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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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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请您耐心等待,”隔着水池,那人说,“让敌人先下手,我们再开始,趁着更大的混乱,造成刺客狗急跳墙的假象。”
“主意很好,”云缇亚说,“但那得以我们对敌人的计划了如指掌为前提。现在连他们发难的具体时间都不知道,不能冒险行事。转告将军,再过半个钟头,等宗座升到塔顶,封闭祭室,就立即行动。”
联络人露出一个略略有些为难的表情。“您要明白——”
云缇亚蓦然拔刀。
在水池边上偷袭是极为愚蠢的做法。茹丹人不用转身,甚至不用将刚掣出袖筒的短刀换到正手,只往后一跃,刃锋就干净利索地划过背后那名不速之客的胸膛。水面上鬼鬼祟祟的倒影猛地一晃,很快被血溅成了一片朦红。
但两条铁枷似的胳膊在它的前一刻就扣住了他的腰部与肩颈。
联络人退了一步,将钢锥从惊愕的茹丹人肋间抽出来。就在后者出刀的瞬间,他完成了攻击。云缇亚紧盯着他。自己完全没防备这个人,以至于现在才觉察到一个无庸质疑的事实。
已经有人暴露了。
锥子没有血槽,即使拔出去也依然有大部分的血留在微乎其微的创口下,更加速了剧毒的扩散。云缇亚想还击,已是力不从心。他跪倒在身后那个牺牲品的尸体旁,竭力不让手里的短刀掉落,却只听到自己的手臂软软垂下,攥着的刀在石板地面拖出响声。盖过它的是钟鸣,以及“联络人”扭曲飘忽的笑:“您要明白,很多事,可由不得您一个人说了算。”
礼花在巨大蜿蜒的白色城墙上空歇斯底里地绽放。
此刻,他的世界之外,高塔直耸入云。金紫色的男人最后一次朝民众挥手微笑,而后加着二十四重圣蜡镀金封印的塔门缓缓落下,将呼啸不息的狂热黑夜与大片拥挤的面容一起挡在了外头。
“老师还没到。”提着灯照了照,凡塔说。
爱丝璀德抚摸她的脸,轻轻将她因焦急而凌乱了的发丝掖进帽子里。“再等会儿。”
内城东门与外城东门相去不远,因为哥珊东部城区很大一部分都是海滨。再加上这座城市独特的立体悬浮结构,在内城外一眼望下去,就能看见那座因教皇圣曼特裘而命名的日轮十字之门矗立于海港之上。所有由碧玺河水引出的城市运河重新在此汇聚到母胎中,一并通过那轮紫色太阳敞开的怀抱回归逝海——与此同时,另一个光泽透亮的太阳也在爱丝璀德指尖不经意触玩着。陈旧却仍然明灿的紫珐琅日轮镶在镍制十字章护身符上,从她脖颈直垂到胸腹之间,摇曳出一道足以割破夜色的弧线。
“把这个戴在衣服外面,”临分别的时候,云缇亚说,“真要遇上什么事,它能救你一命。”他亲手替她把白铜细链端端正正在外领口嵌好,还交给她另一件足以防身的东西:一次能装三支箭的袖弩。“不需要再另外给我箭支了,”爱丝璀德笑着说,“反正我也不懂装填。”现在这个硬邦邦的折叠机械就躺在她的袖管里,已被体温浸出了几分暖意。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大可能用到它,但暗暗握着,令她生出一种确凿的安全感,像在幽深寂静的黑暗里握着他凉润的前臂。
而他没有来。
约定的时间早过了。他还没有来。
“您好,夫人,”一个女人疲惫且平淡无奇的声音中断了她的隐忧,“劳烦借一下火,我的灯熄了。”
爱丝璀德朝这个声音微笑。凡塔将灯挂在胳膊上,掀开灯罩。女人掏出一条绒草捻,把自己的提灯重新引燃。她比爱丝璀德年长,棕直发,穿一件普通的棉麻混织围裙,当灯亮起来,旁边她两三岁的儿子忽然停止了哭泣。“妈妈,”他一手挽着母亲臂膀,一手指灯,“光,光。”
“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喜欢安静的光亮呢。满天那些礼花啊焰火啊,一定把他吓坏了。”爱丝璀德柔声道。
