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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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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三世都不应该忘记的那种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真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你在哪里见过本相爷?”楚慕追问。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挑着她的下颌,她一手抵着他的胸,一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一个微微仰头,一个略略低头,似乎越发暧昧起来。
但宁玉忽闪忽闪的双眼却不安的闭起来,她的心跳似乎已经冲到了头顶上,忍不住说了实话,“在,在梦里。”
她的话回答完立即惹来笑声一片,在梦里,那糊涂丫头竟然说在梦里见过尊贵的相国大人,人不大,倒是很会做春梦……
楚慕眼底因她而泛起的涟漪瞬间荡然无存,他挑着她脖颈的手指倏然下滑握住她纤细而颀长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她甩了出去。
好似被骗了一般的愤恨,是啊,他以为她是单纯的,可她那张粉嫩的唇却吐出如此令人作呕的言语。
“出去跪着——”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就收藏我吧,记得给我评论哦……
☆、罚跪
夜尽天明。
清晨的帝都笼罩在一层淡淡薄雾之下,将棱角都隐藏起来,剩下柔美的轮廓。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淡黄色的光线穿云射雾,照在铜雀楼上。
楼前铜雀门外,宁玉已经跪了几个时辰,她低垂着头,似乎已经很累了。
她说她梦见过他,这都是真话啊,可是小小的她还不知道真话往往都不被人相信。
她的膝盖跪在那冰凉的石板上,闭着双眼,忍受着那种直接刺到骨髓里的冷和痛,真希望那阳光能早早的照在她身上,或许会好受些。
铜雀楼的大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门被缓缓推开了,宁玉转过头,见那华丽的背景里面走出的男子竟束起了高冠,额前的青丝尽被编起,身后青丝飘荡翻飞,穿了一件白色长袍,腰间束玄色锦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一件黑色金丝绣的朝服宽袍,看上去与之前的狂傲不羁相比似又多了一份霸气。
他身边一起走出来的,是萧子潇,比起昨日来也精神许多,穿了一身藏青色朝服,紧紧的跟在身后。
“爷,可要车架?”萧子潇跨步上前问道。
“叫人去备吧。”楚慕脚步一直不停地往前走着,并没有看见宁玉。
但萧子潇看见了,看见她小小的身子挺直的跪着,微微垂着头,眼睛紧紧的闭着,眼睫毛像一只蒲扇一样展开,那淡青色的罗裙在膝盖处漾开一块氤氲的酒渍,那是昨晚将金樽打翻时留下的,裙摆层层叠叠的压在脚下,露出一小节光滑洁白的脚踝。
本不该多嘴的,但见她如此可怜的模样,心还是软了一软,忍不住询问,“爷,她怎么办?”
楚慕停下脚步,他回头,正好迎上宁玉微微睁开的双眼,那双眼困的有些迷离,原本红嫩的小嘴儿也苍白干燥。
楚慕看着她那张小脸,不禁又皱起眉头,他妈的究竟在哪里见过她?为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他怎么能容许自己想不起来?
“你到底在哪里见过本相?”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冷的吓人。
宁玉微微一抖,她该怎么回答?
萧子潇在楚慕身后脸色也不好了起来,他本想帮她,可谁知道相爷莫名其妙的又生这么大的气,一时间急的直给宁玉使眼色,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稀里糊涂的话来。
宁玉看着那人不断的对她挤眉弄眼,知道他为她着急,可她该怎么说?
好像怎么说都不会对。
“在在……不不……”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最后一狠心一闭眼不怕死地道,“相,相国大人都不记得,宁玉更不记得。”
楚慕心一滞,她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当朝相国大人楚慕,连帝君都要给他五分薄面,她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接着跪——”
楚慕甩袖转身朝台阶下面走去,他本可以一怒之下杀了她,可他偏要弄明白这女子是谁,偏要这女子自己说出他们到底哪里见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孩儿置气,但这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了。
萧子潇一拍大腿,指着不争气的宁玉哑语道,“你这是作死啊,你疯了不成?”
他本想帮她,没想到却害了她,见相国大人已经走下台阶,他也不敢耽误,立即转身跟了下去,“爷,爷,等我会儿。”
“爷何必跟个半大的丫头置气,伤了身体——”
楚慕的身影已经走远,空气中却传来他闷哼的声音,“你当真是关心爷的身体,还是盘算着为那丫头求情?”
