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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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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人们大吼,声浪一波盖过一波,“打死她!打死这个疯子!”石头被炙烫的怒火裹挟着,暴雨般砸到年轻女人身上。躯体本能而极微弱地缩了缩,那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两腿间不断蔓延开的血迹。她小产了。“求求你们,”芬妮奋力挤上前去,“孩子是无辜的!我懂得接生,请让我……”

她被推倒在地上。

爱丝璀德赶忙去扶她,以免被失控的人群踩踏。芬妮却一把抓住了凡塔胸前的护符,“你是未来的圣徒,是能行使奇迹的神眷之女,”她对痛哭失声的女孩嚎啕,“世人有难,为什么不拯救他们?世人有罪,为什么不毁灭他们?”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拯救谁,他们都在自己毁灭自己。爱丝璀德全身战栗,从万千个颅脑内升起的暗海,那些根本不能称之为思想的意识卷涌着她的世界。她看不见,但是她知道、她能感到。蛇莓将手伸进欧尔佳的下/体,生生地将胎儿拽出来,“脏死了。”她放开手,让那个已成形的血团从高台上坠落,它的母亲正压在乱石之下,一点一点冷却。第一次,爱丝璀德如此强烈地后悔自己扔掉了那支袖弩。它要杀戮。它应该被用来杀戮。从记忆里醒过来的痛楚开始重新侵吞她,下/身绞痛,那原本该是固态的生命忽然化成了水,慢慢流出她的子宫。“是个男孩。”妓院的老妪将她身上流出、以后永远不会再拥有的东西扔进垃圾堆,对她说。那时她觉得自己是头母兽,只要放开她的牙齿,她能咬死所有蚕食着她的人。……而现在,哥珊在人们的狂吼中满足地舞动身躯,一个率先扔完石头的少女放声尖叫,使劲抓着自己的脸,“疯子!”她翻着白眼,歇斯底里,“疯子!疯子!疯子!!”

这座城市是个猪圈。一群闻到泔水味发疯闻到血腥味发狂的猪。

——云缇亚。没来由地,爱丝璀德想。你听见了么?你看见了么?你仍然想着要拯救他们,或者毁灭他们么?

而你此刻……此刻又在哪里?

******

“我现在可以把最后一件事告诉你了,云缇亚。”

水声。一滴一滴,似要滴穿黑暗。

“牢记我所说的一切。这个秘密除了此刻的你我,再无人知,它是唯一有可能与这时代对抗的筹码,而我已无力再去证实。只有你,只有无惧黑暗、无惧等待,或许才能带着它走得更远……”

水声。飘渺的言语像是直接从最深的意识中升起,然而耳中听到的,确实只有水声。

“除了宗座与我,这个时代以有生之躯加封圣徒者,还有一人。哥珊的北门因他命名,他的额印形如雪白火焰。在他封圣之日,神迹犹存,主父的光华犹照拂人间。他沉默无名,遁迹无踪,身怀大能,无所不知。他的双眼外另有一双眼睛,如雷电洞彻黑夜。当旧典毁弃,他缄口不言,沉寂于这个国家的心脏之中,仿佛火种安睡于水底,却终有一天将复苏,唤起岩浆,掀动海啸。找到他,云缇亚,然后唤醒他。将他到来的消息昭告世人。他将拯救他所能拯救的,毁灭他所能毁灭的。而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垂死的人无声微笑,“你一定要活下去。”

云缇亚睁开眼。

黑暗覆盖着他。他首先感到的是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然而那里刚刚还传来另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搭在上面的幻觉。

言语消失了。唯有不知其源的水,一声声匀速地滴着。

又是这个梦。他又梦见了贝鲁恒,以及那个用了两年的时间也无法在梦里参透的秘密。想起来实在太过荒唐,且不说贝鲁恒竟会突然自相矛盾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神秘圣徒身上,就连要从什么地方寻找、如何找起,也没有提到任何头绪。也许这番话是在暗指什么,背后别有深意,但这个时候思忖它,纯属浪费时间。