女人脸上的倦意减淡了些。“我丈夫是虔诚的信徒,到内城永昼宫去参拜圣容了,我带着孩子怕被挤到,就在这儿等他。”她抚摸着儿子的头,转向凡塔,“这是您的女儿么?真漂亮。”
她并未注意到凡塔那只空荡荡的衣袖。“我没有孩子。她是我的侄女。”
“……哦。”女人说。“不过她长得真像您。”
声音远去了。川流不息的人群经过她们。爱丝璀德背靠城墙坐着,从灯彩的间隙里探出头来的星子将白霜盖在她前额上。凡塔沉默地与她坐在一块。那颗星非常亮,然而它映射在盲女漆黑深杳的眼里,并未泛起丝毫光泽。
“走吧。”正当凡塔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时,爱丝璀德开口。“他不会来了。”
“可是老师他……”
“也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她吃惊于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冷静,但急切没有任何作用。她帮不了他,如果说能够为他做些什么,也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我们往码头那边走。把信号烟花拿出来,凡塔,趁着现在的焰火放了它。希望班珂和齐丽黛在各自的地方能看见。”
凡塔环顾四周,从灯罩的夹层中取出一个明红色圆筒,在角落就着灯火点燃捻子,一扬手,一道流辉飞曳而出,升上天际。可就在它迸开的瞬间,更强大的光与声笼罩了它。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那不像是礼花,或许可以称为雷霆,当它闪现,这个夜晚的一切光彩就像被吸干了水分的鲜花,摧枯拉朽地迅速萎谢下去。
“怎么回事,凡塔?”爱丝璀德问。
话音落定的同时她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道光太剧烈,太突如其来,刺得她眼前的一片黑暗都跟着苍白震颤。
一场更大行动的讯号。
“干什么?前面要干什么?”人流堰塞了,挤攘不堪,有人咕哝道。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彼此紧贴着,几乎没有驻足之地。牢骚很快变成了骂娘,不断向上升级,最后单方面的惊叫终结了它。人群像是掀起大浪,顶前面那一波撞在坚固的礁石上,反弹回来,彻底乱开。到处都是被踩踏者的哭号,凡塔还算反应最快,赶紧抓起木杖塞给爱丝璀德,自己牵着杖子另一头,两人在浪峰反扑之前匆忙朝水流较缓处跑去。
“开始搜城了。”
“班珂叔叔不是说先从南门搜起吗?”凡塔打了个寒噤,几个人影跌跌撞撞过来,将她手里的提灯挤灭,“难道……”
爱丝璀德没有回答。凌乱喧哗中,所幸隐隐已听得见前边真实的浪涛与船笛声。码头就快到了。
凡塔陡然止住脚步。
“看……”她的声音颤如枯叶,“看啊……”
爱丝璀德无法看见。但除了她,所有被海岸阻住去路的市民都目睹了令人震惊的场景。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被赶到一处,集中焚烧,火光与浓烟直往天空涌去,又投映在海中,整个眼前红黑交织,便是末世也不过如此。燃烧着的海水另一头,日轮十字之门紧闭,将人们的生息与幻想关在门外,只给门内留下无尽恐惧。
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海面上仅有的几艘船,船前都安着巨大的向日葵座像,在它背后,指向众人的,是一排排鲨齿般的利箭。“宗座谕令!”从铜质扩音号角里传出喊话声,“查明刺客真实身份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城,不得擅行,一举一动须严格听从指示!各位教友请配合!违者与刺客同罪论处,就地格杀!”
