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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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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刻走过去,他的位置很高,需要她很努力才能摸到他的脸。

“别离开,珀萨,”她对那微温的躯体说,“我们还未分出胜负。”

珀萨垂着眼睑,他唇线已完全发白,毫无血色,却聚合起一个支离破碎的笑容。“……你赢了。”他极轻地说。

阿玛刻微笑起来。她踮起脚搂住他脖颈,吻了他。这个吻绵长静寂,轻得仿佛连时间在这一霎都为之止步,来倾听它的声音。“那么,”她贴在他耳边,说,“我带你走。”

她拔出腰刀,砍下了他的头。

云缇亚站在要塞的投影里,看着那道血泉在雨中喷薄,染透了阿玛刻衣襟。她将珀萨的头颅小心包裹起来,与他擦肩而过,没有扫他一眼。

“你去哪儿?”他见她往碉楼边沿走去,低声问。

阿玛刻停了停。“不用你管。”她冷冷道。

“……别再做傻事。”

“我做的傻事的确太多了!”她猛地回头,“而其中最愚蠢的一件,就是相信了你!”

云缇亚沉默。

“你以为设下这个局,就可以真正地得到我?你以为除掉了‘叛徒’,就可以将功折罪,重新获取主人的欢心?我竟然一直将你看作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云缇亚——你这条乞食献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狗!”

他唯有沉默。解释和辩白毫无意义。他不知道阿玛刻在极度痛苦中想着些什么,或是有人对她说了些什么。他早已失去了能平息她愤怒的言语,它们随着地上蜿蜒不止的血水,终将一同干涸成全无生命迹象的死物。

阿玛刻登上雉堞,背对着他。“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劲风冷厉,她声音如刀割人,“以前的事就当作是做梦,如果下次——如果下次命运让你再遇上我,我会叫你死得比珀萨更惨十倍!记住,云缇亚!务必给我牢牢记住!”

迎着风,她一跃而下,半空中撮唇发出一声尖啸。早在山间等候多时的座骑奔过来,稳稳当当接住她。用力一甩缰绳,她朝山脚疾驰而去,就在这时,云缇亚看见要塞的箭口里伸出一排强弩,瞄准了她的背影。

可随即有人按着那些士兵的手,令他们将弩放下。

云缇亚看得很清楚。那是贝鲁恒。

雨线很快模糊了他的视觉。他独自一人站在纵横的血流之间,感到整个世界都在用一股极其深冷的寒气呼吸。恍惚中他发觉这真的只是一个梦,从母亲的死到眼下这一刻,都只是一个不知何时止尽的梦。真相永远停留在他与阿玛刻的童年,田野间开满山萝花,他追逐在她身影后奔跑。那时他觉得她就是一阵风,片刻不停,总是呼唤着他,总是从他指缝里不厌其烦地逃去。

但此时,群山阒静,风已止息。

而阿玛刻再也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卡文卡得要死,好在我终于活下来了=w=

曦星篇还有最后四万字。寒假争取隔日更,或是三至四天更新一个整章。

………

慎重点击,饱食勿入。

☆、Ⅹ 蚁冢(1)

“走开,撒旦!你以为我历尽岁月,就为了做一日蚁冢的君主吗?”

——《人子耶稣》

前编Ⅹ:蚁冢

“你将失去一切。”

说这句话的时候,修谟正在小岛上那间燃着祭火的礼室里,望向纯白之城哥珊被鲜血浸透的倒影。在这场屠杀的供奉下,圣城呈现出一种飘飘然向上飞翔的姿态,而在黎明前最深黑的天际,一颗色泽如血的星子正默然绽放光辉。

“如果你决定那样做,你所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生命。荣誉、尊严、信任、爱、所珍视的人,所保护的东西,所有用奋斗换来的心血和成就,甚至包括原则、良知,包括世人生而有之的怜悯与恻隐之心——贝鲁恒,你将失去一切,全部的一切。你将真真正正地身败名裂,一文不值,一无所有。”

