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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苑海棠嫣如玉-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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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后我略一打量,有些吃惊,梅府进门后是正院,院中屋宇峥嵘,西边是一个小院落,而东边则是一片空旷,种植了些树木,一条小路蜿蜒,尽头是一个大大的水池,不见边缘。在雨幕中看来,看不到院墙在那里。

看起来,梅府占地很广呢。

书筠带我们进了正院,院中正北方是正屋,东西两侧都是厢房,此时房门都是紧闭。院子里雨声飒飒,敲在几株芭蕉的叶上,别有一番滋味。

当晚我和书筠在正房歇息,素馨和玉簪则住在了东厢房。其他随行的人也都被安排和梅府的下人一起住。

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不熟悉。第二天起身时,屋子里有些昏暗,待出门看时,天时阴沉沉的,堆了层层铅云,不见一丝阳光。

幸而雨已经停了,书筠便带我和素馨玉簪在梅府中转了一圈,熟悉梅府中的各处景物。

出了正院门走不多时,右侧是下人居住的一个小小院落,而左侧则是一片茵茵绿地,上面几株花树。一条青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沿路行去则是云液池,云液池上是几间凉亭相连,唤为啸花轩。啸花轩一半在水面之上,一半则在陆上,装饰很是典雅。绕云液池一周则全是碧柳,袅娜生姿。

云液池以北不远处是一个清幽的小院落,名竹兰轩。书筠带我们到此的时候,我和素馨玉簪均是欣喜异常。

不同于正院中大气的景象,竹兰轩的布置很是精巧。北侧是四间正屋,东侧三间厢房,院中是一株西府海棠,树下设了桌椅,旁边则是一个小凉亭。西墙边是一架酴醾,此时正开得繁华,在往北些是一丛翠竹,掩着书房的朱窗,极是清雅。

“小姐……哦,不,夫人,我们住这里吧?”玉簪怯怯的问我,一边又偷偷看着书筠脸色。毕竟这竹兰轩只是个偏院,又很是狭小,如果我住在了这里,书筠势必要来这里陪我住的。

我也一脸期待的看向书筠。竹兰轩的布置与我在颜府中小院的布置很是相似,此时站在院中,便多了些亲近熟悉的味道。

“既然文萱喜欢这里,我们就住在这里吧。”书筠一脸的宠溺,伸手捋了捋我的发丝,一边命温伯将院落打扫出来。

镖局送来的十几箱子东西都还未拆封,书筠便让温伯将其中的一些东西也一并运到竹兰轩来。不过这院落着实有些小,书筠的书房也没有搬过来。

出了竹兰轩后是一带抄手游廊,云液池中的溪水被引至此,从桥下穿过,直往后花园而去。

待将梅府中大致的景物游览一遍后,已是日影西斜,我拖着有些酸痛的腿回到房中,心中却很是开心。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来到梅府已有了十几日,书筠虽然官职不高,却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每日陪伴我的时间并不多。我和素馨玉簪初来梅府,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将梅府中的所有景致游览了一遍。不知不觉中,我也摇身变成了梅府的女主人。

温伯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在他的安排下,一切都很顺畅。

然而,慢慢的,一切似乎开始有了改变。

素馨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椅上看书,眼睛有些酸痛,便扶着她到院中竹椅上坐了下来。

“小姐,刚才我在外面闲转,听到几个小丫鬟在议论夫人……”她说话时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虽然我已和书筠成婚,素馨却总是改不过口来,一直叫我“小姐”,书筠倒也不在意,便随她叫了。

“议论我?”我有些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府里新来个女主人,她们议论议论,不是很正常么。”

“可是……她们议论的好像又不是小姐……”素馨皱起了眉,看了看四周,见屋门外两个小丫头在戏耍,便让她们先出了门去。

“素馨,你这是做什么?”我有些不解。素馨撅着嘴,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听她们口里叫着‘夫人’,可是说的却又不是小姐的事儿。还说什么先前的夫人没有这么美貌……我在想,这府里,哪里有什么先前的夫人啊?就算是大人过世了的母亲,也该称呼为‘老夫人’才对。”

我闻言一怔,却也并不在意,暗笑素馨太过小心,只得安慰她道:“想是你听错了,也可能是她们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书筠说过他并未婚配,这府里又怎么会有什么“先前的夫人”。

“小姐你不要大意了。”素馨脸上有些着急,“我怕听错,还专门多听了会儿,确实是说这府里原先有个夫人的。”

“怎么会……”我笑了笑,想要安慰自己,心中却是突突乱撞。素馨很少会有如此急切的神色,难道真的有什么蹊跷,或者,书筠隐瞒了我什么?

