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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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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明白自己下意识里是希望这路途尽快结束还是永远也不要抵达终点。

冰冷下来的风堵在他耳边啸叫。

在靠近坎伯兰森林的一处小山丘前,云缇亚赶上了一路向前碾动的战争。这时它已经厌倦了持久重复的杀戮,准备丢下一地狼藉扬长而去。刚从梦乡中醒来的群鸦欢呼着扑向死者,那些无主的战马则四处彷徨,茫然不知所措。云缇亚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绕过尸堆踉踉跄跄朝这边过来,他的脸被砍得辨认不出五官了,但通过装甲的外形还是可以知道这人曾是个骑兵——在他还没有失去坐骑的时候。

“疯了!”他对云缇亚叫道,“都疯了!”

云缇亚上前一步扶住他。

“有人出卖了我们……敌人对我们的路线一清二楚……很多人都投降了,没投降的,都被……”男人的手脚抽搐着,云缇亚从他浊乱的眼睛里看出这个第六军士兵已经不认得自己。

“为什么会到这地步?为什么我们要和同胞彼此残杀?……是,是的,他疯了!他当着我们的面发下血誓,‘如果有一句话违背事实,请降下天火将我击成灰烬;如果有一句话不是出自衷心,请让我活着坠入地狱!’而他完好无损地离开那祭坛,所以我们相信了他!我以为主父在上界聆听着他的誓言……不,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他知道,根本就没有主父!没有神——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

声嘶力竭的干笑戛然而终。男人扑倒下去。云缇亚在他腰后发现两支只露出半截的箭杆。

他跑上山丘,恰好一道流矢迎面射来,几乎是擦着脖颈掠过,他急忙低下身,在这当儿俯瞰到了整场厮杀的全貌。碧玺河将森林前的开阔战场分为两部分,但无论哪部分都已经临近尾声。战局已定,于是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不少士兵踩过地上的血天使旗慌不择路地逃窜,都被茹丹轻骑兵挽弓射杀;另一边,还有一小众第六军部队仍在殊死抵抗,吸引了敌方的大部分火力,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包围圈正在缩小,占据数量优势的炽天羽骑砍杀步兵就如收割麦穗一样轻易。

所有人都会死。珀萨的预言仿佛兀鹫在血色的天幕回旋。所有跟随他的人都会死。这座高塔正在崩塌,而我们都是他踩在脚下的砖石。

云缇亚在最短的时间内下了决定。他折返回去,从一具被一箭贯穿面门的尸体上剥下链甲衫,带头盔一起给爱丝璀德套上,自己也弄了顶相对完好的平顶盔,再捡起一面步兵大盾背在身后,接着从尸堆中翻出一杆轻骑兵常用的灰木两头枪。一切都妥当了,他翻身上马,让爱丝璀德坐在自己前面。“把身子伏下去,除非受伤,否则不要动也不要喊叫!”他叮咛道,“我们要穿过战场了!”

“你想干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里闪过轻颤。

你知道的,不是么?

云缇亚将吉耶梅茨那把大弓搭在手中,右手从腰间取出一支箭。“我要找到他,”他用全身的力气一夹马腹,“我要亲口问问,为什么把所有信任追随他的人拖进地狱!”

骏马一声长嘶,从山丘上绝尘冲下,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背部斜刺入战场。云缇亚调整着自己呼吸,令它尽量与马背的颠动保持同一节奏。他小心地挨着阵地外围,从右侧绕了个半圈,接近中心时,敌军注意到了他。几个羽骑见他穿了一副不伦不类的盔甲,挥动战锤驱马赶来。

云缇亚弯弓拉弦。

回身第一箭,瞄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骑兵——却落了空。

骑射作战果然和对着靶子练习截然不同!双方都在急速奔驰之中,箭的轨迹极难预测,准心越是固死在一处,就越难以击中。云缇亚咬紧牙,反手抽出第二箭,这时他发现敌人开始有意识地抄到他右后方,只是由于披着铁铠的重战马速度跟不上,才没进入能造成威胁的区域。弓骑兵因为是左手持弓,不可能朝右射击,因此右侧往往是骑射手薄弱的死角,这点有经验的战士都心知肚明。

