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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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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把车钥匙对艾北甩去。艾北接在手里。
艾北做出了他的理解:“你真够意思呀,是不是先借我开几天?”
梁夏说:“这车是别人送我的,一时用不上,你先开着吧。”
艾北欢天喜地。打开车门钻进去,又是按喇叭又是摆弄方向盘,梁夏敲车窗,示意他打开后盖,艾北照做。梁夏把艾北的自行车塞进行李箱。艾北说今晚我请客你说地方吧多贵都没问题。
车驶离研究所大门。艾北兴高采烈,他去年刚考的驾照,他的计划只是买一辆宝来,竟开上了宝马。梁夏觉得无比孤单,默默揽住艾北的肩膀。艾北也搂了他一下。
现在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并肩而坐。只不过那时合着一张课桌,而现在,他们在雪山白色宝马车的前座。
农历八月后,中秋和国庆两节临近。对梁夏来说节日这类东西无聊得很,他依然在处理麻烦事。没有收获到期望中回报的农民们聚集在一起,在研究所门口静坐。他们现在学会静坐了。而且学会打标语,诸如“学术欺骗”、“违反三农精神”之类。梁夏才不出去和他们费唇舌,他报警。
所谓报警是通知城管,这些人违法占道影响交通。城管们便来收拾这些道路上的**违章建筑。梁夏则和城管队长在屋里聊天。
“比如说你买了电视机,不按使用说明操作,你把电视机放在煤气灶上煮,结果电视机爆炸了,可以向厂家索赔吗?”梁夏用打火机给队长点烟,队长点头说农民没文化,他们就是这样。
梁夏说我再也不办培训班了,太伤心了我的憧憬都被他们扼杀了。
梁夏也不需要再办。苏杭早在大学里就对他说过“见好就收”,梁夏从中赚的已经不少了。和他同样大笔进账的周恕淳在安宁温泉买了套房,然后把菱角圈养在那里。
新课题启动时,周恕淳成功把苏杭拽了进来。这次研究方向是支气管哮喘免疫治疗,也就是说,周恕淳又要开始卖假药了。梁夏有时候想,自己到周恕淳那种年纪的时候会不会仍然具有周恕淳那么旺盛的需求。
对地位、荣耀、财富、女人的需求。
周恕淳和菱角泡在温泉里,像是慈祥的祖父和乖巧的孙女共享天伦,区别只是祖父的老手放在孙女的小嫩胸上。梁夏在岸上喝啤酒,周恕淳告诉他一个新闻:
“小苏老婆怀孕了。前几天我去研究所附属医院拿病例档案,看见徐旋带着媳妇从妇产科出来,徐旋别提多高兴了。”
怀孕不是必然的吗?这对寡廉鲜耻的男女。梁夏问:“几个月了?”
“刚两个月。”
菱角插嘴说:“两个月能不能照出男女呀?我喜欢女娃娃。”
梁夏冷冰冰瞥她一眼:“生女的长大后和你干同行。”
“中国女人地位可高了。”菱角说,“在中国女的比男的幸福。”
周恕淳放声大笑,笑得满池泉水阵阵涟漪。
之后他故作深思状:“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UNDP公布的中国女性地位在全世界的排名?那样会不会过于残忍?”
