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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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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良佐却充满了斗志,道:“正是要一会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徐元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言乱语什么?还教育之……你别叫人家教你做人就好了。”
“咦?修身齐家,我不就是去学做人的么?”徐良佐一愣。
徐元佐咳嗽一声:“哥的意思是,别被人小瞧、鄙视、欺负、最后变成只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怎么可能!”徐良佐跳了起来:“哥哥也太小瞧我了,也罢,多说无益,且让我去教他们做人,哥哥自然就知道了。”
徐元佐翻了个白眼,轻轻摩挲着弟弟脑袋:“最好是能跟他们结成朋友。人家家教也都不错。小朋友之间就算有个争执,或是你觉得人家瞧你不起,把心放宽些也就是了。谁还能真的结仇不成?”
徐良佐道:“我懂,和气生财嘛。”
“那叫虚心谦和!”徐元佐深吸两口气:“看你这副不懂装懂的样子,真想打你。”
徐良佐连忙逃开,生怕哥哥付诸行动。他边跑边叫道:“娘!我要去郡城的书院啦!哥哥要送我去郡城的大书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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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二五七 自家人
徐贺虽然没有考出什么功名,却是读过书的。这就像是玩一个等级游戏,低等级玩家会对高等级玩家产生信任和仰视。现在他看徐元佐就带着尴尬的仰视。不管怎么说,长子在突然发力之后,一年内成功进学,而且还是双案首。
虽然一家人坐在一起时,徐贺还是坐在首座,不过气场上却是徐元佐更强一些。
徐元佐因为徐文静闹着要回家,心情不是很好,话自然也就少了。徐母为了活跃些气氛,又问起了书院的事,好像能够进升湖书院读书,功名就已经成了囊中之物一般。
徐元佐知道买通郑岳作弊的事可一不可再,尤其是徐良佐的进度的确太慢赶不上,到底能不能进学还得看运气。如果良佐三年后能够下场,那成功率倒是应该挺高——青浦第一年复县,唐行就是县城,周围市镇的户籍未必能那么快移交,所以竞争对手会少一些。
“你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明年还是不要叫他去行商了吧。”徐母现在手头越来越松,都是徐元佐按月给的银子。三五十两银子对徐元佐而言只是指缝里漏下来的,对徐母而言却是一年的生活费用都够了。
“父亲有什么打算么?”徐元佐问徐贺。
“莫若,我家也开个丝行?”徐贺试探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莫若,父亲再把书本捡起来读书?”
他的商业帝国是有自己安排的,让徐贺进来纯粹浪费资源。尤其现在徐元佐三个字在唐行十分敏感,若是叫人知道他涉足丝行,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佐哥儿当然不怕风波,只是现在实在分身乏术。资产管理公司的设想有先天缺陷,如今推广起来举步维艰。纯粹是在当锻炼新人积累经验,已经不指望短时间里能够推广了。
相比之下,徐父如果读书,那就安稳多了。
徐贺想了想,道:“去年蒙大郎多拿了货,一路上又顺利。销路也好,跟陆家分了之后还有六百多两。”
——那是因为我派人监账。
徐元佐心中暗道。
“莫若明年还是再跑一趟吧。”徐贺讪讪道:“许多年不曾好好读书,记账写信还勉强,博取功名实在指望不上了。”
徐元佐并不介意徐贺的选择,但是看到母亲脸上阴沉,还是劝道:“父亲,如今家里不缺银子,您若是不读书,实在有些可惜。若说放得久了……其实捡起来也容易。大舅不也在松江么?他读了那么多年,跟没读差不多。咳咳……”
徐沈氏飞了个白眼给儿子,颇不爱听。
徐元佐用咳嗽掩饰了一下,继续道:“如今我恩师还是知县,父亲若是要考试,县试、府试都该是有利的。最后的道试,只要能够保持中游,也就能进学了。”道试黜落的人数不多。一般在三分之一。在松江这个特殊的环境下,黜落的就更少了。
能保持中间水准。生员是肯定有的,无非就是生员的级别而已。廪生属于优等生,增生是扩招,最次的附学生员类似委培生。不过政治特权都是一样的,廪生无非可以给人作保,再多拿点糊口的廪米罢了。
徐贺想了想。道:“我家已经有你和良佐,为父等你们的封赠吧。”虽然略显得有些没出息,不过也能想见当初挫折给他留下的阴影。
徐元佐觉得这事不能强求,就要作罢。徐母却觉得儿子说得实在太对了,不由发动狮吼功。劈头盖脸地训了上去。徐贺已然是夫纲不振,自己又是理亏——有钱不读书,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徐家三个孩子很快就撤出了战场,静观父母对决。
徐文静知道徐元佐过手的数目之大,埋怨道:“你也真是做得出来。随便借笔银子给爹爹,开个丝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看大人吵的。”
徐良佐眨巴眼睛看着哥哥姐姐,只觉得离自己好远,却又有些迫不及待想加入其中。
“爹那个人,还是没银子的好。”徐元佐撇了撇嘴:“家里不缺银子,他肯安生读书其实最好不过了。”
徐文静知道弟弟说得有理,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己爹爹,没他哪来的你?”
