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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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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征服之欲。

“怎么,侍卫长大人?”镜中的人朝他笑着,沙哑而凉薄,“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么?”

海因里希不想与她作口舌之争。他确实很累,不是因为搏斗,而是欲念已遂,身心俱疲。“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他用相似的笑回应,“也许她死了,也许她还活着。但不论如何,我大概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

阿玛刻掀开盖毯,端详着他一无遮饰的身体。

“您得先为自己想想呢,大人。如果——”她斜过头,眼里的狂态毫不加掩,“如果我俩的事被人发现,亲爱的,你会有什么下场呢?”

海因里希的神色变了。

“我倒无所谓,轻则革职,重则砍头而已。那一天我实在等得太久了。可你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前程明亮得像夏日正午,要是被信众发现一心服侍神明、纯洁无瑕的宗座侍卫长也沉湎于俗世情…欲,做出这种事……结局恐怕不止死这么简单吧?教典上用来处置有污迹的宗座侍卫的极刑,似乎有好几种哦。像你这个阶位不是四马分尸,就是被打断手脚、木桩穿体,在烈日下暴晒个三五天,直到乌鸦活生生地啄光你身上最后一块肉——”

“阿玛刻,”他沉声道,“……将军。”

“害怕吗?畏惧吗?能想象得到那种身临其境的痛苦吗?”阿玛刻仰天大笑,利刃般的修眉飞扬着,那是一只张开黑羽的食腐猛禽,在浩渺的不毛之地上投下它孤独的阴影。“——可我还是感觉不到啊。那种不安与惶恐,那种从心尖一直连通到毛发根处的战栗!那种无比抗拒它到来的命运,极度想挽留的拥有!请把它们还给我吧!”

“把对它们的知觉还给我吧!”赤…裸的镜像被一拳砸碎,她的手鲜血直流,“把我一直期待的痛苦与死亡还给我吧!”

鸟群呼啦啦地腾了起来,掠过阁楼,晴空在它们飞逝的眨眼间阴云初布。更深重的黑霾缓缓沉下,闷雷应和着山下水库的瀑流声,连成一片。虚无中仿佛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在擂动未知之役的战鼓。

“走吧,将军。这出戏最精彩的一场要上演了。”

海因里希披上衣服,靠近窗台边。圣城在即将降临的暴雨前屹立着,然而容色惨淡,酷肖一个强作镇静也难以掩饰瑟瑟发抖的弱女。“痛苦与死亡正在临幸着她,但高…潮处现在才要真正到来。等你亲眼目睹,亲身领会,然后……”

面孔阴柔的男子转过头来微笑。“然后你便会明白,”他说,“你想要明白的……‘恐惧’。”

闪电劈开天幕的时候,“豁嘴”艾撒克刚好去关窗。白光以出离想象的速度急袭而来,他尖叫一声,向后坐倒,像一只全身毛发炸竖的猫。

“怎么了,大佬?”下属闻声赶到,将窗户扣上。

雨水就在这之前泼进了屋子。

是幻觉。艾撒克寒噤着。我在电光中看见了巴特,他没命地跑,被一大群饥饿的骷髅撕扯。不,不。巴特早死了,是我在撕扯他们。——远远近近,哭喊与大吼,哀告与厉喝,惨叫与木棍铁器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就像雷电与大雨那样交织在一起。——是我们的人在撕扯这个城市。

“金毛呢?”他摸索,更像在寻找什么物件,“金毛!金毛!……金毛!”

“大佬,大佬,”下属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一个瓶子塞到他手里。自从巴特死后,艾撒克几乎每天都离不开镇静药,对它的依赖比婴儿对兜裆片的依赖更甚。“金毛已经去联络在东城区搜查的血斑虎了呀。是您亲口吩咐的,忘了吗?”

