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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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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科长在电话里喘粗气。
梁夏安慰他:“你就快退休了,有什么好着急的,这件事回头艾北会处理的。我还忙着呢,回头再说。”
按键时,老科长焦急的声音依稀可辨“你不知道贷款终身责任制……”
梁夏确实在忙。他约了苏杭吃饭,苏杭在实验室不肯出去,梁夏好说歹说,苏杭才答应到学校餐厅。苏杭匆匆吃完饭就要走,可是梁夏约的宋般若还没到,梁夏拉住他,说你有什么成熟的基因技术可以转让吗?我有些很好的想法。
苏杭说:“没有成熟的技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成果,尤其是牵涉到药品食品类,我认为不经过几代人的实践都无法称为成熟的技术。这些错误在过去几十年已经犯过无数次,比如四环素和氟利昂,你还是做点别的吧。”
梁夏听出了商机:“你真得好好给我介绍你现在的课题是什么。”
餐厅外,宋般若的身影远远走来,梁夏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放在桌子上:“我特意从云南给你带的,可好吃了。”
苏杭问是什么,梁夏说你打开尝尝。苏杭闻了闻:好像是芝麻做的,梁夏说阿普奶奶特意叮嘱,让你全吃光,她做了好几天才做得。苏杭说那替我谢谢阿普奶奶。
宋般若到桌边时,苏杭还没吃完,梁夏对宋般若使了个眼色,宋般若表示明白。苏杭说你怎么来了?宋般若说刚好路过啊。苏杭说那你们聊吧我还得回实验室。说着把糕饼包起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对梁夏说谢谢你了。梁夏说不谢不谢。
苏杭走后,宋般若高兴地笑,说他全吃了吧?
梁夏说他会全部吃光的,他太想把病治好了。
宋般若乐不可支,眨着眼睛寻思片刻,忽然盯住梁夏:“如果你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的话,我就是白被你骗了,还担你一个人情。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杭也许根本没病。”
梁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并不回答。
宋般若转身跑走,肯定是找苏杭去了。穿帮了又如何?梁夏并不担心。来日方长。
今天是周日,实验室除了苏杭再没有别人。苏杭伏在桌上,手里拿着小试管,时而在玻璃片上滴一滴,对住显微镜观察。罩在白大褂里的苏杭柔和得像夏日的云彩。宋般若看着他的侧面,他前额的发丝擦到了显微镜的边缘,睫毛因为凝视的原因,翕动得极慢,看上去迷离极了。宋般若轻轻拉他的衣袖。
苏杭抬起头来。宋般若说:“又是你一个人。这样熬会把身体熬坏的。乖了,别做了,我们出去走走。”
苏杭不回答,低下头又对住显微镜看。
“周导口碑不好,你干嘛不去美国读呢?”宋般若问。
苏杭说:“袁隆平的成就不是在美国取得的。”
宋般若注视着苏杭。苏杭不过比她小几个月,可她总觉得对他怀有母亲般的情感,怕他冷,怕他热,怕他辛苦,怕他孤单。虽然这么多年来,苏杭一直都那么孤单,除了书本和实验,他几乎没有别的消遣。宋般若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很痛。她怕自己会流出眼泪,探身将下巴搁在苏杭肩上,手伸进他白大褂的口袋,摸到那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呀?”她问。
“是阿普奶奶做的芝麻饼,挺好吃的。”
“那你不留给我。”
听到宋般若埋怨的口气,苏杭终于掉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我又没有吃完,你想吃就吃呗。”