人群里又乱了起来。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刺客,每个人都有可能是自己睡前晚祷时切齿诅咒的对象,罪恶的手沾满两位慈祥导师的血。这样的骚动直到葵花开始往空中放箭还未被恐慌所平息。爱丝璀德趁乱抱住凡塔,“还有信号烟花么?”她低声问,“之前那个可能不起作用。”
“……有,”凡塔嗫嚅,“但是……灯灭了,得重新用燧石引火……”
来不及了。疯狂的嘶叫此起彼伏,将夜幕割得四分五裂。爱丝璀德接过凡塔藏有全部联络工具的提灯,乘无人注意,悄悄投入海水。“我们躲不过这一劫了,”她告诉女孩,“万一这些被发现,一切都将结束。”厉吼盖过哭喊,葵花开始将人像鸭子一样驱赶聚集起来。爱丝璀德和凡塔也被人流卷挟着,磕磕碰碰。有人钻进码头房屋,又让葵花揪出,用小腿粗的棍棒打得在地上乱滚。手指在袖内紧紧抓住弩机,她无比强烈地想念着云缇亚,然而眼前的黑暗被各种惊恐、慌乱、绝望的情绪挤满,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存在的空间。这个东西不能再留下,她清楚。她只有三支箭,运气够好也只能杀三个人,可那什么都无法带来,除了一场更大的灾祸。微不足道的抵抗,在狂啸着疾速碾动的巨轮前毫无意义。
但这是他的东西。他亲手交给她的东西。她不能让它安静地沉入海底,也不能随意丢弃,任人践踏,或落到那些葵花手中。伴随他出生入死趟过无数场血泊与黑夜的武器。
“……我跑不动了,爱丝阿姨。”凡塔细弱地说。
她在喘息。心里很害怕,甚至无助。无论再如何懂事,她毕竟只有十岁。凡塔,你是最好的孩子。
爱丝璀德将头靠在一座屋子的门槛上。门板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被踹破了,飘悠悠地挂着,从屋里透出一股催人作呕的气味。但它是温暖的。包围圈正在缩小,仍有人试图以武力向葵花们证明自己的清白。
“凡塔,把头伸过来,”爱丝璀德嘱咐,“这东西你戴上,能救我们两个人。”
她取下自己的日轮十字护符,挂在女孩颈子上。凡塔一直在摇头哽噎,泪不成行。傻丫头,她想。就像当年的我。她望向屋内,一个个肮脏、扭曲却散发着暖光的形体升起自她漆黑的川流间。许多张面孔掠过,含着极平静的愤怒与极沉默的憎恨,坚硬如岩石,如长夜下的冰海。浮泛于空气中、固执不肯散去的灵魂的呼吸为她捕捉,进入她的思想。……请你们,替我保管这个。
悄无声息地抽出袖弩,她摸索着门槛内侧,将它深深塞进那儿的一个鼠洞里。
“喂,女人!”长矛冷森森地逼过来,“快走快走!别躺这儿装死!”
没人看到她做了什么。凡塔搂着她,冰凉的小脸依在她怀内。“噩梦等天一亮就会过去的。”盲女亲吻她耳畔的鬓发,微风似地说。
她们在葵花的胁迫下走回人群。
爱丝璀德并不知道,那是一间编绳工人的匠作房舍,两年前曾有超过三十名为推翻旧圣廷立下战功、却不愿在大清洗中对拒绝杀戮牧师的平民挥剑相向的前圣裁军士兵,被剥夺了所有武器装备,关在里面,活活饿死。最后那个夜晚,还活着的人没有以同伴的尸体为食,而是将头贴近门槛,倾听着通过鼠洞传来的,海浪与风相互拍击的声音。
“男人分成一队,女人和小孩分成一队。”说话的葵花啪地将长鞭甩在石头上,惊得人心胆俱裂,“快点!”