他注定要辜负贝鲁恒的托付了。

肋间的伤口还在痛,不过药效差不多已过去。只是迅速发作的烈性麻药,并不致命,看来留着他对敌人还有用。所有的护甲和武器、包括靴底夹层里的刀片都被搜走,只剩一身毫无威胁的衣物。而束缚住两手的是铁铐。

云缇亚心念电转。所幸,那些负责搜身的人还漏了件东西。就凭这一点,他们别想囚禁住一个刺客。

他靠着潮湿的墙根支撑起来。缓缓地,从齿间吐出一枚带有倒钩的钢针。

戴深灰色头套的男人拎着灯打开铁栅,将装有食物的碗碟放在地上。他起身正欲离去,忽然觉出什么异常,举起油灯照了照——便是在这瞬间,从光线扫不到的死角,一个黑影静无声息地勒紧了他咽喉。

冰冷的针尖抵上颈部血管。“别动。”云缇亚说。

男人的身体如铁铸一般僵直着。

“指派你的人是谁?”

没有回答。云缇亚再次确认了这个结果。手指挑动,钢针从耳孔刺入,直贯脑髓,男人甚至来不及抽几口气就停止了动弹。他将尸体放下,借微弱的灯光检视,除了一串钥匙未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这个人应该不是葵花。他身上没有他们的徽记,而真正的狂信徒总是不吝惜用一切手段来标注自己的身份。

云缇亚嗅了嗅碟子。食物没有毒。屋内空旷,一片湿味混杂着铁锈味。除去刚才被自己打开的手铐,这里不见任何刑具或拘禁用具,看起来不像专门的监牢。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班珂或齐丽黛被海因里希发现了?但稳操胜券还这么故弄玄虚,似乎不是那条鬣狗的做法。是凯约?“联络人”是他的,并不能代表什么,而且凯约没理由背叛他。他知道凯约为了能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策划了多久,费了多少心血,这个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比谁都想为自己的独子复仇。更何况,和那些葵花一起呆着,通常情况下就像把一枚松果藏进针叶林里那样安全。

然而事实如此。

必定有人出卖了计划,或者已经遇害。

不容多想。云缇亚脱下死者的灰罩袍和头套,自己穿戴好,将尸体藏到墙角处。用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闸门,阴暗纵横的沟道呈现在眼前,他立刻明白,这里是水渠。隐隐约约,某堵墙后面有人的脚步和交谈声,伴随着整个城市地下水的汩汩流动。

他用宽大的袍际遮住提灯,小心避开人声,在沟道里蹑足穿行。从拐角台阶下一个上了锁的包铁木箱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双刀。一只老鼠飞快地窜过他脚边。似乎是被它惊动,什么东西“扑通”落水,接着啊的一声,角落里一部分黑暗晃了晃,凸现出某个蜷伏的影子。

云缇亚举起灯。

“谁?”

喝问并非发自他口中。原本安适的脚步声忽变得急促,之前所听到的人正朝这边赶来。云缇亚在袖中握紧刀。通道太曲折,已然退走不及。

他没有躲藏,而是向那个惶恐的纤细黑影走去。

灯油在照到她的一刹那间燃尽了。

他看见了她的面容。她看见了一张被深灰色头套覆着的脸。

云缇亚从水沟里捞出方才掉下去的东西。是个很大的白杨木匣,却并不沉,里边似乎还是干燥的,有什么坚硬而圆润的物体正在匣内滚动。

人声愈来愈近。

他俯下身,将它递到它惊骇的主人面前,然后唤她的名字。

“……达姬雅娜。”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以及之后几章)的某些内容,可能有些筒子难以接受。但我找到的真实资料,很多比这更荒谬残酷百倍。在它们面前,我常恨自己的笔太过苍白。

……… 我是来调剂心情的分割线 ………

☆、Ⅴ 捕梦(5)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手指慢慢捻动杯座,血红色的液体在目光中颤抖。阿玛刻仰头一饮而尽。残酒从唇边滴漏,一如她的长发越过狮皮披肩,蜿蜒在原本为另一名女子准备的软床上。

宗座侍卫长回过头,哑然失笑。“为何忽然问起这个?这儿的日子太安逸了么?”

