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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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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都不说话?本王的诸位管事和侍卫总长都哑巴了不成?”楚远漠话落,诸颗头颅埋得更低。

“不说话,事情便有所不同么?不说话,本王王府的守卫便天衣无缝了么?”

“奴才们失职……”

“本王不想听些废话!”楚远漠浓眉厉扬,“尔等查不到刺客行踪,那恁多天又查到些什么呢?”

被赐了楚姓的侍卫总长楚河见两旁都无人回话,道:“依那日刺客与王爷过招时所用的武功套路来看,用得好像是东瀛剑术。奴才已差人全城暗查近期是否有东瀛人出没。”

“这也算一个说辞。乌达开,你呢?你又有何斩获??”

乌达开忙不迭道,“奴才以为刺客可以在府内来去自如,对府里地形必定有所了解。进府前想必已在府里暗伏了几日。奴才正对府内人员逐个排查。”

“可有可疑人选?”

“府里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对王爷忠心耿耿没有二话。近来新进府的,后厨有一个,洗衣房有两个,还有一位是……”暗睇主子一眼,他小心道,“是樊先生。这四人中,后厨杂役当夜和一大群长工睡在一块儿,睡得像死猪。洗衣房两个奴婢也和一大群人睡在通铺上,有目共睹。唯有樊先生得太妃恩赐,独居一室,无人为证。”

————————————————————————

这个乌总管,居然还是个棘手人物。

樊隐岳由房顶跃入夜色时,暗道。

梁上君所传的轻功心法中含龟息之道,一旦收敛声息,如入假死之状,吸纳全无。任对方内力如何深厚,也难觉隔墙有耳。上一回故透声迹,试探出了南院大王与这座王府的实力,得论:楚远漠武功在她之上,护卫集结速度惊人,而南院大王府内教人畏惧的,绝不止一个王爷名号。

此一次,她无意惊动房内人。

乌达开对她的猜疑,是仅仅出自常规推理,还是来自小王爷为她出头时所种下的恨意?

更甚是,她在不自觉中泄露了珠丝马迹,令人将她与刺客联想一处?

这座王府,竟人人都不能小觑。

隐三五

炉花鼎盛的暖轩内,栽植在硕大缸盆里的腊梅绽放,似是为了欢应太妃的兴致盎然,枝瓣摇曳煞是浓艳。

“小樊,本太妃真是服了你,学问好,戏唱得顶尖,连医术也恁样的独到,你这个人儿,还要不要别人活了?”在丫鬟服侍下,手捧暖炉、裹着貂皮褙子的叶迦氏品尝着黑玉葡萄,不时与坐在右手的人欢声笑语。病痛得除,容光照人,如何不喜?

“太妃过奖。草民只是对经络稍有偏通,当真遇上疑难杂症,也只会束手无策。”

“本太妃没过奖,是你过谦。那些个大夫自称名医,赚了一堆银子,病却治得不上不下,幸好太妃还有小樊。爽落,把我给小樊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爽落捧上了一件锦缎披风,哗地抖落开来,登时波彩流动,光艳四溢,紫色的缎面配之颈领处一圈雪色狐毛,彰显贵气。“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太妃看樊先生穿得单薄,命奴婢为裁了这件东西,樊先生莫要嫌弃奴婢的针线粗陋才是。”

叶迦氏眉开眼笑,“爽落的针线活儿可是这府里丫头们中拔了尖儿的,本太妃的不少衣赏都是经她这双巧手,不输宫里那些御用裁缝。”

爽落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个赞美,道:“樊先生试试,有哪里不合适,奴婢也好看着修改。”

盛情难却,樊隐岳谢过,自爽落手里接来披风系上,不管长短,还是肥瘦,都恰到好处。

叶迦氏忍不住啧叹道:“这件衣裳和小樊真是绝配。好似小樊天生合该穿这样的衣裳似的,配得很,配得很。”

“谢太妃赏赐。”

“这是你该得到的。”叶迦氏笑意吟吟,“不过,你当真要谢太妃,太妃也不拦,太妃这耳朵又有日子没得饱了,小樊可有法子罢?”

