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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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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颦眉,“王爷……”

下面的话,因他突的动作顿止。

他抬手,掀去了她发顶上的书生帽,拔下了束发的木簪。

一爿失去束缚的发丝,流水般泻下,墨染般的黑,衬着瓷样的白,给精致雅秀的五官染上一抹冷艳之色……

她如泓的瞳仁中泛出点点冷光,秀白的额心蹙起怫然不悦,淡声道:“王爷,您这是何意?”

听到他质问之声,楚远漠條尔意识到,在方才的一个刹那,自己竟为眼前的明艳秀色恍惚失神。但她的冷声质问,又令他哑然失噱。“在此当口,不是该本网逼问你乔装进府居心何在么?樊先生的理直气壮自何处?”

她拿起案上一只管笔,在发间几经缠绕,将一捧秀发盘结在头顶,再从容道:“草民着男装是位方便行路做事,进王府因太妃盛情难却。且草民从没有说自己是男子,王爷第一次见面即看出了草民的女儿身份,可曾听到草民的辩解否认?”

楚远漠平生头次笑得何谓哑口无言,自己竟会被一个女人的浅言浅语回驳得哑口无言,真乃咄咄怪事。

“王爷若认为一个女子不足以承担小王爷教习先生的大任,尽管解辞草民。”

“为什么不是你自动请辞?”

“草民曾和总管签过契约,自动请辞须扣除一月薪俸。”

“钱?”他轻哂,“本王还以为樊先生不食人间烟火。”

“谋生糊口,焉能不食?”

他唇角恶意上扬,“如果本王让你在延定城里谋不到任何一份差使,你认为怎样?”

“草民会识趣地转往他处。”

“如果本王让你在整个羲国难谋生存呢?”

“草民只好远离羲国。”

“你认为你到任何一处都能寻得生路?”

“草民但求尽力,至于上天给不给生路,非草民所能左右。”

“有没有什么事可让你换取脸上这副没有表情的表情?”

她秀唇略掀了掀,无语以对。

楚远漠再度失笑:也轮到樊先生哑口无言了不是?“樊先生尽管在府中做下去罢。太妃和博儿都喜欢你,本王若把你辞了,定要使得家宅不宁了。”

她覆眉,未谢未辞。

微聚金芒的豹眸斜睨过去,他似笑非笑,“再说,将一个有着花容月貌的女子逼到绝路,本王岂不是要担了暴殄天物的罪名?想想,有点舍不得呢。”

楚远漠对她生了兴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兴趣。

在那个男人别有意味的凝觑中,樊隐岳走出书房,心头闪过此念。

是罢?虽无从参考,自觉相去不远。

若当如此,她并不欣喜。因那个可能,不在她计划之中。

踏上复仇这条路之始,她便将身为女子的所有幸福资格尽作抛弃,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般的试炼。是以,纵然有千般谋划,也从不曾想以自身饲敌。尽管,那可能是一条最便捷最省力最易到达目标的路。

从到达延定城那日起,她屡次夜探南院大王府,也在延定城百姓口中听透了南院大王的强悍名声。她刻意进戏院务工,并崭露伶人才华,是为投南院太妃所好铺平进府之路;

进王府,是为就近观察强敌以寻破敌之法;有意无意以不弱口才引他关注,是为增加与敌过手机会知己知彼,兼以实战提升自己的五车之术。

她要打败这个男人,是如一个男人般,以智慧,以谋略,以他最推崇的强者方式,打败他。至于其他,她不屑。

隐四二

你为何一连十多日未?”少年的瞳眸在黑夜里如曜玉般闪耀,问她的口声中,透露出了几丝委屈。

“你恢复得很好。”她牵起他手腕,搭上脉搏,瞑目号毕,所答非所问。

“你为何一连恁多天不见?”少年的执着非同一般。

樊隐岳一指挑他下颔,明眸在他面上细细逡巡,随口答道:“你的姨娘为你要了方子,我给开了。有她为你调理,我暂且清闲一下,不可以么?”

“我想见的不是她!”