“小姐,我已经打听过了,云儿是在这府里长大的,这件事情问她,一定能问出个结果来。刚才她还阻止那些丫鬟不要乱说呢。”素馨笃定的望着我,仿佛已经肯定事有蹊跷。

我虽然有些不敢相信,却还是点头答应,“好吧,你把云儿叫进来。”

“我先把玉簪这丫头叫起来吧,大晌午的,一个人憋在屋里睡觉……”素馨说着进屋叫起玉簪,又叮嘱了她几句,便将云儿叫了出来。

云儿是个机灵的小姑娘,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岁,比玉簪还要小上一岁。此时她低垂着头站在我跟前,不支一声。

“云儿,你今年几岁了?”我眼睛盯着书卷,随意问道。

“回夫人,奴婢今年十三岁。”她娇怯怯的回答,仍是没有抬起头。我有些狐疑,难道书筠真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么,不然她何以如此表现。

我点了点头,手指玩弄着桌上的茶杯,素馨在一旁问她,“云儿,我家小姐虽说是初来乍到,但她已经是梅府的女主人了。你是这里家生的女孩儿,想必对这里的事儿都很了解,所以,你以后贴身来伺候我家小姐可好?”

云儿抬起脸来,满是惊诧,她怔了一怔,忙喜得磕头道:“多谢夫人抬举!”

“恩,那你以后就是我家小姐的人了。”素馨颇有深意的看了云儿一眼,放低了声音道:“刚才我听你们说什么‘先前的夫人’,这‘先前的夫人’是……”

云儿闻言神色一变,忙叩头下去,“夫人恕罪,奴婢实在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哦?那你还阻止她们不要多说?”素馨不依不饶,玩味的望着云儿,见云儿满脸的惧意,素馨的语气也严厉了些,“既然你已经成了我家小姐的人,凡事就不能瞒着她!”

云儿嘴唇一哆嗦,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她见我一直不开口,抬起头来怯怯的看我一眼,见我也是放下了书盯着她,她连忙低下头去。

“咳咳,云儿啊。”玉簪在一旁也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却比素馨和蔼些,“我家小姐虽然待人很好,不过也不喜欢别人有事儿瞒着她。你若是照实说了呢,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家小姐待人又仁厚,你爹娘也不用终日劳累了。”

云儿闻言果然活泛了些,抬头看了看我,却仍是抿着口不说话。一旁素馨又接着道:“你若是有意隐瞒小姐,你爹娘也是不用终日劳累的,倒可以去过清闲日子了。”

“啊?”云儿闻言一怔,旋即脸色一变,忙道:“我说,我说,求夫人饶恕奴婢!”

“这位先前的夫人……她……”她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却仍是不断打量我的神色,似乎是怕我生气一般。

玉簪蹲下身去,笑着看了看她,便道:“放心吧,我家小姐不是小心眼的人,她只是不想别人瞒着她而已。”她们二人年纪相仿,此时蹲在一起,便如玩伴一般。

云儿这才略微放心,慢慢的讲了开来,“她本名薛雅之,三年前随大人来到梅府……”

尘漫古道马迟迟(3)

书筠最近几日甚是忙碌,每天回府都是很晚,回来后在书房中处理事务,第二天一大早便出门,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用过早饭后,我命人备了三匹马,我和玉簪各骑一匹,云儿不会骑马,只能由素馨带着。四人出了城,直奔丹熏山而去。

一路疾驰,到了丹熏山时,还是巳时,四人下了马,便往山脚走去。丹熏山离府城不远,景物也无甚特别之处,除了茂密的树林而外,尽是碧草,整座山看上去只是一片翠色,再无其他。

山脚有几间小茅屋,茅屋旁则是一间佛堂,佛堂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缁衣的女子跪佛前,周围不见人影,看起来甚是冷清。

云儿指着不远处佛堂道:“夫人,原来的夫人,哦,不,薛……姑娘就在那里。”