——也是,这个时代也没隔壁老王什么事。
徐元佐微微摇头,突然道:“姐姐,你今年都十七了吧?是不是该嫁人了?”
徐文静脸上变得古怪起来,终于绽出一团红晕,羞怒道:“这是弟弟该跟姐姐说的话么!”
徐元佐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关系?人人都有这么一遭,羞涩什么?唔,姐姐有没有想过找个什么样的?”
徐文静霍然起身,逃也似地跑了。
徐元佐还想追过去,却被徐良佐拉住了。
“哥,你也问得太直白了。姐姐一个大姑娘家,该怎么答你?”徐良佐笑道。
徐元佐这才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道:“现在家里缺少帮手,若是姐夫挑得好,咱们家也能轻松些。”
“你不会是要卖了姐姐吧?”徐良佐整张脸都团了起来。
徐元佐气得又糊了他一后脑勺:“关键是人品!人品!我还需要卖姐求财么?!”
——唔,对,没人知道我还有十万两银子呢。
徐元佐醒悟过来。
这十万两银子正是他头痛的地方。
这么大一笔现银,藏在库房没关系,一旦拿出来做事,肯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如果有个姐夫可以挡挡还好,若是以自己的名义,分分钟叫人捅到徐А⑿旖啄潜摺K淙恍煸粝嘈判旖椎难劢绮恢劣谀敲辞常魏我桓稣H颂抵蠖蓟嵛室痪洌赫庖幽睦锢吹模�
到时候如何解释?我黑吃黑勒索的黑老爷?
转眼就会被拍死吧!
人家肯拍,说明是真把你当亲人看呢!下到地府都没处喊冤。
徐元佐轻轻敲了敲脑袋,听到母亲高亢的声音刺入耳膜,突然一个人影闯进了自己的脑海:表姐沈玉君!
投资沈家的沙船帮!
首先有利可图;其次身份羁绊,比与外人合作更加安全;最重要的是,沈家本就有三代人打下的底子,自己投资进去是锦上添花,不是一夜暴富引人觊觎。尤其是能够与金山岛开发的事呼应起来,简直一石数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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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洽谈
在徐元佐一门心思建设自己的根基时,崇明沈家正面临最为艰苦的时期。
八月底九月初,飓风侵袭台州之后犹不解气,一路碾压到了崇明。崇明虽然每年都要抗风,不过今年这飓风实在可怖,摧房拔树,暴雨如注,许多百姓因此受难。沈家自然也受到了牵连,损失不小,幸好底子厚,只要有船就能恢复元气。
然而受难的百姓多有借沈家高利贷的,经此一劫,非但还不上款,还得找沈家周济。
面对这种境况,有的人家不管不顾,甚至抢掠人口抵债,这便是所谓的劣绅。不过更多的人家还是要顾忌乡党情谊,顾忌家族几代人扎根于此的清誉。并不愿背上“劣绅”这么个恶名,所以沈玉君早早就离开了崇明,辗转南京、苏州等海内大郡,采购粮食、木材,以便重建地方。
这看起来应该是朝廷做的事,但是灾害报上去未必能被认可,所以赈灾的主力还是地方大户。朝廷衙门大部分情况下是出来组织,叫人拿钱,所谓卖面孔。就与后世碰到了灾害,政府发动社会募捐是一个意思。
徐元佐要见沈玉君的事,通过大舅沈本芜传递了消息。沈家人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很快就回信,约了在上海见面。
徐元佐先回松江检查了一下工作,旋即带着人赶往上海。他在城中还算胆子大,身后不过跟三五个人,一旦出城,非得带足二三十人不可。其中还有五匹快马做前锋探马,以免受到伏击。
他本担心被人嘲笑胆小,谁知众人却是十分理解。罗振权更是直说:“当年最喜欢绑那些轻车简从的大户,也好教教他们:这世上不全然是温文尔雅。也有血雨腥风。”
徐元佐不打算被强盗教做人,自然不会节省人力。当初他千里迢迢让罗老爹把人招过来,不正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制造他人危险的么?