噢,对,血斑虎。当年跟他和巴特竞争导师之位的有力对手,这时跑来抱他的大腿了。哼,他本来不屑与这人一起干,可谁叫加上血斑虎的人,自己就掌握了葵花里最大的一支战力?何况搜城有宗座手谕,一旦发动起来,整个组织没人敢不配合。他很满意——如果不是至今还没揪出刺客一根汗毛的话。

刺客。见鬼!这两个字是钉在他心里头的楔子,抠得指甲绽裂也抠不出来。海因里希出的好馊主意!七天里已是第四天,等宗座一出塔还没结果,所有人都在劫难逃。金毛怎么还不回来?药汁入喉,苦不堪言,去他的曼陀罗根和罂粟花粉,第一个发现这种东西的人真该被推出去砍脑袋。见鬼,见鬼!我要的不是这玩意。金毛你在哪儿?你把我的火铳放在了哪儿?

雨下得噼里啪啦。妇人的叫声。孩童的喊声。求饶声。房屋倒塌声。狗吠声。雷声。

“找……找到了。”下属翻了半天,递过来一个黑漆漆的铁盒。艾撒克猛地抢过,一脚踹开了他。“蠢瓜!”他吼道,“我说过不许碰!这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动作突然别扭地僵住了。

下属原本抱着头静等一顿殴打,此刻不禁小心翼翼斜抬视线,用目光征询着他。

艾撒克瞪了瞪眼珠,咽下一口唾沫。“叫你呢蠢瓜!下这么大雨,还不快给我下去看看粮食有没有打湿!快!”

没错,那才是他留在最后的一手牌!自称把他摸得一清二楚的海因里希又怎会想到他坐拥这座城最缺乏亦最渴望的东西?就算什么也没有,他还有粮食!足够五万青壮年勒紧裤带捱到秋季的粮食!——沉甸甸的铁盒踹在怀中,但即使是它也不能为他带来现在这般的满足感——有了它们,宗座侍卫长又怎样?血斑虎又怎样?就连高坐在永昼宫里的那人又怎样?宗座用信仰令一群人变成狗,他也可以叫它们掉转头来舔自己的鞋跟……只要有粮食!

“您,您看,都是用浸过油的帆布盖上的,蒙了三四层呢,不会有事——哎呀!”下属摇着尾巴过来请功,又被他狠蹴一脚。揭开油布,好极了,果然是干的。他不敢相信,又把这间仓库里几乎每一堆都摸了个遍。干的,干的,好极了!有了它们,就算七天内搜不出刺客又怎样?——真见鬼,脑袋有些晕。是我兴奋过头了,他想。——把黑锅全丢给血斑虎那家伙去背吧!只要有粮食,我能命令五万头饿狗吃光整个永昼宫!

仓库里回响着他的大笑,一层一层振动。是以,他并未及时听到熟悉的叩门声。

六短一长,对好的暗号。“大佬。”门外唤道。

金毛,是金毛。混蛋,你等我把东西都找到事情都弄好才滚回来?那个更混蛋的下属还在地上打滚,没办法,只好亲自去开门——

“粮食都在吗,大佬?”

艾撒克一愕。“明知故问。你怎么——”

又一道强烈的电光劈将下来。

捂住眼的瞬间,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铠甲与刀剑。士兵的身影群集涌入,同时卷进来的除了雨水还有寒气。不暇交睫。艾撒克向后跃开,以一个极娴熟的动作从铁盒内抽出火铳。从前混饭吃的那些救命本能还没有舍弃他。带着一种幻觉成真的晕眩,他瞪视着这帮全副武装闯进仓库的男人,以及闪亮的矛尖与弩箭。什么也没想。晕眩感让他什么也来不及想。

“我该说您勇敢呢还是迟钝呢,阁下?”语声如剑锋振动,一个人施施然迈了进来,“在摆出一副拼死一搏的阵势之前,也得看清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吧。”

是这个声音。是这个魔鬼一般将毒息吹入他耳中的声音。是这个为他打开地狱之门,却试图让他以为它通向天国的声音!混蛋!艾撒克狂笑起来。我还有粮食,还有我的武器!我不会再受制于你了!去死吧混蛋!去死!去死!去死!!