梁夏没笑:“林语堂说了,中国就有这么多奇怪的人,自己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每天被权贵盘剥,却具有统治者的思想,这么愚蠢的东西在动物世界也难找到。中国女性地位高这种说法纯粹是克隆当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概念。也就只有被忽悠的群体才深信不疑。”
菱角听不懂,但她懂得笑,她懂得周恕淳笑她就应该跟着笑。周恕淳捏菱角的脸蛋,说梁夏啊你怎么不挑个大学生。梁夏答什么生都一样,都是卖肉的,既然买肉,当然挑最新鲜的。而且这样多好,咱俩聊天她跟听外语似的,多安全。
周恕淳知道那辆车没送出去,他说:“看起来下手太重了。对小苏可能没必要那样。他老婆怀孕,我们弄点泰国血燕给徐旋。还有,你那车给艾北有点过了,艾北就是个科长,你应该找他们支行长。”
梁夏回答:“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他们行长差点求着要把自己侄女嫁给我。”
这话周恕淳当没听见。梁夏嘴里跑火车,但有一点,他绝不会慷慨到不求回报。他所送出的,必将加倍收回。
16 老照片
梁夏这次并没有对周恕淳撒谎。崔行长确实想介绍侄女给梁夏。梁夏很为难,他说因为北京文化部女朋友还没分手。崔行长说你长期在昆明,她在北京也不现实,你也快三十了该正式考虑个人问题了。
侄女名崔颖。
崔颖跟在大伯身后走进牡丹厅时,穿着黑衬衣的梁夏正在看菜单。梁夏五官分明,鼻梁线条有点不可一世的傲慢,却又不是孤峰兀起,嘴唇抿得很紧,看上去隐约带些神经质的脆弱,当他抬起眼睛看崔颖时,他锐利而略显寂寞的眼神让崔颖双颊绯红。
崔行长带崔颖坐下,艾北坐在另一边。
梁夏说:“牡丹亭初遇的不是丽娘,却是崔莺莺。那我到底是柳梦梅还是张君瑞?”
崔颖笑:“那你是喜欢为你发春梦而死的杜小姐还是被你始乱终弃的崔姑娘?”
梁夏说:“都不喜欢。因为我没见过她们。而你就在眼前。”
梁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崔颖脑子搅浑再说,至于结婚,他才懒得想。崔行长问梁夏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梁夏说不想零打碎敲了,打算考察半年时间选个长期项目。
周恕淳跑到生物制药行业鬼混,梁夏觉得和这老头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一损俱损。他惦记的是夷和农产闲置的数平方公里土地。那些地因为受到重度污染,年初被鉴定为不适合耕种。梁夏侧面和井万州探讨过开发度假村的事,井万州还是有兴趣的。
梁夏和崔行长聊得起兴,完全把崔颖抛到一边,而崔颖看到了什么呢?
崔颖看到的是一个名校毕业,年仅28岁的企业家,这个人思维缜密,谈吐老练,挥斥方遒间,态度却从容不迫。
梁夏的温文尔雅源自苏杭,在梁夏对苏杭二十多年的看不顺眼过程中,苏杭那些特质已经在梁夏身上阴魂附体。除此之外还有梁夏本身的某些东西,这些极其矛盾的本质混杂于一身,就是崔颖现在看到的男人。
怎么从老崔那里圈钱,这得找井万州。
井万州出的主意是把这部分土地作为夷和农场的不良资产剥离出去,用来偿还农场的外债,这样就可以让老崔拿去拍卖,只要工作做得细致,市政府那里踩准点,梁夏可以用比市场价低得多的价格把地块拿到手。梁夏才不想这么做。他想的是把井万州的地和老崔的钱都拿到。
这事瞒不过周恕淳去,为免周恕淳这个老军统特务妒火攻心从中使绊子,梁夏决定提前告诉他。
周恕淳没在研究所,他在附属医院。
梁夏是在妇产科找到他的。
这次又出新闻了。
新闻是宋般若孩子掉了。
宋般若去研究所给苏杭送饭,苏杭人没在。实验室里面有个套间,苏杭有时候在里面睡觉,那里有张行军床。宋般若看见行军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团在那里,好心帮苏杭铺床。结果刚掀开被子,一条5米长的巨蟒“噌”一声直窜起来,巨蟒受了惊,对着宋般若就咬,惊吓过度的宋般若跑出几步后当场晕倒。那条蟒蛇无毒,宋般若命是保住,但孩子没了。
至于苏杭为什么把蟒蛇藏在被子里,周恕淳说是因为苏杭在野外考察时捡到这条受伤的蟒蛇,把它带回来治疗,蟒蛇失血过度怕冷,苏杭就把它放在被子里。
总之,不管其中细节如何,宋般若现在躺在医院。
宋般若惊魂未定,呼吸急促,汗涔涔的额头上发丝凌乱,居然还一个劲问周恕淳,苏杭呢?