此番跟徐元佐去上海的是罗振权。他已经跟浙兵汉子融在了一处,与甘成泽分工,轮流跟着徐元佐。自从徐元佐上次交代说要收罗更多的家丁护院,甘成泽就将重心放在了新人培训上。跟罗老爹推进正宗的戚家军练兵法。
众人一路到了上海城厢,尚未进城就见到了沈家的人。
领头那人见过徐元佐,请他稍等,自己去找沈玉君了。
不一时,沈玉君带着一队沙兵出来,看了看徐元佐身后跟着的浙兵,目光中也是光芒闪烁。
“表弟此番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沈玉君就在路旁草地里命人扎了帷幕,摆了酒菜蔬果。一人一个马扎,就开始谈正事了。
徐元佐倒是很钦佩这种工作态度,直截了当道:“听说舅家受灾,特来慰问。”
“有话直接说。”沈玉君不耐烦道。
“这还不够直接?”徐元佐一愣:“你偏要我说自己是来乘火打劫,入股沈家生意才罢休么?”
沈玉君手抖了抖,背在身后:“那么你就是来乘火打劫的?”
“当然不是。”徐元佐矢口否认:“我要是想乘火打劫,你在南直连粮食都买不到,你信么?”
沈玉君嗤之以鼻:“你有那么大的本钱么?”
“我虽然没有操纵南直粮价的本钱。但是我跟南直十府巡抚海部院很熟呀。”徐元佐笑道:“我只需要说动他,今年秋粮暂不以一条鞭法缴纳就行了。”
沈玉君脸色剧变。
崇明离浙江也将。然而沈玉君为何不从浙江买粮呢?浙西的粮食产量可是高过苏松、南京许多。
因为浙江仍旧是传统税法,百姓以实物纳税,所以到了税季,粮价不降反升。然而南直这边因为海瑞推动一条鞭法,百姓以银纳税,必然贱卖粮食换取税银。所以银价涨而粮价跌。
这就是沈玉君来南直买粮的主要原因。也是许多粮商从南直、江西贱价买入粮食,然后运到纳粮省份高价出售的利润源泉。
徐元佐跟海瑞当然很熟,但是谈不上友好,更谈不上说服海瑞妥协……他只是吓吓沈玉君罢了。
沈玉君果然被吓住了。
对平头百姓而言,元揆也好。巡抚也罢,都太遥远了。
“一家人,你说这些伤人心的话。”沈玉君目露怨色:“好弟弟,有什么话直接说来,姐姐难道还能不帮着你么?”
——原来女汉子也是会撒娇的啊!
徐元佐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道:“之前我弄了个仁寿堂的公司。”说着徐元佐将公司的章程、运作方式、盈利点、股东权力、董事会构成,一一与沈玉君说了。
如今这个时代,合伙合股做生意的越来越多,徐元佐这套东西无疑就是繁杂、缜密,并不至于让听者惊为天人。
沈玉君十岁出来跟着父亲经商,自己独当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快就摸清了脉络,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
“我想与沈家合开这样一个公司,一起赚钱。”徐元佐道。
——如此一来,就怕家产外流。
沈玉君心中迟疑,终于还是摇头道:“若我们两家合股,到时候听谁的呢?”
“一般来说,我出钱的地方就得听我的。”徐元佐道:“这是我爹教我的。若是自己做不了主,宁可不投银子下去。”
这当然是前世的父亲教的。
沈玉君偏头想了想,道:“如何教我信你能够将这生意做得更好?若是做不得更好,我家如今规模为何要与你合股?”
徐元佐笑道:“上次我为你献策,要你建工商之学,建武备之学,你建起来了么?”
