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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常-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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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一天,我跟他去看电影——《功夫》。散场之后,他送我回评剧团。

失常 12

走着走着,我发现他半天没说话,就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他说。

我们继续朝前走。

快到剧团大门口的时候,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我以为他有什么心事,又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八马朝前走。”

“八马朝前走?你说什么?”

“八马朝前走!”他又大声重复了一句。

“什么意思?”我紧紧盯着他。

他很苦闷地挠了挠脑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察觉到了他有些异常,说:“明波,天太黑了,你打个车回去吧。”

他说:“不用,这么近用不着打车。”

“那你走吧。”

“你先走。”

“你先走。”

他就转身走了。

他刚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走到我跟前,轻轻把脸朝我伸过来。

我以为他想吻我一下。

实际上,他并不是来吻我,而是把嘴伸到我的耳朵旁,小声说:“五子点状元!”那口气神秘而且兴奋。

我呆了。

他移开脑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然后,得意地走开了。

你知道,剧团大门口那条胡同黑黑的,没有路灯。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他走向了一片黑暗的深渊,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他就不修车了,跑进了南甸子。

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我跟他哥嫂曾经几次把他弄回村子,可是,每次他都跑回去……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隽小讲到这里时,张来的头皮一炸。那次他梦游,马明波对他说的就是这两句!

“平时,他吃什么?”他问。马明波一直没有饿死,那么他一定得吃东西。

“不知道……”隽小低低地说。

他感到一阵悲凉。

“他睡在南甸子吗?”

“……我也不知道。去年他过生日那天,我去了南甸子,给他送了一些吃的东西,馒头,还有咸鸭蛋、蒜茄子……他最爱吃这些东西了,可是都被他扔到了水泡里。”

张来感到隽小流泪了。

“今年他过生日,我又去了南甸子,给他送去馒头、咸鸭蛋、蒜茄子,可是,又扔进了水泡里……不管他吃不吃,以后,他每年过生日,我都会给他送吃的。”

“你是一个好人。”

“其实,他已经是行尸走肉。给他送吃的,就如同给死人摆供品……”

张来的脑海里浮现出马明波的样子,他端正地坐在水泡前,举着一根柽柳枝,恶狠狠地说:“我在钓隽小……”

看来,他的大脑里还残留着“隽小”这个名字。

“他没疯的时候,一定很爱你。”张来说。

“其实,对我最好的男人不是他……”

“是谁?”

“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他叫什么?”

“赵景川。”

张来一下就愣了。

隽小又讲起来:

当时,我跟我父母唱二人转,经常遇到一些臭男人骚扰。我们惹不起谁,只能躲着走。那些人就得寸进尺……

走村串巷的戏班子太艰难了,尤其是……女孩子。

一次,我们到一个村子唱二人转,收场之后,我被村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纠缠住了。他很粗壮,牙齿黑黄,满脸胡子|Qī…shū…ωǎng|。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不放——后来我听说,他是那个村的治保主任。

我爸爸吓坏了,苦苦央求那个人放了我们。爸爸站在那个人旁边,显得极其瘦小,我的眼泪“哗哗”流下来……

当时,周围有很多村民在起哄。

那个人肆无忌惮,醉醺醺地说:“我包场,我包了这个小丫头,她必须到我家里去唱,否则你们都走不了。”

这时候,他就出现了。

他长得并不是很高大。他走上前来,低声对那个治保主任说:“你喝多了。放了她。”

那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骂起来:“你是谁?滚犊子!”

