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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苑海棠嫣如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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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萱,他们都是在骗我是不是?”凌子卿急切的拉着我的衣袖,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你不会嫁给那个什么梅书筠是不是?”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说话时吐出一股股酒气,眼神也很是迷蒙。
一时哑然。冬青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想到凌子卿如此情状是为此,此时面对着沉醉的他,我竟不知如何安慰。
“子卿,不管怎样,都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看着他这个样子,我说话时忍不住有些哽咽。
“不能娶你为妻,读书又有何用!”凌子卿很是激动,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衫,生怕我溜走一般,“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含糊不清的道。
“不管我嫁给谁,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你这个样子,莫说你的爹娘,我看着有多心疼……”我帮他整理着凌乱的发丝和衣衫,说话时有些不知所措,“婚姻之事,勉强不来的。”
“从小到大,我这般精心的呵护着你,多么想一直陪着你……可而今,你却要嫁给一个相识才一月的人……我的心,难道你不明白么?”凌子卿泪眼朦胧。我从未见他落泪过,这个小小的男子汉一直在保护着我,陪我玩耍逗我开心,此时却是……
见我低头不回答,他蓦地伸手将我缚在胸前,“我不要你嫁给梅书筠,不要你离开我……
心被柔柔的触动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子卿,不要这样……”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姨娘哭得眼睛红肿,就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凌伯伯都是两眼通红,他们两人又多心疼你,你不是不知道……”
凌子卿一怔,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却还是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衫不放手,我继续说了下去,“你若是再这样任性的作践自己,两位老人家该有多心疼?姨娘怀胎十月……”说至此处,我已哽咽不止,难以成声,想起我已经亡故的娘亲,更是心痛。
“莫哭……”凌子卿慌乱的帮我拭去泪珠,眼中满是心疼,低声道:“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是依着你的……我答应你,不这样了好么?”说至“答应”二字,声音更低。
我略微放心,这才开门拿了些饭菜给他,同素馨一起将书房稍稍整理了一下,素馨便出去了,留下我陪着凌子卿用些饭菜。
“好后悔那天带你去醉仙楼……”凌子卿醉醺醺的说着,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眼神朦胧,似乎是闪着泪花,神情很是凄楚,“真的好后悔,如果我没有带你去醉仙楼……”
喉头被堵得难受,我最亲近的子卿,这个单纯清俊的少年竟为我的婚事而喝得烂醉如泥。从来都是欢声笑语的他,竟在此时抚着我的脸泫然欲泣。
饭后素馨铺开书房里的床铺,看着凌子卿睡着,才放下心来。想必他已经几天没有休息过了,头沾到枕头一小会儿后立马入睡,却是牢牢的抓着我的手不放开。
直到他沉沉睡去,我才小心翼翼的抽出手来,在素馨的服饰下洗过脸,平复心绪之后才走出门来。
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深深的在凌子卿的心上割了一刀,却仍是心安理得的寻找着自己的幸福。放任凌子卿的伤口不断流血,不知何时才能愈合。而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平复他的伤口,我所做的事情,看去竟是如此笨拙。
书房外姨娘和凌伯伯都是满脸的焦急,见我出门,忙问子卿怎样了,我回说他已睡了,想必不会再闹下去。二老闻言,这才放心。
姨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欲言又止,过了一时才叮嘱道:“文萱,过几天你也该出嫁了,那位梅公子不是本地人,姨娘也就不能时常来看你了,以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头答应,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花,忙向二老告辞,转身奔出凌府。出了大门后忍不住哭出声来,刚才姨娘的一番叮嘱,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拳拳关爱,而那些话语,更像是临别时的殷殷叮咛。