佛堂隐在山脚一片苍郁之中,我望着佛堂中略有些单薄的背影隐在袅袅青烟之中,心中黯然。书筠竟是有妻子的么,可是他却对我说他尚未婚配。

我疾步走近佛堂,素馨见我面色不好,略微有些犹豫,想要阻止我,却又无言,便也同我一起走上前去。

佛堂中的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脸上蒙着一块黑纱,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一缕青丝从旁泻下,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哀伤,那本应是一双绝美的眸子,此时却已失去了光华。我相信,如果她揭去面纱,一定会是个美丽的女子。

“请回吧。”她见到我,也不问我的来意,却是下逐客令,说完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举步出了佛堂,看也不看我一眼。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些柔软,如微风拂过耳畔。

“薛姑娘。”我开口叫住了她,她身形一顿,只是定定的站在门外,却未转过身来。

我转身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风儿吹得乱舞的缁衣,心中软了几分。这个美丽的女子正值年华风貌盛时,却是独居在佛堂之中,如同一树杏花被移往穷乡僻壤之中,无人赏玩,也无人作伴,她恐怕也不好受吧。

“外子书筠没有和姑娘提起过我么?”我的语气淡淡的,心中却漫过些凉意。云儿说书筠每十天之内,都会来这里看看她,想必这段时间他们已是见过面了吧。

“江陵府出名的才女颜文萱姑娘,梅先生的夫人,我知道。”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些谦卑,说话时她只是望着远处,仍是没有转过身来。

“书筠倒未曾对我说起过姑娘。”我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她的侧脸。

一阵风吹来,她忽然紧张的伸手护住了面上的黑纱,像是怕我见到她的面容一般。她的语气中随即透过一丝失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下了罢了,蒙梅先生不弃,才能在此佛堂中度过残生,先生又何必告诉别人我的存在呢。”

她的语调惯是不高,却透着些哀伤,我看到她的眼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只是眼神仍是抹不去的悲伤。她忽而转过身来,细细将我的面容打量了一番,“颜姑娘,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闻言一怔,却不答话,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落寞,口中喃喃,“其实,我很羡慕你能陪在先生身边。”

“薛姑娘不是书筠的……夫人么?”我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将一个陌生的女子称呼为自己夫君的‘夫人’,这种感觉,却原来如此尴尬痛心。

“呵,颜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只是个不祥之人罢了,怎敢与先生并肩。倒是姑娘……”她的声音低了些,“与先生很是般配呢。”

我有些不信的望着她,她却不多做解释,举步向那几间茅屋走去,声音也随着她越来越远,“先生是难得的好男子,颜姑娘还是珍惜先生的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怔了怔,想跟着她走向茅屋,却有两个小侍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道:“夫人请回吧。”

不远处“吱呀”一声,薛雅之走进茅屋后关上木门,再也没有了声音。

两个小丫鬟只是静静的站在我面前,不择一声,却是很坚定的神情,不许我越过半步。我忽而失笑出声,我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小姐……”素馨走到我身边嘟囔,“这位薛姑娘也太……”

“她是个不错的人。”我打断了素馨,继续望着那件小茅屋。从薛雅之的眼神和她刚才的表现看来,她该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这般美丽的女子为何会置身佛堂之中,还要时时蒙着面纱,怕人看见呢?

我呆呆的望着那件小茅屋,一时无语,心中却是苦思不解。她曾是书筠的夫人,书筠待她不错,听她的语气,她也该是喜欢书筠的,却为何要只身住在佛堂中,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呢?

“小姐,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素馨找个借口要带我回去。或许她是怕我因为见到薛雅之而伤心吧,我也不抗拒,任她扶着我离开佛堂,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心中暗暗思索。

“云儿,你以前见过薛姑娘长什么样子么?”我看着一旁脸色有些惨白的云儿,不明白她缘何是如此表现。

云儿闻言浑身一震,忙道:“奴婢没有见过!”

“恩?”我盯着她的眼睛,却开始怀疑她为何如此紧张。她眼睛骨溜溜一转,果然低下了头去,“奴婢……真的没有见过。”声音却有些颤抖。

素馨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忙止住了脚步,将云儿拦住,厉声喝问道:“你当真没有见过?”