“我觉得自己的死期已近,所以想在死前弄清这个问题。”阿玛刻斜躺着,盛夏阳光一格格将她的脸嵌进一幅恍惚的拼贴画里。荼蘼开得正好,满庄园都是它们飘曳的气息。透过阁楼窗口,从哥珊北郊这座因荼蘼花而命名的山丘向下望去,几乎能鸟瞰大半个飞翔的城市;而附近那座被誉为“不沉之盾”的北门水库——确保改道后的碧玺河与整个哥珊十二条人工运河正常通流的水利枢纽,也在这个晴朗夏日传来瀑布的轰鸣声。

“世界很美好啊。可我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也品尝不到。我的舌头和眼睛都是死物,我的手只剩下白骨。曾经我以为自己很勇敢,可那时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失去我的拥有。现在我不再害怕了。它们什么都没有了。我唯一能等候的只有宁静,唯一能拥抱的只有死亡。可不幸的是,每当我意识到并满心欢喜地期待它,最后却总是发现我在这世上的滞留还将很漫长。”

“所以,”她松开手,空了的酒杯从掌心掉落,“让我明白何为恐惧。让我至少能想起我失去的东西。”

海因里希抿了抿自己的杯沿。“用新的战利品来替代,岂不比寻回失物更实在些?渔网已经撒开,就等收拢,云缇亚定然想不到除了你,我还有一位最为可靠的盟友。别活得这么了无生趣啊——阿玛刻将军。”轻啜着,他忍俊不禁,“待仇人的血盛在这只杯子里,你会恢复对甘美的味觉。”

“我很高兴,但不会惊喜。因为我知道那一天必将到来。云缇亚是个眼高于顶的傻瓜,想做的事情永远超出他的能力。他注定败死,如同狗鱼遇见虎鲸,而他的对手是你。”

海因里希大笑。再也没有一句话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会比这更有趣。“那么——”他微微俯身,凝视她的双眼,“托你吉言。”

阿玛刻陡然撑起身来。

“知道吗?”她说,“你笑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姑娘。”

她声音慵懒而略哑。颊边飞起潮红,粗促的呼吸中有果实熟透的气味。

“你醉了。”海因里希说。

“那不是酒,是水。就好像你也不是真正的男人一样。怎么?你反对?那就证明给我看啊。”手从他胸前一路虚划到腰间,短暂停留,慢慢继续往下。“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真的有种。”

……她的舌头和眼睛都是死物,她的手只剩下白骨。

“想找点乐子?”眉尖挑动,他低声道。

阿玛刻一把推开他。“害怕么?不敢么?”她干脆地反问。那个可以被看到、被听到、被闻嗅到和品咂到的世界萎缩着,在她稀疏的枯骨间爬行。骨节剧震,她知道自己在笑,用每一根时刻伸展开来准备拥吻死亡的骨骼狂笑。“给我见识见识你身为一个男人的胆气吧!否则就告诉我,什么是懦夫,什么是所谓的恐惧!”

******

“……达姬雅娜。”

云缇亚唤这个名字,与此同时,油灯的光从楼阶上的渠洞里完全曝露出来。“乌伦?”同样身穿深灰罩袍的来人喊道,“是谁在那里?”

云缇亚没接腔,只是佯作受伤扑倒,朝他伸了伸手。达姬雅娜噌地站起,那人立即向她扑去,被云缇亚从后面一刀搠穿脊梁。另一名同伴恰好也赶到,见状赶紧一扳壁上拉杆。云缇亚飞掷短刀,正中他额心。尸体兀自晃了两步,滚下阶梯,但渠道中间一扇巨大的石质闸门开始轰然闭合。

一手揽住茹丹女子,一手飞快地自死者脸上抽回刀。“抓紧我!”云缇亚说。

达姬雅娜抓紧了琴匣的系带。

他带着她就地翻滚,抢过闸门,在它完全合拢前将那只体积不小的白杨木琴匣也拽了过去。门外漆黑,没有光源。他感觉她有些歉疚地把一个小物品放在他手中。似乎是从垃圾堆里翻找出来的半截蜡烛头。