十几年来我都是在爹爹身边长大,被姨娘和凌伯伯关心,被凌子卿宠溺,而婚后,我就得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别,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
为了我和书筠的婚事,爹爹几乎邀遍了他的好友,凌伯伯也将他的一些友人邀请过来——在他心里,或许也是把我当成女儿的吧。
书筠做客他乡,只邀请了他的几位朋友,他的家人只有一位——温伯。这位姓温的老人已是年过五旬,头发也有些花白,看起来很是敦厚,待人也很和蔼。书筠尊称他为“温伯”,我也同书筠一样称呼这位老人。
书筠的祖父曾经在京为官,他爹爹虽有满腹才华,终究未能为官,书筠秉承父志,自小发奋苦读,他又有着极高的天赋,年少时也曾有神童之名。
彼时温伯还是书筠家的一位普通下人,后来书筠的父母相继去世,家中仆人也四散而去。温伯却是感念旧恩,一直陪着才十四岁的书筠,操持家中事务,却也并不僭越,仍是忠心的侍候着这位少主人。
而今温伯已成了梅府的管家,独自一人辛苦掌管家中的一切事务。在书筠心中,或许温伯已不止是一位管家,更是有些像慈父一样关心他、盼他成才。
大婚之日转眼来到,颜府中张灯结彩,很是热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喧闹得很。下人们来来去去的接待客人、准备酒席,虽然忙碌,面上也尽是笑容。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已精心打扮过的面容,有些恍惚。平日里我喜欢穿些素淡的衣衫,看起来也很是清雅。大婚之日,自然不能淡淡的打扮,而此时浓妆艳服的我,竟然是我从未见过的艳丽。
一袭大红的嫁衣,发髻上也点缀了诸多首饰,虽然数量繁多,却是恰到好处。发髻之间几朵小小的淡红的花错落有致,更衬得我芙面生晕,艳丽妩媚。我从来不知道,一向做清雅打扮的我,在喜服的映衬下竟会如此娇艳动人。
素馨小心翼翼的捧来凤冠,凤冠上点缀了许多浑圆的珍珠,一颗颗均是一般大小,笼罩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另有珍稀美玉点缀其间,制作工艺也极是精巧。父亲对我极为宠爱,我的凤冠也是制作的华美之至。
虽然平日里玉簪跟着我见过珍宝无数,此时看着凤冠也是张着口一时无法合拢,良久方才结结巴巴的道:“小姐……这样华美的凤冠,不知花了老爷多少钱……”
锦室旖旎度春宵(2)
素馨便接过凤冠颤巍巍的佩戴给我,看着镜中的我低声惊叹,“小姐天生丽质,此时被这凤冠一衬,娇媚艳丽不让神仙妃子。”
“恐怕是神仙妃子都没有小姐这么好看呢……”玉簪也是低声惊叹。
“真的很好看么……”我细细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指尖滑过如凝脂般的肌肤,云鬓堆叠、蛾眉如烟、星眸璀璨、脸颊微酡、樱唇含丹、香腮若雪……一遍遍打量自己,欣喜万端。大红的衣饰衬着我嫩白的面颊,仿若朝霞映雪。
平日里我不喜欢华丽的装束,此时却流连在这大红的凤冠霞帔里,欣赏着自己的容颜,不可自拔。心中只是一遍遍的想:大婚之夜为书筠送上这样艳丽的我,他该有多惊喜……
书筠说清雅素装的我像是海棠一般,皎洁动人,因我时常读书的缘故,更有脱俗的气质,清丽婉转。而此时身着喜服的我,美艳之处不让牡丹,甚至牡丹,也要为我而失色,便连绚丽多姿的彩霞,怕也会黯淡吧……
我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我的书筠呢,风姿卓越的他今天一定最是夺人眼目的,我暗暗想。
爹爹在忙着接待宾客时,还不忘来看我一眼,看着坐在镜前的我,爹爹只是颔首而笑,“我的女儿,果然是江陵府最为美艳的人物!”
“不止是江陵府,便是在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和小姐媲美的!”玉簪跟着夸赞,满面喜气。爹爹也只不断颔首,连说“很是很是”。
一切准备停当,我端坐椅上,只等拜堂之礼,心中渐渐有些紧张。院中宾客喧哗,笑语不断,今天的梅府高朋满座,只为见证我和书筠的成婚大礼。
被素馨扶着走入喜堂时,隔着红纱就已看到一身华服的书筠,面含浅笑的他更是气宇非凡,神采夺目。他的出现,引来亲友的一阵叫好之声,我想,所有人都已为他的风采所折服了吧。我的书筠,从来都是远超他人之上的。
书筠的身后是一脸慈祥的温伯,虽已年迈,此时却也是精神焕发,大抵是为了书筠的婚事儿高兴吧。
我与书筠对视一眼,各自点头。我们用别人无法读懂的方式再做一次承诺,而这一切无须言语,心意自能相通,李义山所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抵就是如此吧。
一段红绸,我与他各执一端,缓步向前。两人目光缠绵,旁若无人。
快到案前时,我偷看高堂,爹爹下首坐着凌伯伯和姨娘,姨娘身侧紧贴着的是凌子卿。
他的面色苍白得怕人,只是牢牢的盯着我,我每挪动一步,他便颤动一下,似乎我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的心间一般,而我的脚上亦有利刃,每一步都在狠狠的在他心上划出一道伤口。
本是被欣喜胀满心胸的我,鼻子却有点发酸。要让凌子卿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和别人携手走上喜堂,这对他该有多残忍!
