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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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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本王的火气来得毫无必要?”

“不敢,草民不解而已。”

“你想让本王为你解惑?”

“若王爷想。”

“好,好极了,没想到本王这趟回府,会多了个乐子出来。”他扯了宽椅,将自己魁阔身形置于其内,一手指节闲闲叩敲在宽椅把手之上,脸上的盛怒之气一点点殆去,渐渐地,还释出了一丝笑容。“你想听,本王说也无妨。因为,你们天历朝的男人,镇日拨弄丝弦,吟月悲风,个个以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荣,实在是男人中的耻辱。你们天历朝的乐声,曲曲故作姿态,无病呻吟,磨心丧志,毁气败节,着实乏味至极。本王这样说,够清楚么?”

“敢问王爷,是不是听过了所有汉学曲目?”

“不曾。”

“草民以为,会对一事一物抒发评论者,必定要对该事该物知之甚深,若知之不深又擅作言论者,无异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他锋眉倏扬,“你在嘲讽本王?”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本王见到的,是你的胆大包天!”浮升于胸臆的,是类似于沙汤将一死敌困于死角之后尽兴耍弄的快感,他此刻的心情,近乎于愉快。“本王给你一刻钟,若在一刻钟内你不能说服本王,你这位细皮嫩肉的教习先生,也只得叹红颜薄命了。”

红颜?她心中一动,双足已行至方才就座的琴案之前,缓伸十指,拨响琴弦。

楚远漠勾哂。这个穿了一身男儿装的女人怎会以为以他最为厌恶的东西会说服讨好得了他?汉人的女子都是如此自作聪明愚不可及么?

但,随着琴声演变,或高亢,或激昂,或冷烈,峥嵘意境陡出,他面上玩谑的笑意渐凝渐去。

一刻钟到,琴声戛然而止,全曲浩然不屈之气充斥其内,纷披灿烂,戈矛纵横,那一声悍越尾音,如投剑入腹之响,裂人心肺。

随后,楚远漠接到了一双深潭清眸,“王爷,草民说服您了么?”

隐三一

…………………………………………………………………………………………………………………………………

“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散。”

“广陵散……”楚远漠自踏进书房来第一回正视起她。实则,他方才立在窗外,一眼便看出这个穿着汉人长袍的教习先生是个女子。她的身量在女人中甚至在羲国女人中都算修长高挑的,但过于纤细的骨架,太过晶莹的脸孔,男宠馆里那些如女人般涂脂抹粉的妖娆少年亦难企及,她怎会蠢到以为有人把她当成男子?

身为羲国的兵马司大都督,权倾朝野的南院大王,南院大王府是仅次于大庆宫的严密之所,一个女子易成男人进得府来,生疑是情理中事。何况,他生平最恶软曲媚调人尽皆知,这女子敢向博儿传授此道,便该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不过,一曲《广陵散》,确使情势发生改变。

“你弹此曲,是在告诉本王,不是每一首曲子都如你们中原男人般软弱无骨?”他话里,带出浓浓的恶意嘲弄。

“王爷见过所有的中原男人么?”

楚远漠眯眸,“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说本王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父王!”默声了多时的楚博突挺起尚显薄弱的胸膛,小腿向前迈上一步,为师请命。“不要怪先生,博儿不好,父王罚博儿,莫罚先生!”

楚远漠稍怔,目光眄向儿子,“谁教会了你这个?”

“先生说,博儿虽还小,但已是男儿,是男儿就要学会……”凝着小小眉头,他拼力思及先生传授过词汇,“担当!是男儿便要担当!先生是为了博儿方受父王的骂,请父王骂博儿,不要骂先生。”

他挑眉冷觑,“你教本王的儿子在必要时刻为你这个先生担当?”

“王爷若要一定这样认为,草民无从辩驳。”

幽邃视线在她面上凝眙良久,他问:“你叫什么?”