刀刃与石子摩擦出火花。蜡烛亮了。

达姬雅娜幽幽地望着他。

她长发凌乱,衣衫残破,乌木般的黑肤此刻蒙满尘污。她一定吃过乞丐的食物,云缇亚想。

“怎么你会在这儿?”摘下头套,他发现,她的目光在触及他真实面孔的一瞬间忽生潮湿。“没关系,不用写字。我能读懂唇语。”

薄唇张合着,许久,才组成能表达意义的形状。上面在搜城。她说。

云缇亚心里猛地抽紧。“从登塔之夜到现在,有多久了?”

她伸出两根指头,想了想,又添了一根。

三天。一股浓黑的汹流冲刷着他的思绪,回音隆隆。三天的时间可以改变无数事情。他明白了。那个擒住他的人没有立时杀他,多半是要以他为饵,诱出这从头到尾完整的计划。敌人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爱丝璀德把消息传给其他人,他们会照常行动!

——可到底是谁?暴露的人到底是谁?

答案空白一片。他原以为自己能理智地面对这个问题,但此刻,占据他胸腔的更多是担忧。对失去任何一人的担忧。极度不祥的预感沉压下来,他努力逼迫自己回到从前,那勉强还能被称为一个合格主事者的时候。不,角色不一样了,云缇亚。那时你有泽奈恩主事长,有萧恩,有比现在多得多的战友,甚至有贝鲁恒。你有太多可以依靠的人,而现在,他们换成了你。

他在两次呼吸的间隙里告诉自己,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你最初是从哪儿进来的,达姬雅娜?”

她指着紧闭的闸门背后。

云缇亚苦笑。对哥珊的地下水系统他并不陌生,然而为了保险,不能再取道拉蒂法酒馆的储藏室了。附近好几个水渠通道口都在喧闹的大街上,要安全地走出去不是件容易事。“你水性如何?”

达姬雅娜与他四目相对。也是,这个素来厌恶水的民族的公主,就算平日里是个亲近大海的异类,也断然没机会学习游泳。不过,眼下顾不得那些了。

“跟我走。我知道有条路,能确保我们离开这里。”

越往下走水位越高,随着不断蔓生的冰冷阴影漫过台阶,漫过脚踝、膝盖和腰部,最后抵及胸膛。达姬雅娜起先紧抱着她的琴匣,渐渐又从平托变成举到头顶,颇为吃力,但即使是云缇亚帮她接过去时,她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这已是她唯一的珍宝,云缇亚明白。即使诗琴不复,徒剩一个空壳,但他仍需要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有什么记忆可供珍重。

水面离颈部还差四寸。而狭窄的通道已到尽头。将他们与全然不可知的外界隔绝起来的,是一堵石壁。

云缇亚递回琴匣。“给。”他说。

他用热蜡油封住了几处明显破损,只在上角留着两个刚好能张嘴含住的缺口。达姬雅娜一怔,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他撕开那件灰色罩袍,将她与自己的腰部绑在一起,留出一段基本上彼此都能自由活动的空间。

然后他吸了一口长长的气,拉着她扎入水底。

石壁的最下方是一道用铁栅盖住的隔门,和外面的水域相通。云缇亚费力扳开它比想象中花了更多时间。游出这道门,渠洞里的浊恶气息为之一荡,无垠宽阔的清澈迎面而来。光线渗透在水里,形成明暗渐变的层次,棱光幻妙,如同身处镜中。

他一眼看到了那座殿堂。

无比美丽。他在奋力上游的过程中仍不忘注目于它,即使它早已死去。诸寂殿,静默者的圣地,内城中心湖底最庞大的幽灵,永昼宫不为人知的黑暗倒影。打从那座纯白的大理石宫殿最初建造起,它就作为地基矗立在湖面之下,以一己之力肩负起圣宫的全部重量。而现在,它像是远古龙兽的遗骸,充满整个宇宙子宫的水包孕着它,仿佛试图再以一呼一吸的力量重新赋予它生命。没有用了。诸寂殿已被封死、废弃,带着曾在此会聚、并以此为名的那群人的生命与秘密,从这段历史的记忆里磨灭。永昼宫的基座,一句被遗忘的暗语,一艘永远不会再重见天日的沉船,一具死寂僵冷的巨大骨架。