他扣动了手指。

空的。

手指下的机括是空的。

仿佛陡然失足坠入深渊,冰冷的水从四周灌顶而来。他看见了。在他真正看见这里到底有多少士兵的同时,他也看见了自己紧握的武器。那根本不是火铳。

只是一根原本用来充作扳手的寻常铁杆。

火铳正被海因里希把玩在手中,好整以暇地轻轻拍打掌心。“摩根索,”宗座侍卫长说,“干得不错。”

金毛——那个艾撒克眼里始终一脸憨傻的金发大个子,此刻在他崩散的目光下扯去绣有向日葵的外袍,露出一袭黢黑无光的贴身甲胄。“份内之事,大人。”

乌鸦。艾撒克惯性地笑着,他脸上像有惊马奔驰,已经勒不住它的缰绳。乌鸦是无所不知的鸟,因为它们以死人的脑髓为食。那一夜的话语敲打着他的头颅,直到侍卫长再度开口,才中止了它。“哥珊城里三十多间地下仓库,难为你花了这么大心思。”海因里希扬了扬一纸清单,“好大的数目呀阁下。按照你们的标准,私自屯粮一捧麦子都要戴枷示众,五磅以上直接乱石砸死。这么肥一只巨鼠,该有几条命来接受惩处呢?”

不,这不是我的错。该死!艾撒克低吼一声,自腰间拔出细剑——便在剑尖刚脱鞘的一瞬,更大的晕眩感令他整个人完全沉陷。他仆倒在地,前一刻所聚集起来的全部勇气随着四肢的力量一同远离了他。

那个交给他镇静药的下属连爬带滚地蹭到侍卫长跟前。“大,大人,您答应饶……”

士兵们将他拖了出去。

海因里希踱了几步,在艾撒克身边蹲下来。他知道这个已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的男人还能抬头看着自己。

不过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别……别杀……我……我还知道……”

“很遗憾呐。”火铳冷森森的枪口在男人渐渐松弛的肌肉上画着圈,“你那群手下早就抢着把他们所知的秘密招了个十足十。你连被审讯的价值也没有了。”

艾撒克如同在沙岸上翻滚的鱼那样凸着白眼。“为……为什……”

“想问为什么多此一举是吗?为什么换走了你的枪,还要叫人给你下药?”海因里希微笑,唇角似乎有丝近乎怜悯的冷酷,“我想让你享受一下这种感觉。被所有人背弃,全然绝望无助的感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还记得那晚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他站起身。

“你还配不上我用这个东西。”铳管轻旋,乌黑中是一星漠然的光。“我说过,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浪费一颗子弹。”

一个黑影四足着地狂奔进来。直到锋利的牙齿刺进自己喉咙,艾撒克还以为它是条狼犬,但很快他看到了一双满布血丝的人的眼睛。唯独人类才拥有如此深重的恨意。这双眼吞噬着他,恍然拉他回到两年前那个枭鸟啼鸣之夜,少女零落尘埃,一双手将她托上马匹。“诸圣在上,”年轻的将领声冷如剑,“必将一切收于眼底。”

……必将一切收于眼底。

他竭力向上望。那一刻,他是真的在寻找虚空中遥遥俯视的无形之眼。他觉得自己好像望见了它,又好像那从始至终只是一句荒谬至极的言说。黑暗倾覆,往昔的流浪者背着空空如也的行囊步向圣城寻找自己的未来。如此相似。如此悖离。

他在笑。但他最后听到的并非笑声。

而是喉骨脆裂的声音。

路尼极缓慢地直起身子来。他呲着牙,满嘴的血往下淌着,滴落到身下的尸体上。

像头刚进食完毕的兽。

海因里希注视他。用撇弃了一切表情——包括笑、冷酷与怜悯——的目光注视他。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他缓缓地说。

“我答应让你亲手杀死你的仇人。我答应替你毁掉他们,所有那些踩踏你、构害你、凌…辱你的人,所有把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你会亲眼看到他们的末日。向日葵要在烈火中焚烧,狂信徒这个团体将从哥珊飞灰湮灭,化为乌有。你会站在高处,欣赏他们的命运,品尝他们的死亡。然而,在此之前,你得先给我你所允诺的东西。”