“草民樊隐岳。”

“樊,隐,岳。”他站起,高大身形前倾,将一片阴影罩上她头顶,“樊隐岳,让本王仔细告诉你,不管你进府的目的如何,本王对你都生了一些兴趣出来。本王乐意把你留下,看看你还能有如何出人意表的表现,如何?”

“草民谢王爷。”

“你是应该谢本王,因为本王原本是打算杀了你的。”

她毫不怀疑这句话。他识破了自己的女儿身份,必定起疑。处在恁样地位拥有恁样权势者,置疑即证据,不必什么三堂会审,一条人命可轻易抹去。

“博儿,一个好男儿除了学会担当,还要学会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一个敏睿的心灵,这一点,希望你的先生也能教给你。”楚远漠对儿子道。

楚博仰望崇敬的目光尽付天神一般的父王,颔首不止。

楚远漠淡扫樊隐岳一眼,旋身步出。

此趟回来,他最想着手改变的便是博儿。长年征战在外,留幼子独在府内,在一干管事和一堆文师武教间存活,他并觉有何不妥,因他也是如此走过。但若因此使得幼子性情偏于懦弱,便是他不能接受的了。

今天,博儿给了他一个意外。

适才回府,总管事禀来的第一桩事,即是这个伶人出身的教习先生。奴才们多话,当是为了撇清责任。但按总管事的说法,此人执教尚不足一月。短短时日,居然能教得博儿敢在他盛怒之时站出,恁样初具雏形的坚定,为人父者,自然难忍暗喜。而暗喜之余,亦不得不去正视使博儿发生如此焕变的人。

若这个教习先生女作男装只为糊口谋生,那么,她将得到他的欣赏。若,个中另有隐情呢?

若当真另有隐情,他希望,那隐情千万要曲折离奇要诡谲起伏些才好。不然,他会很无聊。

宽唇勾起,哂意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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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樊隐岳眸底生寒。

楚远漠不认识她。比及当年,她身形拔高,容貌改变,若非是极熟识的人,的确很难识出她。可是,这个男人曾是和她订下婚约的人……他看向她的目光里,连丝毫的迟疑停顿都没有,纵然怀疑,也仅是对一个陌生来者的怀疑。

这样的事实,意想之中。

当年,这个男人仅凭御花园里的一个短促的照面,向皇上开口索她为侧妃,致使母亲跳崖身亡。现今,面面相对,全然不识。因那一刻,他不过是趁一时之兴。

南院大王,不知您的一时之兴,还毁过多少人的人生?还有没有第二个我,要你为你的一时之兴付出代价?

“先生,你在生父王的气么?”楚博仰首,问。

“怎么会呢?”她垂下眸,“你的父王是王爷,先生是草民,草民如何和王爷生气?”

“舅舅是爵爷,五叔也是王爷,他们见了父王,都不敢像先生那样和父王说话。”敢和威严的父王据理力争,先生是第一个。今后,他崇拜的人名单中,多加了一个先生。

“那小王爷还敢向先生学琴么?”

“敢!博儿要学会那首高昂的曲子,先生弹时,博儿就似看见一个勇士举剑杀死仇敌般的痛快!”

樊隐岳微惊。小小年纪,会将《广陵散》意境领悟如此之深,该说这小王爷天资不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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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是汗王的请柬,邀您下月初六进宫过万元节。”

“放到那边罢。”

“是。”不意外的答复,总管乌达开将柬帖归类于可行文书之列。“这是北院大王的邀函,其爱妾又为北院大王府添了一个儿子,请您过去喝满月酒。”

“扔到墙角去,若厨内没有引火的材料,拿它充数亦可。”

“是。”也是意料中的答案。“这是红雀部落送来的礼单,宝剑一把,汗血马一匹,东珠十颗,人参五根,貂皮……”

“剑和马留下,其余送到太妃院里。”

“可是……”乌达开面露难色,“这礼单上还有别的。”

“别的?”

“……美人。”

正专心且精心擦拭着自己随身宝器乌金宽剑的楚远漠先怔后噱,“红雀部落给本王送女人?”