宋般若迎着他的目光:“苏杭,娶我回家。”
苏杭沉默良久,才说:“我这人很乏味,你又是感情那么丰富的女孩子,嫁给我会很苦的。”
宋般若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说你的事。”
苏杭不回答,又看他的显微镜。宋般若将苏杭的肩膀扳转,对准他的双唇吻上来。宋般若芬芳袭人,苏杭慌了神要躲,撞到身后墙壁,接着跌了下去,宋般若的裙角在翻滚中飘扬起来,犹如抛散的花球。
林荫外,学生宿舍里传出英文歌曲:
Yes; it's gonna be a cold lonely summer; But I'll fill the emptiness。 I'll send you all my dreams。 Seald with a kiss。
Seald with a kiss。
三百万,是要连本带息归还的。
梁夏不打算把钱全部拿去贩卖蘑菇。他要分散风险,寻求另外的理想渠道。艾校长爱看报,梁夏学到了这个好习惯。他订了各种不同类别的专业报刊,以及有代表性的党刊。在这些报纸里他总结出近年政策的三条重要信息:第一是中国人民银行两年前降低了金融机构人民币存贷款利率,同时又降低个人住房公积金贷款利率;第二条是当年政府宣布出让土地面积将大幅度减少,仅为去年出让面积的一半;第三条是今年国庆建设部网站发表题为《怎样认识当前房地产市场形势》的报告,反驳了“房地产过热论”和“泡沫论”。
自96年劳动节以来,已经连续七次下调利率了。不过三条信息合并来看,梁夏就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迟了些,希望能赶上末班车。要不是账上实实在在趴着那些个人民币,他从不认为这些信息会和自己有任何关联呢。他打开北京地图,拿放大镜在内城仔细地看,然后上网查询新楼盘信息。
接下来的一周,梁夏不停地在东三环和西四环附近的新盘转悠,最后他决定购买距国贸仅两站距离的一家广东开发商开发的高档精装修公寓。他选择的是小户型,首付两成,共十套。他不想全部用自己的身份证,这不难解决。俱融乡下那些种蘑菇的农民也是有身份的,他只需以签订收购协议的名义,便可以轻易拿到作为质押的身份证。
他确实收购了他们的蘑菇,房子也顺利买到了。之后梁夏去找井万州。他有些新想法,夷和农场的地为什么不划出一些来种植杂交粮呢?
“关于品种,我有渠道。”梁夏说,“我们学校很多专利都没有用于生产,造成了极大的资源浪费,我想牵个线,做点实事。”
井万州很欢迎。
是时候和周导正面接触了。周导全名周恕淳,
周恕淳轶事中,堪称代表作的就是十年前“吃基因补基因”风潮。不明就里的老百姓象着了魔似地掏出大把大把的钞票去购买价格昂贵的各类核酸营养品。学过大学本科程度生物化学的人都应该知道,人类食物中含有四大类高分子化合物:蛋白质、核酸、脂肪、碳水化合物。这些化合物质需要在人的肠胃分解成组成它们的单体或小聚合体,然后才能够被人类吸收利用。所以,尽管你吃的是蛋白质,但被吸收利用的却是氨基酸;尽管你吃的是核酸,被吸收利用的却是核苷或核苷酸;哪里有吃核酸长核酸的道理?然而鼎鼎大名的周恕淳给一本宣扬核酸营养的书写了一篇序言,“祝愿正分子医学及其分支核酸代谢疗法,在中国得到比较健康顺利的发展,茁壮成长,迅速开花结果,为人民健康造福”。就是这几百字的序言被他的学生们在五、六年后拿出来大肆炒作,在全国报刊上广泛刊登。印有38位诺贝尔奖得主肖像的核酸营养品广告一夜之间街知巷闻。
周恕淳率领一众和他同样毫无底线的学生,在信口雌黄的大道上携手并进。
梁夏别提多喜欢周恕淳了。
周恕淳对梁夏描述的市场前景反应一般,他更关心梁夏愿意为此支付什么样的代价。
梁夏说:“技术入股和资金入股以及设备入股几种,我们夷和农场后两种都有,人力也齐全,周导这边算技术股吧。”
周恕淳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我们得做个计划书才行,做的过程中,甲乙双方的权责利会逐渐明晰,那时候再商议具体细节比较合理。”
梁夏同意这样做。
梁夏请周恕淳吃饭,周恕淳直接表示要去西四环一家新建五星级酒店的洗浴中心。梁夏把在二手车市场花十万淘来的奔驰开到周恕淳楼下接他。周恕淳往车里看,问苏杭呢?