沈玉君微微脸红:“虽然你说得有理,然而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做成的。如今虽然尚未建成学校,但也已经安排了十几个少年在跟人学。”
徐元佐道:“这事若是放在我手上,就不会这么慢。”说罢,他将唐行经济书院的规模报了出来,道:“在校人数已经近百人,四十人毕业,尽数收用。这就是我仁寿堂能够在短短时间里,攻城略地的主力。是我徐元佐的魄力,也是眼光所在。你扪心自问,能跟我比么?”
沈玉君沉默了。
扪心自问,自己的确没有将徐元佐的建议放在最高的优先级,拖拖拉拉,也不知道该如何入手。更不像徐元佐,亲自审核教材、制定学规,促进学生进步。
然而——
“我还是不乐意与外人合股。”沈玉君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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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下) 海瑞相约
大家族的保守不是说说的,没有充沛的利益驱动,谁都不愿将生意让给别人。徐元佐来到大明之后第一次挫折就应在了沈玉君身上。他无法用利益来说服表姐,又不能用亲情来感化,尤其可恼的是手中武力还未必比得上人家。
不过到底还是亲戚,虽然合作不成,脸面也没彻底撕破。
两人又喝了两盏米酒,交换了礼物,方才散会。
徐元佐原本有心去上海拜会唐继禄和康承嗣。前者在他尚处微末之中时便送了帖子,若是这边没能抱上徐阶的大腿,这位曾经的操江总督也是一条极粗的金大腿。路过上海,去拜会一下,送点礼物,乃是应尽的礼数。
至于后者,是康家的掌门人,康彭祖的父亲。自己曾受过人家招待,按照礼节也该去一趟,即便现在康彭祖在郡城。
送这两家人家的礼物其实都带来了,不过因为沈玉君的拒绝,徐元佐真是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于是打发了家人将礼物送去,表示一番心意,自己带着大部队连城都懒得进,即刻转头回郡城。
沈玉君却又派人追了过来。送了徐元佐两个人。
一个是广州人,一个是会说广州话的崇明人。这两人都是驯鸽高手,正是特意为徐元佐招募的。徐元佐当日想要十个,在沈玉君看来实在太不着调,所以只招了两个过来。
沈玉君本意是想宽慰一下表弟,到底自己绝情地拒绝了两家合股的事。然而徐元佐原本是想在各个要点安排一个鸽场,所以十个人绝对算是少的。如今只来了两个人,那就得自己培养子弟,岂不是耽误进度么!
所以宽慰的效果没有达成,反倒更心塞了。
徐元佐叫过梅成功:“给这两位师傅讲一讲咱们的福利待遇。让他们再招募一些有水平,能够独当一面,办好鸽场的亲朋故旧来。无论是广州的,或是崇明的,只要能驯好鸽子,咱们都要。”
梅成功应命而出。先将这命令记在了小本子上,然后又去传达了佐哥儿对飞鸽的兴趣。
徐元佐回到郡城之后,还没来得及安排鸽场事宜,就被海瑞约见了。
作为徐阁老的家人,被动享受官僚光环,不是官员能够随意传唤的。郑岳那边是因为有师生之宜,呼来唤去属于天理伦常,没人能说什么。然而海瑞这边却没这重关系,所以要见徐元佐。仍旧得低头递帖子。
海瑞不希望让御史抓住把柄,说他跪舔徐阶,所以也不登门拜访。在主持松江府三个月后,终于约徐元佐去府衙商谈,这难免叫人解读为退让和妥协。
徐元佐觉得这不是海瑞的性格,一时又缺少资料,分析不出什么,总之先报给徐阶知道。
徐阶倒是很了解地方官员的顾虑。他原本是清流。属于那种在北京编编国史、写写文章、讲讲道德就可以入阁为相的人。后来得罪了张孚敬,一路贬到福建南平当推官。从这个位置上。再升黄州府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按察副使……当真是一步步杀上首辅之位的。
正因为这样的人生历练,使得他对大明官场认识之深刻,恐怕无人能及。
“海刚峰没有根基,到处扑火。”徐阶如今专心编书,已经很少关心政局了。
“大父的意思是,苏州那边有变?”徐元佐轻声道。
“为何朝廷要将吴抚治所放在苏州?”徐阶轻笑道:“只因苏州比松江更为重要。如今松江这边他几乎用不上力。不回苏州又能如何?”
徐元佐点头受教。
“这也是拜你所赐啊。”徐阶长叹一声。
徐元佐有些意外:“孙儿并没做什么呀。”
“你叫府县都去查商税了,田土诉讼就只有给海瑞自己解决。他又不是铁打的,怎能顾得过来?”徐阶斜眼看徐元佐:“你这招釜底抽薪,岂不是将他高高架起么?”