“好像还是一位小部落主的女儿,有个什么‘草原珍珠’美誉的。”

“红雀部落主兆鲜,这位北院大王的妻舅给本王送来女人,是想做什么呢?效仿汉史中吴越之争,以美人计败垮本王?”楚远漠冷邃眸光与近在睑下的宽剑黑芒互作辉映,相得益彰。

“奴才想,他们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罢。”区区一个部落之主,敢将脑筋动到震慑天下的南院大王头上,不啻引火焚族。“不过,越是小人,越是要防,狮子不屑同一只老鼠开战,老鼠却会以惹怒一只狮子当成对外的炫耀。”

隐三二

乌达开名为总管,实则亦属楚远漠慕僚之一,持重稳健,擅析事理。

“在奴才看来,有时明目张胆反而会成暗中冷箭的最好庇护。先前,北院大王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行军策略上,对王爷处处掣肘,全是放在人前明处。于是有人道,明处行事的,暗处冷箭必定与之无关。若不是王爷抓到了不容辩驳的实证,恐怕那群以老卖老的长老们还作如是论。北院大王是恃着自己乃宗室嫡系,纵算有把柄落在王爷手里,有国策护着,顶多失势失宠,却不会伤到筋骨。可兆鲜就不同了,王爷捏死他,只如捏死一只蚂蚁。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什么脑筋。何况,纵然有什么美人计,也要看他们送来的,是不是西施。纵算真是西施,还要看王爷是不是夫差。”

属下的长篇大论,令楚远漠哑然失哂,“夫差在遇见西施之前,若有人告诉他有一日他会栽到一个女人手里,他一定当成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以王爷的意思,这个女人留是不留?”

“留下罢。”他耸肩,“让本王见识一下‘草原珍珠’的光彩也好。”

“是,奴才找一个小院将人安置下来。”至此,一些因主子不在府里积存下的事务算是告一段落,乌达开并未急于请退,眼珠子暗瞟着主子面色,欲言又止。

楚远漠冷哼,“有什么话,紧着说。”

“那个教习先生,该如何处置?”

楚远漠目光一闪,“你想如何处置?”

“昨儿个王爷从小王爷书房回来并没有任何吩咐,今儿个奴才打发容田过去向那伶人问两句话,没想到遭了小王爷的教训。”

“博儿?”

“正是小王爷。听容田说,小王爷先抬腿踢了他一脚,又指他鼻子好一通骂。”

“无缘无故地,博儿打人骂人?”

“好像,是因容田叫了那伶人一声‘戏子’。”

楚远漠勾唇,“你认为,本王的小王爷都要叫一声‘先生’的人,一个奴才称其‘戏子’,不该受两下教训?”

“……是,奴才也叱责了他。但奴才担心的是,小王爷从来没有那般外放张扬时候,被那伶……那位樊先生教了仅仅才不满一月,便赫变至斯,不由得人不担心。”

“担心什么呢?那些教摔跤、教弓箭、教马术的教习们,都不曾把本王的博儿变得更勇敢更无畏,这个你口中的伶人仅二十几天便能激发出博儿体内的天性,你不替你未来的主子感到高兴么?”

好歹是多年主仆,乌达开领略了主子的言外之意,紧着恭首道:“是奴才短视了。奴才会吩咐底下的奴才们好生伺候樊先生,不得怠慢。”

“你可了解过那樊先生的身世来历?”

“太妃邀樊先生进府之后,奴才责人查访过。其人延定城里并无任何亲友与根基,说汉话时是一口中原官话腔,身材又似江南一带的男子,想要细查,可能要费些时日。”

男子?楚远漠颇作费解:怎么当真会有人将她看成男子?

“樊先生自称来自元兴城城郊小镇。奴才要派人实地探访么?”