他就不说什么了,从背后拿出一个锛子,猛地朝那个治保主任的头上砸去。他下手非常狠,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计后果,是往死里砸的。

那个治保主任惨叫一声,抱着流血的脑袋就窜了,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惊叫着跑散了。

他站在我跟前,一点都不惊慌,笑了笑说:“隽小,你快走吧。”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爸爸胆小怕事,连“谢谢”都没说,拉着我就急匆匆地走了。

再后来,我每到一个村子唱戏,都能看到他。

每次,他都站在看戏的人群之外,站在最高处,像个哨兵一样观察着四周。每次,我和他的目光碰到一起,他都远远地朝我笑笑。

我渐渐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一次,我实在过意不去,演出结束之后,跑到他跟前,对他说:“谢谢你帮助我。不过,我想告诉你,我已经……”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却打断了我,说:“隽小,我喜欢你,但是,我根本没想过要娶你,我知道,我这辈子都配不上你。我看着你唱,就心满意足了……”

失常 13

说到这里,隽小突然对张来说:“你捡的那个手机,就是他的。”

张来猛地抬起头,看她。

这个诡秘的手机陡然和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变态杀人犯挂上了钩,张来的心一下就悬空了。

接着,他马上又想到了《盾牌》里的演职人员表,终于触摸到了一股冷森森的鬼气。

11 道具仓库

剧团招了几个新演员,张来和隽小负责带他们练功。

评剧团的大门前,是一条很深的胡同。张来走在这条安静的胡同里,陡然又想起了隽小说的那件事: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他身上“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丑陋的老赵头坐在收发室里抽烟。

收发室里有床,有炉灶,还有一张为来访客人登记的办公桌,桌子上堆着一些信。这么多年来,老赵头带着白痴儿子就生活在这十平方米里。

收发室里有一股不好闻的气味,从取信的窗口散发出来。

“老赵头,有我的信吗?”

“没有。”老赵头说。

张来就走了过去。

他知道不可能有他的信,这是他跟老赵头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走进练功房,张来看见隽小已经开始带那几个新来的演员练功了,有的在劈叉,有的在弯腰,有的在舞扇子……

隽小看见了他,说:“张来,我正找你呢。”

“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支吾地说:“……晚上再说吧,我请你吃饭。”

“还是我请你吧。”

下班之后,他对隽小说:“你想吃什么?”

“别出去了,咱们就在食堂吃吧。”

“你为我省钱哪?”

“我吃完饭不敢回来……”

这时候,乌堂已经为隽小安排了一间宿舍,她就住在剧团里。张三的家也是外乡的,她借了隽小的光,跟她住在一起。

“怎么了?”

“最近,我总是怕……”

“怕什么?”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食堂在一楼,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一个大师傅。

平时,大家中午都在这里吃工作餐,很热闹。晚上,剧团里的人都回家了,只有几个家不在本地的职工在这里吃。

张来跟隽小走向食堂的时候,被乌堂团长看见了。他上楼。

张来一下感到很不舒服。

在一个单位里,假如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尽管这种事不会被任何人亲眼看见,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绝不会错。

张来知道隽小是团长的人。

这块肥肉早就是人家碗里的了,他只是时常看一看而已,咽也只能咽自己的口水。

乌堂能让她唱主角,能让她到省里汇演,能让她在方圆一百里红起来,能给她多一点奖金……也就这么多了。

隽小的要求也不高。她一辈子就爱这个,她只希望方圆一百里的老百姓都知道她的芳名——最重要的是,这方圆一百里包含着她家那个村……

张来愣愣地看着乌堂,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隽小甜甜地叫了一声:“团长!”

乌堂平易近人地说:“张来,你也不回家吃了?”

“啊,今天我那个……”

乌堂根本不想听他嗦,已经慢慢走过去了。

这是张来最后一次见到乌堂——在乌堂彻底变成精神病之前。

当时,乌堂正常极了,看不出精神上有一点问题。

张来有点替团长惋惜。他原来在文联当秘书长,去年刚调到评剧团任团长。他除了跟几个年轻女演员有一腿,应该算是一个好团长,对职工很关心,也很有魄力。这个不景气的剧团如果没有他,早散伙了。

张来跟隽小要了两份饭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低头就吃,隽小却一直望着窗外。

“你怎么不吃?”

“张来,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很吓人的事……”

“什么事?”

“昨天,咱们演出的时候,我看见了赵景川……”

张来一下就停止了咀嚼,她的话让张来陡然想起了《盾牌》的演职表!

“是他吗?”