眼神一转,落在了姨娘的手上。她紧紧的抓着凌子卿的手,我甚至隐隐能看到捏出的红痕,而凌子卿则是死死的盯着我,全未发觉手上的疼痛。他的眼神,似含有无限苦楚,他却生生压抑着痛楚,只是那样痴痴的看我……
我知道,姨娘那样做,只是怕他会在这华堂之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我心中只是暗暗想,别再让凌子卿这样看我了,哪怕他此时晕过去,看不到我和书筠的拜堂之礼,他也会好过一点。
然而心中又是那么强烈的想要让他继续看下去,见证我和书筠的誓言。
其实,我是多么多么想要得到他的祝福……
凌子卿发现我正在看他,便牢牢的盯着我的眼睛,而我只能歉然的望着他,在这喜堂上滴下一滴清泪,然后生生的别开了眼不再看他。
眼神转开的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惶恐。他终究没能阻止我。
“一拜天地……”喜娘尖尖的声音里满含喜气,我转眼迎上书筠的目光,微微一笑,盈盈拜了下去。我的书筠,每看到他的身姿,我就能将一切抛开,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二拜高堂……”我努力的让自己低头,不再看凌子卿,生怕他的目光会让我生出恻隐。
“夫妻对拜……”书筠的目光同我交汇,他的眼神中满含期待,我耳畔回想起当日的誓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书筠,我的书筠,我们要相守一生,我心中默念,深深的拜了下去。这深深的一拜,很是庄重,一生的诺言,由此而定。
那一瞬,我似乎听到身旁有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是凌子卿吧……然而我心中仍只有书筠的容颜,从此之后,我将与他携手,不离不弃,共此一生。
有祝贺声响起,瞬间淹没了叹息声,仿佛这叹息从未出现过,四周仍是满满的喜庆气氛。书筠牵着我的手,同素馨和喜娘一起将我送入洞房——洞房是爹爹在颜府中整理的另一个小院。
人们的喧嚣离我越来越远,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传了一阵阵的暖意给我。或许他是注意到我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了吧,想至此处,我心中不禁歉然。
屋外喧闹依旧,爹爹置办的酒席也是极尽奢华,为给最心爱的女儿举办婚事,他怕是花去了半生的积蓄吧。爹爹高兴,亲友亦喜悦,宾主尽欢。
行过撒帐之礼后,帘帐内尽是五色果,书筠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中仍旧出去陪客人,我则静坐洞房中,等待书筠来揭开我头顶的红纱盖头。
洞房里都是大红的帷幔,这个原本清冷的小院此时已是焕然一新,门外有许多丫鬟在侍候,屋中只有我和素馨、玉簪,喜娘也已被我遣了出去。
晚间书筠回房时,已有了沉沉的醉意。他略有些摇摆的走至床前,仔细端详着我,口中低喃,“文萱,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语气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屋内花烛高燃,在他面上镀了一层光晕,加上他因沉醉而略显朦胧的双眸,我难以自制的深深陷入他的眸中。
他小心翼翼的揭去了盖头,看到我的容颜时,他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惊异,或许他也未曾想到平日里淡雅的我在盛装之下竟会如此美艳。
素馨玉簪掩口低笑着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书筠。
书筠坐了下来,紧紧的贴在我的身旁,只是痴痴的抚着我的脸颊,仔细打量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指尖有着灼热的温度,一点点的沁入我的心中。我也认真的看着他俊美的容颜、深沉的眸子,伸手紧紧环着他。
花烛灯焰微微闪动,窗外月儿不知何时已隐在淡淡的云层之后,房内只剩花烛温和的光晕,却荡开满室的旖旎。
月儿也害羞了,不敢看这旖旎之景么?