坏脾气的娃儿。“你脸上的疮消了不少。看不出,你还是个漂亮孩子。”

“你……”

“你再按我开给你姨娘的方子吃、敷上五到七日,找个合适时机,我会为你治腿。”

“我……”

“你腿好以后,将身子调理壮实,我会教你武功。”

他一怔,“武功?”

“你不想报仇么?”

他更是愕异,“报仇?”

“想,是不想?”她声线虽无大幅起伏,却锐气隐现。

他回过神,瞳仁一利,“当然想!我要杀了那个毒妇,要……”

“报仇有很多种方式,待你拥有了智慧和力量,再谈其它。”她翻出囊中银针,刺入他腰间穴道。

他久不良于行,肢骨萎缩,经络不通,她所需投注于他身上的精力尚繁不胜数。

但愿,这少年值得。

光阴又向前走了一个月,一场大雪造访延定城。

北地的雪不比中原,一旦落下,且厚且重,大有封城态势。这时际,可谓万物凋零,百废待兴。

在这样的天气里,樊隐岳出王府,踏雪披寒,到先前住过的大杂院看望小昌子,不想正逢他病卧土坑,当即为其诊视,随机出门买了药品和果腹之物回。

“药已经托隔壁的王婶在煎了,你只是受了寒,把这帖药吃完,应该就能痊愈了。”

裹着几层薄被的小昌子在土坑上哭得一脸的鼻涕眼泪,“呜呜呜,小樊,你对我真好……从没有人给我买过药,你是第一个……”

樊隐岳将另手上的油纸包举了举,“我不止给你买药,还买了馒头咸菜。”

“呜呜呜,小樊,你真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趁人把馒头吃了。”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到坑桌上,将果腹之物递他手里。

“好吃!好吃,我昨儿个整整一天没有吃一口饭,饿死我了……好吃!好吃!”尽管只是馒头咸菜,小昌子仍然吃得势必饕餮。

她静默立着,直待他狂卷了两个馒头,向第三个进拔时,才开口问:“有人向你打听我的事么?”

“好吃,好吃……呃?你说什么?”

“有人向你打听过我么?”

“呃……”小昌子眼色闪烁。

“有。”她确定。“你怎么说的?”

“就是实话实说……你是中原汉人,在此无亲无由……我也不知道你详细路不是?”小昌子说得底气不足,“说这些,会害到小樊么?”

“害不会害到,你不必管。替我做些事罢。”

她前面模棱两可的一句令小昌子愧意徒生,后面一句又其精神大振,“你说!你说!”

“打听一下,附近有什么空闲的宅子?”

“你要买?”

“租。”

“王府的差使不想干了?”

“想。但毕竟不能长久。”

“没问题,我小昌子找的,绝对物美价廉,保你满意!”

“还有……”她将写好的一张纸递过去,“若还有人向你打听我的事,把上面的话说给对方听。但要切记,须等人问了且问得急时再提。你自己也演过戏,莫使人生疑窦。

“这……”

“多看几遍记在心里,我要烧掉。”

“……好。”是错觉么?总感眼前的这个小樊,不是他所认识得那个台上风情万种台下沉默平凡的小樊,明明眉眼还是一样的标致好看,是哪里不同呢?

打小昌子家出告辞出,又见雪瓣飘零。樊隐岳信步走在街边路上,听着脚下双足陷落的吱呀声响,前无人迹,后无影从,除却那两串深陷在厚雪的脚印,除却簌簌落雪之音

,空白苍茫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若只剩了自己一个,她反倒省事,或就此停止不前,任自己湮逝这一片浩然无际的雪白结素内。或纵身飞跃,与雪花同舞在空宇之内……

但,怎么可能只剩下自己一个呢?

这所谓的素洁之后,不知在哪扇窗里,一定有一双眼睛洞悉着她一举一行。

有这样一双眼睛,也好。

警示,驱策,激促,推动,令她每时每刻都不能舍弃着最明晰的清醒,最严苛的冷静,最理智的判断,最从容的反应……

“樊先生,樊先生!”