他相貌丑而怪异,圆脸,耳朵又阔又尖,不时竖起,活像一只猫——不过眼下谁也无心关注这个。沙岸上的人群在葵花们明晃晃的刀剑下艰难地分成两半,如同先知以神力劈开的海洋。之前那些胆敢反抗者早被打翻在地,用棕绳绑住,葵花把他们拖到码头那一排废弃房屋里,很快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有人闭上了眼。一些妇人低头抽泣,她们的孩子却毫不掩饰地哇哇大哭。
“我要回家。”一个少女怯声怯气说。“放我们走吧!”“孩子饿了,求求您……”“刺客那什么活见鬼的,真和咱没半点关系呀!”还有个四五十岁的瘦弱男人跪下去抱住葵花的腿,给踢得牙齿都吐了出来。“看在主父的份上,发发慈悲!”他张着鲜血淋漓的嘴大喊,“我母亲瘫痪在床,就等着我从庆典上带吃的回去……”
“你们说不定待会就能在大街上相聚了。”“猫耳”阴恻恻地说。“哥珊的每一间屋子都要清空,不能藏半个人。至于饿死……放心,宗座圣辉之下,那怎么可能发生。”事实上,在挨个搜查武器的同时,葵花们如果发现了有人携带食物——包括刚才从道边争来一点童贞女撒的米糠,也会不由分说地没收。偷偷把东西塞嘴里被抓到的人,一律拖下去饱灌海水,用以催吐。黎明的浅灰色在一片哀号中降下,四野阴惨朦胧,世界如同被裹尸布蒙着那样令人窒息。
“都搜完了?”
这话平板得让人意识不到它是个问句,就像乍看很难辨明走过来的那个年轻狂信徒是女性一样。她的相貌没什么特点,脸上也漠无表情,唯一能算得上与众不同的是她长着痤疮的鼻尖,暗红的,像枚熟透了的野生浆果。“猫耳”的耳朵往后缩了缩。他看起来有点怕她。“差不多啦,蛇莓。血斑虎老大那边有新的指示吗?”
蛇莓向前走了一步。“这叫差不多?”依旧一马平川的腔调,“你的效率真不敢恭维。”
她径直朝女人和小孩的队伍而去。猫耳耸耸肩,跟在她后面。恰好这时,正在搜身与被搜身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异动。有葵花指着风波的焦点,叫蛇莓来看。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除了五官妍秀,没啥特别,惹眼的却是她颈上挂着的镍制镀金护符,链子很长,直垂到腰际。那护符瞧起来老旧,但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检视,以辨真伪。金十字和紫日。教皇圣曼特裘的额印徽记。
蛇莓侧着头,端详了女孩好半晌。
“这个怎么来的?”她询问的时候,连眼皮也不颤一下。
“宗座亲赐,大人。”女孩身边的黑发女子接口。“您知道很多圣徒行善时会把象征着自己的护身符赠给他喜爱的人,为其驱散魔鬼和灾厄。这位童贞女来自西陲小镇,十年前,在万安节的圣典之夜出生,宗座赐给她护符,预言她长大后将显现神迹。而今天,她是应宗座传召来到哥珊,预备在七天后又一个万安节大典上被授予额印,成为圣徒。”
连月事都没来的幼女圣徒。天大的笑话。“那你是谁?”
“我是她的仆从,她自荆棘与火焰中拯救出来的人,大人。”
“这女孩断了一只手臂。”一名葵花在旁提醒。
爱丝璀德轻哂。“啊,”她说,“这是圣痕。”
凡塔的肩膀有些抖。她忍受不了在这种场合下凝神屏息地站着,将一切眼神与言语视如无物。爱丝璀德及时按住了她,在她面前跪下。“吻我的眼睛。”女人无声地说。
凡塔照她说的做了。
黑发女子缓缓站了起来。当她转过头时,从她的盲眼中透出一种物质化的黑暗,足以将所有看着它的人眼里的光吸去。“您是摩茵郡人,今年二十二岁,十五岁那年戴上了葵花徽章。父亲是渔民,不幸死于海难;母亲则是男爵的私生女。”她用这样的双眼凝视蛇莓,慢慢地,那深处有黑色的笑向外溢出。“这是何等的虔诚与大义啊。清洗贵族那时候,您为了和这个哺育您抚养您也污辱了您的母亲断绝关系,告发了她,将她送上绞架。只因为在您心里,深爱着一位——”
“够了!”蛇莓说。她紧绷如粉墙一般的面容似乎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你,你到底——”
“我眼睛虽盲,但神眷之女以吻加赐,使我视线如电,能穿透黑暗,抵达人心。这就是主父的神迹,是未来圣者的力量。”所有的人心都有缝隙,所有的人心都有距离,云缇,你无须担心,我说过我能踏着这条缝隙活下去。她望望周围,有个熟悉的气息闯入了她的知觉。先前那个带着儿子向她借火点灯的妇人就在一旁,然而她只是羡慕地盯着凡塔颈上的护符,并没有出言拆穿。爱丝璀德感激地笑笑,希望这个善意的表情能传到她眼中。“大人,还需要再验证什么吗?”
