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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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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25岁的没出过校门,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会给周恕淳和梁夏造成多么重大的损失,他只是一门心思为了他天真的良知要阻止这件他认为丑恶的事。周恕淳和梁夏加起来快一百岁,对付苏杭这小家伙自然有胜算。

    于是周恕淳心脏病发作倒地了,梁夏扶起他大呼小叫,苏杭回头看见这幕,终于不往宴会厅跑,转身来到周恕淳身边,周恕淳像被掐住脖子般吸气,苏杭不停地说导师你怎么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周恕淳含着眼泪说小苏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16岁进校园我就发现你是个好苗子,老师有没有对不起你啊,这一路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出来,你看看全国有几个25岁的博士副研究员?接下来我继续帮帮你,那你很快就能做博导了。你三十岁就比别的人少走了十几年弯路啊。我太伤心了啊,我和你爸爸一说起你就伤心,你爸爸总说你不争气,我还劝他,说孩子还小,过几年就懂事了。

    周恕淳呜呜的哭,梁夏拿袖口给他擦眼泪,苏杭眼圈红了,脸上神情极其痛苦,这孩子还是坚持他的想法:“那些粮食他们种出来给牲畜吃,牲畜都出现后代变异的现象。生殖系统受侵扰而发生异常是铁的事实。”

    周恕淳不哭了:“那么你应该了解在俄罗斯市场上,百分之七十属于转基因食品。俄罗斯人还活着,他们还在生孩子,他们的孩子没有变成异形。”

    苏杭不说话。他刚刚得知这个项目启动的消息。成天呆在实验室,他对外界一无所知。可一无所知不代表他不懂轻重,这项目的启动仪式动静如此之大,可见想要制止是多么困难的事。他懂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他懂那些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苏杭不愿意放弃:“我要看你们的合同原件。你们种植面积多少,种类都有哪些。”

    梁夏说你看这些干什么只会越看越生气。周恕淳也说你还是准备婚事吧,你爸通知我你和小宋就快办事了,你看我送什么给你俩?

    苏杭颓然坐在地上,过了一会才说:“我写信给北京反映这件事。你们种你们的,我一定要反映上去。”

    周恕淳说:“小苏你不要逼着我找你爸爸。”

    苏杭没被他吓住:“除非你叫我爸关我禁闭,否则我就是要反映。我爸不会管这事的,我的事也从没找他帮忙。”

    周恕淳和梁夏对视。他俩都没说话。关苏杭禁闭,这真是不错的主意。 

14 是罪非罪

关禁闭不需要惊动当爹的。当妈的就足够。

    周恕淳把梁夏带到苏杭家。看苏杭的长相就知道母亲是个美人,苏杭母亲名徐旋。她的美丽远远超出了梁夏的想象。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依然能让年轻男人产生出她是女性,她很婉约这样感觉的凤毛麟角。徐旋外公当年位至**王牌师统帅序列,麾下黄埔精英如林,这样血统的女人总有那么些“小资产阶级”气质,短发,白皙的鹅蛋脸,身材高挑,有舞蹈演员的婀娜却无舞蹈演员的空浮。

    徐旋。徐徐轻旋。名如其人。

    她主动和梁夏握手,梁夏脸都红了。他从骨子里仰慕这些贵族女人,这些女人到老都如画,是男人后/庭一株香远益清的山茶。宋般若也如此,只是她的优雅缘自世袭的部落,有些剑出偏锋,让人益发难以割舍。

    周恕淳开始告状。那个人前神王子一般的苏杭,就在此时突然变成了母亲和老师口中的顽童。

    徐旋给客人斟茶,然后坐回沙发削苹果:“我是杭州人,所以儿子叫苏杭。老苏常说,杭杭是国共合作的结果,性格别扭是正常的。说到底,儿子应该当爸爸的多管教,可是老苏就没闲的时候。好在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没让我们操过心。我呀,一个人在家呆着,就想儿子陪我说说话,杭杭和我不贴心,等般若娶进门,我就有伴了。”