苏杭这时候进来了,手足无措,他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呆看着宋般若,似乎在徒劳地想如何补救,宋般若对他伸出手,苏杭迟疑片刻才走了过去,宋般若起身抱住他,说老公我吓死了我真的吓死了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呀?
苏杭显然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他一句话也不说。梁夏将苏杭从宋般若怀里拖出来迎面就是一拳,苏杭倒退了好几步,用手捂住鼻子,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宋般若哭起来:梁夏你不要打他你不要打他!
苏杭转身离开病房,梁夏追出去,苏杭在走廊里才把手拿开,他连嘴角上都是血,梁夏咬住牙,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旋从药房的方向匆匆跑来,苏杭急忙转身,可徐旋已经看见了,嚷着杭杭谁打你了怎么满脸都是血。
苏杭一边让开母亲伸过来的手一边回答我在台阶上磕的。
宋般若从病房里东倒西歪追出来,扶住墙歇了一会,当她看见苏杭,立刻奇迹般身手敏捷地扑了过去,这时候课题组一个学生满脸兴奋地跑来,说苏老师蟒蛇产卵了有十几颗。
梁夏对苏杭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肠子扯出来勒死你。”
苏杭搂住宋般若,脸埋进她的头发。宋般若似乎因他的拥抱而得到了安慰,轻拍他的背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要难过。
梁夏抓住那个不识时务的学生,重重推开,学生溜了。周恕淳在梁夏肩上一拍:“走。”
梁夏真的感谢周恕淳,不然的话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会做出什么事。
爱情的本质是化学反应。激素和荷尔蒙所散发出特殊的气味经由大脑识别,知其喜好,而产生一种感觉。化学工程出身的梁夏却无法研制出可以激发爱情的灵丹。即使放眼世界,那些医学巨擘所能仿制的也只是处于爱情反应最低端的春/药。
只要雨不倾盆,风不横吹,撑一把伞在雨中便是韵味。宋般若迷恋的是苏杭的身体,无需粉饰太多。如果没有情/欲,她还敢说爱他吗?
托尔斯泰说真正的爱,在放弃个人的幸福之后才能产生。
塞恩说爱一个人就是指帮助他回到自己,使他更是他自己。
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有障眼法。看见的,未必是真的。真的未必能幸运的看见。
为什么要继续为她烦恼?
可梁夏是多么烦恼啊,他甚至看不到前进的意义。不停地奔跑,这一切又为谁?
今天,一个一个无休止的今天。
梁夏永远没有明天。
周恕淳找苏杭当学生,动机显而易见,可苏杭为什么接受?这师生根本是黑白两道。周恕淳长袖善舞,无孔不入,苏杭有他这导师护航,想不叱咤风云都难,苏杭真的傻吗?真的不曾染尘埃吗?他这种更阴险吧?
梁夏对周恕淳说:“苏杭的爷爷和爸爸都脏得跳进黄河洗不清,所以才能生出个干净的人参果来。我现在把脏事全替儿孙干了,将来我也生人参果。”
周恕淳不同意:“你越来越偏激,苏杭没靠他爸爸干过任何一件事。这我可以保证。”
“没有吗?”梁夏冷嘲热讽地,“老苏给了小苏一个心态。一个泰山压顶自有老苏撑住的从容心态。这种心态是所有穷家小户孩子终其一生的奋斗目标。只有权威、荣誉才能带来的心态。苏杭一出生便拥有,这是多么强大的礼物,如果这不是依靠父荫,还有什么是?”