云儿听素馨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像是很害怕一般,突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见过……”

“好了,起来吧。”我看得不忍,便让玉簪将她搀了起来,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云儿别怕,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

云儿只是乖巧的点头,却紧紧地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一般。

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去。纵马回去的路上,我回思方才的情景,越想越是奇怪,不知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进了梅府后,云儿只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如厕,不等我答应,已抽身逃走,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玉簪,你以后盯着云儿一点,再试着问问她关于薛雅之姑娘的事,不过不要逼迫她。”回竹兰轩时,我悄悄的叮嘱玉簪。

黄昏的时候我闲着无事,便在海棠树下读书,素馨却匆匆跑进门来,“小姐,姑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我闻言忙喜得站起身来,素馨不放心的叮嘱我,“薛姑娘的事儿……”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笑着回答,同她走出院门,刚出门时就见书筠急匆匆的走了过来,满脸的疲惫,我忙让素馨倒了茶过来。

“文萱,这几天太忙,没能来看看你……”书筠疲惫的眼神中焕发出一丝光彩,脸上尽是歉然。

我莞尔一笑,挽着他的臂弯走进门去。这几天他晚睡早起,神色有些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些,看去让人心疼。

“你瞧你,都瘦成这样了……”我心疼的抚着他的脸颊,喉头有些哽咽。看着如此疲惫的他,薛雅之的事早已被抛往九霄云外。

书筠笑着摇头,随我走入书房。素馨在房中早已备好了茶,见书筠神色疲惫,便也备了些点心。

我陪着他用些点心后,看他一脸的疲惫困顿,很是心疼,遂命素馨铺好了被褥。

“我不休息,难得抽出时间来看你,想和你一起说会儿话,和你一起坐一会儿。”书筠的声音亦有些疲惫,满脸倦色,却是撑着不想休息。

“你好歹躺会儿,我陪你说话吧。”我笑着安慰。

“文萱,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很踏实。”书筠侧身睡在榻上,似是有些疲倦,微微闭上了双目,却还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口中犹自喃喃,“我要多陪你会儿。”不过他实在太累,躺在榻上不多时就已沉沉入睡。

素馨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我静静的看着书筠的睡眼,心中说不尽的甜蜜。

待我用晚饭时,书筠仍在熟睡,我不忍叫醒他,便先和素馨玉簪一起用饭。直到戌时将尽,他才悠悠醒了过来,用饭后直奔书房。

他的书桌上摞了高高的一叠公文,我在一旁为他研墨,一边看他认真的做事,心中只是轻笑:我的书筠,我为何会这般深爱你?

书筠做事很认真,半个时辰中甚至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我坐在他身边痴痴的看他侧脸,一遍遍的描绘他的侧影,心中却也有些不解:书筠的官位并不高,为何会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

“待会儿文萱给我画一幅画像如何?”书筠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动作,便轻轻侧头,眉眼含笑。

未待我回答,他又低下头去,口中低喃,“此生得文萱为我红袖添香,于愿足矣!”

我笑着不语,仍是勾画他的侧影。

画堂无绪,多情不解怨王孙(1)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是明亮,我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看清楚时才发现自己并非睡在竹兰轩的内室里,而是在书筠的书房中。

转头四顾,书筠已不在身边。依稀记得昨夜我为他研磨,直到后来实在困顿,便一边研磨一边打哈欠,头还不断的想要往下沉,那会儿,眼皮一直打架,已是实在撑不住了。

朦胧的睡意中,似乎有人抱起了我,将我轻放于卧榻之上,再盖上柔软的锦被,那般轻柔的动作,让我舒服得不想睁眼。那人该是书筠罢,还记得睡前他的唇轻轻贴在我额上,那般柔软温暖……

书房里很是安静,想必书筠早已出去办事了吧。我有些颓然的坐起身来,习惯性的开口叫道:“素馨,玉簪……”倏尔反应过来,我这是在书筠的书房卧松阁中,素馨玉簪此时该在竹兰轩。

“小姐,你醒啦。”门开处,素馨玉簪笑着走了进来。我微微一怔之后,旋即一笑,心中却漫上些温暖。

用过早饭后我再次带了素馨玉簪直往丹熏山而去。

丹熏山脚,佛堂的门依旧敞开,袅袅香雾萦绕其间,我走得近了些,便能看见佛像前缁衣的女子静静跪着,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

佛堂外平静如常,也不见昨日的那两个丫鬟在哪里,只有几只鸟雀在林间啼鸣,方才显出些生机来。我轻步走入佛堂,跪在了薛雅之身侧,眼前的佛像并不十分高大,却显得静穆,奇﹕'书'﹕网尤其是周围宁静异常,便多了几分庄严的感觉。