贝鲁恒走到僧侣身边,顺着后者的目光朝外望去。曦红之星与他双瞳交映,但他注视的并非那星辰,而是它所连接的、通往戛然而止的过往的线引。

“我早已没有了妻子,”他微笑,“也没有了兄弟。我以前做过的梦本来就一文不值。过去的贝鲁恒已经从世上消失了,没人会记得他,没人会思念他。荣誉、尊严、成就,这些都只属于一个以我之名存在的幻影,而良知,在这时代的人心中早已被信仰所抹灭。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唇角润出的血浸上他的笑容。“除了这个额印……”他说,“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

首席参谋被处决后的第三天,流言开始在军中传染开来。

起初只是几个亲卫私下里的零碎闲聊,吃饭时被厨子听见。厨子传给打理后勤的老兵,老兵传给军需官,细节一点点添置上去,描绘越来越生动传神。不断补完的版本最终飞到高个子马倌的耳朵里,那家伙天生大嗓门,且一点也不懂掩饰脸上的惶恐:“哎呀,这可怎么办?我老婆的表弟早年也得了那种怪病,全身疼得直打滚,但用什么药都不见好,死的时候干瘪得像冬天的老树皮!”

这些人的脑袋现在都挂在要塞天台的旗杆上。贝鲁恒吩咐,谁再谈论此事,一概斩首。可这并不能阻止整个第六军的人都知道圣徒患的是绝症,找不到根源也无药可医。每天都有人因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表露了不该表露的情绪而死于非命,尽管如此,强烈的恐慌感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蔓延,并在疑虑、私语和沉默中深深扎根。甚至有人说,那种病不是天罚,就是恶魔附体的标志。

恶魔附体——用来解释贝鲁恒近来愈加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云缇亚心不在焉地对着那假想中的恶魔射出一箭,因为用力过猛,箭镞竟透过了靶子另一面去。吉耶梅茨留下的这把反曲式复合长弓竟有这么大威效,令他有些吃惊。

“很好,”普兰达劈砍假人的动作半刻不停,声音也和剑击一样硬冷,“如果敌方没有远程部队,这一手可以保命。”

与以往那个爱调侃说笑的少年判若两人,普兰达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接管了阿玛刻一大半的部队,却极少给他们分派任务,士兵们每日只看到他像买醉者把自己泡在酒缸里一样泡在训练场上,向假人凶狠地发泄,拒绝和任何人交谈,因此云缇亚对他的反应始料未及。

“你是说骑射?”云缇亚拉满弦,略略变换走位,又是一记穿破红心,从斜刺里击断了前一箭的箭杆。虽说茹丹人精通射艺,很多都是天生的弓骑好手,但他并没有太多在马背上作战的经验。“如果箭射完了,或敌人近在眼前,该怎么做?”

“用这个,”普兰达随手抄起一杆练习长枪扔过来,“小心控马,错开距离,枪杆端平什么都不要动,尖头对着敌人猛冲就行。只要速度够快,什么都能戳穿,最好把枪尖压一压,连人带马一道戳死,省得挡你的路。想在马上玩白刃格斗?对手要是穿皮甲软甲的轻骑兵还行,碰上铁皮罐头,你那两片小刀只有给人挠痒痒的份。”

他不再理会云缇亚,自顾自地挥剑与假人缠斗。云缇亚注意到他的剑厚而微窄,刃锋亮白中带了钢蓝,护手却是呈窈窕的常春藤状,与剑柄相接处还镶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紫翠玉。

“是龚古尔……留下来的吗?”书记官恍惚道。只有那老头才会收藏这种女性化特质明显的武器。

“它叫‘沙场处子’,”普兰达答非所问地说,“因为她杀敌无数,却从不折断。”

或许是觉得今天说话实在太多,他闭口不语,继续操练着那套重复了几百遍的剑式。云缇亚跨上一旁的训练用马,准备尝试边骑行边射击,忽然普兰达放下了剑,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望着他。

“云缇亚,”他说,“你怕死么?”