梁夏“啊”了一声:“要喊他吗?”
周恕淳不高兴地答:“当然要。”
梁夏说好吧我们一起去接他。周恕淳上车之后,梁夏好奇地问:“你经常带他出去应酬吗?”
周恕淳瞟梁夏一眼:“这你应该比我清楚,他除了实验室哪都不肯去。之所以让你叫上他,是我觉得看在发小的份上,他也许会出来。”周恕淳开始怨声不绝:“我说过他多少次,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还和他爸爸说过,他爸爸对他也很不满,这孩子既不入党,也不肯参军,自由散漫不求进取。他做实验不是因为胸怀大志,我看和女孩子喜欢逛街没什么区别,他就是游戏心态,玩上瘾了。”
梁夏点头:“他就要被时代淘汰了。网瘾有戒除中心,他这种怎么办?”
周恕淳几乎要和梁夏握手:“所以我们要拯救他,不能看着他自毁前途。”
苏杭正在给小白鼠喂花生。小白鼠在笼子里吭哧吭哧嚼得欢,苏杭用不锈钢小勺在旁边碾花生末,放到小杯里,再打开笼子喂给另一只。梁夏耐住性子等了片刻,终于问:“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周导在车里。”
苏杭不抬头,梁夏感觉他情绪低落,于是拉他起身:“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苏杭甩开他的手,看着小白鼠,冒出一句话:“它下周就要死了。可它已经做妈妈了。”
梁夏拽着苏杭往外拖,苏杭自言自语:“我真不是人……”
把苏杭塞进车,梁夏钻到驾驶座上,边发动边对周恕淳说:“那个洗浴中心的女孩有俄罗斯的吗?最好有歌舞表演。”
周恕淳说:“今天有红磨坊表演,绝对值得看。”
梁夏踩油门。苏杭一点声音也没有地在后座里呆着,梁夏从观后镜里看他的表情。这疯子,梁夏越来越无法忍受。
洗浴中心的女孩子还不错。周恕淳要了两个进了包厢。梁夏和苏杭在大厅躺着,梁夏说你也要一个吧你肯定是憋了太久造成内伤把脑子都烧坏了。苏杭说你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梁夏想起这次返京还没见过宋般若,于是说其实我从没来过真的,也不知为什么,如果哪天结婚了,也许就放开了。你说呢?
苏杭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对不起她。
刚从土耳其浴室出来,梁夏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像俱融永恒的江涛般在体内奔流,苏杭的话却令梁夏脚趾都窜出寒意,炽热的汗水转为冰凉,他身体下铺垫的浴巾像巨大的冰块,冻得他脊背发痛。梁夏打了个喷嚏,让服务员换一条干浴巾来。
梁夏很有恶作剧的念头。苏杭半裸的身体和他的面容一样干净,梁夏想到了宋般若高耸的小胸脯,他觉得自己愚蠢透顶。招手示意,几个女孩走过来,梁夏挑了一个,指指苏杭,对那女孩说带他进去。
女孩走到苏杭身边对苏杭笑,那情景滑稽透了。在梁夏记忆中,洗浴中心没出现过苏杭这样的男人。小姑娘站在苏杭身边,看上去明显是苏杭吃亏。
苏杭说:“谁叫你来的找谁去。别打扰我休息。”
苏杭对什么反应淡漠时,看上去冷飕飕的,即使洗浴中心这些见多识广的小姑娘也发憷。梁夏知道苏杭绝对动气了。梁夏挥手让小姑娘走。浴巾已换过,梁夏重新躺回去,仍然觉得冷。拿起耳机套在头上,耳边传来令人血脉贲张的迪厅音乐,女孩子喘息的声音贯穿其中,随节奏轻重缓急,呻吟不止,梁夏调高音量,让自己被这喘息埋葬。
女孩子娇柔的呻吟绵延不绝,被节奏蛮横冲撞,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13 夜的黑
第一批野生菌从巫家坝机场装箱起飞的那天,梁夏扶着阿普奶奶登上了飞机舷梯。老太太久经高原紫外线暴晒的皮肤沟壑纵横,民族服饰在晴朗的蓝天下异常艳丽。空姐洁白的小手与老太太的交错相握,女人的两段岁月跨越时空亲吻,毫无缝隙。阿普奶奶在舷窗边坐下,梁夏帮她系上安全带。老太太随飞机滑翔时的震动微微摇晃,梁夏不停拍她手背,阿普奶奶说:“太雀啦!我这岁数,就是今天飞机摔下去也不亏。”
梁夏说:“您老人家真是口出吉言呀!”