“不必了,本王目前还不确定,她值不值得本王费那番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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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远漠毕竟是一国兵马都督,纵然回到府内,也难有真正安歇。仅仅平静了三日后,军中部下及心腹幕僚络绎来访,王府门前高马集会,书房化身中军宝帐,由旦至夜,一干人高谈阔论,言里言外尽是尚不曾征服的部落,抑或未肯臣依的邻国。

“其它小国也就算了,几千铁旅便能踏平,且容他们逍遥一阵子。可那个姡Ч趺此悖吭勖且踩盟盘昧税眨俊�

“姡Ч娜肥歉龃掏范上Я耍昵八悄诼抑保勖悄鞘泵ψ牌蕉ù锕蟛柯洌蝗唬谀堑笨诨痈曛苯瑠'国也就早不是姡Ч恕!�

“王爷,您的看法呢?这姡Ч勖呛问倍俊�

楚远漠稍顿,道:“要动姡Ч匦肷璺ㄊ箠'国先违承诺,本王方出师有名。”

“王爷指得是您和姡Ч鹄涨淄跚┒ǖ牡媚侵交ゲ磺址柑踉迹俊备倍级蕉瘟椅省�

楚远漠颔首。

骁骑将军程光大咧咧道,“姡Ч诼抑螅谢八当鹄涨淄醣涣鞣诺搅俗ㄉ纹投旧叩奈尥恋海浇穸鍪撬朗腔钜膊恢溃侵教踉荚绯梢徽欧现剑跻伪鼗辜苫渥潘俊�

颇有几分文人模样的参赞王文远言道:“王爷的忌讳不无道理。咱羲国要有更长远的宏图,的确不能再用先前那些手法行事。姡Ч卮ξ音斯砗螅兴冢颐潜阄薹ㄗㄐ耐瓿纱笠担且欢ㄒ模矍盎共皇嵌ヒ舻氖隆!�

“还有什么事?”

“北院大王前些日子到了万和部落。”

“什么?”几人俱讶声低呼。

楚远漠眉峰一动,“消息可靠么?”

“属下的一个亲戚在万和部落主察际的手下做小侍卫官,亲眼看到北院大王出现在万和部落主的帐篷里。”

副将泰明一拍椅子把手,恨恨道:“就知道北院大王不会甘心做个只拿粮食银子的清闲王爷,他找上万和部落,摆明是冲着那五万骑兵、三万步兵去的!”

楚远漠眸际寒漠,道:“他不甘寂寞,万和部落正巧是不甘平庸,两人一拍即合,倒也适宜。”

“那,王爷想该怎么做?”

“由着他们罢。”

“由着他们?”诸人不解。

王文远略作思忖,明了了主子意向,“只怕纵容太久,养虎为患。”

“一个志大才疏、有头无脑的莽夫,和一个不知进退、妄自尊大的暴徒,两两相遇,能成就出什么气候?先由着他们折腾罢。”楚远漠扔开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管笔。

跟随他多年的诸人见他这个动作,明白主子有意散场,遂皆起身请辞,不一时,书房内只剩了总管事乌达开一人。

“你安排进万和部落的有几个人?”

“五个。”乌达开垂首。

“五个人还不及一个小侍卫官么?”

“……奴才失职。”

“速查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奴才这就去。”

突地,楚远漠眼角凌厉撩起。

“王爷,奴才自知失职,会领罚三十军棍,请王爷息……”

楚远漠以利镞般的眸线制止住了他。乌达开很快领会到主子眼中之意:窗外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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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记厉掌之下,红木打造的阔厚窗骨作尘屑飞扬。

楚远漠的攻击发起得毫无先兆。

若在平时,高手如林的南院大王府,何须堂堂南院大王亲自出手。但来人已经到了他南院大王的主书房窗前窥视,令府内重重护卫形同虚设,岂容得他不理会?

附窗人影在木屑四溅之前安然飘离。

“想走?”一声冷叱,打窗口疾穿过的高大身形,紧追其后。

夜幕之下,前方身影或起或纵,若实若虚,缥缈如一抹轻烟。

若这个人不是入侵者,楚远漠会为其那超乎寻常的轻功叫声好。

“取弓箭来!”他长喝。

立时,已然随行在后的侍卫双手奉上。

取弓搭箭,满弦射出,铁箭划破空气,携着尖锐风声索向前方人影。未见人影闪避,箭到,却夺声末进了树干内,人身倏无。

“咝——”诸侍卫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见鬼了不成?