“就是他。他坐在最后一排,朝我笑……尽管后面很黑,可我肯定那就是他。他的笑我太熟悉了。”

张来忽然想起,昨晚演出,唱到梁山伯和祝英台“十八里相送”看见一座庙的时候,隽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最后的观众,竟然停了唱。

当时,他以为她是忘了词了。

“我越想越害怕……”隽小一边说一边抖。

张来没有对她说那个电视剧的事,他不想再雪上加霜。

“他已经死了,你看见的是一个跟他很像的人而已。”他说。

“还有,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听见隔壁有动静……”

她的宿舍隔壁是道具仓库。

“什么动静?”

“好像有人在那里叨咕什么……”

“你是出现了幻觉。”

“不是!有一天,我悄悄推开门,看见了一个人影……”

张来一下就想到了那张丑陋的脸,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隽小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今晚,张三回老家了,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失常 14

他不知道隽小是什么意思——她总不会希望他陪她睡吧?

“你跟我去看看,那房子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来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吃了饭,天已经黑下来。

张来跟隽小上了楼。

宿舍在三楼,最高一层。道具仓库当然也在三楼。

平时,只有隽小和张三两个人住在剧团里。现在,空荡荡的三楼只剩下隽小一个人了。

隽小掏出了道具仓库的钥匙,递给张来,然后,她就站在宿舍门前不敢朝前走了。

楼道里很昏暗,只有头顶的一盏灯亮着,前面窄仄的楼道渐渐暗下去,最后就是一片漆黑了。

张来的影子铺在地上,越来越长。他踩着影子一步步走过去。

到了道具仓库的门前,他回过头,看见隽小正定定地看着他。在灯光下,她的脸是青白色。

他是为她撑腰的男人,他总不能说:“隽小,你过来,跟我一起进去,我怕……”

他硬着头皮打开了道具仓库的门。

里面一片漆黑。

他知道这里面堆放着什么东西,有唱戏用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有小桥流水人家布景,有各个朝代的服饰,有一些损坏的舞台灯,有一些乐器——锣、鼓、镲、檀板、二胡、蝴蝶琴、呱嗒板、唢呐……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有灰尘味,有堆放多年的服装味,有胡琴的松香味……

他一只手扶门框一只手在墙上摸索开关。他必须赶快打开灯。

可是,他摸索了半天竟然找不到那个开关。

他的手顺着墙朝里摸,一点点踏进了门里。

那扇陈旧的门毫无声息地关上了。他的头发一下就竖起来!

他正想着拉开门跑出去,手却摸到了电灯开关——谢天谢地!

他揿了一下,没亮。

他的腿一下就软了。这时候,他听见有个锣“哐”地响了一声,吓得他一哆嗦——那绝不是老鼠弄出的声音,那是一个人在敲!

接着,他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八马朝前走……”

他想喊隽小,但是,他喉咙干燥,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说:“五子点状元……”

一个人影闪现出来,像一个噩梦。

张来应该被吓得昏厥过去,可是,他却保持着异常的清醒。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糊涂,比如喝酒,他喝再多都不会神志不清,干遭罪。他总想,像他这种人,临死的时候一定是最痛苦的。

那个人影慢慢地走近了他。

这个道具仓库很少有人来。马明波就像一个老鼠,竟然钻进了这里——他女朋友隽小的隔壁!

现在,张来看不清他的脸。

他继续说道:“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这次张来听清楚了,面前这个人不是马明波,而是乌堂!

他走到张来面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打着了。黑暗中,那小小的火苗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躲开火苗,朝张来直直地看过来。

“是你?”