中午飞机供应午餐,梁夏帮老太太要了份咖喱鸡肉饭,阿普奶奶只喝茶,喝完一杯后问梁夏再添一杯要多少钱?梁夏说不用钱。阿普奶奶便说那就添一杯。几口就喝光了,梁夏还要喊空姐来加,阿普奶奶制止了他,说人别捡豁皮,就算不要钱也不能没个数。老太太几回欲言又止的,到底还是问他:“你现在有人样了,不找亲生父母?”
梁夏眼皮都未抬,只顾用勺子往嘴里填咖喱饭:“不要我的人,我也不要他们。”
出首都机场后,公司司机将车开到出口,阿普奶奶说这车板扎!
中国人对秋天情有独钟。确切地说,是中国文人。一般写诗文的人都有点忧郁,春天和夏天都太有活力了,冬天呢,又太死气沉沉了。唯独秋天,要萧瑟了,可是还留着点热乎气儿,有点欲说还休、欲走还留、九曲十八弯式的曲折反复,这种反复特别符合中国的审美习惯。从中还衍生出个“平分秋色”。这词最初出自屈原《离骚》。《九辩》那一章中,他写:“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 之后,宋代李朴在《中秋》诗里说:“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最后两句是“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澈底清”,大意就是和同伴一起看风景。似乎也包含了平分景色、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这样的意味。
何止秋色平分,人间美好更应平分。但平分后,又显不出尊卑贵贱喜怒悲欢,没有喜怒悲欢的,又怎么算是人间?所以不能“分”,而须“抢”,抢尽秋色丽我天,这才是成功的做派。
这次阿普奶奶上京,梁夏忽然觉得老太太的地方口音很重,这是他过去未曾感受到的。可阿普奶奶却说梁夏的口音变得完全没有家乡味了。梁夏替阿普奶奶订的是雍和宫附近一个五星酒店,方便老太太进香。
“多烧烧高香,下次您来的时候,就能住进我的别墅了。”梁夏说。
阿普奶奶则回答:“求菩萨保佑你少做缺德事。”
陪阿普奶奶进香的是梁夏女朋友。这女孩子是梁夏在夜总会挑来的,他觉得还行,最主要是这丫头不乱说话,识进退。阿普奶奶很喜欢这丫头,把自己手上的镯子都下了送给她。这事梁夏本不知道,小丫头临走前交差时,主动把镯子还给了梁夏。
梁夏开玩笑的问:“银镯子不值钱所以不留了,是吧?”
小丫头摇头:“这种老人给的镯子,要是我黑了,会遭报应的。”
梁夏收起镯子要走,小丫头又说:“先生,给点小费吧,您看老太太挺高兴的。”
梁夏给了她一百。小丫头称谢:“有机会的话多照顾我生意呀,我在北京还呆半年才走。”
梁夏问:“你叫什么名字?”
“菱角。”
“这名字是从里取的吗?”