樊隐岳意会,“草民为太妃唱一段《浣纱记》如何?”

叶迦氏眸光闪亮,“小樊要唱范蠡么?”

“之前都是小生,今儿个为太妃唱一回西施。”

“小樊要唱旦角?那敢情好!快来,快来,太妃我迫不及待了呢。”

樊隐岳敛气,甩袖,玉面收整,樱口浅张,“【遶池游】苎萝山下。村舍多潇洒。问莺花肯嫌孤寡。一段娇羞。春风无那。趁晴明溪边浣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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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轩前,楚远漠长身伫立。

樊隐岳是个伶人,他早已晓得,但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伶人。

曼妙挥指,眄闪秋波,款摆柳腰,纤纤细步……自幼精读汉史,悉知汉家女子美人中,有步步莲花,有回眸百媚,有艳若桃李……但,那些美人没有从纸中走出,没有这般活色生香的招摇……

“【前腔】何方国士。貌堂堂风流俊姿。谢伊家不弃寒微。却敎人惹下相思。劝君不必赠明珠。犹喜相逢未嫁时……”

“好,好!”一曲落,太妃兴奋异常,“小樊,你这个西施当真是演活了,这若是扮上了相,配上了行头,该是怎样一番销魂模样儿?好,好呢!”

西施?她唱得是那个将一国之君迷得神魂颠倒直至有覆国之祸的绝代佳人?楚远漠浓眉挑,唇勾笑。

或许,对这位樊先生,他该更有兴趣才是。

—————————————————————

冬围。

没格族的冬围习俗形成于游牧时期。彼时,乃求生之道——立冬之前,大量收捕猎物,腌制储藏,以捱度草木枯零大雪封盖后的漫漫长寒。

如今虽已建成羲国几十载,百业兴隆,但起源于没格祖先的各项习俗犹留存下来,遵行不悖。发展至今,倒成了各部落的比武盛会。每立冬之日,精骑善射的勇士,在各自家主带领下,奉拥到羲国汗王麾下,共襄盛举。

“先生,父王让博儿来参加冬围了呢。这是不是说父王已经认为博儿长大了,已经是一个没格勇士了?”

樊隐岳未答,护卫在小主子身后的侍卫道:“小王爷,若您当真长大成了一名没格勇士,就不会再与奴才共骑一匹马。”

“……华丹,我决定讨厌你!”楚博嘴儿一噘,脑瓜一撇,不高兴了。

樊隐岳垂眸未语。

她不明白。

两日前,她在书房授业,楚远漠推门而入,向其子言冬围之事。楚博欣喜若狂,她伫旁静默无声,岂料楚远漠说了一句“樊先生也去罢,见识一下我羲国勇士无坚不摧无利不毁的豪迈气概”,其后,不待她回应,人已走了。

于是,当王府诸人动身上路时,她出现在了冬围队伍中。

她不解楚远漠此举何谓。

那日,乌达开将她列入怀疑名单,楚远漠未置一辞。以此人城府之深,如果当真生疑,必定不会宣之于口,但他也不像一个有耐心长久周旋的人。窥敌之弱,一击毙命,应是他喜欢的方式罢。那么,叫她来参加这次围猎,是想寻机诱她露出马脚,致于死地么?

若只是寻常疑虑,位高权重的南院大王当然不屑浪费这等工夫。而若疑她是当夜刺客,一个能从他手下安然逃脱的高手,兴许当真可以引起这位头顶“没格族之光”的勇士的些许争强斗狠之心。

这一路,她须小心了。

隐三六

冬围所在地,万象山。

当围猎开始的牛角号响起,万马齐发,樊隐岳终于明白天历皇朝君臣何以对这支民族怀有那般的忌惮。

广褒山川之间,没格族的男人们纵马驰骋,迸发出睥睨一切的气势,勇往直前的无畏,彷佛真如楚远漠所说,可无坚不催,无利不毁。拥有这般力量者,的确是那些浸淫在软曲妙歌、管弦词乐的天历皇朝士大夫们难以企及的。

二师父曾道:兵者,贵在气,唯气吞山河之旅,方为铁骑。

没格族人建立起的军队,必是铁骑无疑。

“小王爷,您不能去,您不能一个人骑这匹马……”

“为何不能?我也是没格族的男人,我也要和他们一样!”