火铳抵在了前枢机主教的面孔上。

“你得先给我,”海因里希说,“你的性命。”

他扣响扳机。

阿玛刻全副武装,勒马伫立。枪声后又过了片刻,她看见海因里希和摩根索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后者手里提着两颗头颅,一颗是豁嘴的,而另一颗,整副脸庞都被火药崩得支离破碎,无从分辨,收拾不起。

“结束了?”她冷笑。

“不,这才刚刚开始。”海因里希轻搓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豁嘴因私藏粮食,证据确凿,已被就地处决,亲信党羽一概收审,同罪论处!摩根索,把这话传出去,我要让每一个葵花都能听见!至于另外这具首级,好好炮制,你知道它的用途。”

士兵散去了。阿玛刻驱使座骑上前几步,注目这座流血的城市。电光如蛇,天幕阴黑似铁板,连暴雨也扑不灭的烈焰仿佛是照亮末世的灯火。被屠宰着的人们,呼号遍野,终为迅猛的雷霆之声吞没。

“我明白,”她蓦地说,“你为什么起初对刺客置之不理了。”

宗座侍卫长低笑起来。

“你把他留到今天,为了做引诱螳螂的那只蝉!其实你要对付的只有葵花!”阿玛刻回转头,目光电灼,“打从一开始,你想铲除的就只有狂信团!”

是,那又如何?“我的许诺总会兑现的,请你安心地出场吧,阿玛刻将军。”他望着哥珊,古老而年轻的圣城在哭喊,在倾塌,他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加赫尔和伊叙拉大概都难逃此劫,那么,哥珊的救世主就只有你!告诉你的士兵,豁嘴的宗座手谕是假的,然后让他们尽情捕猎吧!英雄的名号也许你不屑一顾,不过捕猎,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事吗?”

海因里希纵声大笑。“去吧,阿玛刻!”他张开手臂,“去碾平妄想摇撼这座城市的蝼蚁!去好好地猎杀……他们的恐惧!”

班珂站在倾盆大雨中。

他的身边是运河与石桥。年久失修的石砌河道被雨水冲刷坍垮,水流漫溢,带着漂浮在河里的尸体的红。

四天了。这是第四天,毫无消息。

萤火,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时黑雾般的莫名预感还未从他心底升起。如果有,它也已穿过思绪,飞到那间小小的酒馆中。她盘桓的浓密银发,她笑时略弯的眼弧,她淡朱色的唇。他竭力按抑着自己的念头,不让有关她的部分冒出来,否则他只能看见酒馆在火中嘎吱摇动,她的容颜被血流冲刷成冰冷的黯色。

一支部队从曲巷那边过来。“哟,班珂,”摩根索说,“这回挺准时啊。”他骑着马,已经换上了宗座侍卫的衣铠。

班珂转过身。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有话想和侍卫长大人说。”

“我们正急着赶往永昼宫。”海因里希拨马近前,“是有关刺客的新情报吗?正好,刚刚查实了狂信团内部有刺客同党潜伏,已经一锅端起,就是不知有没有漏网之鱼呢。”

班珂猛然抬头。他单膝跪地,从这角度正清晰瞧见马匹颈下挂着的一排头颅。都是葵花,有的面熟,有的陌生,最显眼的那一颗——他坚信自己没有产生错觉——面孔几乎完全崩碎,原先应该是眉眼和鼻梁的地方此刻只剩一个硕大的血窟窿。但即使如此,他也认出了它的红发。

教皇国极少有人拥有这样鲜红的头发。

不。不可能。他心中来来回回碾动着一个声音。够了,另一个声音撕扯着它。你够了。

“要不是他负隅顽抗,还可以被生擒送审的。两代圣廷的元勋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可惜呀。”海因里希意味深长地颔首,“对了,你想说什么?”