徐元佐故作谦虚,嘿嘿一笑:“真是歪打正着。其实孙儿的本意只是想丰富国税罢了。”
徐阶道:“老夫不明商场。不过商场、官场、战场,一理通百理明。海瑞一直在松江,苏州那边的商贾会作何反应?你若是将眼光放长远些,苏松到底是何等格局?”
徐元佐被徐阶一提点,顿时想到了历史上闻名遐迩的“洞庭商帮”。
商帮以洞庭为名,其实跟洞庭湖没有半点关系。
苏州吴县太湖之滨,有洞庭东山、西山。这两山之人,从宋元至今都操持贾业,因此成就了洞庭商帮。因为他们影响力太大,所以苏商都以其为马首,他们也就成了苏州商贾的领头人。
洞庭商帮布局全国,纵者贯通运河,横者接连荆湘两湖,听说一度在云南、贵州都有三五万洞庭商旅居住。
松江商人与之相比,更像是他们的产品供应商。
“他们会涌入松江买地置业。”徐元佐一想就想明白了。
海瑞在这边清量田地,强令豪门大户退田,告肥状的得利者之中,自耕农终究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乐意卖田自肥,把好处放进口袋里。以当前松江而言,没有大户会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那么苏州资本涌入就成了必然。
苏州商人在松江买地也不是为了耕种粮食,而是要种植桑麻等经济作物。这就等于插手了松江的原料供应。
徐家转型之后,商业成了主要支柱,田亩已经退居次位。如果明后年的原材料价格发生波动,徐家布行更是首当其冲。
——不能让那些苏佬染指我们的原材料定价权啊!
徐元佐心中腾起了一股警惕。
商场战争,来得似乎比他预估的早了些。
徐元佐从徐阶书房出来,方才反应过来:徐阶此刻见他,并非因为海瑞,而是已经发现了商战的苗头。这让徐元佐细思极恐:得有什么样的嗅觉,才能如此敏锐地意识到这样的大势呢?
这难道就是老子说的: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也太玄乎了吧?
不管怎么说,眼下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就是将海瑞赶回苏州,监视苏商动向,整合松江各堂会,争取早日整合出一个以仁寿堂为骨干的云间商帮。
——松江雅称云间,在起名上似乎占了很大便宜呢!
徐元佐迈步出门,叫着棋妙:“备肩舆,去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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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硬碰硬
衷贞吉对于海瑞霸占府衙的事实就像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憋在心里。他现在多少了解了郑岳的心情,有个婆婆在上头指手画脚真是不能令人愉快。好在郑岳大力整治牙行,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发泄口,不用成天跟着海瑞耗在茫茫卷宗之中。
不过衷贞吉很反感海瑞随便见个乡绅还要拉他作陪。对海瑞而言,这是避嫌。对衷贞吉而言,这简直是多事。
徐元佐进了府衙,一眼就看出了衷贞吉脸色不对,显然是因为海刚峰的关系。
——原来清官跟清官也会不对付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颇有些爽快。作为一个后世过来的企业家,他对官员的态度十分矛盾。只要有些底子的商人,其实更喜欢清廉的官员,这样可以节约他们的公关成本。只有剑走偏锋白手起家时候的商人,才喜欢贪官,这样可以弥补他们在某些方面的不足——就像人民币战士一样。
然而清廉的官员往往固执己见,这就让人头痛了。无论政治还是商业,妥协沟通、互利双赢,这才是长久之道。清官一下子就把妥协沟通的路堵死了,什么都得听他的,自己不在乎利益,逼着人家也不能言利,这简直是道德绑架。
所以往往贪官更可爱,还能做更多的事,就是这么个道理。
“学生拜见部院老爷,府尊老爷。”徐元佐上前深深一躬。
两位老爷当然不会回礼,海瑞只是点了点头,便道:“敬琏,坐。今日请你过来,乃是要商量一下退田的事。”
徐元佐在衷贞吉下手坐了,拱手道:“廉宪大老爷容秉。我徐家已经没什么田亩了,而且产权明晰,退无可退。”
海瑞案头上倒是有几十份告徐家的诉状——比徐元佐那个时空要少不少。然而这些诉状追查下去,却都是徐家下人打着主人旗号侵占的。海瑞本来还担心徐阶护短,结果徐府来了个管事,快刀斩乱麻一般就把事情给办了。
海瑞道:“徐阁老固然立了士则。可是松江还是有不少豪门大户侵占良田,不肯退归原主。这事恐怕要敬琏帮忙说项了。”
“廉宪,我家为了成全忠义,率先退田,已然见弃于乡党。学生更是无名之辈,焉能帮得上这么大的忙?”徐元佐不卑不亢道。
——你个滑头!当我不知道仁寿堂的事么!