蛇莓一言不发走近前。这个比爱丝璀德更年轻的女子伸手端起盲女的脸,细细看着,仿佛在检查一只亟待享用的苹果有没有被虫蛀坏。她根本不是个女人,爱丝璀德想。制度和权力已抹去了她身上一丝一毫的女性特质,留下的只是一个皮袋,一具枯涩涩冷冰冰的行动机器。
“把衣服脱光。”
猫耳揩了把鼻子。葵花们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就连那边男人的队伍中,也有不少闻言往这儿多看了几眼。
爱丝璀德的手没有动。
它捂住了凡塔的嘴。
“把衣服都脱光,”蛇莓重复,声调如一把搁平的剑,“听见么,你,以及这里所有人!统统脱下来,一件也不许剩,快!谁最后一个,就砍掉谁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盲人的纯限知视角对我现在的笔力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只能用全知视角了……还好不是第一人称。
☆、Ⅴ 捕梦(4)
“她是个妓/女。”目光闪闪烁烁,妇人们咬着耳朵道。
爱丝璀德佯装没有听见。不过即使真的如此,那些怪兽一般蠢动的阴暗心思也仍然一览无余地进入了她的视野。每个人不论男女,都经过了最彻头彻尾的搜检,在海风里晾了两个多钟头,直到身体仿佛都熏出了咸味,这才允许把衣服重新穿上。光着身子的人们遮掩躲闪着,活像一群从圈里赶出来准备集中运往屠宰场的猪。蛇莓的目的达到了,爱丝璀德明白。搜身并不是最主要的。随着衣物,身而为人的尊严也被剥落,肉体如兽物般赤/裸裸坦陈于阳光之下。穿着衣服的拿鞭子警告没穿衣服的,你们只配做牲口,我们才是人。
而牲口,即使被屠杀,也永远不会反抗。
“瞧见没?她是个妓/女。”慢慢理好头发,将衣带扣上,闲碎的言语飘了过来。年轻女孩方才大多被葵花趁机轻薄过,躲在一边瑟缩哭泣,还有心情嚼舌根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女,你一嘴我一嘴,好像把关注点转移到这事上就能减轻自己的羞耻感一样。“咦,这你怎么知道?”
“废话,看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们刚刚没注意到她那儿……颜色那么深……至少被几十个男人摸过,不是婊/子就是荡/妇。”
“是哎……那可多脏!”
“神眷之女竟然会救赎这样的罪人……应该让她下地狱!”
爱丝璀德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前走过。妇人们交换着眼神,很自觉地噤了声。她走到凡塔身边,替独手不方便的她轻轻披上衣服。凡塔算是被特别优待的一个,虽然也免不了赤身露体,好歹也是让蛇莓带到一边,亲自单独检查。那个女狂信徒毕竟不敢怠慢宗座圣徽,半信半疑往往是入彀的开始。至少,还有这件事值得爱丝璀德欣慰。
葵花过来发了点食物。最硬的黑面包,每人不到半巴掌大,嚼起来很难下咽。几大桶水放在高地上,无数人蜂拥哄抢。“夫人,请帮我照看下孩子好吗?”是那个昨夜偶然结识的母亲,“面包太干,孩子咽不下……我去弄点水来给他软一软。”
三岁的男孩并不怕生,小手轻拽着盲女衣摆。爱丝璀德用指头逗弄着他,和他玩掌心里猜字母的游戏。他的母亲很久才回来,精疲力竭,全身被挤伤好几处。“……又麻烦您了。”她边给孩子喂食,边说。
“哪里。”爱丝璀德微笑。“还得谢谢您呢。请问该如何称呼?”