张来颤巍巍地说:“是我,团长。”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张来正想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可人家是团长,他这样问可以,张来这样问就是造次了。

“我听隽小说,这房间……团长,我刚才听你好像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乌堂突然甩灭了打火机——是打火机太热了,烫了他的手。他的话显然有些生气。

“隽小……她们说,看见这个房间夜里有人影儿……我就来看看。”张来说“她们”,听起来好像是指隽小和张三两个人。这样避嫌。

“我夜里经常到这里转一转。她们怎么能认不出我来呢?我这个身材,离多远都能认出来啊。”

张来忽然想,难道那个神秘手机里的声音是乌堂?这个秘密埋了很多层,转了很多弯,他彻底糊涂了。

这时候,团长已经拉开门,慢悠悠地走出去。

接着,张来听见了隽小的一声惊叫。

他跑出去,看见隽小软软地躺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团长走过了她,木木地下楼了。

他抱起隽小,用力抠她的人中。她的皮肤是那样娇嫩。

她悠悠醒转,气若游丝地说:“他……”

这段时间,乌堂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些疯癫的迹象,但是大家没有发觉。

现在,他彻底疯掉了。

第二天下午,文化局来了人,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副团长临时担任评剧团团长一职。

副团长姓赵。不过,他跟老赵头不是亲戚。

散会之后,大家都回家了。

隽小在楼梯口看见了张来,他下楼,她上楼。

她说:“张来,我想在外面租个房子,我不想在剧团里住下去了。”

张来说:“乌堂一直潜藏着精神病,现在真相大白了——道具仓库里那个人影儿就是他。你工资不高,我觉得你没必要担负那笔租房费。就住在剧团里吧,过几天,张三就回来了。”

隽小低头想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有什么情况,你就找我。”

她抬头看张来,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失常 15

张来突然想起了那两句口诀:“我听见,团长那天嘀咕的话里,除了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还有两句。”

“是什么?”隽小显然对这稀奇古怪的话更恐惧。

“好像是——风马牛相及,什么……九连环。”

“九连环?”

“对了,好像是首尾九连环。”

“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是不是哪出戏的唱词?”

“没听过呀。”

“以前,你有没有听团长说过这两句话?”

“人家是团长,我跟他接触也不多,我怎么能听过呢?”隽小不高兴地反问他。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冒昧,急忙说:“隽小,我发现一个问题,马明波疯前说的那两句话,好像和这两句话有点联系。”

隽小低下头,皱着眉嘀咕了半天,说:“怎么排列都没有什么含义。”

“至少,它们都是五个字,又都是一个韵。”

“嗯。”

“好像是同一个口诀里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说的是同一个口诀呢?”

张来心里说:因为一个是你原来的男朋友,一个是你现在的情人!

12 脸

这天下了班,大家都走了之后,隽小一直在大门外徘徊魂不守舍,好像在等什么人。

门房里有一双阴森的眼睛,一直在监视着她。

这双眼睛长在一张丑陋的脸上。

终于,隽小的电话响了,她和对方低声说了两句,就挂了。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身旁。她钻进去,车就开走了。

开车的是舒切尔亚麻纺织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屠中山。

这个公司是全县效益最好的企业,加工亚麻布料,出口韩国。

你刚才一定反复看过那个《盾牌》的片尾字幕,对了,这个公司就是赞助单位之一。

屠中山很年轻,年龄比张来大不了几岁,他刚刚上任一年多。原来的那个总经理因为贪污被检察机关立案调查,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屠中山是大红人,县里的高层领导都对他很恭敬。这个县很穷,两条主街的马路都是他出钱修的。

屠中山驾车走在他修的路上,心情十分舒畅。

他们出了城,一直朝前行驶,转眼就到了南甸子。

屠中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就灭了,黑色的轿车藏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是他第三次带隽小来这里了。

他喜欢在这里跟隽小偷情。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柽柳,公路上没有一辆车,四周没有一个人……

两个人在车里折腾了大约半个钟头,终于坐起来。

屠中山点着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抽。

隽小望着车窗外,好像流泪了。

他转过头来,说:“你怎么了?”

隽小低声说:“没怎么。”

他揿灭烟头,轻轻把隽小搂在怀里,说:“最近,我准备在富豪花园给你租一个房子,以后,你就不用住在剧团里了,而且,我们在一起也……方便多了。”

隽小没有说话。

“你不高兴吗?”

隽小突然说:“我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车外面好像有人……”

“胡说,这地方哪来的人!”