    这话题是梁夏心中刺。周恕淳像个街坊大妈似地打听,东西置办得怎么样了呀?日子定了没有?婚后是住家里还是在外面买房子呢?徐旋说我们两家商量好了在外面买房子,他们愿意回来住就回来。小宋说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

    徐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恕淳,周恕淳让给梁夏,梁夏也不客气,接在手里狠狠地咬。

    “筹办婚事小苏自己得出面啊,他不能什么事都不管全推给你。”周恕淳愤愤不平,“我去替他请婚假,你们到欧洲给小宋买点像样的东西。那么水灵一个姑娘,别委屈了人家。”

    周恕淳拿胳膊肘捣梁夏,梁夏说宋般若这几天就到昆明。徐旋不知憧憬到什么美好未来了,满脸都是笑意,她嘴边闪现的小梨涡和苏杭嘴边的一模一样。

    宋般若嫁到这样的婆家,是会备受宠爱的吧。

    梁夏嚼苹果居然咬到了自己舌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周恕淳责怪他吃得太快,徐旋立刻又开始削苹果,说你喜欢吃就尽管吃吧,有的是。

    周恕淳又吹捧梁夏,尤其着力渲染梁夏在夷和农场与西南生物研究所合作项目中所起的作用。徐旋频频点头:多好啊年轻有为,看样子就机灵。

    周恕淳说梁夏没有父母,个人问题还没着落,徐阿姨给帮着物色物色吧。

    徐旋问小梁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梁夏说:“比宋般若漂亮就行。”

    徐旋和周恕淳都笑起来,他们觉得梁夏很幽默。可梁夏知道那其实意味着他们看不起自己,女人是消费品,有明码标价的。在他们眼里,自己和那一类女人不匹配。

    梁夏从来没有停止过前进,只是永远追赶不及。在他艰难前进时,对手一日千里。他的自信总是在刚刚建起雏形时就被粉碎,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当你们说想拥有和我同样的东西时,我也能像你们现在对我笑的那样,对你们笑。

    老苏生小苏,小苏生小小苏。没有老梁,小梁生小小梁。小小梁对小小苏,希望能胜出。小苏娶小宋,如果小梁也娶小宋,可能小小梁胜出的机会更多。如果小梁娶菱角,那小小梁就很难说。

    菱角?梁夏愣住,那个问“你找老婆没”的菱角。

    菱角有机会嫁给苏杭吗?这问题与梁夏是否有机会娶到宋般若一样荒诞。

    婚礼是在部队食堂办的。可菜一点不比北京星级酒店的差。阿普奶奶说得对,那些酒店老板的心肝都被钱熏黑了,俱融卖三块一斤的蘑菇拿小碟撮几个就卖三百。即使如此,婚宴也该在北京星级酒店摆,那不是蘑菇几块钱一斤的问题。梁夏觉得老苏完全是在做姿态,谁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穿着白族婚服的宋般若似文人墨客笔下描述的冶丽胡姬。

    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锵锵。红铺新月,貂裘坐薄霜。

    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上客无劳散,听歌乐世娘。

    按白族规矩,新郎新娘要喝辣椒酒。酒本来就辣,再加辣椒,很难下咽。白族语里,“辣”与“亲”的发音相近,酒加辣椒意味亲上加亲。新郎新娘共饮辣椒酒,表示亲亲热热。不仅如此,还将辣椒末撒进火盆里,辣烟四起。苏杭被呛得满脸通红,宋般若没事,笑着替他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看客起哄,宋般若柳眉倒竖,看客便噤声。

    酒桌上梁夏和艾北坐一起。如今艾北的称呼改为艾科长了。

    艾科长,支行信贷科的艾科长。爱,我真的爱你。梁夏热烈地和艾北拥抱。他把菱角当做女友介绍给艾北。菱角现在的身份是文化部某领导的女儿。菱角从事的本就是文化事业,歌舞酒色,历史悠久的文化。菱角得了梁夏警告,谨言慎行,没露出什么破绽。艾北别提多羡慕梁夏了,艾北耳语,菱角这长相没必要生在那么好的家庭,哪怕穷家小户也能过上好日子。

    艾北真是洞察秋毫,菱角硬是凭长相过好日子撒!