萧子潇恼恨的看了一眼宁玉,闭上嘴跟了上去。
这一日的天气真的很好,阳光火辣辣的烤人,宁玉又跪了半日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也无法挺的笔直了,只跪坐在两条腿上,双手撑着地面。
崔姑姑虽见她可怜,可经昨夜的事儿一闹,九大美人儿没有一个能留在铜雀楼伺候的,等于白忙了几日,上上下下她丢了多大的面子,又少赚了多少银两,这些是这个少女根本无法想象和承受的。
相爷她也敢惹,活该受罪。
到了下午,天突然就变了。
大风骤起,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便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丝像绒毛一样粘在身上,并不觉得如何,可是却很冷,很潮湿。
宁玉脸上被晒的那团红晕刚褪下去,这便又冷了起来,从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和湿冷传遍了全身,这种湿冷是能穿透皮肤,钻进骨头里去的那种冷。
朦朦胧胧间,她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娘亲,她温柔地对她微笑。
她缓缓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消耗流逝殆尽。
天空灰白的帘幕下,飘落着棉棉的雨丝,像绢纱一样细,你听不见淅淅沥沥的声响,只能见朦朦胧胧如蝉翼的薄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那六角飞檐上,便汇聚成流,流下一排排剔透的水滴,像璀璨的珠帘,风吹过,雨帘斜了,便又化为一根根的细丝奔向四面八方。
铜雀楼华丽的外表像被一层薄雾笼罩。
宁玉小小的身子终于晕倒在地,淡青色的罗裙被毛绒绒的雨丝一点点的濡湿,及腰的青丝在青石板上凌乱的铺散着,彻骨的冰冷刺穿肌肤。
“呦这是谁呀?”
离着老远,一声清凉的嗓音穿透雨雾而来,台阶下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湿成湿润的黑色,那黑色上面一个披着大红袍子的身影正折腰漫步而来,身材纤细而高挑,松散的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襦裙,领口开得极大,将纤瘦雪白的肩膀都露出来,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美人髻,眉若杨柳,目含春水,细长的眼角还贴着的几片红艳的芍药花钿,将那双媚眼衬得更加迷人夺目,真真是举手投足都千娇百媚,一颦一笑都灿然生辉。
此刻她正指着远处铜雀楼前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问身边跟着的一个粉衣侍女,侍女为她撑了把荷花绣面的红绸伞。
“听说是昨儿晚上触怒了相爷。”她缓慢的跟着她的步伐。
“是嘛……!”
红衣女子突然笑了,声音里流露出不可思议,“你是说触怒了相爷,但相爷却没有杀她?”
“恩。”侍女微微点头。
红衣女子依然折腰款步的走着,将那大红的裙摆漾开一朵一朵的涟漪,只是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媚人了,“这怎么得了,快把她抬屋里去。”
“是。”侍女将红珊瑚的伞柄递给她,刚要跑去找人,又突然收住脚,转身犹豫的问道,“抬到哪间屋子里去?”
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啊,红衣女子站定,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不如就先抬你屋里去罢。”
“啊?”粉衣侍女惊讶,虽然救人是美德,可为什么受苦的总是她。
“怎么,不肯吗?”红衣女子挑眉,眼睛雪亮雪亮。
夜幕很快降临了帝都。
相国府依然被浓密的细雨笼罩着,大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萧子潇将那套着金丝绣套的马鞭放下,撩开玄色银纹的帘子。
“爷,下车了。”
须臾,走出来一白衣男子,是楚慕。
大门敞开,里面立即迎出来数人,有的去拉车,有的给相国大人当脚蹬,有的去准备八人抬的辇,但相国大人却径直上了台阶朝大门里走,今日的样子似乎不太顺意。
萧子潇立即手指着众人哑语道,“爷今天不高兴,都小心着点。”
相府这么大,相国大人想要走回去,这可需要些功夫,萧子潇跟在他身后,知道相爷此刻正在恼怒白天的事情。
君上如今十六了,却只娶了一位夫人,即是当年威虎将军的女儿,若说再取几个夫人也是应当,可他竟敢拒绝相爷的提议。
“明日一早便把刘臻的女儿送进王宫,本相倒要看看他能如何。”
如今局势,虽然朝堂上无人再敢拂相国大人的意,但其实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帝都之内,李靖和郭谡等几人就十分不消停,经常夜聚于亭中,欲密谋成事,帝都之外,还有霖洲那块心病,霖洲据帝都甚远,驻扎了五万步兵,而这小部分兵力却是相国大人至今没有掌控的。
萧子潇俯首,“是,属下立即命人去通知刘臻。”
“转告刘臻,女儿送不进去,他也别活着回来。”
“是。”
见相爷面色回暖了些,萧子潇才又问道,“那爷今晚住哪,还去不去铜雀楼了?”
