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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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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若没有人暗中周济,我活不到今天。”

“周济?”

“那个人没有你的本事,救不了我,只能暗里给我送一些让我稍稍好过点的疮药和补品吃食。”

“你怎么又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延续你的生命以延长别人折磨你的乐趣?”

“我一心求死,对她的出手并不感激,每回总是恶语骂她。会有人为了延长折磨的乐趣而忍受被折磨者的辱骂么?而且……”他顿了顿,并不情愿地“她是我的……姨娘。”

“姨娘?”

“我母妃的亲妹。她潜进府里,是为了为母妃向那恶妇报仇。”

“她是谁?”

楚远陌抬起痈疽状况已好了很多的清瘦脸面,两眸定定相望,“她是……”

“等一下。”她抬手,“我尚且不想知道。”

现在,她尚是别人怀疑名单上的一个,若得悉了另一人底细,面面相对时能全作无事也就罢了,但有一丝不对,岂不是为自己徒添一桩烦恼?

“如果她在这府里还有些本是,等她下次探望你的时候,要她设法为你备一只木桶藏在屋后杂草之内。木盆泡浴起毕竟费事。”

“那个贱奴要如何处置?”

“暂且莫惊动她。”楚远陌此刻还能黯然坐在此处,可想奴妇纵算有所疑察,犹尚未向主子上禀。且观后变罢。 

草药泡开了,她将他抱入了木盆,觉她肩头一瑟,道:“这一次是冷浸,以解你身上热毒,至少须忍受冷水半个时辰。”

他紧咬牙关,“我……忍得住!”

她心间微紧,一只手不禁抬起,虽略有停顿迟疑,还是落上他的肩头,轻柔一拍。

却不知,少年因她这轻微动作,喉头硬哽,泪意涌动。

就是在这时,就是在此地,她成了他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绝艳风华。

他日华堂高座之际,不尽妩媚娇躯环簇的温存,抵不过此一刻黑屋陋室内,一只素手给予的温馨。

羲国都城秦定城。大庆宫。御书房。

羲国汗王楚远垠将案小奏折拿给了甫坐未久的堂弟,面沉如水道:“你看罢,这个跖跋江又狮子大开口了,竟想把整片的远东草原华为已有。难不成朕在他眼里,当真软弱到

可任他敲诈勒索?”

楚远漠速速览毕,冷笑道:“依臣弟看,是某些人胃大眼小,一只青蛙妄想吞下整片蓝天。”

“远漠认为该如何理会他?”

“臣弟认为设法拖延最宜。现在还不是动他时候。”

“但有些人,势必要动了。”

“你是指察际?”

“正是。”楚远漠立身踱步,站到御书房南墙过着防水油纸绘成的偌大地图之前,长指敲上一处,“万和部落处于羲国通往产粮大区海南道的咽喉要道上,一旦有变,万和部落的五万骑兵、三万骑兵必成我心头大患,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纵使察际的女儿做了朕的爱妃,也不足以使其不生二心?”

“察际其人好大喜功又毫无主见,妄自尊大且贪娈成性,被有心者煽动是早晚中事。”

“有心者……远涯么?”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别人。”

“但最可能的还是他。”楚远垠语气懊恼,“这个远涯,为什么不能安于做他的北院大王呢?朕已经将能给他的全数给了他。”

“所以,才会与察际越走越近。”物以类聚。

“唉。”一声长喟,楚远垠凝眉觑着堂弟指下疆土,道:“远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罢。但凡那些会成为我羲国壮大涂上绊脚石的鼠目寸光之辈,尽管清除就是。”

“臣弟此,正是为了汉王的这句话。”

楚远垠恁是欣慰,笑道:“幸好,朕还有你这个左膀右臂,我没格族之光。”

以太阳的慷慨,也不能照顾到每一寸土地。同理可证,即使是没格族之光,也不能映彻每一角暗隅。

在羲国汗王与南院大王对谈结束之后,御书房小太监走僻径,沿静巷,避人眼,行到了汗王宠姬玉妃后宫,逐字逐句,将书房情形鹦鹉学舌,只把美丽的玉妃娘娘听得花容丕怒,切齿娇叱:“这个楚远漠,我万和部落到底欠了他什么?我父亲又何曾开罪过他?他一定要这般热衷置我们察家于死地?汗王也糊涂,防这个防那个,难道没看到他最该防的是眼前的那只狼么?”