够了。

唯一的机会。

班珂暗暗用指尖探着护臂外侧。那只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蝎子,他最终也是最锐利的武器,只要先让它在自己手上叮一口,它会立刻杀死一百步范围内所有的人。唯一的机会。两个厮打的声音汇流着,叫着。你还等什么?没有别的选择,即使它本身已并无意义。

……所触之处,空无一物。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他把它给了拉蒂法,在抵死缠绵的那个雨夜。它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刺客把自己的刀交给心爱的女人,说:替我保管。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然而他笑不出,他寒粟迭起,毛发竦栗。最惧怕的事以一种最荒谬的姿态眷顾了他。

班珂,你早已为这一天找好了退路。

因为你从来就不想死。

“……我只是…………”

颤抖着,他匍匐下去,用最后还能蔽护自己尊严的力气将苍白的脸贴在血水里,“……想问问我的亲人……是否安好?”

海因里希禁不住笑出声来。

“是说你的大妃吗,班珂?你还和以前一样优柔软弱,这叫我怎么安心地提拔你?”一挥马鞭,部队径直踏上石桥。“放心吧,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飘扬的话音渐渐远去,“我会派人好好……好好照看她的。”

又一道闪电贯穿视野。但已没有轰雷跟上。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班珂捂住脸,依旧跪在一片汪洋之中。耳朵像被静止的风堵着,他知道自己处身喧嚣,但他什么也听不见。雨是红的。河水是红的。他身下的红色愈来愈浓。拉蒂法倒在他面前,向他伸着手,然而她的眼神和唇吻俱已冷却。血不断从她胸口流出来,散开,散开,散开。散开。

映衬着这无际殷红的是天空。

黑如永夜。

******

“每个人心中都有两只兽,一名欲望,一名恐惧。更多的时候,它们互为樊笼,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然而一旦平衡打破,洪水倾流而出,最恭顺温柔的人也会变得比野狗更疯狂,这意味着他们已站在了深渊一侧。搜城便是如此,其实搜没搜出刺客,并不重要。他们一方面害怕没有结果,自己要遭殃,于是想方设法构陷迫害;另一方面又发现,这样肆无忌惮的暴行带给他们无上的快感……他们会彻底沉沦进去,脑海里只剩兽…欲,只剩对杀戮和饕餮的渴望。他们会完全化为四足行走的动物,口齿流涎,除了毁灭再不热衷,除了血肉再不贪恋。而这,便是他们对宗座的利用价值罄尽的时刻。

“因为宗座需要的是替他统治民众的人,而非替他摧毁民众的人。

“他需要的是一群傀儡,而不是一群野兽。”

“你说你想起了一个人。”分开之前,与海因里希一起并驾立于外城城头,阿玛刻说。

海因里希远眺着与海面相接的天脚。除了黑暗,那里什么也没有,哪怕只是一条将它们分割开来的白线。

“很久以前我在心里答应过她,要让她看到这一切。我要为她复仇,所有踩踏她、构害她、凌…辱她的人,我要她亲眼看到他们的末日。我要她站在高处,欣赏他们的命运,品尝他们的死亡。我所承诺的事,必将实现。”

“借口。”

“……是啊。是借口。”他笑,“或许她永远看不见了。”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阿玛刻将手里的牛角战盔戴上,摆正护鼻面罩,“葵花固然会被打垮,但把这座城摧残得千疮百孔,气息奄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你的梦想是终有一天将它握在手中?”

“民众始终都是愚蠢而顽强的,生生不息,有如野草。历史会被他们顷刻丢到脑后,唯有恐惧恒久不忘。用欲望摧毁一群疯子,用恐惧驯服一群傻子,不是很好吗?”