“小王爷……快,快拦住小王爷……拦马,现在是拦马!”

她投睇在远方的目光被突起的喧哗声引回,掉首乍瞥,一匹马载着一个矮小身影條然驰过。

她一惊:“小王爷?”

楚博的贴身侍卫卫华丹慌慌大喝:“小王爷,您夹紧马腹,两手抓紧缰绳,让马停下!”

但已经吓懵了的楚博哪还听得见这些?上了马,尚未待坐稳,一个操作不当,坐骑受了惊,扬蹄疾奔,当即便把小王爷观望族人纵马奔驰时激发出的豪情吓了个灰飞烟灭,也把从教习师傅处学的骑乘技巧忘到了九霄云外。

马上的小主子摇摇欲坠,直让后面人心惊胆颤。

诸侍卫有人以轻功,有人翻身上马,紧紧追赶下去。

樊隐岳身处一处高坡,看得清楚:如果不能再惊马跑离这处南院大王营帐驻扎地前拦下,一旦任之蹿进密林峻石险崖指尖,马上的楚博更危险了。

她不能动用轻功,也不能坐视不理,只得用最笨的方法——拔脚追。

“发生了何事?”另一个方向,楚远漠携丰足收获率队归,见得自家营帐似有乱事,蹙眉问:

驻守原地的侍卫当即上前,“王爷,小王爷练习骑马,不想马惊了,大家伙都去追……”

属下话音还在,楚远漠马已冲出。

樊隐岳的追,自然不是在马后徒劳作样。她按马奔窜的方向,抄了近路,试图加以堵截。

她双足奔忙,还要是不是←跌跌撞撞状,眼看着惊马将近,其上的楚博整个人伏在马鞍之上,不知是醒是晕。方待借乱石的阻挡驭气提身拦下,一声马嘶突然击入耳膜,她眺见了楚远漠。虽相隔尚远,两道目光的侵略审视仍咄咄而,且随着对方所乘之马驰愈近,侵略愈烈。

她的手已探出,脚却不能离地,但见惊马已近……

楚远漠目力极好,望见了樊隐岳。

这一刻,一种来自于先天、形成于战争中的警觉,使他突然想看看这个女子迎着那匹惊马,能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以武功示人。

那个男人眼里的观测意味如此昭然,显而易见,对方对她纵算生了疑心,也没有将她高估到哪里去。这样很好。

她两臂平展,迎着惊马的劲蹄冲上。

楚远漠无助于衷,嘴角甚至扬起笑意。

而她的突如其,令惊马惊上加惊,嘶溜高叫,前蹄扬起。马背上,两手死死抓住马鞍的楚博经过一路颠簸,早已昏昏噩噩,哪还禁得起猝然之变?小小sheng体应声摔落。

与此同时,樊隐岳因为地面的坎坷身形失稳,两只毫无章法四处伸张的手恰抓住了小王爷一个胳臂,使之跌落到自己身上。这当儿,马蹄高高落下——

力拔山兮气盖世。说得便是这样的男人罢?

隔着两丈开外,楚远漠扬臂,以一道套猎猎物的绳索,准确无比的套上马头,将那匹高首阔背的北地战马硬生生整个拽翻出去!

这样一个男人,是她的敌人。

她立在楚博帐外,思及方才一幕,犹觉胸臆中震撼难平。

“樊先生,您可有伤到哪里么?”有侍卫上前问。

她淡道:“一些擦伤,不妨事,稍后我会找大夫要些药用。”

“那就好,小王爷很念着您,请保重。”

她扫一眼帐门口,随行大夫进进出出,还有其他部落的人前探望问候,决定暂不进去里面,遂撒足欲离。

“樊先生。”楚远漠翦手踱。

“王爷。”她恭手见礼。

“不进去探望博儿么?”