云缇亚侧了侧头。“……不。”

“那为什么要问关于作战的问题?”

为什么?或许只是一种本能,就像刚破壳的鸡雏会跟着它所见到的第一个生物行走一样。“你知道么,普兰达,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离岸边和原本既定的航线越走越远,四周一片汪洋,前方连座孤岛都不见,而船身早已千疮百孔。但此时后悔,掉头,还能改变什么?你和我都不是阿玛刻,她来到这条船上只是因为一个男人,而并非信念。现在她爱的人不在了,她可以自由选择她的航道,可我们不行。我们的肩上承担着生者的守望与死者的重量,要是不能坚持到抵达彼岸的那一天,就只有和这条船一起沉没。”

云缇亚的目光垂了下来。“已经航行了太久,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扬帆之处了,但前路还一切未知,或许下一刻就是陆地……我们只能不断地走下去,若中途而死,”他轻声说,“我希望自己死有所值。”

普兰达笑了笑。“是啊,”他猛然一剑,砍进了木制假人半边胳膊里去,“……死有所值!”

很多人宁愿一辈子活在梦中……云缇亚记起了上次在白松堡和少年的对话。纵使清醒如珀萨,又何尝不是因梦而死的人?他现在明白,不肯醒来有时并不是缺少推翻过去的勇气,而是即使否定一切,痛苦悔恨,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挟着浓重血腥气的声音恰在这时从外面撞了进来,“圣者!——圣者!!”

云缇亚和普兰达一齐回头。来人并非传令官,只是个普通骑兵,浑身血污斑斑,一踏进要塞就栽倒下去,卫兵赶紧将他扶起。“依森堡……”他牙齿直打架,但谁都能听清楚那在他骨头里深植的颤栗,“依森堡被攻陷了!”

那是圣曼特裘一世九年十月末,寒风开始在群山之间徘徊,仿佛完全跳过了秋季,一瞬间从盛夏进入冬天。在冬泉要塞停驻了两个多月,第六军终于重新踏上了征程,然而当初鼓动起来的一腔狂热已被时间冲刷得同天幕一般灰黯。战马身上的铠甲单调地顿挫着,车轮发出锈迹斑驳的吱呀声,尽管目的地在图纸上指示十分明确,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可以休息的地方,哪里才是最后的终点。

“你记得帕林这个人么?”贝鲁恒拉开马车窗帘,对骑马随行的云缇亚说。

云缇亚费了很久才从一堆灰尘中把这个极度普通的名字扒拉出来。“……鹭谷镇长的儿子?”

“现在是鹭谷的镇长。”贝鲁恒说。他的声音已经轻到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听见了,“虽然把阿玛刻调回来时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依森堡竟然是他领着一群民兵用小伎俩拿下的,倒让我有些意外。”

从他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意外。云缇亚不知贝鲁恒在想什么,他努力地回忆着那个杀死生父谢罪、拥有兔子般恭顺神情的年轻人,原来复仇的火种早在那时就隐秘地扎了根。“连鹭谷的人都对您愤恨至此,只怕别的地方……”

贝鲁恒淡淡地“嗯”了一声,帘子放下了,掩住他的面孔。

入夜时他们在坎伯兰郡的原野上,临着南往圣城哥珊折去的碧玺河宿营,准备等先行巡查的普兰达明早派人回来,再选择下一步行动。炽天羽骑和伊叙拉的原第四军部队据称已在南面集结,但一直未采取攻势,看来他们是想用最小的代价,等待叛军士气自然崩溃。贝鲁恒的战略是诱敌先动,将其引到自己选定的战场,再伺机展开反扑。坎伯兰地区无疑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会战场所,这里有整个教皇国最茂密的林地,而幽深难测的森林就邻接着开阔平原,以森林为掩体阻挡敌方骑兵,再以平原作为己方骑兵驰骋冲锋的舞台,不能不说是最完美的地形。

营火早早地熄了,只有圣徒的主军帐中还亮着些微灯光。云缇亚明白那是贝鲁恒不读点枕边书就睡不着觉的积习,他自己却无心入眠,拨马在营地里踱来踱去。河水深长流动,一轮满月悬在他身侧,大得诡异。

“云缇亚!”一个女声轻轻地唤。

他没想到会在这时见到爱丝璀德。她站在阴影与阴影之间的光斑里,月光自脸上拂过,她笑得恬静而自然,仿佛前些日子的刻意冷淡完全属于另外一人。“今晚是望夜,我要去摘一棵月盈草,可那地方有点远,借用一下你的马好么?”