听得急呼,她艰难回首。

“樊先生。”临街酒楼门内跑出一人,招手相唤,“王爷请您到里面暖暖身子再走。”

鸳鸯楼顶层大堂内,炉火烧得鼎盛,酒壶烫在滚开的热水里,逼出钻汲肺腑的酒香,五六位自城中各大花楼的顶级歌妓跪坐躺下,摆弄出妙姿珠态,弹奏着琴箫琵琶,高扬歌喉,妙娱堂上贵人。

今日聚会,不为军务,不谈朝政,纯纯粹粹是一场贵族间的筵宴。楚远漠居于上座,左为东郡王楚乾,右为驸马翟煌,尚有若干显贵,高谈阔饮,打发这大雪封城时光。

“这真是一场豪雪呢,下得这样铺天盖地,幸好我早早命人把放在隆冬草原上的牛羊全给收了回,不然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听东郡王的口气,您对做这个无事一身轻的闲差王爷喜欢极了呢。”

“那是自然。本王可不傻,什么不必做,有牛羊有草原有奴才有金银,这可是祖宗保佑才能有的享受。”

“享受是不假,可看着南院大王建功立业,你当真不眼红?”

“哈哈,我若真有我三叔的本事,莫说眼红了,说不定还要真刀实枪地斗上一番。可本王很是有紫自知之明,要我带兵打仗,不如直接把兵丁们绑了送到人家面前任人宰割,

还省得费上些气力。”

下首有人接话,“若说这行军打仗,南院大王称得上我羲国第一人,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堪向当年太祖看齐。”

楚远漠眉心出现不悦褶皱:几时羲国人中也滋生起了这前沿令色溜须拍马之风?

“南院大王威名远播,是草原上最神勇的战神……”

他蓦地立起,径自掀步行至临街窗前,抽去铁制销条,豁然推开了一扇窗户,当即有冷风裹着雪沫趁虚穿,烈烈侵蚀一堂温暖。

“啊唷——”

“南院大王,您这是……”

环视诸人的诧愕,他豹形眸子暗藏不输于窗外的凛冽,“本王以为你们需要清醒一下。”

“清醒?这大冷的天,哪需要什么清醒?南院大王喝醉了不成?”有人拢紧了身上华服,犹是不解。

楚远漠面色更沉,“没格族建国之前,驰骋在草原之上,什么样的日子没有经历过?这点小小的风寒就能把各位的筋骨冻着了?我没格族的男儿何时也变得恁样较贵?”

“这个……”诸人偷眼相睇,尽相赫然。

东郡王楚乾干笑缓颊,“三叔话说得对极了,咱们没格族的男儿的不确不能安于安逸,丧失了没格族人坚砺本性。窗户敞着就敞着罢,咱们一边儿喝酒,一边儿看雪,有汉人

学不的豪迈,也有属于咱们自己的风雅,对不对?”

言间,他已走到了楚远漠跟前,递上一斛热酒。

楚远漠也并非一味固执从旧,闻言勾哂,执酒道:“本王有感而发,各位尽兴。”

堂内气氛重现活跃,但苦了堂下一干如花佳人。穿窗的风势忒是强劲,而为求形姿曼妙的佳人们多是外罩御寒暖氅内着合体裙装而,此下早早就把暖氅卸了,娇躯不堪寒风侵袭,却皆不敢为了加衣断止歌弦。

东郡王怜香惜玉,暗自寻摸着为众佳人脱困之法,眼光漫投窗外,瞰德一雪地彳亍人影,道:“外面这人一定不是羲国本土人氏,这冰天雪地的,是想找死么?三叔,咱们眼不见为净,关了窗户罢,省得看见死人晦气。”

楚远漠极随意的一晀,眸内金色波光流耀窜动。“楚河,给本王下去请人上

隐四三

酣酒肉靡,脂粉逸乐。樊隐岳甫上楼梯,迎面而的浊气令她心生斥意,戛然却步。

“王爷,樊先生到了。”

“樊先生好兴致,在这冰天雪地的当儿,踏雪出游了么?”楚远漠好整以暇,半身前倾在酒桌之上,问。

樊隐岳恭袖施礼,“草民拜……”

驸马翟煌两眸异亮,條问:“楚兄,这位就是你家那位伶人出身的教习先生?听说在冬围时救了你们家小王爷的性命的是也不是?”