“探望小王爷的人已经站满了帐子。”

“你是他的先生,多了你,他应该很高兴。”

“小王爷受了惊,此刻最需要安静休养,实在不宜面对太多人。”

楚远漠不以为然,“身为南院大王府的世子,她没有那样脆弱的资格。”

“……草民受教。”她敛袖一揖,“草民告退。”

楚远漠却没有放她走路的打算,“听太妃说,你懂得些微医术。”

“草民略同一二。”

“既然懂医,为何不以行医为生,反做了伶人?”

“草民只对应付一些简单的铁打损伤、经络耗损,若要以医为生,一旦碰着了疑难杂症,只怕害人误人。”

“听太妃说,你原本出身不错。”

“祖上曾薄有资产。”

“略同一二,薄有资产……”他微笑,“汉人说话一定要迂回曲折的么?不如此自谦不足以让人知道汉人的虚伪做作?”

她覆眉,不予置辞。

“为何不说话?”

她开口:“王爷的话,让人无从回答。”

“为何无从回答?”

“我若答‘是’,是违心之论。若答‘否’,王爷必定不喜听到。”

他扬眉,“又是汉人惯用的虚矫辞令?”

这位王爷,到底对汉人存有多少偏见和轻蔑?

“王爷不喜欢汉人的虚矫辞令,敢问王爷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都会将心中所想坦然无违地示之于人么?”她语气依然不疾不缓,“王爷乃堂堂南院大王,出事他国时,也不屑起用迂回曲折的外交辞令,而是直陈本国机密,坦对他人言?”

楚远漠湛眸略眯,“你在替你的民族辩驳?”

“每个民族皆具有不同于其它民族的特性,既然存在,必定有其存在的必要。若汉人真如王爷所认为的那般不堪,没格族的贵族子弟又何必学汉人学史?若汉人一无可取,精骑善射、性喜游牧的没格族人何必效仿汉人建国定居、兴商立农之策?”

“你这句话,足以这里的每一个没格族人杀了你!”

“王爷是在告诉草民贵族放人的狭隘的和嗜杀么?”

“你想激怒本王?”

她摇头,“草民没有激怒王爷的理由。”

“可是,你对这件事似乎一直乐此不疲。”

他言外之意是指,她有意引起他的注意?她淡挑眉梢,道“王爷是王爷,您发了话,草民不答,您不允。草民答了,又被王爷疑作挑衅。做草民,当真不易呢。”

“樊先生不习惯做一个草民么?”

“和习惯无关,只是感慨。”

“樊先生不愧是先生,不管本王问什么,都能应付得自圆转自如。”

“王爷没格族的大英雄,最好莫要让一片叶子挡住了您的万里目光。”

“一叶障目?”他失遽,“这一回,本王得了这个评价么?樊先生,你拐着玩骂人的功夫好生了得呢。”

她恭敬垂首,面上不见任何表情。

楚远漠深觑她一眼,旋身就步。

樊隐岳亦回身向自己所宿营帐行去。

每一次和这个男人的近身相对,总要调动起每一分的警醒与之周旋,既不能让自己表现过于平凡平淡,又不能真正针芒相对,这中间尺寸拿捏,错上一毫,只怕繆之千里,须且行且鉴,揣摩摸索,任是不易

隐三七

楚远漠的自负也不尽然是空穴风。

险丧生在马蹄之下的楚博,翌日活蹦乱跳地现身在猎队伍中,虽然依旧是在华丹的佐护之下,但一个稚龄娃童,在经过那样的生死一瞬之后,精神迅速复原,还能毫无障碍和马匹亲近,这份迥异于天历皇朝娇贵贵族子弟的蓬勃生命力,让人丝毫无法置疑这个民族的强悍。

“博儿,到了猎场, 珂兰姑姑把我那匹小白马借给你,你跟在珂兰姑姑后面,保你在这几天里能真正学会骑马。”言者,策马行在楚博身侧,一位修长高挑、健美婀娜的北地佳丽,乃当朝太后的义女珂兰公主。美人爱英雄,公主倾心于楚远漠,昨日前探望楚远漠,守在病床前一夜,今日陪同出猎。

“我不是不会骑马!那天是靴子上的铜扣刺痛到了马腿,才把它惊了。”楚博鼓腮回道,把自己对对方的不喜欢尽坦露在圆圆胖脸之上。莫看他年幼,他可明白,这人对自己的好,是为了取代娘在父王心中的位置。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娘的样子,但仍挡不住他的不喜欢,他不要生自己的娘被人代替。

被拂了面子的北地佳丽仍笑得爽朗无拘,“珂兰姑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能在草原上驰骋着套马了,你想要被珂兰姑姑比下去么?”