瞧那小丫头的表情显然不是,多半是家乡产菱角。大理是产菱角的。洱海、西湖、剑湖、花碧湖,每年春季发芽长叶,叶浮于水面,叶边长有锯齿,夏季开花,花小色白。秋高气爽时节,水中菱实累累,是采摘菱角的时节,此时的菱角外皮坚硬并生有嫩刺,把采摘来的新鲜菱角漂洗干净,再用沸水煮片刻后,去皮壳即可食用;果肉白嫩,食之香甜,是白族人喜爱的。他又一次想到了宋般若。
阿普奶奶房中寂静无声,想来已睡去。梁夏在套房外的沙发上坐下,却见丫头仍无去意。
“你告诉我菱角的故事。要是好的话,以后我和客人说就是照这故事起的。”
梁夏问:“你几岁?”
“二十。”
绝对不到二十,丫头在撒谎。可梁夏懒得揭穿。何必呢,口中米身上衣,都不容易。
“菱角比你小。”梁夏说。
“湖南有个书生胡大成,在观音祠遇见个美妞,问,你叫什么?”梁夏顿了顿,问那丫头,“在你做这行之前,要是有陌生男人这么问,你会怎么答?”
丫头说:“我不会理他的。”
“菱角就像你现在。她不仅理胡大成,还是笑着答的,说我是祠西焦画师的女儿菱角,你问这来做什么呀?胡大成答:你找老公没?菱角低头应承:无也。胡大成又说:那我做你老公好吗?菱角说:婚姻大事不能自主。她那年代是不能自主的,但是,她看上这小子了,胡大成哪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能自主就算了,掉头就走,菱角赶紧递话:崔尔诚是我爸的好友,请他托媒,就一定能成的!这以后的事情比较无趣,大成外出后竟然阴差阳错归家不得,让女家好等了一段时间,女家苦于联系不上,便将菱角许以他人,后来幸蒙变成卖身老妪的观音相助,一对有情人才得以团圆。”
丫头默然许久,说:“要是我遇到胡大成就好了。”
梁夏教她:“你可以看到顺眼的就问人家,你找老婆没?人家要是说无也,你就可以说,那我做你老婆好吗?”
丫头看着梁夏,俨然蒲松龄描述的“眉目澄澄,上下睨之,意似欣属”。梁夏知道麻烦了,起身揪着丫头往外推,丫头挣扎着不肯走:“你找老婆没?”梁夏奋力将她往外推嘴里说我都当爹了,丫头说你骗人你看上去年轻得很。
梁夏将丫头搡到门外。落下门锁,这才长出一口气。
就在梁夏和周恕淳为合同细节纠缠不休的时候,周恕淳因为课题需要,借调到昆明。位于花潭洞山口的西南生物研究所是中科院直辖单位,周恕淳去那里万不得已,梁夏完全能体会他离开繁华都市的痛苦心情。苏杭是周恕淳的御用枪手,所以周恕淳把苏杭也挟去了。号称“动植物王国”的昆明让苏杭乐不可支,周恕淳却显出抑郁症的初期症状。梁夏和他的合同陷入僵局。周恕淳抑郁下去对梁夏而言是好事,一般来说人抑郁久了就会心态苍老,而心态苍老的最大特征就是欲求减少,那时候再和他谈合同没准会有惊喜。
梁夏每周飞一次北京,他需要保持和北京野生菌客户的关系。这些星级酒店的餐饮部部长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胖子,也许昨天刚从中南海的宴会厅后厨出来。梁夏知道名流们喜欢吃什么,吃的时候有什么习惯,以及吃完了以后爱往哪儿扎堆。这些信息能带来很多商机,梁夏每个月都能赚到外快。
他到北京会给宋般若打电话。宋般若一个人念硕士,有点度日如年。梁夏叫她出来玩的主要原因是宋般若撑场面。不过好景不长,宋般若夏天就要毕业了。
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驾车夜行,偶然能听到怒江边的袅袅歌声;在车窗上跳跃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怜。
梁夏记得,宋般若和苏杭一南一北分着已经快三年了。苏杭博士毕业后,研究所让他主持了遗传学科目下分子进化研究室的工作,属于副研究员级别。按理说苏杭也是老板了。可周恕淳是不会放过他的。实验室都是自负盈亏,所以实验室效益很重要,实验室老板的态度也很重要。不过既然是副研究员,那自己拿多少钱看他自己的项目情况,刨掉管理经费,实验室日常运作开支,随便想个名头就能把钱揣回家。周恕淳硬是一只脚插/进实验室里,老周的理由是苏杭精力有限,经验也不足,当导师的得送一程。老周还抱怨各层克扣得厉害,不如高校项目分成多。