楚慕停下脚步,想起那个触犯他的青衣少女,那张小脸奇迹般的竟然在脑子里浮现的那样清晰,杏仁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睫毛长得好似羽毛扇面,鼻粱很挺,鼻尖微微上翘,嘴唇细嫩樱红,就连她垂下头时额前散落下来的青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转头看了看萧子潇,马上又闭上眼,却无论如何也描绘不清他的五官。
相爷这是怎么了?
萧子潇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没有说话。
“今日谁在铜雀楼?”
“是娇娘……可娇娘……”
萧子潇还没说完,楚慕就已经拔腿走了,那身白袂卷着青丝融在朦胧的雨丝里,与夜色连成一片。
不知情的萧子潇臆测道,“还是娇娘有魅力啊,爷一听说是娇娘,脚底像是抹了油似得快。”
作者有话要说: 谁敢猜一猜娇娘的真实身份,猜对送红包哦……
☆、惦记
铜雀楼内,笙歌已起。
相国大人未到,就敢如此,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那自然是娇娘了。
此时的娇娘正光着一双玉足在那毛绒毯子上不断的旋转,大红色的罗裙飘荡翻飞,眼角的那几片芍药花钿使她媚眼更加风情。
楚慕踏进来时,眼里染着黑夜一样的怒色。
“是谁让你们敢在这里放肆?”
一声断喝将屋子里的一切都吓的静止住,娇娘也停下了,她站定看着门口来人,见那眸子里的寒彻冰霜,差点也被冻的浑身发抖。但很快她便捂嘴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走过去将他的身子拦住,“我当是谁敢这样唬我,原来是爷回来了……”
“爷这可是生气了?生谁的气?莫不是嫌我太闹了?”她故意蹙紧眉头,嘟嘴道,“还不是想提前把舞练好,想给爷看最好的!”
楚慕脸色果然缓和许多,但他拨开她的手,“今日爷不想看舞。”
“不想看舞,那娇娘就陪爷喝杯酒吧?”
楚慕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案上依然放着两只金樽,他又想起那青衣少女,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是女就更加心燥,怒目道,“所有人都给本相停下。”
听见相国大人如此骤然恼怒的声音,即刻都吓得跪了下来。
“早上跪在那里的奴才跑到哪里去了?”相国大人终于把心里的怒点道了出来。
“她……她晕了过去……”一个侍女紧张的回道。
“晕了过去?那现在在哪里?”
“这……没有人看见……”侍女吓破了胆,身上发起抖来。
“放肆——”
他一挥袍袖,袍袖卷起两只金樽翻落在地。
几个侍女被吓得不轻,不禁趴跪在地,低低啜泣。
娇娘见此挥袖示意所有人都出去,方才含笑走上前去,将那两支金樽一一拾起,笑道,“相爷今日如此反常,原是在惦记一个青衣的少女……”
惦记?
楚慕的心微微一动,何来惦记,他这是愤怒,愤怒她竟敢违逆他的话,他要她在那里跪着,就算跪死她也决不能去别的地方。
娇娘观察着他些微变化的表情,心里暗暗欢喜,又道,“那姑娘长得还真是俊俏,只是年纪还小,若长开了,就是整个帝都恐也不能寻出第二个来。”
她将一杯浊酒倒进金樽里,递到他面前,一句一句的试探着,一点一点的揣摩着,只见他叹口气,拿过金樽,一口便折进嗓子里。
“娇娘,你越来越放肆了!”
她却不依,笑着跨前一步靠在他背上坐下,十分不满的道,“你还说我,若不是我,那姑娘今日定要死在这里,你到时可怎么办?”
“一个女人死了便死了,还要怎么办?”
“哎?你……?”
她又惊又气地转过身来,却见他面色如常,不似在说谎话,心里的那种好奇便又压了下去,也对,他向来不近女色,虽然铜雀楼夜夜笙歌,美女成群,可也未曾见他真正有过女人。
“本相只是觉得她眼熟罢了!”
她再试探,“那我可让她去做粗使丫头了。”
他却没有说话,就好似没有听见。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可是她以为一向只问国事不问家事的楚慕,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呢!