    菱角毕竟太小,看见苏杭时两眼放光,完全呈现粉丝状态。加上多嘴多舌的艾北在一旁注解,小丫头越发难以自持,梁夏拿眼神警告她,小丫头立刻意识到谁才是衣食父母,嗡嗡地细声辩解:“我就是看看新郎官,他没有你漂亮。”

    梁夏教她:“喊苏哥哥。”

    菱角便喊,喊了还不算,菱角敬业,自己斟满白酒一干而尽,苏杭讶异的眼神看着她,梁夏说她是太高兴了没关系你随意你随意。

    艾北干得不错。不良贷款清收效果显著,信贷资产质量得到比较明显的改善。市行领导在年终述职时曾点名表扬。艾北发愁农户联保贷款发放额度一直上不来,梁夏说那些农民烂命一条不发就对了。老科长几年前的那三百万贷款,梁夏按月在还,十套公寓都已出租,租金可以抵消一部分月供,减轻了他不少负担。年中他又卖了两套小户型,提前还贷。艾北对梁夏手头的项目很有兴趣,一再叮嘱以后有机会好好合作。

    艾校长拿着相机要给四个得意门生留念,宋般若一枝独秀地夹在三个男生中间,快门按下以后,她雀跃地跳到艾校长身边,抢过相机,指挥三个人合影。

    杯盘狼藉后鸟兽四散,梁夏带着菱角回酒店。他觉得十分无聊。现在是宋般若的新婚之夜。

    美酒般的四个字:新婚之夜。

    梁夏对菱角说你跳脱衣舞给我看,边跳边说你叫宋般若。

    菱角拉上窗帘,站在席梦思上开始跳。菱角不傻,自己还有发挥:我是宋般若我爱梁夏,我爱死梁夏了。

    最后她脱光了仰面倒在床上嚷着梁夏来占有宋般若吧。

    梁夏双手交错握在一起,靠在软椅深处看菱角玉体横陈,菱角等了半天没动静,从席梦思上抬起脑袋看梁夏,梁夏神情疲惫,却涩涩一笑。

    菱角穿上衣服,给梁夏倒杯蜂蜜水。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头痛呀?”她轻轻揉着梁夏的太阳穴,梁夏从她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粉色外壳,乱糟糟贴着卡通图案。梁夏找到通讯录来看,这种职业的女孩子,手机通讯录会很有意思。他看了很久。

    菱角误会了他的意思:“我没有问苏哥哥要手机号,艾科长的我也没有要,你不信再看看通讯记录,真的没有。今天晚上谁的我都没有留,我很守规矩的。”

    梁夏厌恶地说:“你以为你要他们就会给你。”

    菱角认真的说:“会给的。他们以为我是你女朋友嘛。”

    梁夏很烦躁,将菱角用力推开:“滚滚滚。”

    菱角的腰撞在落地灯上,痛得皱紧眉,但仍然努力对他笑:“我知道你喜欢新娘子,你心里难受,你对我发火好了,憋在心里多不好。”

    在丽江岸边,玉龙山下,到处都开着菱角这样的无名野花,俱融街巷的石板缝里也会有,头顶着岩石和泥土,尽力吸收着阳光,那普照万物的慷慨阳光,无论是北京国贸高楼外奢华的幕墙,还是俱融乡下的无名花,那是公正慈爱的阳光。菱角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和腿都纤细,不是成年女子的纤细,而来自于未成年的青涩,她的背总有些挺不直的状态,后来梁夏多次纠正她的坏习惯,可她稍稍松懈便又故态复萌,小圆脸永远在笑,与内心无关的笑容,笑得眼神都无比疲惫。她这样的女孩子,她是怎样长大的?她也有爸爸妈妈。

    梁夏问:“你是哪儿人?”