心念一动,云缇亚朝河边驰去。他让自己的右侧临着急流,阻止了敌人形成包围之势。利用马速再次拉开距离,后面的蹄声依旧穷追不舍。

第二箭。

这次他刻意盯准了目标头部右上角一微毫的虚空,效果出奇地好。那支箭抛射下来穿过轻薄的锁子面罩,正中额心,中箭的骑兵扬起一道血虹,仰面跌了下去。炽天羽骑尽管是教皇国装备最精良的重骑兵,头部也依旧是致命伤最主要的来源。云缇亚感到握弓的手心正在微微发汗。

他心里有数了。

第三箭又令一个骑兵从马背上摔下。第四箭,再杀一个。他挑最快赶上自己的人下手,但整场战斗开始为他搅动,越来越多的敌军向这边集中。这样也好,让豁出命来拼杀的战友多活一刻是一刻——他娴熟地控着马,逆时针向穿行,尽量将蜂拥而上的群骑甩开一段距离,拧身射出第五箭。第六箭之后,他不再计数。他发现,那些家伙头上大翼盔的右翼尖角是个最好的靶心,只要瞄准那儿十有七八会命中头部,这个秘密让他用剩下的大半囊箭至少放倒了二十来人。伸手摸出最后一支,对准已为数不多的羽骑,与此同时,尖锐的冽风忽从身后袭来,脊背瞬间一阵震痛。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支箭钉在了自己背后的步兵盾上!手一颤,脱弦的最后一箭偏离了轨道,射中原本那个目标的厚实胸铠,似乎没能造成重创。云缇亚扭头看去,最令他担忧的事发生了,敌方的茹丹弓骑已在他右侧的河对岸集结。就算他们不照着人射,下一刻乱箭齐发,自己毫无铠甲防护的坐骑必然会成了刺猬,然后他和爱丝璀德,定会被涌上来的重骑兵踩成肉泥!

什么也来不及想。

他大喊一声,往敌人最稀疏的空隙冲去。一名羽骑似乎早就等待着这个机会,斜刺里向他迎来,撇开盾牌,扬起巨锤,即将对他挥出致命一击。

云缇亚死死攥住了一直挂在马鞍下的灰木长枪。

枪杆端平,什么都别动,尖头对着敌人猛冲——

就是此刻!

他没有招架,没有躲闪,马速愈加快了,如同去赴一场一往无前的邀约。借着这疾速的推动,枪尖准确地没入那人攻击前一刹那的破绽,刺穿钢甲,刺穿血肉,刺穿后心!

血溅了云缇亚一头一脸。巨大的反作用力向他狠推过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忘了普兰达最宝贵的忠告。实在是应该在冲刺时把枪尖压一压,将对方的马一并刺死的。

那个骑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就坠下马去,但他的坐骑却前蹄直扬,挡在云缇亚去路前。云缇亚只感到视线霍然向上一挑,整个地失去重心,他和坐在他前面的女人一道被抛了下来。身后,是雷鸣般的马蹄和流星锤呼啸甩动的风声。

执掌死亡的血天使对他俯下身,欲吻他的前额。

云缇亚猛地爬起,双刀已握在手中,对着向他冲过来的敌人迸发出一声怒吼。本应弥漫着杀戮喧嚣的战场在他耳畔忽一下静寂了,只剩下风的低喃、河流的呜咽、鸦群拍打翅膀,他听见自己所有的骨骼、所有的血管都在一场烈火中嘶叫。是的,当一切都远去,只有那声音烙印在血肉与灵魂深处,清清楚楚,然而密不可分。

那场自母亲死后横亘了十五年的大火原来始终不曾弃绝他。

他感到一双手正在撕开他的身体,撕开死寂,撕开这个世界喑哑的喉咙,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正涌动着,翻滚着,迫切地要随着这裂响喷薄而出——

——来吧!他用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吼道——来吧!