楚远漠很难不觉察其心下意图,不觉眉心蹙拢,“本王府的教习先生还很有名么?”

“有名,有名呢,一个汉人戏子拼死救主的事,可是大有嚼头呢。没想到,竟还是这样一个让人心痒的尤物,哈哈哈……”

樊隐岳唇抿一线,压制着sheng体内那个叫嚣着的自己。克制,是她必须学会的课程。

楚远漠睐她一眼,嘴角上扬,“本王的教习先生竟能入了翟驸马这位花国高手的眼,实在是意外。”

“楚兄的意思,是您愿意割爱?”

翟煌喜好男色,举国皆知。但因其家族势力不可小觑,为示拉拢,皇族仍将长公主配之,而那位长公主珂薇也不遑多让。驸马公主为争一男宠大打出手的传闻,一度为羲国上 层笑谈。当披着紫色披风、素颜如玉的樊隐岳乍现,立时使之如嗅着了蜜糖滋味的蚂蚁,若不是还有一两分自制能耐,蹿流在舌底的口涎会直漾口外,丑态必出。

“楚兄,你已然把‘他’给在下了是不是?”

“蒙翟驸马看得上,是‘他’的福气。”楚远漠虽未置可否,口吻言辞已透允准。

翟煌大乐,眉飞色舞道:“那这个樊先生稍后便要随本驸马回府了!樊先生,还不快坐到本驸马身边,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楚乾哼笑道:“翟驸马,你把人领回去,你家公主又与你抢人怎么办?”

“是呢,难不成楚兄要把人家一分为二,那谁要上面,谁又要下面?”

“干脆分单双日不就得了?只是累了人家,可得悠着点玩呢。”

诸口齐作打趣,于他们,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樊隐岳迈动双足,径自步下楼梯。

诸人愕然。

“这……什么意思?”翟煌丕地色变,霍地站起,“给爷我站住!爷命你站住,听到没有?把‘他’给我拦住!”

樊隐岳权当犬吠,充耳不闻。

只是,走到半路,仍回了,被驻守在楼梯口的驸马侍卫逼回。

“臭戏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方才还挂着自诩风流多情貌的驸马爷眉横目恶,恼羞成怒。“是想好端端的敬酒不吃偏吃罚酒么?”

樊隐岳两目未视对方,也不看任何人,清淡的视线投注之点,彷佛不存在于这个饱暖却污浊的空间内。这姿态,比明言驳斥更能激怒养位高权重呼喝惯了的人,翟煌扬手便将指间酒杯向她掷。若砸中,许是能将驸马怒气消耗去一点,偏偏醉意使然,他明明瞄准了那张光洁额头砸过去的东西,擦其鬓角无为而过。

“臭戏子,贱奴才!”翟煌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驸马爷给你两条路,一个是跪到爷前敬爷喝杯酒,爷兴许能发善心把你带回府好好疼你!一是给爷走到窗户前面,自个儿跳下去,省得爷费事!”

樊隐岳掀步,当真行到了窗前。

“你……想给本驸马这一套?”翟煌先怔后冷笑,极尽鄙夷。“你们汉人要女人三贞九烈,你这个生就是给人做兔儿的戏子也想誓死不从?”

樊隐岳推开窗扇,面对一大片素白世界。

“你就跳下去试试,但愿你这奴才运气好能一下子摔死,不然断胳臂断腿儿的躺在大街上,也不知是先冻死还是血流干了再死?哈哈哈……”

“噢?!”诸贵人惊呼。

“哇啊——”众佳人尖叫。

她翻窗一跃而下,消失在窗口的背影不见任何的停疑迟惧。

楚远漠暗咒一声,形如疾电随后追跃,在将至地面的刹那,健臂将那条纤躯攫住,安然停落地面。

“你引以为傲的汉族史学教给你的,就是这些么?”身势稍稳,楚远漠的责声已出,“你这所谓宁死不屈、就、可杀不可辱的气节,在本王看,无非不知变通的迂腐而已!