云缇亚想了想。“没问题,”他说,“过来吧。”

她没有过去,只是向他张开双臂,于是云缇亚一拍马颈,从她身前掠过,顺势将她拉了上来。守备他们离开那个方向的是海因里希的士兵,不仅没盘查,连瞥都懒得瞥他们一眼。灰牝马沿着河岸在郊原上奔驰,爱丝璀德坐在云缇亚身后搂住他的腰,她一直在笑,云缇亚很久没听她这样笑过,像春冰乍裂,溪泉激突,这让他的心也飞到二月的山谷间,料峭的新绿微风朝他舒展开来,寒冬才刚刚开始,就仿佛已逝去。

“硌着你了么?”他忽然问。还没卸下白天行军的装备,背上挽着吉耶梅茨那张大弓,琴匣形状的硬革箭囊按照茹丹人的习惯斜插在腰后。“要不要坐前面来?”

“不用。”爱丝璀德说。他能感觉到她温软的脸贴在他背脊上。“这样挺好。”

然后他俩都没有出声。马蹄嗒嗒,月亮静默地尾随着他们,身侧的河川、树林、草甸和平原一幕幕变动。

“……你怎么知道今天月圆?”云缇亚问。

爱丝璀德又笑了起来。“它在律动。我听见它的声音。”

“声音?”

“就像这样,”她将手从他腋下穿过来,按在他左胸,“砰,砰,砰,有时慢有时急,但永不会停止的声音——当它振响时,所有在阳光下沉眠的事物都会不约而同地甦生,所有在黑暗中静寂的血液都会像河流一样涌动、欢舞。云缇亚,月亮是黑夜的心脏。”

他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是一座密林中的瀑布,云缇亚下了马,脚踏在柔软的泥土上,瞥见带有秀丽花纹的幽紫皇蛾正曳动着一道道光痕,与飞溅的水珠混淆为一。这种蛾子寿命比较长,但眼下也是它最后一次繁衍的时候。风经过枝梢,树林沙沙低响,这响声在宏亮奔涌的飞瀑前竟也异常清晰,就像来自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却因天然的谐律而一同奏鸣。

他抱她下来,从她发间闻到近似水风信子的花香。“那棵月盈草在哪里?”

“它在诸籁之外,”女人说,“在你耳边最安静的地方。”

云缇亚四下环望,却没有寻着她所指的东西。他只在旧书里见过这种药草,它在满月之夜的枯树根和石缝间开花,花色莹白,但细细观察会发现淡淡的阴翳流动,将它的汁液敷在眼睑上或舌尖,可以令人清醒,消退一切幻觉与梦魇。不过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只是传说里的植物,从未有人真正地得到过它,这世上依然有太多疯子,太多人毕生黑白不辨,癫狂死去。

“不要看,”爱丝璀德说,“你看不见它的。它只生长于‘真实’之中,而眼睛会欺骗你。去听吧,闭上眼,放慢呼吸……从最深的黑暗里去听。”

她取出一条手帕,轻轻蒙住他双眼。

云缇亚与她相互牵挽,慢慢向那纯粹的黑暗走去。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走进了她深广无垠的胸膛;第二步,这时空忽然又渺小了下去,一切失去轮廓、不断流逝的物事都可以通过直觉认知。