    “四川的。”菱角也问他你是哪里的呀?梁夏回答俱融本地人。

    其实不该问这种职业的女孩子家庭情况,她们有无数套滴水不漏的谎言,她们的家里总有人重病在床,总有弟弟妹妹等学费上学,她们的家庭包含所有人间苦难,梁夏忽然觉得也许是真的吧,他不能想象宋般若会因为男人递上的几百元钱就脱掉衣服。

    菱角说:“我爸爸妈妈都晓得我做这个,他们很支持,能赚钱有啥子不好,比念书出来的上班的人还赚得多。”

    梁夏问你觉得很光荣是吧?菱角答反正不丢脸。

    “你就一直赚下去吧。”梁夏憎恨地说,“赚到你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菱角不生气。她说:“所以才要找人嫁撒,嫁了人就没的事了。他得养我。”

    梁夏说:“滚出去。”

    他不想和这丫头睡一张床,就算她再年少无知他也无法容忍。

    菱角就滚出去了。这些姑娘真好。比宋般若那样的女人强得多。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言听计从。她们有着一千张一万张燕瘦环肥的脸。

    即使梁夏发落齿摇,菱角们永不老去。

    因为艾北提到农户联保贷款,梁夏另起一摊项目。以西南生物研究所和周恕淳的名义给农民办科学养殖培训班,除了周恕淳之外师资不足,那没有关系,梁夏有的是办法找当地大学一些教授凑数。梁夏先开免费学习讲座,周恕淳主讲。周恕淳非常了解听众的心理,内容都说在点子上,但却欲言又止,想听具体分析,那就“报名去吧”。

    农民们于是报名去。

    学费对大多数农民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们又被梁夏指引去艾北那里办农户联保贷款。艾北将梁夏约到办公室,劈头就说:“你们办学习班也太贵了,学费怎么要一万?买个民办大学文凭也就这个价了。”

    梁夏的理由是他们办一年共四期,分季度指导,签订最低收益保证,而且周恕淳是名家,人家忙得很,好容易才抽出时间,主要是带动农民致富,为当地做点实事。艾北算账说你们只要在农村里转转,找足一千个农民就发大财了。

    梁夏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联保贷款对银行来说没太大风险,农民们愿意,他们渴求知识,知识这种东西,但凡改变了运气都很难定价,一万元一点也不高。艾北还在那算账,说每期两千五,为什么不减个零。

    梁夏说你不要拐弯子骂人。我不是二百五。

    确实如艾北所说,梁夏不停地游走于各村招兵买马,并鼓励那些交过学费的带同学过来。凡是带同学过来的多赠送一本辅导书。他是坚决不肯打折的,这个头不能开。

    农民有农民的智慧,谁都不肯交足全款,首期的两千五也费了很大劲才收到一半,梁夏宣布不交学费的禁止听课。

    这没用。没交钱的趴在窗户外面听。

    窗户里面的抗议了,窗户里的冲到窗户外赶人,这一番混乱牵涉了上百人,他们租的是研究所空置的几个房间,将地点设在研究所内,主要出于培训班形象上的考虑。公安局来了几辆车,将农民们装走,梁夏被同车叫去了解情况。虽说混乱与他无关,但物价局很快找上门。

    罪名是教育乱收费。

    梁夏才不怕罪名。

    这世界每个人都罪恶滔天。

    物价检查所所长是个中年女人,姓秦。姓秦的女人梁夏印象中有个风流而死的秦可卿,但秦所长估计想那么死都没机会。

    梁夏的态度倒是极有教养,在陈述完学费包含的各项支出后,他说:“物价局作为价格监督单位不应手伸得过长。监督,名词解释是察看并督促。你们察看过了,现在督促我们,有什么好督促的?学费明细里有哪一条属于乱收费?在很多行业里,你们就是乱收费的靠山,物价局局长和某些单位为虎作伥的行为早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比如这条街左转弯那所高校,我知道他们每年乱收费起码5000元。5000元对于一个学校,对于物价局,或者一个校长和物价局长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农村家庭就是全家至少一年的收入。多收的这几千元给多少个家庭造成了伤害?这种事情你们视若无睹,却对我们实实在在带动农民致富的行为横加干涉,当物价部门不把我当做其中的一员,我为什么还把你们当娘!”