周恕淳不出声。
梁夏又说:“财富只有产生愉悦感的时候才能称之为财富。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老得快成僵尸了还不停捞钱是为什么?你没有安全感,你也不自信,你离坟墓越来越近,你随时都可能一睡不醒。除了钱,还有什么能让菱角那样的姑娘们对你张开大腿?你就自欺欺人意淫她爱你吧,没错,你的钱是你的一部分,她真的爱你。爱你这老不死的。”
“你比我强不到哪里去。”周恕淳反唇相讥,“你很快也会老,老得靠吃蓝色小药丸才能对付菱角。你也永远成不了苏杭,你的儿子有可能会是,而你这辈子都别想。”
“难道我需要成为一个泡在实验室里拿工资的白痴吗?难道我向往像他那样把蛇藏在被子里,然后以此吓晕老婆,以致失去亲生孩子?蛇产卵了,是啊,多么和谐的消息,他亲生的孩子投胎到蛇肚子里去了,他孩子的妈妈不是宋般若而是那条母蛇,这个**的畜牲,他会被雷劈死的。”
周恕淳好长时间不说话。圆号和童声合成的《天空之城》在包厢里低回。交很多钱,把自己弄进某个盒子似的房间里,把光线弄得很暗,然后就很有品位,就很开心。三十而立的久石让飘渺且悲哀,承载着你,承载着你,是《天空之城》不断重复的主题,
没有什么可堪承载,久石让应知。久石让固执地重复,用悲哀承载所有那些悲哀。
没有明天。周恕淳是余日无多,而梁夏是已失所往。
把每天都当做末日,在绝望中才能看见万丈阳光。
为筹备度假村项目,井万州、崔行长、周恕淳、艾北、崔颖,还有梁夏一众人北上考察。密云县石城境内有座云蒙山,青山环绕,绿水横波。此地处桃园仙谷、清凉谷、阳光海滨浴场、黑龙潭、京都第一瀑、龙云山、白河大峡谷等诸多京郊著名景点之中。一行六人,按人数三套标间正好,按性别就得四套房。崔行长慷慨地指示梁夏和崔颖住一间,梁夏说女孩子会觉得不方便,给崔颖单独开了一间。
密云夜间温度太低,恻恻清寒漫上窗台,和月光一起流满室内。梁夏睡眠很轻,从童年时起,他就时常莫名从梦中惊醒,短暂失忆,然后困难地回忆起自己在哪个城市的哪所房间,回忆起此时此刻自己是谁,他渴望醒来时有可以拥抱的人,童年时那个人是母亲,而现在应该是个散发幽香的女人,这女人现在躺在千里之外南方那所城市里,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而自己,在这样遥远的地方,夜半时分悄悄思念着她,假如精诚所至,那么她的梦中会不会有我的身影?
梁夏睁开眼睛,床前坐着个男人,这男人肥胖的剪影无法令人联想到向来身材很好的鬼怪,只能联想到打家劫舍的歹徒。梁夏仔细端详胖子的脸,胖子是崔行长。崔行长愁苦地注视着梁夏,欲言又止。
梁夏心想这死胖子不会是玻璃吧?