第三步。

所有的声音就在此刻,向他海潮般地涌了过来。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清楚地分辨每一个声音的征状。树叶声,灌木丛里的风声,蛾子探动触羽声,蜗牛在草茎上的爬动声,瀑布声,小小的漩涡声,鹅卵石在流水中的碰撞声,鱼嘴里吐出的气泡破裂声,夜枭鸣叫声,远处的柴火声与男女歌唱声,以及月亮如心脏一般的律动声,它们错杂却彼此分明,仿佛古代的萨满祭司看到的万千个独一无二的灵魂,飞旋着在他身周流动。这个充满灵魂的空间带着无穷变换的面目向他訇然洞开,直到他蓦地意识到,这才是爱丝璀德带他来这里的真相。月盈草的真相,以及,黑夜的真相。

她抱紧了他。她的手臂和怀抱如此柔软,那是黑夜在慢慢吸吮着他,将他具态化的灵魂也从躯壳抽离,融入到这众灵的世界之中。

“你瞧,”她微笑,“它们都是真实的。有人说月盈草苦涩得不能入喉,但现在你知道了,它是多么甜美,就好像加了蜂蜜的茉莉酒的味道。”

云缇亚感到蒙在眼上的布帕微微湿润了。

这感觉陌生而奇特。他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如果日光下的一切都是幻觉,至少黑夜是真实的;如果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至少你耳中的声音是真实的;如果你身处的世界,一切一切,都是幻觉……至少还有你和我是真实的。”

“醒来吧,云缇,”她贴在他耳边,仿佛轻吟咒语似地呢喃,“为了此时此地的你和我,醒来吧!”

云缇亚只犹豫了一刹那。他手指颤抖着,插入她长发间,突然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唇。而她搂着他脖颈,回应他逐渐狂热起来的节奏。灵魂像是真的迸升于躯体之外,他不愿去想任何事,只沉耽在僵硬而猛烈的动作中。所有目之所见的形象都被抛诸脑后,黑暗里仅有的两个人,以及横亘在他们彼此间的温暖,是他这一刻所能感知到的全部。

但这并未维系太久。

毫无预兆地,他停了下来。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顺手揭下布帕。爱丝璀德神色有些异样,显然她已看出了原因。

“你把我引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打算?”云缇亚声音像在寒风中晾过一样干冷,“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第一个场景,是第16章第一个场景的扩充版。

………

'关于帕林这个名字的吐槽'

某人:鹭谷的前任镇长是不是名叫卡拉蒙?

我:是的,他还有个弟弟叫做雷斯林…  …

☆、Ⅹ 蚁冢(2)

海因里希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页。灯台已被凝固的蜡泪封满,烛光在他的淡色眼瞳内闪烁不定。

“继续,”床上的人忽然说,“为什么不念下去了?”

“没有了,圣者。”海因里希答道,“刚才是最后一首。”

他将诗集轻轻地放在书桌上,注视着圣徒向内侧卧的背影。行军时即便是宿营过夜,贝鲁恒也依旧穿着甲,只除掉了护肩和外袍。但他的甲胄正在一天天更换,从锻甲到半身鳞甲,再到锁子套衣,越变越轻薄,对于海因里希来说,这是个值得玩味的现象。

“您好像睡意不佳,是光线太亮了么?”

“……我想起了一个人。她已经死去多年,但近来我们相见尤其频繁。每当我闭上眼,都会看到我们分离的景象,一如发生在昨日;但每当入梦,又会回到我与她初识之刻。”

声音里听不出情感波动。仿佛仅仅是一个旅者,在用最平淡的口气谈说着途经所见。海因里希深吸了口气,清寂夜色渗透进军帐来,格外勾人疲倦,他端着半杯罂粟乳浆,靠近贝鲁恒床边。

“喝了这个吧,”讯问官所特有的、温柔得近乎诱导的语调说,“她在梦里等您。”

贝鲁恒轻轻翻过身,对他微笑。

“不,”他说,“我宁愿醒着承受思念的痛苦,也不愿在睡梦中重温早已失去的欢愉。你知道,痛苦是凡人之躯最宝贵的东西,因为它永远令人清醒,明白自己哪道伤口正流着血。”

