手,日后基础建设还很多。”

    老严头头一回听说基础建设,不过大概能够猜到是一些修桥挖河、官府给钱的活计。

    “您老放心,疏浚河道开挖新河看似只要卖力气,其实也有讲究,儿郎们做了这个。日后干什么都有个底子。”老严头顺着徐元佐的话保证道。

    徐元佐道:“这条黄浦江——唔,等它彻底完工了,估计就是这个名字。这江是太湖入海的主通道,是松江府五百年兴盛的根本,千万不能省工省料。”

    ——使劲用钱呗。是这个意思吧?

    老严头心中琢磨着,道:“小老儿知道,佐哥儿放心。”

    徐元佐又特地关照了朱泖河河段的工程。那条河贯穿朱家角和沈巷,就是徐元佐从小玩到大的那条。如今朱里因为地理位置,还没进入巅峰,不过也可以先把河道准备好。

    徐元佐道:“小工要自己慢慢养,大工也要开始准备。对了,我说的图纸,你觉得如何?”

    图纸取代模型是徐元佐的重要推进过程。日后是做挖泥砌砖的工程队,还是高端大气的建筑师事务所,全看能否贯彻图纸了。

    “这个好是好,就是没多大用。”老严头扭捏道。

    “这就是我叫你锻炼队伍的缘故。”徐元佐道:“如今什么都是你盯着,自然没问题。你盯不住的地方呢?自然就看图纸说话。这事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要切实推进!”

    “是是。”老严头连忙应道。

    徐元佐怕他阳奉阴违,又把梅成功叫来,关照图纸入库备档的事。

    看到梅成功在小本本上写下来,老严头知道这事是逃不掉的了。

    老严头离开之后,陆夫子方才进来。

    徐元佐只来得及喝了口茶,就不得不接待他。

    陆夫子是徐元佐的蒙师,地位比别人略高些。不过他看到朱里几个大户来求见徐元佐,只能见到陆大有,就知道如今这个学生已经大大不同往日了。要想不惹人烦,关键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于是,陆夫子决定把徐元佐当朋友看。

    其实两人现在的关系是同学。

    只是徐元佐在府学,陆夫子在县学。

    “这回来,是要多谢敬琏。”陆夫子轻轻点了点:“那批布实在太关照我们了。”

    徐元佐立时懂了,没空拐外抹角,直接道:“夫子是为了世兄来的吧?明年世兄可还打算走西北么?”

    陆夫子连忙道:“西安就不去了,听说鞑靼闹得厉害。”

    徐元佐也听说了九月时候的外族入侵,比周围人更加明白这种被异族欺辱的痛楚。

    不过要说闹到了西安,那也实在是危言耸听。若是鞑靼能打到西安,恐怕万历三大征的第一征首先是征鞑靼。

    徐元佐道:“若是如此,多批点布也无妨。只是在江南一带转卖,获利不丰。”

    陆夫子道:“其实这回来,是想托敬琏找个稳妥的营生给你那位不成材的世兄。这事说来丢脸,唉,他就是耳根子软,给人一说就吓破了胆,又吃不得苦。”

    徐元佐笑笑:“世兄哪有这般不堪。”他停了停,道:“如今我这里也是用人之际,夫子且叫世兄过来就是了。也叫世兄来看看我这里的规模,到时候想做什么再挑便是了。”

    关键是要看看陆鼎元能做什么。如果会算账那是最好,现在最缺账房先生。若是不会,就要进行补习,然后是放在工地上监工,或是在客栈负责经营,就要看他的资质和能力了。

    陆夫子知道徐元佐雷厉风行,有些后悔没把陆鼎元一同带来。如果不是过于小心地试探,现在陆鼎元说不定已经可以开始上班干活了。

    想到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见徐元佐,陆夫子终于没有浪费时间,一边起身告辞,一边道:“今年又有挖了几个不错的小子,过完年给你带过来。”

    徐元佐点头道:“只要夫子觉得可以的,直接送到唐行的经济书院,让他们再学点东西吧。”他嘴上虽然这么应着,心思却落在了“过年”上。

    又到了一年的年关,也是长假时间,想想这是痛苦。人们从工作中获取的快乐还不够么?为什么还要弄出来这倒霉的假期?

    ——不过又到了杀穷鬼的时节?

    徐元佐心中不由轻松了些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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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年会

    穷鬼如同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到了长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流民、流寇、起义军,改朝换代的时候也就来了。

    徐元佐去年刚来的时候,对于杀穷鬼简直如同过节一样。徐家的新园也是因此才得以扩建,为他在徐家的地位提供了不小的助力。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徐元佐已经不需要斩杀穷鬼来提高自己的实力了。

    他已经有了斩杀富户的能力,何必着眼于那些穷人呢?