死与生的界限,在纵身一跃间,被漂洗成了尘埃下边角泛黄的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  流星锤在西方一般是指多头连枷,一种极具杀伤力的甩击型钝器(有的带有铁刺),对付重铠尤其有效。

文艺复兴之前的欧洲战场规模都不大,一场扫尾战通常只有几百人,一两个特别能打的家伙改变战局是可行的。

特别向《骑马与砍杀》(Mount&Blade)这个临境感极强的冷兵器战术模拟游戏致敬。很多在历史资料上读不到的战术细节,如弓骑兵不能朝右射击、骑射须掌握提前量、长枪正面冲刺时最好把敌方的马也刺死等等,都得益于在游戏中的体验,感谢它陪伴了我三年的时光,也感谢当初将它介绍给我的人。

最后贴个《骑砍》牛人一弓一刀单挑轻骑兵大队的视频,射人先射马的猥琐打法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不过我考虑良久,还是让云同学当了爆头党,因为以他那点膂力,对着重甲战马不射个三五箭是射不死的……

直接贴上来很卡所以我是传送门

☆、Ⅹ 蚁冢(3)

那一夜对他而言本没有任何特别,只除了一轮硕大得令人触目生寒的月亮。它离大地是如此贴近,以至于连一丝最微细的阴翳都暴露在皎辉之下。当他在营地外森寂无人的小树林,将一个蜡封纸筒系在通体乌黑、嘴里衔着木签的猫头鹰爪上,目送它振翅而去时,他感到有什么正从幽暗里无声地注视他,某一瞬间,他以为那是悬在他背后的月光。

“出来吧。”那个瞬间后,他说。

“我问心无愧,倒是你在偷偷摸摸地做着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反而叫我出来?”女人的轻笑被风吹送,有冷沁的嘲讽意味。

她就倚立在河畔一棵光秃的老垂柳下,衣白如霜,面孔浸满月色。仿佛自黑夜的至深处凝出的灵像,发间还流曳着淡雾,或许下一刻整个人影便会因风散去。他希望这确实是幻觉,但他记起那个在朔望夜、柳林风声和乌头草彼此的低语中透露的传言:瞎子的眼睛可以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吉耶梅茨将军还在世时,你就和他暗通款曲;第六军在你的小动作下还能坚持这么久,不知该说是神明眷顾还是你办事不力?”她一步步向他走来。“不过今夜是最后一夜了吧。除了海因里希,南边的那些军队也会用什么方式响应你呢——细作大人?”

剑锋缓慢地从肩头抽出。

“您让我很为难,”他正色,“爱丝璀德夫人。”

爱丝璀德笑了。“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毫无证据的疯话。你何须畏惧?”

他挑了挑眉。

“有一个人会相信。即便所有人都当做疯话,只有那个认死理的傻瓜会坚信不疑。你是他的女人,爱丝璀德,所以我不太想杀你,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你害死。如果你的消失能让他活得更久一点儿,我想我会很乐意这么做。”

“他啊。”爱丝璀德仰起头,月光洒落在她眼睫上。“我不会对他说的。当我向人直接道出从第三者那儿获取的秘密,它就像剧毒灌进人耳,令听者痛苦而死。和你一样,我也希望他至少能活久一些。”

“——好给你带来更多的消遣?”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你这个魔女。”

他曾经很想知道她为了什么才来到第六军,可现在看来,答案已经不重要。和魔鬼订盟的灵魂总是超脱于世人的欲求之外,乐此不疲地玩弄人心。它们掠取人类最隐蔽的思绪与深藏若宝的情感为食,一面吞吃一面冷言讥刺,百般挖苦,直到将猎物掏成一具空壳,立马又去窥探下一个游戏对象——他开始为某个傻瓜遗憾起来,或许那家伙最初不过也是逢场作戏,只是太高估了自己的理智与控制能力。“你品尝过如此之多的秘密,是否仍觉得它味同嚼蜡,不值下咽?像你们这种生物,永远不会被凡人之爱灼伤,但也永远无法拥有凡人之爱;你们可以看见凡人视线抵达不了的黑暗,但凡人眼中的光明,你永远也不能企及。”