酒不醉人人自醉。虽然我今日滴酒未沾,却在书筠喷出的浅浅气息里渐渐沉醉。
书筠朦胧的醉眼里满是缱绻的柔情,他忽然勾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来,温热的唇瓣覆上我晕红的面颊,一点点的挪移……
我愿陷在这满室的旖旎中,永远沉醉,永远不醒。
鸳帐低垂,红烛依旧在燃烧,衬得我满是晕红的面颊更是娇媚。我蜷在书筠怀中,有着精致刺绣的罗衾浅浅的覆盖着我脂玉一般的肌肤,一点点的滑落。
“温泉水滑洗凝脂……”脑中忽而闪过这个念头,旋即闪过明皇和太真的深情。我和书筠也会那样缱绻,款款深情,永不改变。
脑中闪现的已不知是什么画面,眼前却只是书筠迷离的笑颜,一点点的靠近我,温热的气息瞬时将我包围,我轻轻一笑,迎了上去……
洞房中只剩下低低的私语,夹杂着低喃,素云淡月似乎也羞得躲了开去。
一夜缠绵,醉醒梦中,次日侵晨睡醒时,书筠已然醒来,他正盯着我的睡颜,唇角若有若无的牵起,含着一抹柔情。我有些困倦的挪了挪头,枕着他的手臂便欲再睡。
“再睡下去,别人怕是要笑话咱们了……”书筠轻笑着在我耳边低语,喷过暖暖的气息,痒痒的。
我娇嗔一声,不想睁开眼,只想赖在他怀中,多睡一刻。
书筠低低一笑,似乎是透着无奈,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颊,慢慢游移。许是他睡醒之后一直将手暴露在外面,我只觉得他指尖微凉,指尖滑过之处,似一泓清泉缓缓流过,带走我所有的疲倦与睡意。
我无奈的睁开眼来,却仍是撒娇的含嗔望他一眼,手臂微微挪动,触碰到他温热的后背,中间却是没有了那层薄薄的衣衫。
立刻有红霞覆上我的面颊,我将头埋在他怀中,这才想起昨晚的缱绻旖旎。
书筠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颚,我也枕着他的手臂仰起头来,对上他满是笑意的双眸。
他半侧身仔细看着我的容颜,在我耳畔呢喃,“文萱,你真美……”他似是醉了一般,指尖在我发丝中游戏,唇瓣却已开始游移在我如雪的香腮。
我瞬时有些娇羞,心内却暗暗欢喜,是呵,从此之后我们就是夫妻了。相伴一生,共享温柔,春宵不尽。他是我俊朗的夫君,而我则是他温婉的娘子,我们还会有属于我们的可爱的小孩子……
朝阳映入屋中,我这才发现天色已是不早,昨夜的疲惫已荡然无存,我却是拥着他,不愿起身。
离歌唱罢,尘漫古道马迟迟(1)
燕尔新婚,最是缠绵。虽然新婚后有诸多繁琐的礼仪,我却尽日里都很欢喜,爹爹挑得中意的女婿,看起来比我还要高兴。
在众人喜悦之时,只有一人独自黯然,那便是凌子卿。在新婚的几天中,我常会看到他流连在颜府门外,待我想要见他时,他却又不见了踪影。
凌子卿一定是很伤心的,这一切我自然了解,却无力改变。
在书筠每日的温柔中,日子过得很快。过了寒食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每日里穿了单薄的衫子,同书筠一起游玩取乐,晚间和父亲一起用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很是热闹。
听素馨说,凌伯伯最近又去过陆家,据说陆家也有了些与凌家结亲的意思,我心里也渐渐有些安慰,一旦凌子卿有了妻室,或许会感觉好些吧。然而心底却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温伯在我和书筠婚后的第三天就回开封府而去,过了几天派了人来请书筠,希望他能带着我一起回开封府去。
沉溺在新婚欢悦中的我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有了屡屡忧思。我既已嫁给书筠为妇,自然是要顺从他的意思的,爹爹虽然舍不得我,却也无奈,只得准许了书筠的请求,答应让我们在四月三十启程回开封府。
其后的几天里,我每日流连在爹爹身周,享受父女相伴的时光。而凌子卿仿佛是绝了踪迹,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为了避嫌,我也没有再去找过他。
晚间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转头,赫然发现爹爹的鬓间居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现出些许慈祥的老态来。心中瞬时有些酸酸的,爹爹一定是为了我要离开颜府而发愁至此。
虽然爹爹时常会因为生意上的应酬而外出,却从未因为离别而伤感过。而此时,我就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颜府,爹爹怕是几夜未眠吧。
我格外精心的为爹爹夹了些菜,一边又说说笑笑的逗爹爹开心,自己眼中却渐渐有泪花盈出,明天就该启程了,今晚就将是我待在颜府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入夜的时候,爹爹房间里灯火未灭,他的书房外整整齐齐的放了十几个箱子,那都是爹爹给我的嫁妆。其中有两箱是我时常看的一些书,另有两箱是爹爹收藏了许久的字画,此时也一并要我带走。另外几个箱子则是一些我平日里喜欢的玉器古玩,都精心的装在箱子里。
爹爹一遍遍的检查着箱子,生怕我落下什么喜欢的东西,又命人在自己书房里搜罗一阵,要再加几个箱子让我带过去。
我只得含泪阻止,书筠家里其实也不缺这些东西,爹爹如此举动,只是想要尽自己所能,让女儿过得好一些罢了。