“……你像我这般大的时候,晓得孔子、韩非子是谁么?”

“他们……”她歪首细细想了想,摇头,“他们是谁?是哪一片草原上的勇士么?”

楚博得意扬颌,“看罢,我会的,你不会!你会的,我却一定要会得比你好!”

珂兰蹙眉,“知道这两个人,很要紧么?”

“当然。”楚博一指自己右侧之人,“先生说,人生而有涯,学无止境。人就是要什么都懂,就像先生。先生是天底下第二厉害人!”第一厉害的,当然是父王。

珂兰眼角睨向一直无声无息的樊隐岳。事实上,她早就看到了这个“男子”,一个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汉人,小王爷的汉学教习先生。在一群彪悍粗粝的北地男人中间,这人的存在就宛若长在黄土沙漠上的一株娇嫩弱花,过于荏弱,格格不入。

“樊先生也会骑马么?”她笑容不改,只是多多少少掺进了一丝轻蔑。

樊隐岳回声:“是。”

“汉人也会学这个?”

“樊先生和谁学的呢?汉人里也有能驾驭马匹的勇士么?”

“家中护院?”

“护院也会骑马?”

“是。”

这言简意赅的回答,显然不称公主殿下之意。两道刺钉般的眸线地在她面上停留良久,不再有话,马鞭轻马臀,向前去了。

“樊先生。”华丹低声嗓道。“您对珂兰公主还是恭敬些罢。珂兰公主是位和善主子,弱今儿个得是珂莲公主,一定会治您一个不敬之罪,您这苦头可就大了。您须明白王爷不可能为了樊先生开罪公主,您何必招惹那样的麻烦上身。”

她抱拳,“受教。”

华丹还想叮嘱三言两语,徒听得前方乱潮迫近,人声马声锣声震耳欲聋——

“各方小心,千万小心,有虎出林,请各方加强戒备!”

队伍最前方的楚远漠扯缰顿住前行步伐,命属下上前打探出了何事,过不多时获报:“禀王爷,今儿个天还未亮,太子进围场行猎,将一只花斑虎惊出围场,此下那畜生正在林子间乱窜,为免各部落猝不及防,汗王的飞虎骑正向各处传达此讯。”

楚远漠面浮厉霾之色,“传令下去,全队加强戒备!”

珂兰美眸圆睁,气咻咻道:“楚翰实在是让人头疼,在城内惹事不够,连冬围也要惹这么一桩乱子出!”

楚远漠未加应和。有些话,他不可能对一个女人畅所欲言。

楚翰是汗王惟一的儿子,是他的侄子,也是南院大王须竭忠维护的储君。而以楚翰的德与行,实在枉担储君之名,纵使将等得汗位,也很难震服四方,羲国历尽艰苦得的国土必将被鲸吞蚕食。

既然不便言,索性不言,他无意虚饰。

珂兰注觑着自己倾心爱慕的男人深刻如雕的侧颜,“远漠,楚翰现今十四岁,要管还得及,太后宠他,汗王疼他,但他最敬畏的人是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好生骂骂他。”

“我?”他眉峰一动,不待回话,突闻惊喊声四起——

“虎!虎了!虎了!”