宋般若其实是想留京的,但苏杭人在昆明,她没有办法。和梁夏啰啰嗦嗦了无数次。
“我以为我可以和他一起留京的。我在北京找个单位是没问题的。”她说,“我跟着你和饭店拉关系,是想结婚摆酒席的时候多打点折。”她并不需要梁夏的回应,她可以不停地说很久:“看来是不行了。苏叔叔不赞成摆酒席,说简单就好。家里人一起吃个饭就可以。苏杭就成天对着那些兔子青蛙小白鼠,问他什么都是白问,他让我拿主意,难道结婚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梁夏踩住煞车,让车缓缓滑行到路边,降下车窗,干爽的夜风蔓延而来。宋般若这妞越来越让他失控。他总是要全神贯注才能让自己维持常态。快三十岁了,他想,这样孑然一身的人生啊。
他尽力帮宋般若出主意:“要不你们分手吧。北京挺好的。你没必要为他牺牲掉你的前程。女人结婚以后,属于她的人生就终止了。”
宋般若不同意这个说法:“那是另一种事业。你没有爱过,你不知道。”
“我只记得你说过要做武则天。”梁夏回答。
宋般若笑得很清脆:“武则天还不如一个家庭主妇幸福。”
这苏杭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汤?不是都说两地分居最容易出问题吗?这俩人是怎么回事?梁夏说:“不要太死心眼。苏杭在昆明就没闲着,研究所里好几个小姑娘和他说不清,这可是老周告诉我的。”
宋般若答:“你说他和兔子青蛙外遇我就信。”
“你真的觉得他爱你吗?”梁夏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二十年了,盘亘在心中,他很想解开这个迷惑。
宋般若似乎早有答案,她几乎没有思索:“他不是为爱情而生的。我不能那样要求他。我需要他就够了。我喜欢这样一个男人和我过一辈子,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他很干净。最坏的想法,哪怕将来他身无分文,我也愿意养着他。如果我会有孩子,那么我孩子的父亲一定要是他。”
梁夏的手机响了,但梁夏不接。
梁夏粗鲁地打断了她:“算了吧,要不是你们俩有一腿,你才不会对他这么念念不忘。”
宋般若开始抵赖:“我们俩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梁夏忽然将车门反锁上,“那我们不妨探讨一下。”
宋般若命令:“把门打开。”
梁夏不理她。宋般若便不再说话。梁夏扭过头,那妞一双妙目凶光毕露,看样子脱下高跟鞋照脑袋招呼是毫无疑问的事。他可不想自残。但他也没打开车门。宋般若忽然开口了。
“其实苏杭说你喜欢我。”停顿了数秒,又说,“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后来,我们那以后,他就没说过。”
“不要再对我说你们那个这那个那!否则我现在就把你那个!”梁夏暴喝起来。他的手机不停地响,他置若罔闻。
宋般若说:“毕业以后我也去昆明好了。”
梁夏挖苦她:“你缺乏安全感,所以你需要一个完全能被你控制的男人。你不喜欢那种看男人脸色的生活。你无法容忍男人只不过比你多挣几千块钱,你就得忍受他居高临下对你指手画脚。你更无法想象如果嫁了个富豪那你的未来将如何悲惨。你向往家里是你说了算,现在的一切正是你朝思暮想的,你要的就是一个除了往家里拿钱什么都不管不问的丈夫,你在家里是绝对的权威,你还完全不用担心你的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虽然这个男人是那么英俊。你够自私了,也够能为自己打算,何必再和我假惺惺说什么不能留京的话,你早恨不得立刻飞到昆明去登基做皇帝了。武则天养着张易之,可你的张易之居然倒给你钱。”