崔行长见他醒了,就开口说:“我有很多心事要和你聊聊。白天没法说。”
梁夏“哦”了一声。
崔行长揉着自己面团似的脸,他脸上的肉被揉得瞬息万变。
“你说现在小姑娘找对象怎么就这么难呢?我们家崔颖条件多好,这要是我们那个年代,早就打破头抢了。我们那个年代,寡妇都能嫁得出去,离婚带孩子的也能嫁得出去,不像现在,小姑娘一过25岁就过保质期了。你说小伙子都到哪里去了?不是说男多女少吗?我看就是计生委瞒报数据,到处都是年轻姑娘。”
“年轻小伙子在建筑工地和部队里,还有穷乡僻壤。要多少有多少。”
“那是不能当丈夫的嘛!”崔行长拉着长腔,“你没看上崔颖我知道,我还知道像你这种小伙子,到处都有姑娘打破头抢。”
“你不要动不动就打破头,到目前为止我们国家的婚恋状况还没惨烈到肉搏的程度。”
“可你为什么看不上崔颖?”崔行长撒娇似地扭了下粗腰。
梁夏尽量不去看这胖子,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把他塞进马桶冲掉。梁夏在脑子里用力按冲水钮,想象面前的胖子在水涡中旋转着变小,然后消失,胖子肯定会哀嚎的。哀嚎会渐远,最终消失在臭不可闻的下水道。
“我没有看不上她。”梁夏说,“我只是在准备,等我更优秀一些的时候肯定会向她求婚。”梁夏今天发挥得不好,他有些诌不下去,夜里是他最自由的时间,他用来思念那个女人,可全被胖子毁了。
梁夏出神地说:“我条件好像还可以。我就是传说中的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崔行长期待地注视着梁夏,像个等候皇帝召幸的老妃子。梁夏被这目光感动,他说:“其实艾北比我合适。崔颖要是嫁给艾北,这辈子算是可以放心了。”
“艾北没你有魄力。你是潜力股。艾北那孩子就是太规矩,将来最多到我现在这位置,干我这行哪有你们好,你们什么时候想不干了就能撒手,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们这种,钱挣不多,还风险那么大,应酬不比你们少,担惊受怕倒比你们多。”
“我听出来了。”梁夏笑,“度假村的项目您是同意了。”
崔行长否认:“我没这么说。”
梁夏坐起身,双手抱住膝头,认真的说:“风险我担着,钱,见者有份。”
崔行长终于败下阵:“只要你让井万州准备好文件,章盖齐,手续都合法,我这边是支持的。带动地方经济发展,没什么不好。”
等于没说。但梁夏还是有小小高兴。即使只是浪花,那也表明不是死水。
天亮以后,崔行长又恢复到原来那副嘴脸。就仿佛昨晚梁夏做了南柯一梦。梁夏本也不会当真。这些人,信誓旦旦之后杳无音讯是家常便饭。哪怕昨天在酒桌上抱着你喊亲爹,今天就不记得见过你,都不奇怪。
最重要做好眼前事。
这次自己角色是导游,就得尽心尽力带这帮人吃好玩好睡好。
京都第一瀑位于柳棵峪内,由云蒙山泉水汇集而成。走进峡谷,未见瀑而先闻其声。水从悬崖直泻而下,云雾弥漫。远眺,如玉柱擎天,雄伟壮观。近看,银花四溅,犹如白雾向空中喷涌。阳光照射,呈现出七彩虹,旖旎如画,形成斑驳陆离的颜色。瀑下潭大而奇,深不可测。
诗赞:京华瀑魁众叹服,嫦娥观止不归宫。
柳棵峪谷内溪水潺潺,终年不断。从头一个“古尊迎客”到最后一个“六潭连珠”,全程3公里,最大的为青龙潭,涛声轰鸣,水光潋艳,湖光山色,异彩夺目。
临瀑烧烤,眼中画景,舌间美味,人间胜事莫过于此。
崔行长他们把烧烤架安置在离瀑布极近的岩石下,木炭火烧得通红,瀑声极大,人声难辨。
梁夏坐在汽车里看崔行长和周恕淳老夫聊发少年狂,崔颖挥舞着烤玉米站在高处大呼小叫。艾北跑到车里找梁夏聊天。梁夏升起车窗,这样就听不见那婴儿尿床般的瀑布声。
艾北掏出钱包给梁夏看,他的钱包里夹着婚礼那天的合影。梁夏问怎么不放四个人的?艾北不答,从那合影下又抽出一张,原来是初中三江并流那次。两张比并,当初三位美少年,竟一路养眼至今。
艾北不知为何有些伤感,他说:“那是幸福的一天。”
梁夏说:“我没觉得。”