    秦所长按兵不动。她觉得底气十足的梁夏不那么简单。她在夷和农场项目启动的电视新闻里见过这个年轻人。现在他又能把北京的专家和生物研究所捏在一起办培训班,并且有银行贷款支持,应该是背景很深。秦所长起身到隔壁打了几个电话,结果市里的熟人就说在苏政委儿子的婚礼上见过梁夏,他和苏政委儿子关系很不一般,而且支行的艾科长从头至尾都和他勾肩搭背说个没完。

    回到办公室以后,秦所长有了说辞:“我们目的是监督你们按规定的收费项目和标准收费,不得擅自设立收费项目、提高收费标准和扩大范围收费,只要你们收费合理、合法,我们是不会从中作梗的。你这些材料,回去后整理一下,正式在我这里备个案。”

    看样子没什么事了。

    梁夏的表情毫无变化,他说:“我在北京时间比较久,很少在昆明,你看忽略了你们很不好意思,这样吧,周末我做东,请所里的同志们坐坐,以后我的项目多,常沟通吧。”

    秦所长是乐意的。撇开别的意义不说,梁夏,有张招女人的脸。 

15 雪山白

北京的春天常常像是在拍摄古装战争片。黄沙滚滚中仿佛旌旗招展杀声震天,所有的门窗都蒙着土黄的烟尘。春天是个趾高气昂的暴发户,对着停在户外的轿车鄙夷地吐唾沫,那些轿车全都被吐得灰蒙蒙。暴发户一路招蜂引蝶,颠着小碎步过了长江,和当年传说中的乾隆皇帝般流着口水东张西望,这口水美其名曰春雨。暴发户到昆明似乎瞬间中了情箭,像粗俗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献媚一般,将姹紫嫣红挂了昆明一身。

    即使是春天这样滥情的男人,也会有四季不舍的情人,春天的情人叫昆明。

    梁夏坐在培训班的办公室里,他对面是周恕淳。他们两个都火冒三丈。

    在他们之间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暂停收购夷和农场3号基地农作物的通知》。

    苏杭不是结婚去了吗?难道在宋般若那样的娇妻怀抱里,这小子还有闲心往北京写信?关禁闭失败。苏杭把周恕淳和梁夏的财富全都糟蹋了。

    “这个项目的失误在于没有把苏杭拉进来。”周恕淳总结原因,“我们当初不该瞒着他。”

    梁夏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项目有的是。我们可以种别的。他也可以赚钱。苏杭买车没有?”周恕淳忽然醍醐灌顶,“应该送他辆好车。”

    梁夏怒道:“他只配挤公共汽车!”

    周恕淳继续说他的计划:“你买一辆宝马给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然后每个月车的支出你就放在公司帐里替他结了吧。”

    “宝马是二奶车。苏杭又不是我二奶。”

    “你应该比对你的二奶更爱他。”

    梁夏连大奶都无。梁夏拿着信纸撕边角,每撕下一小块就用手指捻成团用力掷向周恕淳,周恕淳被他砸得浑身都是小白团。梁夏说:“他不是买不起车,不买肯定有原因。”

    周恕淳大幅度地摇头:“如果不靠他父母,他现在真买不起。他每个月工资就几千,课题刚开始做,还没赚钱。”

    梁夏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恕淳。他难以置信的不是苏杭的工资,而是有个崭新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事实。

    这个事实周恕淳替他说出来了:“你现在比他有钱。”