海瑞心中暗骂,面色冷青,道:“敬琏何必妄自菲薄?你在乡梓,恐怕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
“老爷太过抬举了。”徐元佐咬死不松口。
“当真不能?”海瑞面色愈发阴沉:“仁寿堂包税之事。可要本院查一查?”
大明律禁止富户包税,就是怕生出鱼肉乡里的情弊。
这一条就在隐匿费用税粮课物条款之下。
徐元佐反倒笑了:“老爷错了。”
“错了?”
“大错特错!”徐元佐脸上一板,气场丝毫不弱:“仁寿堂交上来的税款,都是自家的产业。不知包税之说从何而来?”
“你莫要狡辩,本部这边大有人证物证!”海瑞见徐元佐狡辩,伸手从案头取下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卷宗,翻看一看,旋即扔向徐元佐。哗啦啦如天女散花。
徐元佐出手如电,空中抓了一把。足足有三五张,左右一看,原来这些物证便是仁寿堂查别人账目总结出来的报表。报表上有立账人、查账人、监账人的三方名章,无论如何赖不掉的。
“这就算物证了?”徐元佐随手将报表扔在地上:“这是我受本县郑老爷之命,派人帮着县衙书吏做的报表。这些人吃喝用度、工钱支付都在县里,乃是人手不足时聘用的‘白役’。”
海瑞一噎:“难道你仁寿堂的人还可以兼做白役?”
“何止!”徐元佐道:“如今秋粮征纳之际。乃是国家大事,非但他们可以兼做白役,就连我仁寿堂整个都是白役!”
海瑞当然不能理解政府外聘企业单位,不过听上去却很有道理:国家有事,天下之人都该尽责尽力。仁寿堂这么做并没有错啊。
衷贞吉一向觉得徐元佐温文尔雅,持礼甚躬,颇有世家子弟的气度。今日却见到了徐元佐的另一面,颇有些受到惊吓的感觉。
——这人可是海瑞啊!官场中赫赫有名的海阎王!人家一句话,你就得背井离乡三千里啊!
衷贞吉不由头皮发麻,咳咳两声,道:“秋税的确不能耽搁,府县人手实在不足,征调民间堪用之士也是常有的。廉宪,如今富户视我等如仇雠,若要强压,恐怕京师那边又要再起波折啊。”
海瑞冷笑道:“无非一些御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海瑞何惜此官?”
“哼哼。原来赫赫大名的海青天,也只是个自珍羽毛的庸官。”徐元佐冷声嘲讽道。
——你就少说两句吧!
衷贞吉用力瞪着徐元佐。
海瑞面色更加难看,简直如同庙里的钟馗,恨不得要将徐元佐吞下去。
“江南百姓都盼着青天大老爷来主持公道,造福一方,谁知道大老爷竟然不惜此官……这不就是无所谓百姓的意思咯?”徐元佐丝毫不惧,更是站起身加强语势。
海瑞又被噎住了,一股气在胸口如论如何顺不过来。
徐元佐道:“老爷强求退田,所为者何?”他不等海瑞说话,继续道:“为民生而已。殊不知,这田亩同样是富户的命根子。老爷为了穷贫者能够安生立命,难道就可以断了富裕人家的命根?”
徐元佐见海瑞仍旧气得说不出话,继续道:“学生当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有先定分,所以能止争。廉宪一味要止争,却不先定分,岂非缘木求鱼?”
海瑞道:“如今之争,就在定分上。我要富户退田,不正是将这‘分’定下来么!”
“老爷是来救济刁民来的。如今松江多有人喊:种瘦田不如告肥状。何者?因为老爷看似公平,实则不公!”徐元佐说着,发现衷贞吉的反应比海瑞还大,双眼都要冒出火来了,不由好奇,暗道:我没惹到你吧?
“你敢说本官不公!”海瑞这回也要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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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零 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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