艾北长久地端详照片:“你说,我们是三国鼎立,还是楚汉相争?”他接着自己又加注脚:“其实你和苏杭才是一类人,而我不是。”
此话颇奇。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们谁都没拿我当过对手。”艾北说,“是的,苏杭没拿任何人当过对手,可他一直努力在你们之间寻找平衡。”
“不要把我和那个疯子相提并论。”
“你竟然以为自己不是?”轮到艾北吃惊了。
艾北的吃惊让梁夏也吃惊。但很快梁夏就坦然了,你说疯就疯?我说除了我之外都疯。
他指指车窗外群魔乱舞状的周恕淳崔行长崔颖。
艾北说:“有时候我会想,将来我们身边是三个什么样的女人。再往后,是三个什么样的孩子。到那时候我们除夕一定要坐个大桌。”
梁夏被他描绘的景象说得有些恍惚,梁夏从没憧憬过那样的景象。他连梦中都总是独自在行走,永远是一个人在走,越过无数人与事。
17 初恋
周恕淳的手机成天响个不停。最近来电很勤的是制药厂。根据合作协议,制药厂支付样品药、设备、医务人员劳务费及受试者补偿金等成本,只等审批通过,就开足机器大批生产面市。这次的药和以前不同,完全是国产货。周恕淳知道苏杭非常反感外企拿中国人当小白鼠,所以,那些和跨国制药公司私下进行的药品临床试验,都是背着苏杭的。
可这次不行,苏杭在乡下采集了上百个哮喘病人的样本,并从中选取了十个作为研究对象。周恕淳需要这十个病例。经由苏杭采集的病例样本毫无疑问是最具有研究价值的。周恕淳找苏杭要这些病例的联系方式。苏杭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
周恕淳说:“日本和美国的医疗技术之所以如此先进,得上溯到二战时期中国东北的731;那些数据在战后全都神秘消失,就是这些中国人拿一条条鲜活生命换来的珍贵数据,成了日本天皇逃避战争赔偿的重要砝码之一。我们的同胞白死了,我们要落后到什么时候?”
苏杭不为所动:“生命是平等的。如果你敢告诉他们这个针剂打下去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后果,那么我就把联系方式给你。”
“小苏啊,不是每条命都有资格存活的。”周恕淳摸着苏杭的头,“生物链就是这样,此长彼消。”
苏杭从周恕淳手中接过针剂,仔细看那上面的成分表。片刻之后他说:“茶碱血清浓度太高了,形成药物依赖以后反而会加重症状。”他把针剂丢在桌子上,“有个病例还是婴儿,这样的配方很可能会导致他瘫痪或者失明。”
周恕淳在想说辞,苏杭又说:“他们不知道每毫升不能超过20MCG吗?到底是做药还是制造毒品?”
“不良反应最多和咖啡因类似。没那么严重。” 周恕淳叹气,“你迟早会后悔的。不治疗他们也会死,接受治疗起码还有一半机会。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比尔盖茨,那么你可以拿全世界最好的哮喘药给这些农民免费发放。”周恕淳压低了声音:“可惜你不是。”
钱。
又是钱。
苏杭不语。周恕淳说我们去附属医院转转吧,看有没有自愿试药的病人。苏杭没有反对,从桌上拿起针剂,攥在手里迟疑好久,才慢慢放进白大褂的口袋。
哮喘科护士对苏杭很熟,见苏杭推门进来,主动起身去拿病历。小护士比菱角稍大几岁,都是女孩家最惹人怜的年纪,周恕淳看着小护士源自内心的笑容,联想到了梁夏挖苦自己的话。小护士笑看苏杭,目不转睛。苏杭那种小伙子生来就是这些小姑娘的眼福。苏杭一页页翻病历,周恕淳不明白他怎么竟能对着小姑娘的笑视若无睹。在病历里挑了两三个后,去病房找患者本人。
走廊上遇到主治医生,主治医生看见周恕淳就明白他来做什么,打个招呼便擦肩而过。按理说,周恕淳干这事,就算再轻车熟路,也该由主治医生带领才能和患者商议,毕竟周恕淳属于研究领域,并不是临床医生。可事实是主治医生飘然远去,周恕淳堂而皇之进入病区。
第一个患者身边家属太多,不合适交流。第二个正在睡觉。第三个是两岁的女孩,母亲正抱着坐在床上发呆。周恕淳的声音充满了宠爱:“宝宝,来伯伯抱抱!”