她推开腰间与肩头的手臂,退一步,揖首道:“草民谢王爷屈尊援手。”

楚远漠挑眉,“你这是在指责本王适才置你不理了?”

“草民不敢。”她垂眉敛目,一脸恭敬。

“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她压下方寸间火气,对身后招手,“银丹,你送樊先生回去。”

回到鸳鸯楼顶层,他威嶷身量伫于楼梯前,豹眸扫视全场,“翟驸马方才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本王爱惜人才,敬重学者,相信在座每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爱惜敬重的人被他人作践。依本望之见,像今儿个这样的玩笑,今后少开为妙。”

言讫,旋身而去。

————————————————————

“今晚我会为你医腿。”

回到王府,樊隐岳便将自己关于下塌房内,阖牖闭门,落下床帐,深坐不出。做过了暮色四合,坐过了华灯初上,直到夜深人静,阒无声迹,她方行动,稍事准备,到了楚远陌房内,道。

“今晚?你前天不还说再等个几日……”

“如果怕疼惧苦,直言无妨。”

“谁说我……”楚远陌欲怒又抑,吸口气,沉稳心神,道,“我没有怕,你若认为是时候了,尽管动手无妨。”

有长进,学会了压制乖戾性情,不随人挑拨起舞。“前日你房内尚且寒冷,不利你断肢重医的康复。眼下你的姨娘既然给你生了炉火,索性就选在今时。”

“随你。”

她卸下肩上背囊,将刀具、绷带、药粉、木板陈列到枯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一壶从厨间取的白酒,先为刀具消了毒,再送到他嘴下,“喝一口。”

“……为什么?”

“我没有调配麻沸散,你喝下它,再咬住棉被。”

“我挺得住!”

“挺得住也必须按我说得起做。你该明白你自己的处境,若在医治的当口被人发现……”

他夺过酒壶,仰头便是一记豪饮,随后将身上棉被一角塞进嘴里,双目直直盯她。

她手抬起那条形状扭曲的伤腿,道:“心中回想当年腿骨初断时的疼痛,回想那时你是如何痛不欲生,想着你在至痛至苦之时却不得医治,想着你每日拖着伤腿躺在坑上的无能为力,想着它们,想着那是如何一种无边无涯的痛苦……”

她嘴中柔声缓语,掌心却突然发力——

骨断之声,在只有两个人的黑暗空间里恍若惊天巨响。

“唔唔唔……”楚远陌眼珠暴凸,牙齿陷在口中被角的棉絮里,两手揪结撕裂了坑褥,瞬间涌出汗水使他整人如沐水洗。此际,春风沐人般的柔缓声再度响起——

“很好,你是个勇敢孩子,值得我为你投入。你已经忍过了最难过的一关,剩下的交给我,睡罢。”

他气力骤失,双睑阖聚,坠入无痛世界。

隐四四

羲国新年到临。

羲国的新年原并不与中原同一时节。三十几年前,一位天历朝公主嫁当时汗王为后,带若干新鲜气象,启用天历朝历法即为其一。将一年的终结和开始易在没有农忙不必放牧的冬时,在推出之始即使得百姓轻易接纳,得以传沿。

没格族人善舞好歌,在新年时候尤是极尽欢庆,街头处处见得簇集一处的欢舞人群,歌声乐声充斥全城街巷,或豪迈粗犷或多情鲜辣,迥异于中原风俗。

“你想出去?”樊隐岳瞥向一旁臀下似生了暗钉的少年,问。

后背颈背一僵,硬声道:“不想。”

“这会儿外面是青天白日,你若想出去,须等着夜幕时分。”

“我……”楚远陌耳后浮起暗红,口是心非道,“我没想出去!”