“公主,要不要主爷送个信去?”小太监请示。

“先不必,今晚本宫试试汗王的口风再说。”玉妃粉眸睨如刀,恨恨默念:楚远漠,我想知道,是你这位没格族之光的光辉灿烂,还是我察延玉的枕头风了得。

隐三九

我们的村子”依然是“我们的村子”,山秀水没,风清水淡,安谧宁静一如它所经历的每一个日夜。

只不过,鸟语叽啾,花香怡人中,免不得总要有一两声不甚和谐的声响搅闹其中,煞些风景。

“啊——”桃花树下,冯冠武双手插腰,仰首向天一声咆,吓走了水边的两只大肚青蛙,惊飞了枝头的三只翠羽鸟儿,也让一干路人掩耳不忍卒闻。唯一老神在在的,是树下翻着肚皮酣眠的瘸腿的黄狗,懒懒撩开眼皮乜了乜他后,嗜睡依旧。

“你说,咱们过去的几年有一个天才徒弟占着日子,每天睁开眼就要想她今儿个练功时又能给咱们什么意外和惊喜,多惬意多有趣,现在呢?这日子过得比桃花潭的水还死,

再这样下去,我真要长出毛进山当猴子去了!”

“嗤。”布衣荆钗却仪态万方的乔三娘手持木杓搅着锅里药膏,撇嘴讥笑,“你以为只有一个人难熬不成?你没瞧着老娘都瘦了一圈?还不是照样要过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梁上君则直接跳上树枝发泄过多精力,连和他们斗嘴斗懒了。

“说起,最教人生气的是关峙那厮,隐岳走了,他不关痛痒。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罢?”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以手为垫仰躺在地的邓玄学道。“而且,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一点也不挂念?”

冯冠武眼珠大瞠,恶声道:“别给我提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也没有一点人气的小子!要不是他把以前的事料理得不清不楚,让那个旧爱找上门,隐岳说不定还不会恁早离开咱们,咱们的精彩日子也就不会恁早到头儿!哼哼,让我看见他,看一次打一次……”

“冯二叔净说大话,你又打不过峙叔叔。”吉祥抱着一个肥兔子闲哉走,“再说了,你们怎么一口咬定峙叔叔对樊姐姐的离开不痛不痒?”

“这话怎么说?”乔三娘体内的八卦因子作祟,扔了木杓霍地凑前。“吉祥你听到了关峙那厮的心意了?他想什么?有没有想我们家隐岳?有没有为签了那份离缘书悔不当初恨不逢时呼天抢地呜呼哀……”

吉祥揪结起眉儿,噘起嘴儿,“这件事,你们为什么一点也不怪樊姐姐?”

“怪隐岳?怪她什么?”

“假如,有一天有一个男人说爱我疼爱我,热烈追求我,但在和我成了亲拜了堂过了洞房花烛的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封休书权且算是交代,你们会怎么看?”

“……阉了他!”四个人在短暂一顿后,齐声一吼。

“就算这个男人因为看见我和另一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拉拉扯扯心生怨忿?”

冯冠武嗤声,悻悻道:“新娘子都是他的了,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地上前问个清楚,一声不响的消失算什么?”面生狠意目露凶光,彷佛世上当真有这么一个混账男人敢负吉祥。

“那不就结了。”长辈言间的维护疼爱,吉祥很受用,脚尖好心情的蹭蹭地上黄狗的肚皮,悠然道。“樊姐姐看见了峙叔叔和他的旧情人站在一起,当时不现身,以咱们了解的樊姐姐的性子,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她根本就是靠骗得骗去了峙叔叔的一夜,然后留下一封离缘书一走了之。不能因为峙叔叔是男人就不能指责樊姐姐始乱终弃,不管男人女人,有谁喜欢被人欺骗被人抛弃?您们喜欢么?”