“……芬妮。”
“您的儿子呢?他真是可爱,应该有一个衬合他的名字吧。”
女人的身体闪过一丝震颤。
爱丝璀德没再追问下去。“失礼了。”她低声说。
“您以前……生育过么?”把自己那一份也喂给了孩子,直到他吃饱,芬妮才将剩下的塞到嘴里。“我给好几家邻居接过生,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差别……可还是能从外表看出来的。”
“是小产。”爱丝璀德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来说这句话,待说出来才发现自己依然在笑,“很早就没了。”那些窃窃私语传得真快,她清楚芬妮这样问的用意。妓/女为除后患,在进妓院前都要服食一种绝育的药物。她们甚至永远不可能怀上孩子。
芬妮似乎舒了口气。某些压在心底、原本要找神职者才能告解的秘密,若真是对着一名妓/女倾吐,那简直与亵渎无异。“……他的名字是我向人求取的,当时引以为荣,现在却是耻辱。哪怕给他取名的那人已经死了,他的影子还盖在我儿子身上。教典上说,我们每人都须珍重自己的初名,除非向主父献出,否则不得更易。可只要带着这个名字,我儿子走到哪里都会受尽白眼,吃不饱,穿不暖,不许上学、诵读典籍,不许参加祭礼,甚至加入不了军队,就连最卑贱的茹丹人都会嘲笑他……”她耸耸鼻尖,一滴湿漉的液体垂落下来。“所以我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送他进狂信团,在那里他可以抛弃他所有的过去。他再也不需要名字。”
“……我明白。”爱丝璀德说。
你什么也不明白。她听见芬妮未曾出口的声音。
因为你,从未有过孩子。
牲口似的人群被赶着朝城西走去。葵花没有说目的地是哪儿。沿着东西向贯穿外城、将各条辐射状主干道连接起来的轮舞街,生生与家和家庭隔绝的人们近乎麻木地移动双腿,但很快他们发现自己所在的队伍不过是这个城市的极小一部分。满大街都是人,和他们经历的一样,被强行拘限起来,勒令脱光全身。男人可怜巴巴地哀求,少女掩面痛哭。然而最不幸的并非他们,而是那些仍被留在屋子与小窄巷里的人。皮鞭和棍棒的呼啸吞没了惨叫。当葵花们来到一处新的地方,再次下令时,早有耳闻的居民立刻发疯一般往屋外跑,争先恐后地脱衣解带。谁都知道,只要出门或脱衣服的速度稍慢一些,立刻会被推进屋里,直到再也无法走出那个房间。
无家可归的第一个夜晚在拥挤、抽泣和恐惧中度过。人们挤在露天广场和较宽阔的街道上,根本没有足以躺下的空间,只能背靠背以支撑彼此。尽管这样,入睡也不是那么轻易,从屋里传来的那些声音尤为刺耳,几乎不是人类所能发出。“他们在审问,”爱丝璀德将瑟瑟发抖的凡塔搂在怀里,“审问所有他们认为与刺客有关联的人。”最后葵花们换班换得累了,天也亮了。凡塔看见蛇莓正在指挥手下把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躯体拖出来,同时搬出的还有半塌半鼓的粗麻袋,被葵花塞上了自己的马车。那也许是这家勉强还算有点价值的全部家当。她忽然想起拉蒂法,冷不防一个寒颤。
那一晚还发生了别的事。从猫耳饱餐后的得意笑容中,很多人猜到了究底。流言蜚语飞快蔓延,甚至没有避开那个哭得快昏过去的姑娘。“真不要脸。”有人斜着眼睛。“她是想多分点吃的,还是指望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在她背后指戳的,也包括昨天一个同样在爱丝璀德背后指戳的妇人。只是过不多久,这个妇人就来找爱丝璀德了,带着另外的表情。
“夫人。”咽了口唾沫,她小声且小心地说。
爱丝璀德不想把精力用在观看这种人的心思上。“您有事吗?”