樊隐岳不再睬他,专心审视她前日晚上留下给他的课业。

这是她首次在日头未落的时候走到他面前,尽管仍以黑巾缚面,但四只眼睛不必依靠内里或异能遭逢,无异是不同的。

为什么会呢?

她告诉自己的理由,是为了楚远陌的伤势。

骨折复原本就耗时弥长,旧伤新治尤其如此。现今近两月过去,他的骨伤过了祛瘀阶段,正是骨痂生长之期,为了不前功尽弃,越需精心护理。

还有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理由……陪他过年。

那晚,她将他腿骨重新打断医治,虽用了最精湛的手法内服外敷,隔夜仍见高烧,他嘴中喃喃念着“娘”字,两手切切抓张亟求的是一个慈爱怀抱。在她想不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时,双手先思想而动,抱住了他……

他比她更渴望温暖罢?她从不曾想和他同病相怜,对他的救助和培养都是期望都在未得到回报。但那晚,她提前利用了他。

那晚,如果她不找一桩足够占据精神的事情做,她不知能否控制自己不去向在鸳鸯楼给自己污辱的人的还以颜色。因小失大,乃兵家大忌,她明知如此,仍无法平心静气。

她借为他断腿刹那,化解去了胸腔灼烧的怒意。

于是,其后见他,忍不住盈生愧意。

因这愧意,今日明言向乌达开告假出门,潜进这方陋室。

为求心安罢。她自忖。

“你所默的‘三十六计’并无大错。从即日起,按你所领会到的,找一些物件练习摆兵布阵、互求攻克之道,将不解处记下,待我时再问。”

“你几时教我武功?”

“待你腿完全痊愈,下地行走自如。”

楚远陌蹙眉,“那又是几时?”

“你若想它早一日临,就按我所说的,每日闭眼领会我所授口诀一个时辰,扶拐下地行走一个时辰。你姨娘送的补品,亦要按我所说的,哪些可吃,哪些忌吃,不可混淆,莫因一时嘴馋忘了。”

“我才不嘴……”反骨作崇,本能想要反驳,但忍下去也不难。“我姨娘前段时日过,若不是我拦得及时,她便会掀开被子,发现我腿上的夹板和暗藏起的拐杖。”

“你姨娘深了解本性,她以为你不愿将丑腿示人,当前倒还好蒙混过关。”

“除了她,不必担心鄙人发现。那个喂我吃饭的奴才每次将饭撂下就走,头抬也不抬。”谁想到被扔在陋室无人问,多了这样一项好处。本以为,今年他又要听着别人的歌声,想象着别人的舞影度过一个寒冷新年,身边却有一个不知面貌只辩声音的人共捱时光。这是一个从他被扔进这间房后第一次不渴望自己死去的新年。

“你姨娘很有手腕,这些年在府里培植了自己的一些力量,将,或许会成为你的助力。”

他闻言怔忡。将呢,他开始有了将么?这个人,当真可以带给他将?

“你几时给我看你的脸?”

“等到你不急于想看时。”

“……好。”从这刻起,他再也不问!

是夜,她带着他,不但走出了那间房子,跨出了那座深院,尚立在一高处,俯望全程的绚丽烟花,火热歌舞。尽管风打透了棉衣,寒意袭人,他却如浸饴汁,一腔欢喜。

“先生,你看摔跤比赛好不好?博儿也要参加,你替博儿加油好不好?”

虎头皮帽,虎头外氅,虎头小靴,虎头虎脑的小王爷楚博一身过年新衣,一大早到先生房内,殷切发出邀请。

“先生要去看望太妃。”

“太妃奶奶也去为博儿观战呐,先生看太妃看博儿一起嘛。”

“先生并非你们王府中人,去之后,只恐位置尴尬。”

她的话楚博一知半解,但先生的拒绝还是领会了的,童声童气道:“不会尴不会尬,博儿想先生为博儿加油,先生去嘛,好不好,先生好不好?”

“先生……”

“先生还是不想去么?本王的博儿这样求先生,樊先生若不允,难道是想博儿给樊先生跪下?”