“光明?”爱丝璀德反问。“我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我经历过一个女人最不堪忍受的屈辱和痛苦。你是对的,我被光明拒之门外,但光明之下,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伤害我。”

她的乌黑长发从他面前拂过。一座奇形怪状的小土丘挡住了她的路,她伸手细细摸索。“……你看。”她说。

他勾起唇角。“一个白蚁窝。”

“天冷起来了,可里面仍有生命。”盲女弯下腰,侧耳倾听,“会有最年轻最弱小的一只幼蚁躲在洞穴最深处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她会成为新的蚁后。你知道蚁后么?身体的绝大部分是一个装满了虫卵的大肚子,大得令她根本移动不了半分,她的寿命很长,过得很安逸,一辈子只需要做两件事,不停地吃,不停地吃,不停地产卵,不停地产卵。她的儿女们会无微不至地喂养她,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她,这是命运对她历尽千辛万苦活下来的报偿,她将远离一切艰辛苦楚,没什么能威胁她,没什么能加害她。”

“是的,我从那个严冬里活了下来——可你以为我只是要成为这样一个可怜的怪物吗?你以为我渴望的,只是一个不比坟包大的王国吗?”

风声在这一刻变得猛烈。他看见爱丝璀德对他意味深长地笑。这笑容的含义难以揣测,但生存和死亡,以及贯穿于它们之间的全部苦痛,在它面前都失去了重量。

而他眼前,仿佛有一只孤独垂老的白蚁,弃绝故土默默爬行,当生与死都不足以使她畏惧,她回过头,记忆穿过寒霜,飞向当初在冰冷的黑暗里瑟缩着遥望春天的微小生命。

“……今晚我会把他领开。”语调平缓,她说出似乎一早就暗藏胸中的决定,“你们的计划会照常进行,无人干涉。但我不能确保他知道后会不会有所行动。他是这么天真,也是这么倔强……”

迎着她刺穿自己内心的目光,他笑了。

“爱丝璀德,”他问,“你想要什么?”

你不愿像蚁后那样麻木不仁地活下去——但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只想真真正正地活着,”她轻声回答,“……仅此而已。”

云缇亚厉声大吼,在那个骑兵挥舞着流星锤欲当头击下、露出全身空门的一瞬间,他的刀狠狠插/进板甲缝隙。带刺的铁链锤重击在他肩头,但此刻它的主人已经丧失了生命。

被铠甲包裹的躯体栽下马来,将他扑倒在地。他压在那具身子底下,感到对方战马的一只前蹄从旧主背上踏过。

一口咸腥呛上喉腔。世界颠倒旋转,迅速昏黑一片。

窒息般的沉寂中,忽有潮声入耳。它从地平线下卷涌而来,渐渐演化成由数以千计的声音汇聚为一的呐喊。云缇亚眼中的黑暗撕开一个口子,那些原本向他踩踏而来的敌军很快被冲散在了这怒潮之下。千疮百孔的血天使旗在潮水上空飘翔,有着翡翠色眼睛的少年将领瞥了一眼云缇亚,立刻重新融入了疾驰冲杀的人群里。

云缇亚笑了笑。

他吐出那口血,想挣扎起来,却动弹不得。意识如此轻忽,躯体却如此沉重,他猜想它们正在互相道别。

一条温软的手臂搭在他胸膛上。女人抚摸着他的脸。

“啊,”云缇亚说,“你还活着。”

“你也是,”爱丝璀德说,“至少你现在还活着。”

“是吗,”他笑,这时他才感觉到证明他的意识和躯体仍未彼此离弃的剧痛,“真是太糟糕了。”

所有的声响都随这痛觉一点点清晰起来,又一点点在他的呼吸中远去。她的气息拂过他面庞,除此之外,他再也听不见其它。

“……爱丝璀德,”他侧过头,看着她,“你并不爱我。这只是怜悯。”

只是因孤寂而催生的怜悯,因百无聊赖而探求的些许乐趣。你从来都不认同我的所思所为,只是要将我改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我们相隔得这么遥远,拥抱着这样广袤深长的虚空,而你则从中获取满足和欢愉。或许我也只配得到这些——这不是爱,一开始就不是。