“是……是这样的。”妇人极其谨慎地让自己的身体和目光都与盲女保持着距离,仿佛一个穿了新靴子的人在雨天克尽全力躲开污泥一般。“那……那帮家伙昨天讨了便宜,又私下里放出话来,今晚要我的女儿……我……我能不能请您……”
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对不起。我做不到。”
“……拜托了,这对您只是举手之劳,应该不成问题呀。我女儿还是童贞处女,而您是个妓——”
一个脆生生的巴掌掴在妇人颊上。
爱丝璀德揉了揉自己的手。“真抱歉啊。我眼睛不好,只听到有叮人的蚊子在飞,”她微笑,“举手之劳嘛。”
妇人的女儿第二夜并未遭到厄运。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疯了。起因是那天上午,葵花们把外城东区几条街的六千多人赶到诗颂广场一角,让他们正对着由从民居里拆出来的破门烂砖搭起的判罪台。除了和刺客扯不清关系的嫌疑人,更多受审者的罪名五花八门,包括私酿酒、给贵族后裔提供庇护、领取每日口粮的时候多占了点便宜、背不出教典第十卷第三十二章、写讽刺诗辱骂圣廷、窝藏贵金属(嘴里的金牙)、晨祷念到宗座圣名时打喷嚏、用擦过鞋子的抹布擦拭宗座雕像。罪名的揭发绝大多数是因为邻里告密,按葵花的话说,这些渎神之人随时可能投向黑暗的敌对势力,应该一劳永逸地清除。火刑太费柴禾,砍头还得洗地,搭绞架实在麻烦,于是每个被赶来观看的人手里都发了几块石头,等台上宣判就一齐扔,人人唯恐扔得不够卖力,让旁边的发现自己也得被推到那高台上去。葵花犯了个错误,爱丝璀德想。他们不该在这群人站到台下之前还是只发那一小片面包,否则扔起来会更带劲的。
她也跟着扔了出去。石块在漫天石雨的掩护下偏出了令一个瞎子满意的弧度,正砸中一边扶着台柱的葵花的头。很好。不过还不够。
人群闹腾起来,大约这时候都产生了“只要把手里的石头丢完就能回家”的幻觉,而他们等到的却是一批又一批罪犯被推到审判席中央。似乎终于到最后了,被单独拖上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肚腹高隆,身孕大概有七八个月。葵花在台下的时候用了一切手段羞辱她,让她身无寸缕,在她雪白的肚子和腿上用刀刻字,往她脸上吐口水,但即使鼻青脸肿和满身污秽也无法抹杀她与生俱来的秀致。有几个心软的女人发出叹息,男人更多的则是直勾勾盯着她。然而蛇莓揪着她头发,告诉众人比起她而言,前面那些人的罪行都微不足道,“她把宗座画像埋在门槛底下,每天都从宗座头上踩过,更可恶的是,还用刀割破了宗座的喉咙!”
“啊,是啊。”刀痕累累的画像被抬了上来,女子斜瞥着它,说,“这都是我干的。”
最大的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开。要不是审判还在进行,很多人当即就把石头砸了过去。站在爱丝璀德身边的芬妮却拼命揽住儿子,一手捂脸,指甲深深陷入面孔。“欧尔佳……”她低喃道。
“您认识她。”爱丝璀德说。
“是我的街坊,就住我家对面。十几年了,多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
“我恨他。我恨他的满手血腥,如果他是天使,世间再无魔鬼。”年轻女子抬起饱受摧残的面孔,眼里有光无泪。“八年前,贵族刚倒台,我母亲原本在男爵家洗衣打杂,看着男爵的孙子就快饿死,纯粹出于好心送了点食物,被他杀了。两个月前,我丈夫听说老家饥荒,军队里却有大批粮食,混进去偷了点想回去救村里乡亲,也被他杀了。我最爱的两个人都死在他手中——足够了吗?我恨的理由足够了吗?你们要杀我的理由足够了吗?”
蛇莓的双眼逼仄如针。“……最爱的人。”她一字字道。
女子笑了。任谁都可以看出,那是将眼前一切视若尘埃的笑。
“我的母亲与丈夫,”她用仅剩的力气喊道,“在这世上我最爱的人——”
血流喑哑地从她颈部喷出,冲去了所有声音。蛇莓手里的匕首撕开她的喉管。她双唇张翕着,并未立时死去。蛇莓将欧尔佳的头发交到另一名狂信徒手中,自己转向台下众人。“瞧啊!”她张开鲜红的双手,脸孔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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