楚远漠向属下厉目一扫,纵身再追。

忽尔间,人影由他左侧现出。

楚远漠乌金剑陡翻,斜刺过去,却,递进空气内。

“装神弄鬼!”他冷嗤,身形立定,管它八方来鬼,他自稳屹如磐。

这一次,人影从天降下,手执寒芒撩他眉心。

他剑锋上格,对方抽招换势,取他心口。

两条战在一起的身影,一飘若轻烟,一悍若惊电,但俱以罕见的速度运转,致使侍卫们纵然奉涌而来,亦难以插手助上主子一臂之力。

愈战,楚远漠愈是兴奋,这等棋逢对手的感觉,可是久违了呢。亦因这份久违的兴奋所趋,他一改行事风格,未急于撤身命侍卫们乱箭攻之。

但,人家似乎并不买南院大王的账。

对方一剑递来,他方待相迎,不想这仅仅是虚张一势,他闪身腾挪之际,对方身形隐没在阗黑的枝木之间。

“混账!”莫名的恼怒排山倒海袭来,楚远漠切齿挥掌,“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定要这只会装小鬼的胆小鬼长得什么模样!”

隐三三

但凡辉煌富丽聚集处,高墙深瓦制造的暗薮内,必定纳藏污垢。

这,几乎成了亘古不灭的定律。

昔日的良亲王府,及至皇家的万阙城,到时下所在的南院大王府,都无例外。

虽然,没格族这支原以游牧为生的民族所建立的南院大王府,无论建筑规格还是内庭设置,都难比天历朝皇家室苑的华丽精美,但毕竟是羲国第二权力集中点,免不得要深院广舍,纵横交错。

为甩开后面追兵,樊隐岳所取方向,是府第的最幽最僻处。于是,在阴暗一隅,她遇见了一个人。

与楚远漠的对战,令她耗力颇多,望见这栋建在王府西北角落荒草丛生地的小屋时,她信手推开房门,是想稍作调息。

不想,看见了在屋内土坑上躺着的他。

说他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坨烂肉更合适。

颊额颈项之间,遍布疮痍,破衫裸露之处,显露腐肉。疮处化脓滴水,不堪入目。恶臭兜面裹来,闭息难避……这怎么还算一个人?

若非一双眼会眨动,一张嘴会呼吸,她不会想到如此的一个人,还在活着。

“你看得见我?”两双眼睛对凝良久,那张长在烂疮丛围下的嘴发出声音。

“你看得见我?”她反诘。夜间视物,非内力高深处莫能,梁上君的调息之法助她有了这项本事。这“坨”人内功也有此境界?

“你不是府里的人。”那人道。

“你是谁?”

“我?一个鬼。”

的确像。她没有见过鬼,但此形此状,当真是一只见不得天日的鬼罢。而这只鬼还善察,“你的打扮像是不能见人,你是刺客。你要杀谁?”

她没要杀谁。将全身上下置在一件臃肿棉衣之内,蒙头蒙面,趁夜出行,纯为一场试探。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呢?”奇怪地,置身腐臭包围,目睹腐丑形容,她竟没有掩鼻而去,还和一坨烂肉侃侃而谈,她自己也感稀罕。

“杀我?”言者话中似含笑音,“快些动手好么?”

生不如死?她压住一声代表同情的叹息,问:“我为何要杀你?”

“你不是那个恶妇派来杀我的?”

“恶妇?”

“那恶妇为何还不要我死?恶妇,恶妇……”一双枯黑的眼底,忽然崩现出点点火光,那是一种汲入骨髓的恨意,支起了一个本该腐朽的灵魂。

樊隐岳赫然明白自己何以会在此地驻足不去,因这间暗室,如同那处地宫。而这个人,像极了在地宫里困扎绝望过的自己,她没办法置自己于不顾。“恶妇是谁?”