她闻声抬首,后又恭首,对院门外男子,“草民拜见王爷。”

她所居之地是一个小小院落。小王爷一路跑,院门开着,房门也开着,此刻房门对着的院门之外,楚远漠出现剪手伫立。

“樊先生多礼。”南院大王竟抱回了半礼,“樊先生是博儿的先生,师者如父,以后对本王不必如此多礼了罢。”

她眉心微颦。

“你若想让你的先生去为你喝彩助威,就要好好求求先生才对。你的先生应该是因生父王的气而迁怨给你,你替父王赔个不是罢。”他透着笑意的声调,对的是儿子。

楚博小脸登时急切苦皱,“真的么,先生?你在生父王的气?博儿求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

是她领会失误还是一厢情愿,怎感觉这位南院大王是在曲回迂折抵向她赔礼示歉?

“先生,您不说话,博儿当您不怪父王了,也应了去看博儿摔跤。”

“……嗯?”

“末时,府门前的练马场,先生不要忘了,博儿走了!”一口气话罢,一溜烟般地,楚博小腿飞快跑到父王面前,压着声儿卖乖,“父王,博儿已经将先生请到了,您要教博儿那套顶厉害的剑法!”

隐四五

没格族人对力量有着绝对的崇拜,而力量,不止在于玩铁弓劲弩,驯悍马猛兽。摔跤是没格族人最喜欢的一种检验力量的方式,上至五旬老叟,下至五岁娃儿,无不热衷此道

楚博还未上场,已然跃跃欲试,“先生,等一下博儿就要上场了,博儿今日的对手有驸马的驸马的公子,还有飞虎将军的儿子,博儿不怕他们。”

驸马?她妙目淡觑,果然在左侧的宾席中发现了鸳鸯楼的翟驸马。

“先生,博儿上场了,您看好喽!”

换了一身劲装的楚博很湿微风的跳下场去,开始了角力大战。以他的年纪,与他对阵的纵不是同龄也相差无几,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大战。打娃娃们眼睛凶狠,表情郑重

,恁是认真。

“下一场,南院大王小王爷对珂薇公主大公子。”

珂薇公主大公子,即翟驸马之子。司仪这般高声亮嗓的介绍,引得诸人起了一阵低低笑浪,也使翟煌面上一黑,原本不时觎觎樊隐岳的目光当即失了兴致。

而后,随着事情演变,翟驸马脸色愈发难看。

角力场中,一个比楚博胖上两号不止的五六岁男娃,明明身形占了优势,却频频被楚博衰落尘埃,毫无回手之力。到末了,甚至坐地嚎啕起。

这位,正是翟驸马的大公子。

如此情形,再有场外观战人群为小王爷叫好不止的喝彩声,翟驸马如何能心情愉快?

而仅此为开始。

摔跤比赛过后,一支由南院大王府请的舞乐队登场,娱诸人之兴。令人称奇的是,舞者居然皆是唇红齿白、腰肢妖娆的少年郎。惹得翟煌龙阳之兴大动,尚在心猿意马坐立不安的当儿,身旁人比他更快一步霍地立起,指头锁准场内一最具风姿者,激情四溢的宣布:“本宫要你!”

少年听了大骇,诸同伴也受惊匪小,几双眼同时看向撒钱金主,获得眼色允准后,條然四分,作鸟兽散。

“……别跑!你们把他给我抓住!给本宫抓住他!别跑!”眼瞅着到口的香肉不能到口,珂薇公主指挥侍卫抓人犹显不足,突地跳下台,以公主之尊亲向风姿少年方向拼力追了下去。

纵然夫妻争宠事件举国传遍,纵然夫妻各有怀抱貌斥神更离,目睹顶着自己妻子之名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讨要男宠,且如一个疯妇般的放足追撵,但凡男人,谁能平心精心?那一刻,翟煌悔生为人,悔生为人!

——————————————————————————————

“先生,你不生父王的气了罢?”

“嗯?”

“父王说,那个翟驸马惹你生气时父王没有出面帮你,所以先生生父王的气。现在父王已帮先生教训了那个人,先生便不生父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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