宋般若没有反驳,靠在后座上任梁夏将自己扒皮抽筋。梁夏说:“不过我承认这种婚姻会很美满的。总比除了大把烧钱只能常年独守空房的怨妇强。我祝你幸福。”
宋般若接受了梁夏伸来的手,和他握了握。
梁夏接手机,是周恕淳来电。说自己有些私事返京,问梁夏在哪里。老周的私事无非是忘不了北京的姑娘们罢了。梁夏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接你去。
宋般若说就是你们这些花天酒地的男人让女人们宁可单身到死。
梁夏把车开到宿舍楼下,看着宋般若上了楼,房间亮起灯。才掉转头去接周恕淳,车到长安街,忽然想起那个叫菱角的丫头。菱角说一小时后以后就完事了,梁夏便把周恕淳接到菱角上班的夜总会。
周恕淳看菱角的表情,让梁夏知道那笔合同有希望了。
新项目启动那天,领导们都到场祝贺。周恕淳容光焕发地站在队伍中央,拿着大剪刀对媒体镜头摆造型,梁夏作为项目发起人也在主席台,得到了不少记者的青睐。夷和农场井万州的关注度同样不差。梁夏胸前别着大红花,对着麦克风发言,演讲每告一段落,台下便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感觉真不错。
仪式结束后庆祝酒会,歌舞团的姑娘们在宴会厅前方翩翩起舞,满场飞着孔雀舞裙和花冠。周恕淳拖着梁夏在领导席敬酒,酒至半酣,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梁夏发现苏杭从外面冲进来了。
周恕淳反应迅速,掉转头疾步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将酒杯放在路过的服务生的盘子里,梁夏见势不妙也跟着周恕淳往同样方向疾步走,苏杭在卫生间门口截住了他俩。
截住就截住吧,好歹这里安全。
苏杭有些气喘吁吁,不知是气的还是赶来太急,他先针对周恕淳:“周导,这项技术是有严重缺陷的!你不是不知道,最关键的几项指标都没有通过最终测试,这种粮食种出来会吃死人的!”
周恕淳说:“不吃也死人,天天都死人。你不要拿实验室那些数据当宝,中国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我看没问题。”
梁夏帮着合作伙伴上:“都成功申请到专利了,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比那些资深专家还厉害吗?我们可以节省除草剂和杀虫剂。”
苏杭脸色苍白:“这些大豆玉米和棉花是美国Monsanto公司的产品,这些农作物能够抵抗一种叫‘草甘膦’的除草剂。而‘草甘膦’除草剂也正是这个Monsanto公司的专利产品!”
周恕淳把苏杭往外拖,示意梁夏帮忙,苏杭用手指着他俩,没有力气说话,周恕淳拍苏杭肩膀,说小苏啊不要激动你太年轻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杭不理他俩,往宴会厅走。当然,他可以直接去找市长找书记甚至找到北京农业部的官员,只要他想,他可以把这件事情搅得天翻地覆,让周恕淳和梁夏不仅赚不到钱还落个千夫所指。是的,他可以。
可苏杭毕竟只有25岁。
一个25岁的没出过校门,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会给周恕淳和梁夏造成多么重大的损失,他只是一门心思为了他天真的良知要阻止这件他认为丑恶的事。周恕淳和梁夏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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