吼——

一声震天咆叫,一道庞大花影,电闪般奔至。

二师父冯冠武道:看一家兵马是否善战,不单是观其对敌厮杀时的骁勇与否,还要看在面对突发事故时,能否做出最迅速又恰当的应对。

事后,樊隐岳自省,较之于训练有素的王府兵卫,自己彼时的反应当真是慢了。

那只花斑虎赫然惊现,未及眨眼,王府兵卫队形急换,前面人众手如一般地取弓搭箭,后面人各奖所需护卫的主子围在央心,刀生戾,剑生寒,神情肃凛,全无惧意。

危险骤临之际,她这位得小王爷看重的教习先生毕竟不在兵卫首当其冲的护卫之列。她连人带马被挤到了队伍边侧,成了落单的那个。

她是第一次见到虎。那刹那,她脑际一度空白。虽然这一度短之又短,但足够猛虎找准下口目标。

虎为兽,兽有本能。仅是须臾的目测,便寻准了经它判断下最能轻易获取的一点,遂……恶虎扑食!当真是恶虎扑食,血口咆哮,怒牙昭张,扑了。

身下乘马受惊,高扬颈蹄,她就势摔下。

“先生!”

她听到了楚博的忧喊,亦再度感觉到了两道审视掂度的凌锐目光。

这一回,她不可能再拉小王爷陪同,当然也不能再获南院大王的救助,那么,在这许多双眼睛之下,要如何……

“樊先生,身子快向左边翻下去!”丹华扬喝。

不及了,猛虎已到。

但暗外那双审视掂度的眼睛,不会比猛虎少了眈眈血气。

她咬紧牙关,双目骇闭——唯今计,一赌。目不视物,弓弦震鸣声宛若近在耳畔,但猛虎攫的锐利气浪更能迫人心魄,她不知自己能否坚持到最后一刻……

铮!先是铁镞入骨之声,继尔虎咆声骤激骤哀。她睁眸看时,正见华丹由马上跃下,扯起她一只手臂跳出丈外。

“樊先生,您还好么?”

她向一手持弓一手扶己的他微揖,惊魂甫定地道:“……多谢……多谢华兄救命之恩。”

“樊先生莫担心,那畜生必死无疑了。”

“死?”她惊觑地上花斑虎,不过是额心中箭而已,便能死了?

可不是么,适才还在地上翻滚咆哮的猛物,此下已现瘫软,硕大长驱只剩了微弱抽搐。

一箭要了一只庞然的巨物性命,使其毫无反扑可能……这一箭势必要穿透虎的天灵骨,直没虎脑,方能奏效。南院大王调教出的人,都要如此出类拔萃么?

“先生,你被那只大虎给吓着了,是不是?”楚博小脸上竟挂着满满兴奋。自己心目中博学多才的先生若能害怕一只虎,他总比先生多了一项本是不是?

“是呢,先生被吓到了……”

“能被吓到就好,本王还以为博儿的樊先生铜筋铁骨,无所不能。”楚远漠策马而至,由高俯下。“前方围场内处处皆是猛兽凶禽,樊先生还有力气随同前往么?”

楚博小胸脯一挺,“父王,博儿会保护先生!”

“你有这个勇气当然很好,但你不能替你的先生说话。也许,你的先生想打道回营帐了?”他尾音上挑,鄙夷味浓。

“……先生?”

迎着楚博眼中亮闪闪的期盼,她摇首:“既然走到这里了,我不会半路回去。”

楚博欢颜大乐,“博儿就知道先生是最有勇气和胆量的人!”

楚远漠眸内诧光微现,拨转马头,长臂劲挥。

南院大王的队伍,彷佛未经任何***打搅,依然按先前行进速度,整齐开步,浩荡前行。不同的是,四名兵卫肩头,多了一具花斑虎的尸体——

在没格族的男人眼中,猎到这类丛林之王的猛兽,属无上的荣耀。

行走在前方的楚远漠,心海波澜轻漾。

邀樊隐岳同行这趟冬围,他有意为之。

乌达开将一个娇弱的女先生列入刺客怀疑名单,他不作肯否,任乌达开暗作窥察。而他对于这个女子的兴趣,自于那日探望母妃时伫立窗前所目睹的娇媚风情。令他称奇的是,撇开了那个戏中人,她素常淡矜内敛,俨然是另一个人,一个为了谋生为了遮掩不俗姿色易钗而弁的普通女子,充其量,是有点才情有些学识的普通女子。