话音未落,他盖毯下忽有剑芒扬起,迎上海因里希脱鞘而出的刃锋。猝然一击被迫转为防守,海因里希微微变色,他没想到贝鲁恒床上还放了武器。两柄长剑再次相交时,外头的宁静被一声尖唳划破,有士兵在大声叫喊,但很快,混乱的武器碰撞声和各种嘈杂就将仅有的几个清晰声音席卷了进去。隔着帐篷,依然可以看到火光冲天而起,人群来回穿错的黑影和刀剑的白光开始在这背景上剧烈搅动。

“你太谨慎了。”贝鲁恒说,“我早就给了你机会,可你居然拖到了这个时候。”

武圣徒的剑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振动着,在空中织成极难捕捉的光迹,海因里希渐渐只剩下了勉强招架的余地。形销骨立的贝鲁恒仍保留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剑术,远超乎他预料。他太渴望亲手收获这战利品,却忘了自己已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即便是奄奄一息的狮子,它也依旧是头狮子。

然而毡帘外此刻响起血幕喷薄的嘶声,一具无头尸体扑了进来。三名亲卫紧随而入,见到两人激战,一时竟未上前。贝鲁恒在他们脸上发现一种游离的神色,他虚晃一剑,逼退对手,却没有趁势进攻,从军帐内古怪的静默中,他敏感地嗅到了某丝气味。

“你收买了他们。”

“收买?我可开不起价,”海因里希笑了,那是胜利在望的笑容,“但只有傻子才会站在一个必败无疑的统帅这边。”

贝鲁恒唇角似乎微妙地牵动了一下。“很好。”他说。一大口鲜血随同这句话涌了出来,他慢慢退着,直到后背与帐篷的立柱相抵。

然后他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

那三个原本是他属下的男人只迟疑了一刹那,猛扑过来按住他,动作僵硬而冰凉,不像是人,倒像是从坟里挖出被施予魔咒的尸体。自始至终,他们都没出声,且一直在避免与贝鲁恒视线碰触,但贝鲁恒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盯着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眼神却在冷笑。

海因里希颇不自然地偏过头,这目光令他心里一阵发怵,有生以来好像还是第一次遇到。让剑刃见血的想法被放弃了,不管是出于敬意还是畏惧,这事该有个干净体面的收束——他走到床前,拿起一只羽毛枕头。

“我很好奇在这时候您会向谁作忏悔。某个您所背弃的神灵么?”

“你不会明白,”贝鲁恒说,“因为你根本没有信仰。”

海因里希像一个聋子看到有人为琴声而潸然泣下那样笑起来。“或许吧,”后面半句话是对那三个人说的,“按紧点儿。”

他用枕头蒙上那张燃烧着鲜红额印的脸。

仅剩的半星烛火就在此时熄灭了。一道人影急电般掠入,厚重的剑刃卷起风声,海因里希只来得及侧身一闪,就听见有鲜血喷上了自己胸甲,在这之后才是惨叫。来人第二剑,劈开了另一个亲卫的半边脑袋,顺势又将刚反应过来的剩下那个拦腰砍成两截。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动作,他摘下尸体手里的钉头锤,朝正要夺门而出的海因里希猛地掷去。

带倒刺的重型钝器穿透钢甲,尽管错过了要害,海因里希仍听到清晰的肋骨断折声,但剧痛没能拖延他的步伐。萧恩紧追其后,却被浓烟逼退。军帐门口的灯柱倒了下来,点着了帐篷,飞速蔓延的烈焰外,一声马嘶逐渐远去。

侍从跑回去在一地残肢断体间拉起贝鲁恒,后者正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萧恩抓住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快跟我走,这里危险!”

“就此结束……难道不好么?”

萧恩微微一怔。其时他们已冲出了火海,可随即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场更大的火海中。整个营地都烧了起来,被搏斗、呼喊、狂笑和利刃在肉体里穿行的响声填满。血流绵延,士兵们踩着血来回奔跑,烟炎影绰了他们身形,直漫过大半边夜空,连一轮大得诡异的满月也沾上了通红的腥味。这样的一片乱杂下,贝鲁恒细如游丝的低语就响在耳边,却好像飘渺于夜幕之外。

“不,”他瞬即答道,“您得活着,不能死在这地方!还不到时候!”