薛雅之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没有睁开眼,她的唇紧紧的抿着,不知锁住了多少秘密。

进入佛堂前,我让素馨玉簪带着云儿先去茅屋前的一排竹椅上休息一时,是以此时佛堂中只有我和薛雅之两个人。

我双掌合十,也静静跪在佛像前,心中霎时安宁了许多,来此之前的诸般杂念似乎也消去了大半。

过了许久,薛雅之悠悠开了口,“颜姑娘还是不放心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是从天外飘来。她自然知道我是书筠的妻子,却始终没有改口,只称呼我是“颜姑娘”。

“不是不放心,只是……想多了解你。”我低声回答,心中却有些好笑,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女子这般好奇。

她没有多说,站起身向佛堂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佛堂中的宁谧一般,我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佛堂外素馨玉簪见了我,想赶上前来,被我无声阻止,只能继续在竹椅上等我。

云儿说薛雅之在住入梅府后不到一个月就搬了出去,彼时她还是夫人的身份,她却只带了两个陪嫁的丫鬟搬到佛堂中,再也没有在梅府露面,也不许别人称呼她为“夫人”。

本来待薛雅之很好的书筠却没有挽留她,任她搬了出去,每月派人送日常所用之物到此,他自己则常会抽空来看看薛雅之。

如此看来,薛雅之搬出梅府绝非他和书筠不和,该是另有原因的吧。

“颜姑娘,如果你来此是因为我曾在梅府住过一段时日,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些许哀伤,“书筠心中,只有你一个人。”

我怔了一怔,笑了笑,“我来找薛姑娘难道只是为了书筠么?”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正待说话,林间忽而有风吹来,她忙伸手护住了蒙面的黑纱,低声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山脚共三间茅屋,薛雅之住在中间的一间,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只是在屋子中央设了一道纱帘,长垂及地。

屋子一侧是一个书架,上面摞了高高的一堆书,旁边则是一张书桌,很是简朴,书桌旁则是一张古琴,擦拭得很是干净。

昨天那两个丫鬟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我进屋之后,她们也跟了进来。

“碧螺,给颜姑娘看茶。”薛雅之朝着年纪较小的侍女吩咐道,旋即走入纱帐之后,在一张矮矮的木榻上坐了。我本是想要透过黑纱看看她的面容,此时她坐在纱帐之后,我也无法细看。

“颜姑娘请坐。”年长些的女孩儿搬过来一张椅子,躬身说道。她的声音和薛雅之有些相似,听起来清清冷冷的。

“薇儿,你和碧螺先出去吧。”薛雅之遣走两个侍女后忽而低声笑了笑,“颜姑娘来此,还有什么事么?”

我没有回答,却是走到古琴边上,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立时便有琴音铮然作响。

“薛姑娘这里可清雅得很,这张琴可以借我一用否?”

薛雅之点了点头,安然坐在帘后,听我抚琴。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我没有想到薛雅之竟会成为我的知音。

那日在茅屋中抚琴一曲之后,我们抛开了书筠,谈起琴来,后来又说了些诗书之事。原来薛雅之也是一个才华斐然的女子,其谈吐风采与书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书筠因为有公务,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我每日都去丹熏山的茅屋中与薛雅之闲谈,初时她对我很是客气,后来也慢慢亲密了起来。只是不论何时,她都不肯摘下面纱,如果到了茅屋之内,她都会坐在纱帘之后,很少会走出来。

薛雅之似乎很忌讳我谈及她蒙面纱的缘由,我也没有多问。每次跟云儿问及薛雅之搬出梅府和她蒙面的原因时,云儿也只是吞吞吐吐的不说,我便不再勉强。

正是暑气炎热的天气,梅府中虽然也有些亭台可以避暑,毕竟还是有些闷热。倒是丹熏山里树木繁荫,很是清凉,这几日在那里也可以避去暑气。是以我每日都喜欢去找薛雅之闲谈,不过念及她曾是书筠的妻子,心中终究有些闷闷的,无法开怀。

这日难得的下起了雨,雨丝密密的斜洒下来,驱走了一夏的暑热。

我坐在书房的窗户旁,开了窗户向外望去,窗前的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雨点敲打着竹叶,仿佛有谁在奏乐一般,很是好听。