在相国府的后院子里,有一处及偏僻的角落,周围绿竹成荫,四季常青,竹林里有一排青砖青瓦的小房子,圈起来一个极大的场院,场院里一口大水井,几个洗衣服的池子,剩下的便都是晾衣服的架子,大门口牌匾上写着浣衣院。
宁玉醒来时,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这床和之前她睡过的不一样,之前那张软一些,而身下这张硬的很,和睡在她家里的土炕上的感觉倒是很像。
屋子非常小,装饰的也很朴素,白色轻纱糊的窗子,一共两张床,其余的便是墙角立着两口红漆的箱子,还有一面铜镜,一个半圆的桌子,桌子上罩着一个红色绣帘,上面放了个紫砂壶,两个杯子。
宁玉打量着一切,心道原来还没有死,她活过来了。
“你醒了?”
伴随着门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她长相很俊俏,是个瓜子脸,看那模样该是比她大一两岁的年纪,“我还惦记着叫你起来喝药,没想到你就醒了。”
她将药碗放在半圆桌子上,回身又关上门,方走过来,“我叫阮棉棉,你可以叫我棉棉。”
“你叫软绵绵――?”宁玉十分好奇地问道。
“对,就是姓阮,不过可不是软绵绵的绵,而是阮棉棉的棉。”她坐下,在宁玉床头不清不楚地说着,搞得宁玉一头雾水,只得硬着头皮去猜,“所以是木字旁的棉?”
“对。”她立刻的点头,“你叫什么?”
“我叫,宁玉。”
“那宁玉,快来喝药……”她把碗递过来,宁玉捏着鼻子一口便将那一碗黑苦汁灌进胃里,只听棉棉说道,“那天是娇娘救了你,她的丫头把你送过来,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一起干活。”
“娇娘是谁?”她忍着口里难耐的苦涩问道。
“娇娘你都不知道?”棉棉惊讶,“娇娘可是相国大人身边的红人!”
这一晚,宁玉听了很多关于娇娘的事,知道是个心地好的,心里盘算着着哪天要去叩谢娇娘的救命之恩。
夜,已经深了。
月华如练,整个相国府都笼罩在柔美的夜色当中,那种宁静将所有人都带入到甜美的梦乡里。
但宁玉却有些睡不着。
以前在老九巷邻里间便因家里贫穷没少欺负她们,娘亲被爹爹生生气死,她也被爹爹卖了出来,本来定了亲的,许的是城南的秦家,秦家富贵,有一正室嫡出的小儿子,名唤秦昔久,只因娘亲也姓秦,是那秦昔久的姑母,这才从小便定下两家亲事,可那秦家终究是嫌弃他家清贫,娘亲死后,那家便来退了亲。
那天的情形,已刻入骨里。
记得那是一场春雨后,夜色很浓,天空乌云密布,空气中散着腐烂的泥土味道。
屋子里飘荡着数尺白绫,墙上一个巨大的奠字那样苍白,那张掉了木屑的桌子上放着娘亲崭新的牌位,门前,停放着她娘亲的木棺。
爹爹饮醉酒在炕上蜷缩着昏睡。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时,大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门口出现的人高贵得好似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啊,身姿挺拔,着一身白色翠纹的锦袍,领子袖口处绣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青色腰封将他身材显露无疑,手里拿着一个十八骨的折扇,扇面是淡青色细绢,那手一动一动地摇着扇子,姿态洒脱。
他长的真是好看,一双桃花眼永远泛着盈满活力的笑意,黑色青丝用玉冠束起,何等风流韵致,还带着些许的玩世不恭。
他缓缓走至灵前,那一双白色的金丝秀靴啊,在这刚下过雨的泥泞院子里粘了不少的泥土,但在她眼里看起来竟是讽刺至极。
她与秦家就算没有结亲,她娘总算是秦家人,可是秦家竟没有一个人来,唯一来的这一个竟然这副模样,拈着一身的花红柳绿。
他放下扇子,上了柱香,拜了三拜,方转身到她面前。
玉儿……
他这样叫她,声音是好听的,带着股子流连风月所沾染上的柔软,而她也朝他拜了三拜,回了礼。
她记得他站在一步外,显得遥远而疏离,一个干净整齐,一个却苍白的像个乞儿。
他说玉儿,你娘死了,我们的婚事……
他明显犹豫了,但她记得她当时还不知有多可笑地语气坚定地说,照常去办,因为娘临终前是这么说的。
但他好似很为难,背过身去,加重语气道,可是玉儿,你娘刚死,你该守孝三年,至少三年。
她方明白他是想要退婚。
不是退婚——
他却解释,只是推迟三年——
可那还不就是退婚嘛!