咸腥的风穿过海因里希的银金色发丝,越过城墙,血的气味远远地传往天边去。

“阿玛刻,”他轻声说,“你问我恐惧因何而生,实际上,人们只不过在恐惧那将要毁灭自己的事物……”

火焰升腾。燃烧的房屋黑烟滚滚。一丝…不挂的身躯被驱赶,他们的家在眼前化为灰烬。

几名年少的狂信徒追着一个彪形大汉跑到胡同死角。大汉手里的石块在体型远瘦弱于他的孩童面前掉落。他跪倒在地,失声嚎啕。

一个烧玻璃的女人被数十只大手扒扯衣服。她反抗,被一剑钉在了店门上。葵花们就着微温的躯体在她身上动作。不远处,一只让人群踩扁的死猫用惨白的凸眼珠瞪着她。

吊在路灯柱、祈誓塔和树枝上的尸体摇曳,相互碰撞。将它们挂上去的人大约以为它们会发出风铃那样的声音。

“疯了!哈哈哈!都疯了!疯了!!”

赤身裸体的少女奔过街道,她母亲在后面追着哭喊。运河水四处涨溢,巷子成了新的河流。钉在门柱上的女人小腿已泡在了水里。而那只死猫,未及狂呼着的新一拨人群攮挤过来,早已被冲走不见。

“人们只不过在恐惧那将要毁灭自己的事物。然而讽刺的是,真正毁灭他们的,往往不是那东西。”

说这话的人唇角沉了下去。微笑只存在于他双眼最深处的阴翳里。

“……而是,”他说,“‘恐惧’本身。”

作者有话要说:  ………… 贴个冷笑话番外【被雷到概不负责】…………

海因里希提着豁嘴和路尼的头从屋里出来。

阿玛刻:“开始了?”

海因里希:“不,已经结束了。”

阿:“……”

海:“………”

阿:“…………”

海:“…………我去,你背反台词了!这是某无痛人流的广告!”

☆、Ⅵ 捋锋(1)

“是啊,疯人,你像我吗?你真的像我吗?你能像驾驭烈马一般指挥暴风雨吗?你能像紧握利剑一样举擎闪电吗?”

——《疯人》

中编Ⅵ:捋锋

“不能再往城西走,”蛇莓说,“诗颂大道封上了。”

猫耳惊诧地耸着鼻子。“谁这么胡来?”

“阿玛刻,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骨子里流着北地蛮族的黑血。整座城里就她那帮民兵还能动,豁嘴叫我们少惹她。这不,她反倒嫌过得太安宁,跑来多管闲事了。”

“她带来哥珊的就几千人,我们在城西可有四万呀。武器也不见得比那帮乌合之众差,难道就任由……”

“你能听我说完么?”女狂信徒脸孔平板如花岗岩,愠色像石质的纹络清晰可见,“封路是血斑虎下的令,叫我们专心留在城东搜查,别到那边和她闹。只要我们搜出了成果,到时候宗座自有嘉奖,还怕功劳给她抢去?”

“可是……城东……还有油水吗?”

猫耳翕了一下嘴唇,换来的是蛇莓的长久逼视。他慌忙夹紧腿,绷起腰杆,摆上一副俯首听命的笑,于是面前这令他发寒的女子没再说半个字,转身离开。但就在猫耳从背后向她虚啐一口时,她停下脚步。

“对了……”

像是跌进完全失重的真空里,猫耳在窒息中感到自己连骨头都软了下来。

“你有没有感觉到……”

蛇莓忽地闭口不言,似乎这低语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猫耳听见。她并未回头,而是自顾自抬眼上望。头顶,是潮湿昏黑、仿佛关着一场戛然尾声的天幕。

登塔礼第五天,雨没有休止的迹象。

也许还将持续很久,爱丝璀德猜测。也许将持续到毁灭日降临的那一天。小时候她在修院里听嬷嬷讲过神用洪水毁灭人类的故事,亦亲手触摸过墙上的浮雕壁画,虽然在过去很长时间内,它对于她的意义也只是个故事而已。年迈的嬷嬷讲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她只当是一段哄小孩入梦的眠曲,不过现在,她觉得似乎可以权且相信它。