    更关键的是,数量占据绝大多数的穷人,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舆论阵地。为了些许银子断送自己的美誉度、忠诚度,非但不明智,简直是鼠目寸光的愚昧。

    冬至将至,整个唐行都充斥着压抑和节庆两种对抗的气氛。

    节庆自不用说,这是一年一度向祖宗报告自己成就的日子,也是祈求祖宗保佑的日子。许多人都相信,只要冬至过得好,来年就一定会红红火火。

    压抑则是因为杀穷鬼。穷鬼不单单是耕种了几亩地的小农——其实这种人只要不遭遇大天灾,并不会沦为穷鬼。穷鬼常常是借贷经营的自耕农、小地主、手工业者。正是因为借贷,本利重重,才有可能破产。

    即便不至于破产,要挤出一笔钱还债也是很辛苦的。

    徐元佐掌管着徐氏布行的账房,自觉地带入了首席财务官的身份,一边带着学徒和门徒清理一年的账目,一边安排今年的年会。现在他的嫡系部队仍旧是朱里子弟,不过渐渐多了唐行少年。

    这些青少年的关系挂靠在园管行、仁寿堂、云间公益广济会,不过他们并不介意从哪里拿工资,而是只认准了一个人:佐哥儿。

    徐元佐正是因此才敢将园管行的少年渐渐分流到仁寿堂和广济会之下。前者是有其他股东可以分担人力成本——他本人只负担百分之四十。所以占据比重略大;

    后者则实在是需要听话懂事有知识的人干活。如果说园管行的账目只要会四则运算就能做,仁寿堂的账目有会计上岗证就能做,那么云间公益广济会的要求则更高,需要一定的金融头脑和数学思维才能担当。若是见识少脑子笨的,根本无法在各种资本转移中理清思绪,到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冬月初一。各地的徐家军汇聚到了郡城。

    徐元佐包下了望云楼的一座别院,作为年会会址。少年们都是纯良之家的孩子,此生头一回进青楼,只见雕梁画栋,富贵非常,各个看得目瞪口呆,都在为自己的佐哥儿盘算着得花多少银子。

    其实选在这里倒真不需要太多银子。

    因为青楼白天是不营业的,空着也是空着。徐元佐又不需要姐儿相陪,所以萧妈妈为了示好。根本就没指望赚他银钱。只是午餐要找大师傅来做,而且上百人的规模已经不小了,非一般厨师能够胜任,这才花了点钱。

    不过相比包下整座太白楼,价格已经十分便宜了。

    众人先在正厅里开会,徐元佐四面走动着,时不时展露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叫不少人心情激荡:佐哥儿竟然还记得我!

    梅成功见人都到了。走到徐元佐跟前,低声道:“佐哥儿。人都来齐了,现在开始么。”

    徐元佐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厅里临时搭出来的木台上。他今日选了一条的颜色较深的青色遥溃反魑谏捶浇恚穸端佑执磐纤嗄隆3晒Φ孛植沽四炅渖系娜醯恪�

    徐元佐站在台上,四下环顾,十人的大台面,整整坐了十桌。这些都是核心的徐家军班底。外面还有许多学徒、伙计仍坚守岗位,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有资格参加年会。

    “这次年会本来是该放在唐行的。大家都方便。”徐元佐一开口,整个厅堂之中再没一点声音。

    “只是因为我兼着布行这边的账房,事务太重,所以只有请大家来郡城开会了。”徐元佐微微欠了欠身:“辛苦诸位了。”

    有几个懂礼数的少年连忙起身回礼,登时带动一片,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程宰和李文明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坐在主桌,看到眼前情形,也只好跟着站起身,以免显得太过突兀。

    徐元佐示意大家坐下,目光落在了十几张熟面孔上,笑道:“去年冬至前,咱们还只有一个夏圩的园子。兄弟们整日巡查、读书,还都是一脸稚气。如今已经不少人都独当一面了,成熟了许多啊。”

    下面顾水生、姜百里、陆大有等人面露笑意。他们现在关系还在园管行,眼看着手下小弟一日日派出去,开始也有些着急。不过有家客栈的发展极好,牙行的业务接手之后势力反倒更大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焉能不笑。

    “从一个小园子,到有家客栈,再到如今遍布全县的仁寿堂、广济会,咱们只用了一年。”徐元佐拉长了声音:“是因为我徐某人的才能比人高么?”他猛然拉高了声调:“不!是因为咱们弟兄齐心!大家齐心合力,才开创了今日的局面!”

    台下众人猛然一股热血冲头,浑身寒毛尽竖,有几个甚至微微颤抖。

    谁都不能否认,在佐哥儿手下干活,远比同行业其他掌柜手下要辛苦得多。人家干一遍的事,佐哥儿都要求三倍。

    人家每天巡察两次库房,有家客栈是每个时辰巡察两次;人家一天结一次账就过了,佐哥儿却要有人复核,有人终察;人家闲暇时可以去听书、看戏,佐哥儿手下却必须做题、读书……

    也正是因为佐哥儿的严格要求,规矩苛刻,才让他们看到了自己与别人家伙计不同的地方。

    就像是精锐之师看那些乌合之众。

    此刻,佐哥儿将成就和荣誉分给了所有人,谁都知道自己没有白混,自己是做出了成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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