带上她,是想为自己心中的那点兴趣推波助澜。

可接连两次,她让他另开眼界。

一次,她面向疾驰中的马迎身而上,虽然在他看,未免有些愚勇,但明知不可敌犹未弃的气势,纵使在没格族女子中,也属罕见。

二次,她险遭虎噬,苍白着面颜,抑制着颤栗,强自镇定地向人示谢。在这场对任何一个女人甚至男人将也为大骇之事的劫难中,她连一声刺耳的尖叫也未发出。

这个女子,纵然不是在戏中,也已经有一点不普通了。

应该……没有破绽罢?

樊隐岳亦在心里厘整自己言行。

第一次,她以地上石砺为因跌倒,拉楚博作陪,逼楚远漠出手施救。

第二次,她冒万一之险,闭目待戮,按捺着不让袖中短剑出鞘,直至华丹出箭,她犹以惊悸状示人……实则,也不是完全的佯装,虎口下脱生,如何能泰然处之?

这般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是为了天衣无缝。

楚远漠是一个用兵之人,兵不厌诈,用术皆求诡道。习性养成,若她的表现过于圆满无缺,反而更惹疑窦。

但不知接下,楚远漠又安排怎样试呢?

一直在随行护卫严密护持下珂兰,以一双精明美眸旁观多时,若有所思。

她较楚远漠年幼七岁,两人呢很难说什么青梅竹马,但自己追着他的背影长大却是事实。当年,他在三个南院大王正妃人选中选了闺友娇娜,她的夜晚与泪水相伴……对他,她称得上少许了解。

楚远漠与那位教习先生说话时的语气,有些怪异。

含着那么一丝讥诮,那么一丝揶揄,那么一丝玩谑……

这不是远漠待人的态度。远漠身上,有男人的自负,贵族的狂睨,但那些,从被隐藏得极为妥当。示于人前的南院大王,果断而不失沉稳,睿利而不乏刚毅,广闻博记,言谈风趣,豪情天纵,壮志凌云…… 。

如此的远漠,为何会在一位教习先生面前流露出了些微“本性”?

如此的远漠,为何吝于为她转过背影?

如此的远漠,还要让她追赶多久?

隐三八

“我离开的这些天,你服过药么?”

“服了。”

“为何不用外敷药?”

“那贱奴频频出入。”

坐在床前为他搭脉的樊隐岳怔了怔,这倒是她的疏忽。

“伺候”楚远陌的粗壮妇人受主子所使,每日强喂这文王府二少吃一餐续命,日日得见,熟知症状。他如今全身痂疮虽依在,但那股恶臭之气已然趋弱,奴妇想必察觉到了什么罢。

“除了频频出入,她还说了什么话么?”

“只是盯着我看。”

会盯着,证明已然起疑,又无从抓住疑在何处。“这个人倒是个麻烦。”

“对。”楚远陌两只在黑夜里不必伪作虚弱的眼睛,牢牢锁着她蒙着一层黑纱的脸颜。“你到底是谁?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会让你知道。”

“什么时候?”

“等到你的定力可以好到即使在府中他处看到我,也能熟视无睹的时候。”

他面目一恼,“你认为现在我还不能?”

“的确不能。”

“何以见得?”

“你此时的情绪足以证明。”

“……”他窒声。

她将那些盛着外敷药膏的瓶瓶罐罐收进背囊,起身道:“这些药上有些荷叶的香气,还是莫用了。我另给你配药,再调一些药粉洒在这屋子里,混淆一些气味。”

“其实……”他眼仁涌动灼灼的亮芒,“我差不多能猜到你是谁。”

“……我是谁?”

“我听说,整个府里最近的人就几个,而其中随同出围的只有一人。这些天你不在,不就是随同出围了么?可见,你就是新的教……”

这位王府二少很聪明,很敏锐。“听说?我从哪里听说?”

足不能行,室不能出,她不认为那个以辱他为乐的奴妇会有同他闲话家常的兴趣。

“……这些年,若没有人暗中周济,我活不到今天。”

“周济?”

“那个人没有你的本事,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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