可它依然美丽。

即使它的面孔爬满藤壶,它的身躯寸寸腐蚀衰朽,它的牙齿生锈,手指断节,眼窝成为珊瑚鱼的巢穴。十几年前,年幼的云缇亚跟随泽奈恩主事长泅入湖底,瞻仰这座保存着新旧圣廷无数机密的水中石殿,所见的依然和今日一样。那时诸寂殿内部尚未完全变成废墟,但最深的底层早已无法进入。“那里有火焰,”年迈的主事长在水中凝望着它,用默语对他说,“它一直在,永远都在,并且终有一天将热切燃烧,它所承载的意义不会断绝。”时序迁转,直到诸寂团成为了过去式,云缇亚也终于没见到那水中盛开的火焰,在他眼前燃烧的是同伴鲜血。也许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殿堂屹立;也许一切都忘记了,只有沉默记得;也许一切都冷却了,只有血液未曾熄灭。

……云缇亚牵住达姬雅娜的手慢慢收紧。琴匣里的空气不多了,他让给了她,自己屏住气息,抓紧朝从中心湖流向外城的运河河道游去。肺部的压力化为黑暗,开始一点点啃噬他的视觉。但在这样的黑暗中,他感到身后那头死而不朽的巨兽张开了双目。原本席卷他的漩涡,为它的注视所吞吸,挟着低啸越过他的身体。

——你们仍在看着我吗?用死者的目光看着躯体尚温者吗?

光很亮。浮沫拥挤而又迅速散开。

他没有回头。

当他即将冲破水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成了红色。

尸体面朝下沉入河水。这是云缇亚能够呼吸之后所见的第一幕。

达姬雅娜在看清它时发出半声惊叫,瞬即捂住了嘴。但很快她发现这是徒劳,因为更多尸体以各种姿势倒在河畔,男女老少,残肢断腿,发黑的红色肆无忌惮地侵吞着她的视觉。云缇亚将她推上岸,自己也爬了上去。惨景用一种极具震慑力的方式令他认清了目前的处境。

这里是外城最西边,贫民区与修院区交界处,旧圣廷的异教徒陈尸地,偏僻古老,为他们提供掩蔽的是半截盖满爬山虎的小石桥。不久前——虽然现在想起来仿佛已过了极遥远的时间——自己才带着名叫夏依的狂信徒少年来过这儿,那一夜“火把”刚刚止熄,灰烬般的曙色缓慢洒下。还没有,他记得他告诉少年,真正的黑夜还远没有结束。

“救……救我……”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从旧巷转角处连跑带爬地过来,双眼无神,瘫坐在干涸的血泊里。在她早已认不出原来洁白底色的衣襟上,仍依稀可见教会医院的羽蛇标志。“……院,院长不让他们脱大家的衣服,他们就说医院窝藏刺客,要进来搜查,结果搜出了上百个躲在这儿避难的平民……大家,大家都……”

云缇亚猛然抬头。站在城垣上的几个人影注意到这边响动,开始向同伴吹口哨。还是让他们发现了!“快!”他抓住达姬雅娜的胳膊,“咱们走那条小路!”

“救我!”趴在地上的女孩哀哀哭着,“……求您救救我!”

云缇亚一把拉起她,拐进旧巷,携着两名少女纵身跃过矮墙。又绕过两条逼仄巷道,这回拦住前路的围墙几乎有三人高,而墙的另一头,他明白,通往第六军的驻地。得立刻去找离自己最近的齐丽黛,通知所有人改变计划——如果她还没被杀或者变节的话。

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人,然后他就将知道,到底谁是叛徒!