    梁夏才不想带着苏杭去买车,那感觉太变态了。他叫上宋般若去4S店。梁夏说要送车给女朋友,让宋般若帮着参谋。宋般若挑了辆白的。售车小姑娘介绍说这叫雪山白色。

    宋般若很细心,特地问:“是在北京开吗?要是北京的话,白色容易脏。”

    梁夏说在昆明。

    梁夏让宋般若试车。

    “是送给女孩子的,所以要女孩子试试,才知道驾驶起来舒适度怎样。”他对宋般若说。

    宋般若试驾,梁夏坐在她身边。

    公路如起伏的年华,童年少年直至如今,身边的女孩子奔驰着渐渐盛开,公路没有尽头,尽头是水蓝的天。那是《神路图》最终指引的地方。让我们一直去向那里,那里是我们的家乡。

    宋般若踩住煞车,笑着说感觉真好你买吧她会喜欢的。

    梁夏关闭引擎,抽出车钥匙,将宋般若的手拉过来,放在她的手心。

    宋般若猝不及防,愣了片刻忙不迭将钥匙丢给他:“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

    梁夏看着窗外,公路尽头的天,真蓝。

    宋般若打开车门逃跑了。梁夏对后座的售车小姑娘说:“我把地址写给你,你把车送去。”

    小姑娘脆蹦蹦应了一声“嗳!”

    这辆车很快给了梁夏一记耳光。就像是他从车里走出来时,通常会用车门给车摔上一记耳光。——梁夏走进研究所时发现那车停在培训班办公室门口。办公桌有个信封,里面装着车钥匙。他拿着信封去找苏杭。

    苏杭站在标本柜那里找什么东西,梁夏走到他身边。苏杭这几年有点近视,偶尔会戴眼镜,万恶的苏杭戴眼镜都那么好看。好看得像斯文败类。

    梁夏没好气的说:“你凭什么不让她收我的车?”

    苏杭还在那找标本,嘴里说:“她自己不要的。”

    “那也应该她自己来还。你没权力替她还。你把车开回去,让她自己来找我。”

    苏杭终于掉转头看着梁夏,并且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他的眼睛可能因为焦距不那么清楚反而更加迷蒙了。梁夏瞪着他。

    苏杭说:“你是不是有病啊?你送我老婆车,然后我老婆不要,你还让我开回去,然后还命令我叫我老婆去找你?”

    梁夏指住他:“宋般若是自由的人。她和我的交往不需要通过你。”

    苏杭看了梁夏一会,居然笑起来,两手一摊说:“行啊,只要你送得出去。”

    梁夏期望和苏杭打架。

    梁夏站在苏杭身后,看苏杭在桌上摆弄他的瓶瓶罐罐。

    苏杭问:“你怎么还不走?”

    梁夏在椅子上坐下来。

    苏杭不再理睬他。

    梁夏在思考问题。

    后来梁夏说:“你为什么不给她买车?”

    苏杭的回答极简练:“不关你事。”

    原来丈夫有这许多特权,那女人与世上所有男人都无关,永远是他的私产。梁夏抱住苏杭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磨蹭:“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你快接受我吧。”

    苏杭甩开他:“梁夏我警告你不要再装疯卖傻,赶紧走!”

    梁夏说:“那我只有把车退了。没质量问题可能退不掉,当二手车卖的话我就亏了。”

    “你自作自受。”

    周恕淳进来,见这情形,示意梁夏出去,梁夏不动。

    周恕淳转换话题:“小苏啊,这个果实蝇分类与区系研究,先告一段落,交给组里学生就可以,我想和你谈谈更重要的项目,小梁要回避吗?”