后来他便甩袖出了门。
他说还会来找她,她小小的心曾经也是那么期待过,可如今她进了相府为奴为婢,或许一生都无缘再见。
阳光再次出现,宁玉已经早早的起床了,将床铺屋子都收拾一遍,和棉棉一起去掌事姑姑那里领活儿。
整个相国府分为不同的院落,除了相国大人住的铜雀楼,娇娘住的萼红院,还有一处名为灼华苑,住着一位言姑娘,而这位言姑娘则是整个相府最难伺候的一位主子,而不同的院落也由不同掌事去掌控内务,先前的崔掌事便是负责铜雀楼事物的,而负责浣衣院的则是另外一位姑姑,叫刘掌事,棉棉说,只要把刘掌事搞定,其他一切都不用管。
而搞定刘掌事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使银子。
可怜宁玉身无分无文,最终被刘掌事分去负责洗灼华苑言姑娘的衣物。
小半个月来,在宁玉身上也的确验证了众人说法,这位主子不但习惯吹毛求疵,更是脾气暴躁,善于无中生有,叫宁玉不得其法。
作者有话要说:
☆、落水
这个场院是整个相国府隐蔽在竹林里最小的一个院落,一共十几个人,每日都蹲在池边打水洗衣服,晒衣服。
金色的阳光照进那清澈的池水里,像被打散开的珍珠。池水很浅,原本沁凉的水被阳光晒的温热,一件紫色绣着细碎桃花瓣的绢丝里衣在里面飘荡摇曳,一双小手正轻轻的揉搓着。
“小玉——”隔着老远,阮棉棉从场院大门冲她跑了进来,模样当真是急得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棉棉,怎么跑成这样?”宁玉停下手中的动作,略好奇的看着她,不过对于这样的棉棉她这几天也差不多都习惯了。
棉棉双手拄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不解气的又转身去井边的缸里舀了口冰凉的水灌进嗓子里,这才顺过了气。
“我刚刚去萼红苑送衣服,听说灼华苑那位恼了,正在大发脾气,要命人传你去呢……”她急急的说完,一脸焦急的瞅着宁玉,双手复又累得拄在了膝盖上,看似好像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
她口中说的萼红苑便是娇娘住的院落,那灼华苑呢,是言子黛言姑娘的院子,两家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片桃林。
宁玉一听这话有些不解,“是恼我吗,为什么恼我?”
“好像……”棉棉直起身,略皱眉,眼珠朝旁边上转了两转,回忆道,“好像是说让你昨日便洗好送去的衣服,到现在还没送去,你知道是哪件吗?”
宁玉转身朝晾衣架上仔细瞧了两眼,摇头道,“一共就这二十几件衣服,都是昨天送来的,说晾干了再送去。”
“那就怪了。”棉棉挑了块干燥的池边坐下,“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会。”
她见她回答的坚定,不禁担忧的问,“小玉,你,不会是得罪谁了吧?”
若说刘掌事那种人为了钱要冤枉她,也是很有可能的啊!
“谁叫宁玉?”