抽出刀,迅速在墙上凿开几个缺口,他踏着它们一路攀爬上去。血腥味与死尸烧焦的恶臭随风而来。跨在墙头,清楚瞧得见教会医院方向冒起的滚滚浓烟,火光即使在这样的大白天都刺人眼目。……黑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把手给我!”他对底下两人叫道。

达姬雅娜奋力抱起那个完全吓瘫了的女孩,拼命往上推,云缇亚拽住她拖过去,放落在围墙外侧。他再去伸手拉达姬雅娜,却怎么也够不到。“用你的琴匣垫在脚下!”他大声喊。

她没照他的话做。因为这意味着她上去后将永远拿不回这只琴匣。纷乱的脚步与吼叫渐渐逼近,越来越清晰,云缇亚听出了那独属于葵花的狂躁嘶声。有一大群人。这极短的瞬间蓦地绵亘出了令人心悸的长度,但他的思维和呼吸都是茫白的,他听不见自己还在喊什么,只感到手臂仍竭尽全力向她伸着。风从他们手指相隔的距离间漏过。

我知道。达姬雅娜忽然说。

她抽回了手。

我知道做这一切的人是谁。

沉默的语言自她微笑的唇上绽放开来,从这里消弭了世上的所有声音。那些原本当她的舌头凋谢、诗歌枯萎时,就已离她而去的声音。与她伫立的生命再也无关的声音。

她返身朝另一条曲巷跑去。

更强有力的风像一个巨人般踏过街道。

——就在这一刻,云缇亚看见了两年前在贝鲁恒的葬仪上看到的那个巨人,迎着她阔步走来。仿佛一个父亲在迎接他的女儿,一个恢弘的灵魂在迎接它的伴侣,而当她奔入它怀抱的瞬间,已穿过它展开的躯体。就在这一刻,她已不是那个高傲如冰、清冷如暮月的诗人。她仅仅是个十九岁的少女,在死亡一般漫长的黑夜中奔跑,孤身投向属于她自己的命运。

“达姬雅娜!……”

他终于没有呼喊出声。

云缇亚跃下墙头。坚硬高大的石墙将一切挡在了他背后。当他疾奔之时,那个巨人发出震耳欲聋、充斥寰宇的啸叫。从黑暗中复苏的全部记忆都共鸣着这道巨响,水中火焰,石殿的遗骸,深湖下的死者之眼,一同震动着沉沉咆哮。——达姬雅娜,是否只有这样的声音才属于你?为了它能盖过尘世所有喧嚣,你宁愿孤独缄默,无所退避?

达姬雅娜奔跑着。

她感到自己无比之轻,无比之轻。身体里无形的那一部分似乎要脱离出有形的部分。它们终将彼此告别,一个升逸一个萎落,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它们捆缚在一起。恍惚中她想起小时候,踏着海浪在沙岸上冲刷出的那条线追逐月亮奔跑,可月亮是一只发光的鸟,永远飞翔在她的抵及之外。

而现在,她觉得,她就是那只鸟。

她觉得自己就要飞起来了。或者她已经飞起来了。

有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托展着她的羽翼。她发现自己的飞翔只是为了跟随那个声音。她放声呼喊,如果她的舌头还存在,她要为它歌唱。这个世界上总有种东西值得人献出自身所有,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无形将彻底打破有形的藩篱。围墙、屋舍和石板路面疾速地从她樊笼的碎片旁擦过去,很快连这些碎片也要消失。供奉一切,捐弃一切。随后将获得一切。

如同在时光中无尽飞逝的瞬间那样的永翔之鸟。

……它坠落了。

时间的洪流断了源。风静止在这一霎,一个无垠绝望的岑寂撕裂了它。

达姬雅娜停下。她面前是死路。回过头,确认猎物已掉入罗网而并不急于捕捉的人们正在进逼而来。她望着他们,却认不得其中任何一个。他们都有着一张同样的脸。一张除了狞笑的嘴,就只剩空白的脸。

天空很小。

它已容不下它的双翼了。

“这不是茹丹的诗人公主吗?怎么?今天不唱歌啦?”