素馨玉簪也在房间里整理行囊,在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放了些盘缠和路上添换的衣物,我特意让她们将书筠赠给我的诗画随身携带,免得出什么差错。
一夜少眠,次日早起吃过饭后,便开始张罗起来。颜府中的家丁很是忙碌,我自然也是不得空闲。我和书筠无法携带十几个箱子赶路,爹爹就请了镖局护送,因此院中来来去去的还有些镖局的人。
待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站在院中,留恋的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不胜流连。
父亲站在我的旁边,看着已被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这一别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顺从的点头,眼泪却已涌了出来。乍然离别,我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留恋父亲,留恋这所小院。
“去跟子卿道个别吧,”父亲替我擦拭去泪珠,满是不舍,“你们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我豁然一惊。收拾屋子的时候心里就牵挂着有什么事情没做,却总是想不起来,经父亲一提醒这才意识到,我已许久未见凌子卿了。
马车中午就要出发了,我不顾素馨的阻拦,冲出门去。不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找到他,在离开江陵之前见他一面,至少,我也能稍稍放心。
我一个人急急跑出门去,直奔凌府,安静的小巷中是我焦急的步伐发出的沙沙声,我恨不能插翅飞去,即刻站在凌子卿面前。
巷子里似乎有人影一闪,旋即隐入拐角,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只是低着头踱步,却没有走出巷子。那人正是凌子卿!他在巷子里徘徊,看起来很急切的样子,我知道她是想要来送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我。
我蓦然止住脚步,想着他这几日一定过得很辛苦,眼角忽而有泪花沁了出来。一直以为和凌子卿在一起会很快乐,却不料此时我竟令他伤心至此。
“子卿,我待会儿就要走了。”我走上前去,语气中满是伤感,也不无抱歉。
他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似乎有些惊诧,脸色瞬息变化,原本无神的目光在见到我的那一刹那有了些神采,听完我的话后旋即黯淡,却仍是盯着我。
“你不送我吗?”我的声音很低,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伸出手将一个物件交到我的手中,竟是一块玉佩。我紧紧握着玉佩,上面还有温热的气息。
“文萱……”他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言。
相伴十数年的好友蓦然离别,我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慌张的擦拭着我的眼泪,一只手蓦然伸出,紧紧将我箍在怀中。
“文萱,我不想看你流泪……”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无所适从的在他怀中挣扎,不知是否该推开他,耳畔他还在低喃,“别动,就这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似在祈求,牢牢的箍着我不放开。
“子卿……”我放弃了挣扎,含泪安慰,“以后要好好对待自己,认真读书,别让凌伯伯和姨娘失望……”
他轻轻的点头,声音很低,“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我是你的子卿啊,怎么能够让你不开心……”他的脸颊一点点的蹭着我的侧脸,我慌忙将他推了开来。此时我已是书筠的妻子,行为自应有分寸。
凌子卿的眼神里漫过一丝失望,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扶住了我的双肩,“文萱,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顺从的点头,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很坚定,牵起我的手,很是认真的道:“如果你在那边过得不好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这算是什么?怎么会过得不好?我脑中一懵,不过看着他真挚的眸子,也未详细计较,便点头答应。
“你不送我么?”我执着的问他。其实我多么想要看着他的身影离开家,那样,至少我的心中会踏实一些。
凌子卿摇了摇头,突然狡黠的笑了笑,“我们以后还能见面的,今天不想去送你。”他的眼神很是坚定,仿佛笃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的望向他,不解他为何不愿送我。他只轻轻一笑,别过头去,淡淡的道:“时辰到了,快要出发了吧?”
我还是不甘心,最后一次问他,“你真的不来送我么?”