    苏杭不看梁夏:“说我们的。当他不存在好了。”

    周恕淳说:“天然药物功能蛋白质这课题怎么样?云南生物资源很好,对动物来源的具有潜在药用价值的活性物质进行开发利用。具体内容包括动物毒素的蛋白质多肽组学、动物毒素功能基因组研究与发掘;动物毒素来源的先导药物分子发掘;动物毒素活性分子的结构功能改造及药物研发;动物毒素活性分子的农业应用。”

    “这课题你和哪个单位合作?”苏杭问。

    周恕淳说:“你说了算吧。”

    苏杭没有回答。周恕淳拍拍他:“项目很多,你挑个喜欢的,我们一起做。你说老师搞农作物是不务正业,我们这次就做个对口的生物课题喽。”

    宋般若抱着保温罐从门外进来了。她在市电视台工作,这肥缺毫无疑问是她婆家安排的。时间自由,所以这女人没事就往研究所跑。抱着保温罐的宋般若完全是个贤良淑德小媳妇。周恕淳见宋般若进来,很识趣地招呼一声就离开了,梁夏仍然不走。

    宋般若的保温罐打开俨然是个小厨房,小碗小碟摆了一桌,快赶上变戏法了。梁夏在旁边喊小桌子开饭吧。这是《格林童话》,可一点也不好笑。宋般若趴在苏杭背上,就是刚才梁夏搂着苏杭的姿势,宋般若身体柔软,是一脉顺着男人背脊蜿蜒而下的春水,绵软的胸部在苏杭坚硬的背上压得扁平,令梁夏有些口干舌燥。宋般若说:“今天太阳好,我把被子和垫子都晒了,晚上你能睡得很舒服啦。”

    苏杭望着梁夏:“晚上去我们那儿睡吧。”

    梁夏涎脸笑:“荣幸之至。”

    宋般若紧张得要命:“杭杭你别开玩笑了,他真会去的。”

    杭杭。梁夏不得不走。再不走他将怒火攻心当场暴毙。武松提着西门庆和潘金莲两只脑袋走向衙门时是多么酣畅淋漓啊。用苏杭的白大褂裹两只脑袋就行。

    苏杭看着梁夏的背影出神。宋般若只是看苏杭,他就是她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还有冬日的暖阳。

    苏杭低下头,桌面上摆得满满的小碗小碟,他的视线却不像是在端详那些精致的食物,宋般若哄孩子般的语调问你在想什么呀?

    苏杭笑了笑,没有回答。

    施耐庵明显比不上兰陵笑笑生,情场败将老施只懂得将女人开膛破肚,此一点上老施和德州电锯杀人狂殊无二致。《金瓶梅》续得极好。因为西门庆被潘金莲整死了。小潘又与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打得火热。梁夏敢肯定,假如小潘没有药死那个三寸丁谷树皮,那么金莲姐姐简直是所有男人梦想的好女人。是的,每个红杏出墙的都是好女人。恪守妇道的都狼心狗肺。宋般若狼心狗肺。梁夏站在那辆车前,这车该怎么办?他考虑是不是要在宋般若家楼下租一个露天车位,让宋般若每天上班都看见这车对她抛媚眼,反正这辆车他不打算要了。梁夏的思绪很乱,他又想到潘金莲,宋般若根本比不上小潘。

    梁夏忽然想自己站的这个角度,似乎从苏杭实验室的窗户里可以看到,他往窗户那瞅,苏杭和宋般若头挨头在吃午饭,不,是潘金莲和西门庆在王婆家吃午饭,潘金莲还拿勺子喂西门庆。梁夏有些混乱,他把手放在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机,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艾北。

    艾北单位离这不远,梁夏说一起找地方喝几杯。艾北就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来了。梁夏看着他越来越近。艾北这小伙子长得喜气洋洋,按老人的话就是兴旺,哪儿哪儿看着都那么有福气,但并不是胖,他是很健康和快乐的那种年轻人,笑容灿烂漂漂亮亮。艾北像小时候那样把脚从踏板上往下伸直,算是停车。

    “天哪你新买的车吗?”艾北羡慕的嚷着,就好像他看见菱角那样羡慕,他好像从没在同学们面前掩饰过自己的真实情绪,他多么可爱啊!

    梁夏把车钥匙对艾北甩去。艾北接在手里。

    艾北做出了他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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