“有声音,我不骗你!”

屠中山紧张地朝外看了看,一张黑糊糊的脸紧贴着他这一侧的车窗,从下面一点点露出来,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屠中山吓得猛地一哆嗦。

那张脸嘶哑地说:“你走错路了……”然后,又一点点降下去,不见了。

13 查 证

张来决定扔掉这个诡秘的手机。

他把它装进口袋里,又来到了那条人行道上。

天依然阴着。

他慢悠悠地朝前走着。而此时,那个马明波端正地坐在荒凉的南甸子,举着柽柳枝,不知在钓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吃什么。

没有人去想他如何度过那一个个凄冷的漫长的黑夜。

没有人去想他着凉怎么办。

没有人去想他感不感冒。

没有人去想他的大脑里日日夜夜显现的是什么恐怖的场景。

没有人去想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张来把那个手机轻轻放在人行道上,然后走开,坐在很远的路边,观察。

人行道上没有人,空空荡荡。那个手机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光,静静看着天空。

一个穿灯笼裤的小男孩跑过来。张来紧紧看着他。

他跑到手机跟前,好像根本没看见,径直就跑过去了,越跑越远。

张来继续等。

有一对情人走了过来。那个男人很高大,女孩很弱小,男人搂着那个女孩,卿卿我我地说着什么。

那个女孩一直在低头听,她首先看见了那个手机。

张来急忙把头转了过来——他们发现了手机之后,一定会抬头张望,看有没有人注意他们。

过了一会儿,张来闲闲地转过头去,看见那两个情人已经走过了那个手机,一边互相说着什么,一边回头朝那个手机看。

失常 16

他们竟然没有捡。

又过了半天,走过来一个很酷的小伙子,他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说着什么。他的手机很漂亮,是女式的。毫无疑问,他看见了地上的手机,可是,他没有停止通话,大大咧咧地踢了那手机一脚,继续打电话。

张来泄气了,他走过去,鬼鬼祟祟地把手机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竟然有两双眼睛从一棵树后露出来。

是刚才那一对情人。

张来快步走开了。

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

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张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几句不知含义的话,越害怕越赶不掉。

这天下午,他离开单位,向移动电话营业厅走去。他要查查这个手机登记的机主是谁。

移动电话营业厅和剧团隔两条街。在红铜县,这个距离已经算很远了,因为红铜县南北只有三条主要街道。

自行车川流不息,杂乱的铃声在他身前身后不停地响。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偶尔走过农民的马车,钉了马掌的蹄子敲在柏油路上,很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天很蓝,太阳有点晃眼。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手机装在他夹克的口袋里,很沉重。

他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时光。准确地说,就是捡到这个手机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日子多幸福啊,吃得饱,睡得香,一个人无牵无挂。周末不起床,一直酣睡,直到被鸟儿叫醒。出门,晒晒太阳,心中有爱情……

雷鸣从移动电话营业厅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张来躲闪了一下,没让他发现自己。

他对雷鸣有点敌意。因为,他听说这家伙最近一直在跟隽小套近乎。

雷鸣长得很帅气,但是,这家伙好高骛远,几乎很少上班,天天扬言在做大生意,就是不见他腰包鼓起来。有一次,这哥们儿混背了,还跟张来借过一笔钱,拖了一年才还。

不过,他最近倒是经常出现在单位里,形影不离地围着隽小转。

张来走进移动电话营业厅,来到交费的窗口,报上了这个老手机的号码。

那个瘦瘦的女人“啪啪啪”地输进了电脑:“隽小,对吗?”

张来的心一沉,说:“……是。”

“你交多少?”这里的手机话费都是预先买的。

“请问,这个号上次是谁交的话费?”

“这个我不知道。”

“是男的还是女的?”

“交话费的人这么多,我们不可能记得住。”

“谢谢……”

张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隽小!

为什么是隽小?