靠在他肩头的身体一阵颤抖。隔了一刻,萧恩才明白,那是贝鲁恒在无声地笑。

“……是吗,还不到时候……”圣徒抬起眼睛,与额印同色的瞳孔闪着骇人的利芒,“那么放开手,萧恩,让我去战斗吧!我不能死在这里,那么让我去战斗吧!”

云缇亚赶到时,夜色已在污血般的黎明中褪去,原先是军营的地方只剩下满目焦黑和尸骸。

他跳下马,走了几步。带着刺鼻气味的风将厚重灰烬扑到他脸上,令他一时忘却了所有动作。

他的身后,爱丝璀德跪倒在地,几欲呕吐。

云缇亚怔了很久才注意到那堆疑似主军帐的焚余物。外面一层灰早就冷了,但最里头仍有些烫手。他突然疯狂地掀开一根根柱子,桌椅床柜先露了出来,然后是几具早在烧成焦炭前就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在勉强支离着的桌子下,他找到一本书,当他拿起它的一瞬间,它的大半部分化成了黑色的粉末。

残余的一小角停留在他掌心。风一吹,那些一个接着一个的线条小人霎时活了过来,连成一幕流畅生动的掠影,随后,四散而去。

云缇亚攥紧了空落的手。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他哑声道,“你欺骗我,玩弄我。就是为了看到这些?”

“我没有欺骗你,”爱丝璀德说,“只是你的心灵无法承载真相。”

“真相是你知道一切都会发生,却把我蒙在鼓里!你想说什么?不愿见我白白送死?——你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因为他,你来到我身边,只是为了向他复仇!拿罂粟那种魔鬼般的东西给他喝,明知他的命运却不动声色,享受着他在病痛中一天天身败名裂,而我不过是你用以折磨他的另一件道具——如果这就是真相,我的确不能承受!”

爱丝璀德的唇一直斜勾着。“莫名其妙。你说的是谁?‘他’是谁?”

云缇亚猛地拽她起来,“当然是那个抛弃你的人,”他冷笑,“第一个蹂躏践踏过你的男人!”

有一道无声的巨响在他脑海里炸开。它来源于死寂,也将他整个思想拖进了死寂当中。他一下呆立住,难以相信这话竟是从自己口里吐出,可那巨响的回音波纹似地从中心扩散,将周围一切声音都镇压抚平,只有刚才那句话清清楚楚盘旋在耳畔,就像永远也止不下来的珠子毫无规律地滚动。

那个抛弃你的人——

第一个蹂躏践踏过你的男人——

爱丝璀德紧扣住他双肩的手松动了。她慢慢地,用那双手掩住自己面孔,指甲深陷进皮肤,从指缝间迸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叫。她的身子终于失衡瘫软下去,犹如一具木偶忽然被斩断了所有提线。云缇亚面色苍白,倒在他怀中的女人轻得像是个泡沫,随时会和那些纸人一样被风吹去。

他在某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真的如此形容过那人吗?那么他一定是疯了。

这世界本来就疯狂错乱,青红颠倒。

他陡地抱着爱丝璀德跃上马,狠狠甩了一鞭子,沿部队足迹一路奔去。风里弥漫着自死者身上剥离的黑灰,透过鼻腔直通喉咙,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因这味道躁狂起来,他的骨架在战抖,像木柴在火焰里那样咯咯作响。

他越过狭窄的林间小路,越过平原,越过殷红的河流,越过一个个已被死神收割殆尽的小战场,越过折倒的旗帜和无数尸身。他跟随着总是先他一步离去的死亡,目的地既定而又未知,他也不明白自己下意识里是希望这路途尽快结束还是永远也不要抵达终点。

冰冷下来的风堵在他耳边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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