“吉祥啊……”

刹那之间,四人瞅着吉祥的目光都变得崇拜起。

“想不到吉祥丫头也有这么聪明剔透的一天,经你这一说,咱们那个隐岳丫头的确够狠够绝呢,哈哈……”

“不愧是咱们的隐岳徒儿,这一招比三娘我当年还要狠!”

“隐岳宝贝啊,你真是师傅们的得意弟子……”

吉祥亲了亲大兔儿的长耳朵,放走了它,专心对付这四个镇村之宝。“吉祥找您们四位,是有顶要紧的事要说,事关您们四位未的福祉呢。”

“嗯?”四人四面齐刷刷调转过。

“你们想不想离开这个村子?”

“嗤。”四人四面皆沮丧甩开。

吉祥成竹在胸,好整以暇。“你们不能离开这个村子的因由,不就是碍于对峙叔叔的承诺?但如果峙叔叔离开了村子,你们是不是可以以追随他为名跟着离开呢?”

“咦?”四人把只眼睛齐泛亮芒。

“还‘咦’什么?吉祥若是您们,这就想办法激峙叔叔离开,然后随他之后走出去,也省得在这个村子憋得变猴子……”

嗖!四人四影皆不见。

吉祥掩嘴窃笑。谁让圣先生这一回出门云游不带吉祥,吉祥实在是憋得发慌啊,人家又想极了樊姐姐,也该出个门走访一下不是?

“关峙,你若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从这村子走出去呆够一年……”

“关峙,你若还是一个男人,就从这村子走出去呆够半年……”

“关峙,你还是一个人,就从……”

冯、梁、乔认为他们放话的方式,已触及了男人的底限,纵然不能使听者如他们的意受激出走,也会有三言两语的驳斥增他们一点乐趣。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定力。

关峙清和温润的眸线始终未离掌心书册,气定如磐石,神静如水。彷佛他们的到,连这件雅室内的空气也未拂动三分。

“关峙,你是咱们的结拜兄弟,这么不理你的兄姐象话么?亏你还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大才子!”每一对上关峙那张仿若泰山崩于前亦不能使之色变的俊脸,乔三娘总是无端的火大。要说,惟一让她感觉这人有那么一丝人气儿时,还是看他和隐岳在一起那会儿……隐岳?

“大哥,二哥,四弟。”她突然笑得和气生财。“我们实在不该打扰五弟,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记得么?”

“什么?”那三人莫名所以,即使多年的默契告诉他们该有下文值得期待。

“你们不是说天气要冷了,要给隐岳送点御冬的衣物棉被过去么?”

“哪……”梁上君的话,被自腰间的狠掐噎住。其他二人也都是或奸或滑之流,瞬即领会了乔三娘弦外之音,当即附和道:“对,对呢。三妹你不提,咱们倒差点忘了,走走走,说办就办,赶紧把东西给隐岳送过去……”

四人肩比肩,手牵手,感情很好地去奔忙。

“你们知道她在何处?”无声无息,无迹无痕,关峙的身影挡在门前。

“她?哪个她?谁的她?”乔三娘问得刻意。

“隐岳。你们当真知道她落在哪里?”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带我去。”

“理由?”

“带我去。”

“理……”

关峙淡色唇角微扯笑痕,“你们是想永远留在这个村子一步也离不开么?”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关峙发怒,纵使在收服他们将他们一一打败时,也不见他动过气。此时,他也应该不是发怒罢?但,为何他们四人左胸下那颗心脏要卟卟卟跳得 恁快,似乎有些微的……惧意?

“可是,咱们并不知道……”

“带我去。”

“咱们并……”

“嗯?”