“恶妇便是恶妇,便是叶迦木花那个恶毒老妇!”

叶迦木花?“太妃?”

“你叫她太妃?你还是她的人是不是?那你还不杀我?我骂她,骂她是一个恶妇,一个毒妇,一个得不到丈夫欢心又蠢又丑的老女人,快杀我,还不杀我?”

“是她害你成这副模样?”

“我这副模样很难看罢?很恶心罢?你很替那个又恶又毒的老女人高兴罢?”

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恨意仿佛从他骨髓里汲出,口气却暴露了他年纪尚幼,说不定比她被人埋进地宫的时候还要小。“你如果能够安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或许考虑杀了你,助你解脱。”

杀了他,果然是此下最有力量的诱惑。他放缓嗓音,平静道:“我的母亲和那个老女人伺候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爱我母亲不爱她,我母亲得病死了,那个男人紧跟着殉了情。老女人把一腔忿恨发泄到了我身上。我骑马,马鞍莫名断掉,摔断了腿,她不让我好生死,也不让我好生活,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屋子里过了多少年。”

又是一个朱门豪第里永不匮乏也永难断止的老烂故事。樊隐岳直走到土坑之前,仔细端量着他脸上身上的腐烂创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目生微芒,“你要杀我了么?”

“你的名字。”

“楚远陌。”

“楚远漠?”

“是陌路的陌,楚远陌。”他讥讽扯笑,“你以为,我和那位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同用一个名字么?”

“楚远陌,是么?”她淡道,“我不会杀你。”

“你……”他恨声,“你骗我……”

“我会救你。”她说。

救他当救己。

七曜日中,土曜日为樊隐岳轮休日,不需解惑授业。她或出府探望市井相识,或到太妃跟前唱曲聊天。今日,她选择后者。

聆完一段《长生殿》,耳福得飨的叶迦氏紧着吩咐丫鬟奉上茶去,“小樊,快坐下,喝一口冰糖菊花润一润,你这嗓子可是无价之宝呢。”

“谢太妃。”樊隐岳落座,呡一口香茗润过喉咙,抬首恰见太妃揉捏肩颈,这动作,在适才唱曲中见了不止一回,遂问,“太妃近来是否常感肩颈疼痛?”

“你怎知道?”叶迦氏欢颜微挂愁色,“前几天犯的病,羲国本土的大夫瞧不好,请了汉医也没见多大成效,这几个丫头的捏拿也只能缓和一时,看来太妃我真是老了呢。”

“太妃若信得过,可否让草民为您把把脉相?”

叶迦氏一喜,“你还懂医术?”

“草民家中原有人行医,草民耳目濡染,略懂一二。”

“小樊真是个大才子,若不遇上那些坏人陷害,该有个多好的前程。”叶迦氏面现惋惜,爽然亮出一截丰润手腕,“太妃最信得过你,你尽管给太妃把把看罢。”

羲国中并无男女大妨,太妃大方,樊隐岳也从容,伸三指搭在太妃寸口脉上,中间抬眼察视太妃面色略久,稍作沉吟道:“双肩处经络粘连,气瘀其内,血络不畅,致肩颈频繁作痛。”

叶迦氏眉心微蹙,“那些为我诊过的老大夫全不是这样说的。有人说是受了风寒,有人说本太妃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有一大堆内服外敷的药。小樊,你唱戏是顶尖儿的,这行医还是要看年纪大的罢。”

太妃的话,在在表明欣赏唱腔和信任医术是两样事。樊隐岳有感于此,当口直问:“太妃近来脸上可接连增生了一些痦斑?”