年轻的母亲看见白大褂,急忙站起身。周恕淳胸牌上头衔辉煌,母亲眼中露出殷切的热望。
“可算来大专家了。”母亲说。这个年轻女人衣着还是很整洁的,假如走在街上,未必看得出是贫寒到无力支付医药费的那种阶层。女人又看苏杭的胸牌,笑容更加显著,“太好了,你们都是大专家。”
苏杭低下头看地面。
周恕淳以宣告胜利的喜悦语调说:“我们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有救了!她有机会上北京治疗了!你能得到这次机会,可以说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幸运!我们发明了一种新药,可以保证你女儿未来三十年都不会复发!”
苏杭把脸扭向窗外,不看那女人。
女人却不欣喜,小声问:“这药多少钱啊?”
周恕淳说:“只要签一份就可以得到免费治疗。”
女人期待的眼神变得呆滞:“那这是试药?”
周恕淳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还有补偿的,一天一斤鸡蛋。你不要鸡蛋,要母鸡也可以。还有十块钱误工费。”
女人把女儿抱得更紧。小女孩虽然病得严重,但小脸饱满红润,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周恕淳一张一合的嘴,周恕淳对孩子伸出手,小姑娘往母亲胸前躲去,女人的眼睛毫无神采,灰蒙蒙犹如盲眼,这双盲眼不知看着屋里的什么方向。周恕淳拉苏杭往外走:“我们找别人去,抢着签合同的病人多的是。”
女人几步冲上来拦住去路,她居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想到一个神奇的主意:“我女儿就打一针行吗?我们不签协议,我也不要你们的鸡蛋,就打一针。”
周恕淳说:“你以为买菜呢。”
周恕淳已消失在门外,但苏杭被女人拖住了。苏杭看着女人怀中的小女孩,小女孩和他对视。孩子的眼睛真美丽。
苏杭伸手从衬衣胸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在女人手里。掉头往外走。女人拖着他不放:“小伙子,你是好人啊,你帮帮我们吧,你帮帮我女儿啊,你肯定有办法的!”
苏杭不敢太用力挣,他怕摔到孩子。这时候他口袋里的针剂掉出来了。女人想捡,苏杭抢先一步夺在手中,女人唯恐错失良机,飞快地对小姑娘教导:快叫叔叔,叫叔叔好,叫叔叔救救宝宝吧!
苏杭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病房逃离的。他没有跟着周恕淳继续搜寻猎物,而是回到实验室。他把自己扔在行军床上,用被子捂住头。直至呼吸断续,才意识到自己在无声痛哭。
考察回来后,梁夏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方法来对付老崔。井万州虽然也是个难题,但相对老崔来说简单得多。井万州甚至来电话催问度假村的项目进度,夷和农场的文件是现成的,但农场没有开发资质,所以要用到梁夏的公司。井万州不知道梁夏给他看的那套公司资质完全是假的。
梁夏要是有一级房地产开发资质,也不用转这么大弯。即使注册资本可以伪造,但行业资历五年以上,累计竣工三十万平米以上、工程合格率百分百这些紧箍咒般的条件他是无论如何伪造不了的。梁夏要找一个北京一级资质地产公司挂靠,不然他不会拉上周恕淳,周恕淳不到一周就落实了此事。
梁夏却隐隐感觉事有蹊跷。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直觉,他毫无预兆地被刑事拘留了。
自然不是因为度假村的事。这事压根就没形成事实。拘留原因是涉嫌合同诈骗。事由他开办的科学养殖培训班。
农民们是什么时候向法院递交起诉书的,梁夏毫不知情。
要是相信因罪获罪,梁夏会笑死。有人要整他。此人是谁?梁夏想都不用去想。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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