“去就去,谁怕谁?是你要咱们去的,到了找不到别怪咱们,怪下咱们也不怕你,大不了再打一场,哼哼!”梁上君撂话威胁,傲然昂首,先迈一步,十步后,條一个脚底抹油,以独步天下的轻身术溜之大吉。

其他三人咬牙暗咒这厮失义,奈何技不如人,呆立原地。

“不用急,你们四人谁也离不了谁,有你们其中一个足矣。”关峙清俊面颜波澜不惊,道。

他将案上书册放进怀中,一手取了案下置物格里的钱袋,一手拉起邓玄学手腕,“走罢。”

“为何是我?”邓玄学仰天长啸。

四人的心中,有志一同地俱是慢慢悔字。

“我们的村子”让他们过得太舒适太安逸,以致让他们被吉祥小丫头小小挑拨,便忘了当年的败北之痛。这关峙是将他们打败的人呐,他们怎会以为在他面前讨得了便宜?

“梁大叔,冯二叔,乔三娘,邓四叔,不用急,吉祥我陪你们了!”

尤其,在听见一嗓盈盈乐孜孜的娇呼后,他们更是懊丧不及:这个村子不但毁了他们的记性,也退了他们的机警,让他们竟被一个小丫头摆上一道儿!

隐四十

冬围结束,南院大王直接随汗驾进秦定城,南院大王府的大小诸事,自是全由乌达开料理。身为王府总管,每日睁开眼,所需面对的,直逼千头万绪。公事如此也就罢了,近乌总管又添烦心家事。

“当家的,这事你不能不理啊,边儿他是你的老生儿子,你不疼他谁疼?”

“你这个唠叨婆子,没看我眼跟前有一大堆的事儿么?你在这里烦着我,边儿的病就能好了?你还不快去找大夫!”

“大夫找了,前后找了三五个,都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当家的,你能不能去求主子,找御医看看?”

“你……你净是异想天开了不是?御医是能给奴才看病的么?你……”

一月伊始,正巳时分,下书房内,一屋子的管事等着总管分派下月事务。但下书房外,有妇人啼哭叫嚷,不依不休。

原是,总管事四旬头上才获的幼子在近几日突然卧床不起,气息微弱,面色灰黄。城中叫得上名号的大夫一一出诊看过,皆无能为力。眼看着心头肉病况堪危,怎不由乌家

妇人忧急交加?

“我不管,你今儿个一定要去求得主子开恩,咱们边儿的病一颗也不能拖了!”

“你这个不通事理的村婆子,就算要去求主子,也等我把手头事给交代过去……”

“你还是不是当爹的?边儿的都那副模样了,你还做你威风八面的大总管,你有没有良心……”

“这是在吵什么?”

一声问,不高不低,不怒不喜,但足以引得争吵中的夫妇两人扭过头去,又赶紧跪在地上,惶恐见礼,“奴才给太妃请安。”

华贵一身的叶迦氏在前呼后拥中姗姗步。左边有心腹大丫鬟爽落搀扶,右手牵着宝贝孙儿楚博。楚博之侧,樊隐岳随行。

“你们这夫妻两个都是这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这般没有规矩?大呼小叫的,让新的奴才怎么学你们是好?”一连几日的阴冷天气,好不容易放了个晴天,见了久违的好日头,叶迦氏趁兴踏出寝园,到临着梅林的暖轩里听戏赏花,不想被这吵嚷声扰了兴致。

“太妃息怒……”

“太妃!”乌家妇人抢断了丈夫话端,抹泪哭声道,“奴才是着实急了呀,奴才的小儿子现今躺在榻上,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奴才不找他这个当爹的,还能找谁呢……呜呜呜……”

叶迦氏怒色顿消,忧色立显,“可请了大夫?”

“请了,还不止请了一个,可没有一个能治好……太妃,奴才大着胆子求您,能不能让御医给边儿瞧上一眼……”

“倒没有什么不可以。”叶迦氏沉吟,“可这御医都在秦定城,快回加鞭的回也要至少三天工夫……”

“三天?”太妃话未完,乌家妇人已坐地号啕,“老天爷啊,这不是要咱的命么?咱可怎么活啊……”

乌达开被妻子的粗鄙无力气得面色涨红,咬着牙根道:“太妃面前,你太放肆了!”