“呃?”叶迦氏尴尬抚脸,“很明显么?本太妃已经特地命她们将粉给扑厚了。”

“肩颈处血络不能,致使体内每日所生杂质不能及时排除干净,造成瘀积,或以痣斑,或以尖疮,形成于皮肤表面。”

“还会长尖疮?”叶迦氏一惊。

“端看个人体质不同,病况自不一样。但若不能及时舒筋活血,不止脸面,颈、背甚至全身都有可能出现类似症状。”

叶迦氏气道:“那些庸医没有一个和本太妃说出这些!多亏了还有小樊有这等本事,快告诉太妃,该怎么治?”

“草民可以调配一种药油,配以按摩指法,教给爽落姑娘,为太妃推拿,舒理开粘连住的经络,同时内服通筋活络之药。一月之内,症状将消,其后精心调理,必能根除。另外,太妃虽然保养得宜,经此一病,全身肌肤不免有所损耗,不妨再用一些养肤养颜排毒健身的方子。”

女人少有人不想驻颜不老,到了叶迦氏这般年纪的,更是心心念念耿耿于怀的头等大事,听了这话,自然喜不自胜,“敢情咱们的小樊还是个神医呢。”

“待太妃病好了,再夸草民不迟。”

“好,好,待太妃的病好了,一定要重赏小樊!”

药到手了,能否病除?没有病例在前,她不敢笃定。

隐三四

“坐进去。”夜入三更,王府最幽僻的暗室内,楚隐岳将木盆、开水陆续运来,将手中药材放入盆底,浇以沸腾开水,待水注满一盆,对仰在土坑薄席上不解望她的人道。

“……什么?”

“百药汤。你身上的脓疮腐烂已久,需尽快去腐出新,浸泡是最快的法子。不过……”她轻描淡写,“如果你怕疼,我会采用另一种方法。”

“怕疼?”楚远陌自嘲冷哼,两手支起身子,就此滚了下去,坐进盆里,使得水花四溅。

樊隐岳立在门边,未使滴水沾身。“旁边有瓢,用它来冲洗泡不到的部位。等药汤把粘结在你身上的衣服泡开了,脱下扔出来。一个时辰后我会回来为你做下步医治。两刻钟后,你全身会疼痛刺骨,忍不了的话,尽管半途而废。”

“你到底是谁?你既然想救我,为何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已旋起脚跟,半侧首,淡道:“你既然连死也不惧,我是谁,并不重要,眼下你只须知道我是救你的人。”

“也对。”楚远陌艰难举瓢,对着未末入药汤的肩臂一径冲浇,“小爷只是想告诉你,没有小爷忍不了的痛,你仅记住做事做到底,莫让自己成了半途而废的那个就好。”

很好。她想要得就是一个尚有骨气尚有求生渴望的人。若他连灵魂也被削磨如外形一般腐烂不堪,她兴许当真会用银针一根替他解脱了事。

楚远陌,南院大王府的二少爷。九岁母死父逝之后,骑马断了双腿,被扔在这间独室之内,断伤处未涂药,随意困扎,任其自愈自合。每日被恶奴逼用一餐饭食,使其饿不能死。在足不能行,食不得饱之下,他只能瘫卧床上,两腿伤处剧痛,痛生火,火生毒,毒素蓄积体内,身生疮,疮不得理,化脓,脓水破淌,染了好肤,生疮,化脓……

至今已三年。

三年。她在地宫内的三日,已如在阿鼻地狱滚过一圈,这三年,他又是如何熬过?

“但凡你还有可救之处,我便不会放弃。我能不能救你到底,端看你自己的出息。”她言讫,阖了门,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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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楚远漠尚未就寝。

书房内,府内各管事及侍卫总长俯首默立面色暗沉的主子身前,噤若寒蝉。

十几日前,潜进府来的刺客来去自如,杳无痕迹,极大挑战了南院大王府的威严。而至今,查无进展,更有悖南院大王府素来水准,相关人等莫不汗颜愧怯。

“怎么都不说话?本王的诸位管事和侍卫总长都哑巴了不成?”楚远漠话落,诸颗头颅埋得更低。

“不说话,事情便有所不同么?不说话,本王王府的守卫便天衣无缝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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