他想到这里,差点摔了一跤。门口的台阶破坏了一处,水泥被踩掉了,露出了砖。他踉跄一下,跳到了平地上。

地上扔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是蝴蝶。他只是看了看,立即走开了。

现在,他不敢再捡任何东西了。

14 谁捡到谁倒霉

隽小搬出了剧团宿舍,搬进了小城北郊的高档住宅区——富豪花园。

她的全部工资都不够付房租的。

很快,张来就听到了风言风语:隽小跟屠中山好上了。他忽然想,隽小演戏的时候,看见赵景川坐在最后一排朝她笑,那一定是看错了,那个朝她笑的人也许是屠总经理。

这个周日,隽小竟然约张来到那个新房去。

如果是过去,他会很兴奋,可现在他却有些忐忑不安。

他带上那个老手机,骑上自行车,来到了北郊。

进了富豪花园之后,张来四处看了看,满眼红花绿草,稀稀拉拉的几栋小型别墅,显得很珍贵。那房子都是雪白色,像童话一样。

他顺利地找到了隽小的房子。

一进门,是一个宽大的客厅,中间摆着一个楠木桌,铺着中式的桌幔,紫色。桌上是细长的捷克贴金水晶瓶,还有五彩缤纷的蜡烛。墙上的装饰画,是一条爱玛仕丝巾,图案是一个非洲男孩。墙角放一个铁制的堂·吉诃德像。

朝楼上望去,楼上有点黑,他影影绰绰看见二楼的墙上挂着一件清朝绣衣。

张来觉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很可爱,就是觉得那件清朝绣衣有点吓人。

他坐下来之后,隽小倒了两杯西班牙红酒端过来,也坐了。她穿的好像是一身睡衣,软软的,颜色很鲜嫩,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胸口。

张来一直期待她主动提起那个手机,并且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她却只字不提。

两个人闲闲地聊了一阵子,隽小突然说:“赵景川来了。”

张来愣了一下:“赵景川?”

“我看见了他。”说到这里,隽小朝楼上望去,“就在那里……”

张来顺着楼梯朝上看,二楼黑洞洞的,那件清朝绣衣就像一个人,在等待谁上去。他(她)没有脑袋,没有手,没有脚。

张来的身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我上卫生间,抬头看见赵景川站在二楼上,朝我笑。”她继续说。

“你是看花眼了……”

“肯定是他!而且,我看见他穿上了我那件清朝绣衣,朝我笑。”

失常 17

张来四下看了看,说:“这房子太空旷了,你应该让你家里什么人过来,陪你一起住。”

“这房子不是我的……不方便。”

是的,这是屠中山给她租的房子,人家花了一筐筐的钱,隔三差五人家就要来享受享受

,你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弄来,那算怎么回事?

静默了一阵子,张来又朝楼上看去,那件清朝绣衣仍然死气沉沉地盯着他。

隽小也顺着他的眼光看上去。

“你应该把它摘下来。”

“你说的是那件衣服?”

“是啊。”

“我不敢摘。送给我这件绣衣的人说,它辟邪。”

“那你怎么还看见他朝你笑呢?”

“我想,我要是摘了这件绣衣,那他就会走下来了……”

张来想了想,突然说:“隽小,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慢慢掏出了那个恐怖的手机。她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很排斥的表情。

“你对我说,这个手机是赵景川的,可是我到移动电话营业厅去查询……”

她打断了他:“可是,你却发现机主是我,对吗?”

“是啊。”

她叹了口气说:“没错儿,机主就是我。那次,赵景川找到我,说他想买个手机,可是他没有身份证,我就把身份证借给他了。”

“他死了之后,这手机应该落在警察手里啊?”

“他出事之前,把这个手机给了我。”

“可是,为什么我捡到了它?”

“对不起,前不久我把它扔了……”

“你扔它干什么?”

“我觉得这个手机有鬼气……”

“鬼气?”

“晚上,我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每次都对我说——你快疯了……”

“这事我也遇到过啊!”

“而且关机也不顶事,到了半夜它就自己开机了。”

“零点开机不是你设置的?”

“不是我。”

“那就怪了。”

隽小暗淡地说:“这是赵景川的遗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个手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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