“边儿是奴才的命根子,他要有个好歹,奴才也活不成了……”

“你——”

“达开别说她了,当娘的心你们这些做男人的永远体会不了。”叶迦氏颦眉,眼光不经意投到身侧人,突地一亮,“小樊!对了,本太妃怎么会忘了咱们这里又一个小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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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郎乃是突然中风导致的失语失禁,且双腿经络堵塞,以致于不良于行,我已针灸过,逼出了体内些许风邪之气。令郎明日一早即可言语自如,便溺亦能自控。”

“那腿呢?边儿的腿还能走么?”

“须再灸上三到五次,使腿间经络通畅,方能下地行走。”

“那就是说我边儿的命保住了,腿保住了?老天爷……不不不,樊先生,应该谢樊先生!我给您磕个头!”

乌家妇人喜出望外,趴在地上便是一个响头。乌达开亦松了一口气,目注樊隐岳,面色甚是复杂,“……多谢樊先生。”

樊隐岳收银针进囊,淡道:“不必,凑巧而已。弱令郎当真患上了疑难病症,在下也爱莫能助。”

“不管怎么说,都是樊先生救了犬子。樊先生的救子之恩,乌达开没齿难忘。”

“悉听尊便罢,在下告辞了。”她拱袖作别。

凑巧而已。世上哪有恁多凑巧的事呢?

乌达开的疑心,她不能听之任之,只得暗中查知对方底细。获知其有三女一子,一子年方十二,已是街头一霸,顶着南院大王府总管的名头,最喜做的,是抬脚给人闷心一踹。被踹者多是辗转讨生的平民百姓,纵然有体弱者因踹呕血,也无人敢有二话。

她以银针两枚招呼了总管爱子。一针刺其坐骨,一针没其海穴,使那双惯于跋扈的脚暂时安歇,再在知其妻登门时,出言暗劝得太妃到暖轩一行,行医救治。

乌达开欠了她一个救子之恩,她之于对方,便不再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外者。情理中的被怀疑被排斥必定见弥见抵。除非,她真正败了声迹,露出马脚。

细细想,仅仅一个总管,她都须这般小费心思。可想知,未来路,道阻且长,她一个人走起艰险更剧。但不知所物色下的那位合伙人,能否如她所期?

“草叶婶,照理说您府里的时日比爽落长,爽落应该敬您一声前辈。可您总要有点前辈的样子罢?您偷后厨的食材拿到小食肆里贱价贩卖不是一回两回,我只当不晓得。但您今儿个怎么把脑筋动到了太妃的人参上?您是成心不想让爽落替你遮盖过去么?”

听到这责叱的话声,樊隐岳撇首觑去,小跨院的门前,王府被最具权威的大丫鬟在训斥一个粗壮仆妇。仆妇无他,楚远陌嘴中的贱奴正是。

“得了,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爽落不想深究到底。您把人参拿回,打今儿起,到别院当差去罢。这事爽落还是只当没发生过。不然报道总管那里,您被赶出府去,着延定城可就没有您落脚吃饭的地方了。”

爽落?樊隐岳抚额暗叹: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是她,应该是她了罢

隐四一

仆妇虽有不服,也免不得冒出了几句尖酸话儿子以反驳,但爽落理据并重,恩威并用,直压得一个泼辣悍妇也不得不乖态顺从,照话听命。

如此干净利落的行事手法,也难怪会成了太妃跟前的第一红人。

而第一红人抬眼咋见了前方的樊隐岳时,虽稍显诧异,却不一时即挂上得体笑容,袅袅行,“樊先生,听说您又一回医到病除。”

“言过其实了,至少还须个三五日,乌小公子方能谈到痊愈。”

“但樊先生医好了一大群白胡子大夫医不好的病症是事实,樊先生的医术还是令人称道。”

樊隐岳淡哂未语。

爽落美眸一不着痕迹的机警向四边扫了扫,迈近了一步,道:“樊先生,爽落有事相求。”

“嗯?”