“别跑啊小姐。放心吧,我们只是要搜查您一下……彻彻底底地搜查一下。”

面孔围了上来。空白。空白。空白。

达姬雅娜。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女将插好的花篮递在她手中。请教我写诗,我想把它们送给我喜欢的人。没有意义,劳伦霞,那些根本没有意义。我知道谁杀了你,我知道谁杀了这些无辜者,可我什么也做不到。我的手臂没有力量,我的双腿不能奔跑,我的翎羽甚至无法再振动。那个教会医院的女孩是你的朋友吗?也许我帮了她,也许她能活下去。你看见了吗?

可那根本没有意义。

我甚至无法救你。

衣服被扯裂了。翅膀折断的声音。

“真美……”将手伸进她衣内摸索的男人喷着粗气,“可惜已经不是处女了。”

两年前那个巨石般的噩梦沉沉压下。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是不见五指的黑夜,墓地幽森,夜枭鸣叫,无人目睹她的命运。而此刻,白昼晴好,尸血新鲜红艳,阳光灿烂如金。

“这都有些什么哎?”白杨木琴匣被蛮横拆开,一群葵花直着脖子望进去,探出头时都满脸失望。“还以为是啥宝贝,结果就这堆废纸。”洇湿的曲谱,数百个日夜不眠不休记下的手稿,随着那本手工装订、画着小人和简笔插图的书册——当年他亲手交给她的翻译诗集,一页一页撕得粉碎,雪片飘散。离开这里,兴许是很久以前,那个人对她说。离开这里,忘了它们。这座城市的力量要永远地禁锢一个灵魂,那还不够。

不。

她向着一无所有的虚空微笑。足够了。

你我都无法离开,也无法忘记。因为你清楚,我们所爱的所拥抱的,无论在哪里都一样,只是用断舌吟唱的歌,在沙岸书写的字,唯有目光才能描摹的造像,唯有双唇才能捧握的火焰。

开在髑髅之上的花朵。

“啊呀,”有人惊讶地叫道,“这是……”

一颗头骨。

从琴匣里翻出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颗头骨。苍白是它仅有的色泽。干枯地,它静卧在那里,与纸稿的厮磨已将骨骼的棱角消成了几分圆润。没人能从这人类面孔最原初的模样中认出它生前属于谁,又有着怎样的容颜。“哈哈!有意思!”它的发现者大嚷起来,“这茹丹女人是个施黑巫术的魔女呢!”

“嘁,什么黑巫术,这世上连神都没有了,还哪来的魔女哩!”

一只脚狠狠地对着那颗头骨踩了下去。沉闷的开裂声被人们的高喊与狂笑淹没。

它滚到一边,仰面朝上。眼窝漆黑深邃,已无法折映出铅蓝色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Ⅴ 捕梦(6)

海因里希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和面孔一般白皙秀致,除了在无数战事中磨出的剑茧,并无其他不协调的印记。因此,这几道新鲜血痕显得尤为碍眼——就像在阿玛刻窈窕而矫直的脊背上留下的那些一样。

刚与他欢洽过的女人已站了起来,对着镜子梳理她粗亮的栗色直发。

她原先光滑的肌肤此时也是伤痕累累,不仅是背上,连肩颈、手臂和大腿都满布抓伤或淤青。海因里希却没法将这当做自己的战绩。比起男女交…欢,这更像是一场最原始野蛮的搏斗,阿玛刻在整个过程中都同疯兽似地撕咬着他,用她的牙齿和利爪,于是他也毫不客气,但不管是他还是她自己的每一条伤痕都只能愈加刺激她的欲望。那不是肉…欲。是嗜血之欲。

如同风暴中的烈马。海因里希想。他身上的细小伤口比她只多不少,尤其是肩膀现在还在流血。她一直叫喊着,及至纵情处一口咬在他肩上,连皮带肉一大块都撕了下来。他不记得自己是被什么惹恼,或者说挑起兴致的,到后来,他已不再吝惜自己的力量。这并非安静躺着任他抚摸、亲吻,进入时会顾虑到她是否疼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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