就在这时,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如一个炸雷,宁玉和棉棉都转过头去,只见大门口一个穿秀花粉衣的女子正站在那朝里面张望着,模样很不耐烦。
棉棉一边朝那女子微笑示意,一边拉住宁玉的手臂,头埋到她耳边,“这是碧娆,言姑娘的贴身丫头。”
宁玉猛吸一口气,攥紧手心然后跨出一步,“我就是。”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灼华苑顾名思义。
那一片如海的桃花林,姹紫嫣红开遍,从高阶回廊上往下看,竟好比天上落下的一片朝霞,浅粉的、深红的、淡紫的,一枝压着一枝,一朵挨着一朵。
从九折回廊绕下去,走至桃林深处,便见其中一个绿草茵茵的院子,垂花门楼,雕甍绣槛,雍容华贵。青砖垒就的院墙下开有一圆形拱门,碧青色的池水缓缓流入,浮萍满地,碧绿明净。池水还绕楼榭,青石路前,一个白玉小桥直入高阶而上,顺着石阶上便是楼榭的正门,顺着朱红扶栏左转,便至一处宽阔的榭台,远可看桃花满园,俯可观碧水青萍。一把七弦古琴,一张黄花梨弈棋桌案,黑白子静置于其上,相互包围相互厮杀。
宁玉随着碧娆走进去,宁静的庭院中,只听啪的轻轻一声,一白子落下,那榭台之上,桌案边一紫衣女子满意的点点头,转而又执起一黑子,皱眉思索起来。
那身紫色锈袍用数十种紫色绣成,上面数百多花瓣遍布,看上去别提多雍容华贵,三千青丝束成凌云髻,头插清辉映月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
“在这里等着回话。”那碧娆转身对宁玉说道。
宁玉便止住步子,静静地侯在原地。
都说言子黛是相国府里除了相国大人之外最难伺候的一位主子,宁玉自然是不敢造次,不过究竟是何来历,又为何如此尊贵,便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她是三年前为了相国大人而战死沙场的言大将军新收的义女,至于为何新收的义女也能住进相国府就不得而知。坊间无不猜测,许是相国大人的心上人,任凭传闻四起,相国府内却无人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因为这位相国大人总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除了娇娘外,未见与哪个女子亲近。
“人来了?”言子黛微微抬头,那微蹙的眉头还没有展开,脸上便又蒙上一层薄薄的怒气,那条裙子是她特意找江南有名绣工做的,只去年生辰时穿过一次,一直仔细的收着,恐怕虫蚁蛀了,恐怕日晒雨淋了,本想再过几日的御宴上穿,可没想到就这么平白的丢了,叫她怎能不生气,许是被哪个贱蹄子拿到外边换了银子。
“是。”碧娆低声道。
“叫她上来——”那纤手将白玉棋子一掷,目光里已经有一团火渐渐燃烧起来。
不一会儿,碧娆便引着宁玉上了来,宁玉刚刚站定,欲要俯身去行礼,那抹高贵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猝不急防地,左手大袖一挥,卷带着桌案上的棋盘棋子哗啦啦的落在地上,无数的黑白子在地上跳跃翻滚,紧接着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宁玉还未缓过神,身子便已向后跌去一步,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
“给本姑娘做事还敢手脚不干净——”
那言子黛平日里便是个狠角色,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哪里还肯饶了宁玉,这才打了一巴掌,如何肯消气,立即逼上一步,又朝她右脸甩了一巴掌,“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许是这两巴掌下手太过狠毒,自己的手心也火辣辣的烧痛起来,碧娆见状,立即上前拉住她,见她手心泛红,心疼道,“这是何苦,一个丫头哪值得你亲手教训!”说完便接过丫头们递上来的湿帕子,轻轻的给她敷手。
宁玉接连挨了两巴掌,都是措手不及、毫无防备,被打得头晕转向,心里莫大的委屈油然而生,眼泪几乎要冲出眼角,可她忍住了,她咬紧嘴唇缓缓的她跪下来。
“请言姑娘明察,宁玉并未见过您的裙子,更不曾偷盗。”
她虽胆小。可不甘愿被人家冤枉。
言子黛见她委屈,便道,“不是你拿了,那你说是谁拿了?”
“宁玉,宁玉不知。”
“既然不知,你总有失查之罪,你说我应该怎么罚你?”“
“求姑娘开恩。”
“那就先把我的棋子都捡回来,差一个本姑娘都会要了你的命。”
当时那些棋子哗的一声全都掉在地上,有不少已经滚出了榭台,掉进了池水里,如何能全部找回来。
言子黛见她不谢恩,喝道,“你若做不到,现在本姑娘就去告诉相爷,让他处置你如何?”
宁玉心一惊,立即蹲在地上开始一颗一颗的捡。
言子黛哼了一声,接过碧娆呈过来的一杯香茶,便坐在椅子里。
春日里的阳光总是温热可人,但此刻的宁玉却憋了一身的汗,难受得紧,她想起那个无能且泯灭人性的爹爹,她想起老九巷那些邻居的冷嘲热讽,她想起她娘亲死去的那个雨夜,命运让她不得不低头,她知道她必须忍耐,因为她要坚强的活着。
她总有一日会自由。
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那满地杂乱无章的黑白子终于收拾干净了,规规整整的收做两盒。
言子黛正歪在椅子里小憩,碧娆站在一旁手里拈着一把翠绿色的稠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睛紧紧的盯着宁玉。
“这池里还有许多,你还等什么,难道要本姑娘亲自动手送你下去?”那碧娆一把将她推了下榭台,她心知言姑娘被圈在相府是迫于无奈,整日不见笑言,只想找办法逗她一笑。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哎呀快救人――”
那急切的喝令声将言子黛惊醒,心中的恼火油然而生,碧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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