“爽落有个远房亲戚生了一身恶疮,久治不愈,樊先生给开个房子如何?”

“人在何处?”

“他不在城里,樊先生开了方子,我托人带回去。”

樊隐岳明眸一闪,沉吟道:“不见人,不搭脉,不知病因症状,如何开得了方子呢?”

“就请您先给开一个,管不管用,有没有效,都和樊先生无关。不瞒您说,他病得很重,爽落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在下须翻过医书再定夺。”

“有劳樊先生。”她行了个羲国女子福礼,又道,“爽落晓得樊先生是一位谦谦君子,不喜传弄口舌。但爽落还是多话叮嘱一声,这算是爽落的私人请托,请您替爽落保守秘密。毕竟爽落一个下人,不想让人晓得奴婢没把心思尽用在伺候好主子上。”

“在下明白。”

“如果爽落的亲戚得治,必有重谢。”

她福礼告辞,樊隐岳凝见她背影赢瘦,没有北地女子多有的健实。楚远陌生曾说他一度一心求死,对亲姨娘的出现非但没有丝毫感激欢喜,尚要极力拒绝所有救助。这并不强

壮的女子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在目睹至亲生不如死时柔颜安慰,面对仇敌之际又要作出忠诚恭顺?

“是我叫她把那个贱奴弄走的。先前我不让她救我,当然不会求她什么。何况她刚进府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婢,也不会有恁大本事。现在不同了,要她解决一两个奴才是

轻而易举的事。”是夜,楚远陌自顾自地谈起了自己的姨娘,“她给我安排的这个新奴才受过她的恩惠,虽然并不晓得她与我的关系,却会按她的嘱咐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没有向她说起我?”

“你要我说么?”

“还不是时候。”

“所以,我没有。”

樊隐岳眸中含了笑意,“你做得很好。”

“真的?”楚远陌眼瞳立时晶灿生亮。

“那个奴妇走了,你的疗程进度可加快一点。从今天起,外敷内服同时进行,你也须按我教你的每日默念心法口诀。待你这身疮痂掉落,我会医治你的右腿。”

“我的腿……”他颤声,“还有治?”

“你当年小腿骨折,未及时加固医治,致使骨骼不能按原状愈合,才长成这般形状。”扭曲畸形如蛇缠枯枝。“你若想它恢复如初,就须再忍上一场重痛。”

“……什么?”

“将先前断骨之处重新打断,从头治疗。”

他面色微变。摔断腿骨虽已是数年前的事,但断骨刹那不堪忍的钻心营腑之痛,至今尚存记忆。重新打断,意味着他须重经一回那样的剧痛……

“若你自觉无法承受,我也可以为你医治它,只是,你要有跛足行走一生的准备。”

“……谁说我不能承受?!”

“那就好。”真是个倔强的娃儿呢……这话,谁曾对她说过?

一道白衣仙影,从最隐密的心隅翩然而出……

她贝齿细啮内唇,咽下翻涌到喉嗓的绵延苦意。

今夜,又将无眠。

羲国地处北疆,每至冬季,冰封大地,万物皆没。是以,冬季也成为好战的没格族人休战时节。每一场雪铺临地面之际,交战双方无论处于何等状态,多能形成默契,各自退兵,休养生息,以待年开春再战。自然,百人百样,纵然是将重诺守信视作人格基本尊严的没格族人,也不乏有打破默契趁敌不备出兵突袭之例,只不过,时至今日,凡突袭者,能获如意战果的寥寥无几,太多失信者都将自己的兵马儿郎送进了酷寒怀抱,损折无数。

楚远漠自军前返回,亦正因冬时休战惯例。对一位习惯了戎马生涯纵骋疆场者说,即使回到华丽府邸,也不会安然享受荣华富贵。

与部将谋划开春出兵之策,同僚属分析各国动态情资,剖谈朝堂暗潮明流,阔论天下格局,乃以往南院大王在长冬内乐于采用的派遣之道。而今载,又额外多了另一项乐事—调教爱子。

“父王,您当真要教博儿剑法?”楚博手里已经握了一把木剑,却犹不敢置信。

“父王说的话还会有假的么?”