每天都有人死去。不是被杀,就是被踩死、饿死、打得奄奄一息伤重而死。人们挤成一堆,露天躺坐在雨中,为了几个在大树或屋檐下的位置相互争抢。受伤的人没有药物治疗,创口被雨水浸泡腐烂,肢体肿胀,他们跟不上前进的队伍,往往还活着就被直接扔到河里。不过随着雨越下越大,葵花们很快便不再多此一举,因为好几条运河河堤都给洪波冲垮——新圣廷的教众们多年来忙着为伟大信仰献身,水库与运河的修葺工作相比之下简直微不足道——水涨得满街都是,哥珊成了一座半漂浮着的城市,水深的地方,有时几个浪头打来,跑得慢的自然会被卷没。奇怪的是很少有人借此机会逃走,对死亡和孤独的恐惧似乎战胜了一切,洪水涌来的时候他们只是尖叫着挤得更紧,尽管在这个畜群般的集体中他们全无自由,亦全无尊严。

例外者屈指可数。其中包括一个被葵花打断了四根肋骨仍不肯指认他人的男子,他的罪名是曾接受过见习牧师训练。“我只是想以后能教孩子们一点东西,比如算术、地理和古代语拼写,”这个温和文雅的男人说,“他们这年纪应该学点什么,而不是像大人一样成天挥舞棍棒。”这句话戳伤了那些少年狂信徒,四根肋骨不过是开始。爱丝璀德和芬妮在一个废弃的冶金店里找了些硼砂石膏,替他裹伤,但它们在持续反复的毒打中已无意义。最后,当人们缩在高处躲避大水时,全身只剩脖子和半条胳膊还能动的男人突然用手肘撑着,翻身坠入水中。葵花们拿长矛向水里戳刺。他再也没有上来。

那天芬妮背过头去,哭得很伤心。爱丝璀德知道她想起了她的丈夫。他也同样是个温文和善的人,读过书,喜欢小孩,尤其喜欢教他们写字。他们同在这座城里,却比天各一方更远,甚至不知对方是否已成了哥珊所呼出的一缕烟气。——而我呢?爱丝璀德想。我能去记挂谁?惦念谁?为谁哭泣?

她收束着自己的意识,竭力避免它停留在那个名字上。一切沉默的思念都是徒劳的。大雨滂沱之刻,她能做的只有敞开薄薄的衣衫,将战栗不止的凡塔拥入怀中。

尸体淹没在水下,但终有一天水会褪去,它们腐臭、朽败,重见天日。瘟疫的黑色气息将覆盖白如牛乳的城市。

为什么——她想——为什么这座城还不毁灭呢?

在诗颂大道遇阻的队伍开始掉头往东折返,是第五日的黄昏。那时从傍晚下到早晨又从早晨下到傍晚的雨暂且停了停,水流呼啸着沿人们前走的方向朝地势最低的海滨区奔去。它所冲刷着的人一个个疲惫不堪只管迈步,手挽手也只是保证自己不至于摔倒卷走而已。倒是蛇莓的马让水里一块小石头硌伤了蹄子,她气急败坏,差点没当场把那匹牲口的喉咙割断。“做给我们看呢。”芬妮低声咕哝。

爱丝璀德摇了摇头。“有个大人物要来了。”她说。

芬妮半信半疑,但这话很快得到了证实。差不多深夜时分,被驱赶的人群重新回到了逝海岸边——最开始的事发地。葵花们的船仍如封城时一样靠在码头,五天后的日轮十字之门依然屹立港口,雄伟静肃,而一百二十个钟头的饥饿、惊恐和奔波早已令望着它的人视线呆滞,仿佛自己与那座城门相隔亿万斯年之久。人们自然而然地准备抱成一团,倒头睡去,却被响鞭和棍子抽醒。火光四下亮起,照得海堤和沙岸连只潮蟹都无从遁形,一个魁梧而衣着光鲜的男人被松明簇拥出来,翘首巡视,被他余光扫见的人们纷纷前挤,按照蛇莓事先的命令为他献上隆重度仅次于宗座的祝福。“他脸庞很宽,上面瘢痕好多,”芬妮向盲女描摹着那位大人物的模样,“让火一照,通红的……好像能往外面渗血一样。”

“血斑虎。”爱丝璀德极力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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