他身形微微一颤动,旋即缓缓摇头。我忽然有些恼恨他,我这一去开封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却是狠心不想来送我。
眼中又有委屈的泪花开始打转,我紧咬着嘴唇,对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子卿,保重!”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他说了声“我会来找你的”,然而听得却是不甚真切,待我诧异的转头时,看到的也是他倔强的背影,并无丝毫改变。
这或许是我的幻觉吧,我无奈的自嘲,恋恋的看他一眼,便往颜府而去。
爹爹早已等得有些着急了,见我回家,询问般的望向我,我自然明白爹爹的想法,便到他身边,告诉他我已见过凌子卿了。爹爹这才满意的点头,携着我走向马车。
我和书筠同乘一辆车,素馨和玉簪乘一辆车,爹爹另派了两名仆妇随身侍候,另有两名镖师贴身保护,以防意外。爹爹本是想要多派几个丫鬟跟我过去,我怕路上人多反而不便,只得拒绝了。
再往后是十几辆装了箱子的车,都有镖师护送。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开了出去,爹爹和凌伯伯、姨娘等人要送我们一程,队列中于是又多了几辆车子。一路行去,我眷恋的看着车外的每一处景物,想要将它们深深刻在心中。这些景物,我曾是万分熟悉,而它们也承载了我许多许多回忆。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我依旧没有再看到凌子卿的身影。心中淡淡的有些失落,我最亲近的子卿,他终究没有来送我。
想起以前读过的那些送别的诗词,心中更增伤感。隐隐约约的我似乎听到远处有人唱着离歌,歌声中似乎透着些凄楚。
是的,这世间总有人经历着离别,即便为此断肠,也是无力改变。
尘漫古道马迟迟(2)
离歌直伴着我到了郊外,那凄切的声音似乎犹自在耳边回旋,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是真的有人在唱歌还是我的幻觉。
停车折柳,倾覆离觞。
爹爹命镖局先行,走陆路前往开封府,而我们则暂时在郊道上停了下来。马车碌碌行去,扬起漫天的尘土,我听着镖师的吆喝声,心中忽然泛起些愁绪来。
依依杨柳随风而舞,似是牵着我不想分开,镖师的呼声渐渐远去,我们的马车却还未动。
姨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断的叮嘱,“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转而又叮嘱素馨玉簪,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姨娘说话的时候,眼中噙着泪花,却也只是无言的哽咽。
爹爹和凌伯伯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我分明看到爹爹的眼中亦有浑浊的眼泪,他却是指、偷偷转身拭泪,没有多说话。
我不时回头望着来时的路,希望那个灰白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然而,我的子卿却始终没有出现……
车夫催促了好多次,我才恋恋不舍的走上马车,姨娘紧紧握着我的手,叮嘱不尽。还是凌伯伯上前扶住了姨娘,让她松手。
马车缓缓行去,我看着迎风立着的爹爹,忽然泪落如雨。爹爹的几缕未收起的发丝在风中乱飞,他的头上已渐渐出现了银发,此时静静立在郊道上,挥手目送我远去,我才发现爹爹原来也是如此单薄。
那个曾经如山一般慈爱,又让我放心依靠的父亲,此时竟显出些老态来,我走之后,他该有多么孤单……
书筠紧紧的拥着我,不断的轻声安慰,我将头探出马车外,直至马车走出很远,爹爹和姨娘、凌伯伯他们的身影变成几个黑点,我还是不愿缩回马车里去。风吹过时,带着些凉意,吹过我满是泪水的脸颊,我只觉得一阵冰凉。可是,无论如何,风终究没能吹干我的泪水。
从江陵府到开封府,我们一路上边走边游览路途上的胜迹,期间我又因为不服水土而耽误了些时日,这段路居然走了一月。
到达梅府的那天在下雨,马车到了梅府门口时,我远远就看见温伯带了许多人打着伞在门外站了一列。雨幕中,温伯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我眼角忽然湿润,这个老人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尊重。
我和书筠下了马车,后面素馨玉簪已打着伞赶上前来,我扶着温伯,向他问好,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满满的喜悦。
在他内心深处,或许是将书筠当做孩子的,那么我自然也成了他的儿媳。不过,这位老人还是保持着主仆的仪礼,并未僭越半分。
书筠先行带着我和素馨玉簪进了梅府,温伯则亲自指挥家人将我们的行李搬了进来。
进门后我略一打量,有些吃惊,梅府进门后是正院,院中屋宇峥嵘,西边是一个小院落,而东边则是一片空旷,种植了些树木,一条小路蜿蜒,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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