“……太好了,太好了,父王,太好了!”楚博眼内异彩盛放,咧唇欢颜。

儿子的喜形于色令楚远漠胸间生气些微疚意,自省过往的忽视粗略,遂温和笑道:“父王教你剑法,让你如此高兴么?父王记得替你请了一位很是不弱的尚回师傅教你剑法。

“可是,今日事父王教啊,博儿喜欢父王教!父王要教博儿什么剑法?”

“你将尚回师傅教你的剑法舞上一套,父王要检视你的程度再定。”

“是!”楚博高应一声,举木剑刚要舞耍起,突想起今日课程,“可是,父王……等一下,先生会给博儿上课,今天是要将大将军霍去病打败匈奴……”

“是么?”楚远漠刀锋般的浓眉一扬,“博儿想学?”

“先生讲课讲得很有趣,博儿很想知道霍去病是用什么法子打跑了敌人。”楚博觑着父王,惦着先生,渴望被天神般的父王传授剑法,又割舍不去课堂的妙趣横生,一时间左右为难,蹙着小小眉头,苦恼不胜。

楚远漠摸了摸爱子头顶,哂道:“你的先生不是还没有到么?先生到了,父王就把博儿让给他,父王也同博儿一并向先生请教学问,如何?”

“……真的可以么?”

他俊颜微沉,“父王不喜欢自己的话被怀疑。”

“是,博儿以后不敢了!”楚博答得中气十足。

这天,樊隐岳捧着讲义到达小王爷书房时,除了原的弟子,还有一位求教者堂皇在座。

“樊先生,为什么要向博儿讲述你们汉人中所谓的英雄事迹?”

“嗯?”授罢课,埋首整理案上讲义书册的樊隐岳回首,那个本应在院中指导儿子舞剑的男人正立在门口,宽阔的身影似乎要将所有打门外投的光线阻断,稳矗如山。“王爷,您在和草民说话?”

“除了你,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姓樊名先生么?”

姓樊名先生?且将“先生”两字时念得不乏讥诮,这位王爷又在吹毛求疵了不是?“王爷认为草民的讲授有所不妥?”

他皱眉,眉峰成峦,“你总喜欢以反问回答问题么?”

这话她也想问他,无奈势比人弱,道:“草民若有哪里又惹了王爷心生不快,草民在此请罪。”

“一声毫无诚意的请罪能抵消什么?你讲霍去病其人,是在暗喻你们汉人中也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莫名其妙。樊隐岳此下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府里已有几个月,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了解,不再如第一次照面时浮于表面的贫瘠,但也所知寥寥。她无从判定他对她的排斥,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汉人且是伶人,还是当很疑虑未消?若为前者,何不索性驱她出府?若为后者,又疑在何处?他这般三番两次,似消遣,又似挑衅,真正目的何在?

“草民想不出今日授课有任何不妥。”她迎着他似乎要入骨三分的眼神,淡道。“草民是小王爷的汉学教习,教得自然是汉学。昨日讲卫青,今日讲霍去病,将还会讲到祖荻,讲到史上若干典故人物。王爷若不喜小王爷得此知识,请下命令禁止,草民将遵从行事。”

“本王好奇,是每一个做教习先生都像你有这样的利落嘴皮,还是本王府的教习先生得天独厚?”他说话间,脚步前移,高大的身形缓缓欺近,无声无息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本王更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策略,让博儿对你俯首帖耳?”

她颦眉,“王爷……”

下面的话,因他突的动作顿止。

他抬手,掀去了她发顶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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