檐头有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敲在青石的台阶上,格外的增了几分凄清。屋子里静静的,素馨玉簪在外面读书,偶尔传来些翻书声。其他丫鬟也是寂然无语,不知躲在了哪里。

我一个人闲坐着,手中虽然拿了一卷书,却没有心思翻下去。西墙边的一架酴醾上还有零零星星未凋尽的花瓣,此时却被雨打得满地落红,湿湿的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雨水冲往水沟中去。

花开的时候那么繁华,落在地上却也只是被水冲走的命运,也不知流水会带它去往何处。我黯然想着。

离开江陵府已经有将近两月的时光了,此时听着雨声,突然很想家,不知我走后,爹爹一人在偌大的颜府中生活,该是怎样冷清孤单的情形。

雨一直缠缠绵绵的下个不停,我的心绪忽然又转到了薛雅之身上。

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她曾是书筠的妻子,想到这点,心中终究有些不安宁。还有她始终都蒙着的面纱,也让人摸不清到底是为何。

我内心里忽而对书筠有些不满。在提亲时他曾说他尚未娶亲,也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女子,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先前的夫人”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念及薛雅之的才华,倏忽又觉得这样一个灵秀的女子不该隐没在佛堂中,终日青灯古佛的缁衣生活。

她本该可以嫁一个很好的男子,两人相伴,渡过一生,而此时却是独居山脚,在几间茅屋中为生。想必,她以后不会再生嫁人的念头了吧。

这样絮絮的想了一下午,直到晚饭后,雨还是没有停,甚至雨势更大了些。我躺在床上听窗外雨打竹叶,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睡去。

次日清早用过饭后不多时,书筠踏雨而来,身上披了一件芦苇编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活似一个渔翁。

“文萱,终于处理完事情了,这几天可以好好陪陪你。”他一进门就高兴的说道,只是眼神中依旧透着些疲倦,想来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素馨见他回来也很是欣喜,忙过来接住了蓑衣和斗笠,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姑爷,你这几天这么忙,我家小姐可是很担心呢。”玉簪在一旁笑道,她今年也只十四岁,尚且带着些天真,和书筠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也变得熟稔了些,不似以前那般拘谨。

旁边云儿怯怯的站着,却不多说话,脸上却颇有讶异之色,或许是觉得玉簪有些造次吧。

“哦?文萱怎么担心我?”书筠挑眉问道,旋即看着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昨晚我听小姐翻腾了许久才睡着的……”玉簪边说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狡黠。这个机灵鬼,总是这般俏皮。

我脸上腾的一红,笑着打玉簪,“胡说,你住在东厢房,哪里能听到我翻身的声音!”

玉簪也涨红了脸,低声道:“我就是听到了!”我看她神情,大致猜出实情,便一笑了之,转而向书筠道:“我看薛姐姐那里虽然清静,毕竟茅屋已经旧了些,昨天夜里下了整夜的雨,我就想她的屋子是不是该修修了?”

“薛姐姐?”书筠不解的问。一旁素馨玉簪脸色一变,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的提了出来,而云儿则是面色惨白,不发一语。

多情不解怨王孙(2)

“就是薛雅之姑娘,这几天我和她谈论诗书,又听她弹琴,对她很是钦佩,就称呼她是‘薛姐姐’。”我笑着解释。

书筠面色微微一变,忽而尴尬一笑道:“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太忙,竟忘了去看看她……”

“不如……我们请薛姐姐回来住吧。”我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书筠闻言一怔,素馨玉簪也不解的望向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各自低下头去。

“雅之她是自愿搬出去的,她也不想住在人多的地方,依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书筠微一摆手,忽而面上露出些欣慰的笑来,“文萱,谢谢你!”

我回之一笑,对他坦言道:“起初听到她,我也曾……后来听她讲了一些你们的故事,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始终蒙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雅之自有她的难处,既然她不愿摘下面纱,就不要勉强她吧。”书筠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暖暖的,很是温和,“起初我还在担心该怎么跟你说,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我微微一笑,靠得他近了些,倚着他的肩膀撒娇,“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自己亲口说一遍……”

书筠举杯喝了口茶,略带歉然的道:“此事本该早些和你说的……”身旁素馨见状,识趣的拉着玉簪和云儿走了出去。

“大约是五年前吧,那时我还是十六岁,结识了京城名儒薛先生,雅之便是薛先生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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