“不,”她将手指按在他唇上,“只有你是不同的。”

“只有你是不同的,云缇亚。这世上其他人的心脏,要么被一把熊熊大火烧成焦炭,要么冰冷沉寂得像座坟茔。我本以为我再也不会爱上谁了,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不会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不会为任何人悲伤流泪,也不会因任何人而痛苦——可只有你是不同的。你执着得叫人担忧,倔强得叫人动容,你有一个活着的人全部的脆弱和坚忍,而我不过是一具从未入土的尸体——亡者会怜悯生者的鲜润吗?干枯的骨架会怜悯有血有肉、连疼痛都无比真实的存在吗?”

两人面对面侧卧着。轻轻地,她拥抱了他。

“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我总是沉迷于你身上的温暖,妄想它有一天能将我从深寒与僵冷中唤醒……姑且把这称之为爱吧,”她说,“如果爱你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么我会用剩下的整个生命来爱你。”

我会用剩下的整个生命来爱你。

云缇亚望着她瞳仁深处的晶莹,微笑了。他轻轻托起她的脸颊,言语在这一刻是累赘的,他知道任何不曾说出口的回应她都能听见。风在头顶盘荡,尘土被鲜血凝在地上又有新的尘土飞旋,乌鸦像被撕碎了的夜幕一样纷纷扬扬,但它们都和他无关了。

漫长之生,顷刻之死,当这两者都被抛之脑后,还有什么可在意?

因爱而生的苦楚,又怎会值得畏惧?

他闭上眼,吻了她轻颤的唇,感到一颗露珠从黑暗里坠落,又像一只蜗牛,拖着细小而微亮的痕迹爬过他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难得比较甜的一章,祝大家新春快乐^_^

☆、Ⅹ 蚁冢(4)

萧恩往营火里添了几根柴枝。马嘶扬起,然后是一阵夹杂了沉重铿锵的步伐声,他明白是普兰达带着剩余的人马回来了。出乎他意料,云缇亚和那个女药师也和这群人一起,伤痕累累,灰土满面。茹丹人下马时没站稳,结实摔了一跤,但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往常取笑调侃的声音。

“圣者呢?”云缇亚攀着爱丝璀德的肩挨过来,问。而普兰达只是在旁侧沉默不语地擦着剑锋。

“这边,”萧恩起身,“情况不是太好。”

在一片林中空地临时搭建的帐幕前,云缇亚看见了贝鲁恒,他躺在另一堆营火边,腿上中了一箭。两个勤杂兵此时担当起了随军医师的角色,用烧红的匕首和钳子将深嵌入骨的箭镞剜出来,看他们紧张的神情,这任务似乎进行得很不顺畅。爱丝璀德走过去,问他们是否需要提供帮助。

“……是你啊,”贝鲁恒抬眼瞥了瞥云缇亚,“可惜这里没什么用得着你的地方了。”

他身子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萧恩赶紧半跪下去握住他的手,示意云缇亚从那边拿湿毛巾过来。云缇亚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拭去贝鲁恒脸上细密的汗珠,感觉到湿巾下的前额正在微微发烫。

“那么我能去哪里?”他反问道,“我属于诸寂团,也属于第六军,现在这两者的命运都紧握在您手上,我还能去哪里?”

贝鲁恒轻轻别开头,没有回答。“——普兰达,”他说,“你还有多少部下?”

普兰达将剑插在地上。“能战斗的不到一千。其中骑兵只剩三百,大部分带了伤。”他语声生硬。

“很好。”贝鲁恒极轻地笑了,握住萧恩的手猛地一紧,染血的箭头从他胫骨里钳了出来,叮地一声掉在盘子里。“加上我这边侥幸活下来的,勉强还能凑上两千五——敌人呢?伊叙拉那儿八千,宗座直属的第一军包括炽天羽骑总有两万,森林已经被三面包围了吧?真是难堪啊。”

的确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惨败。云缇亚之前从未想过,战无不胜的第六军竟会落到如此境地。死在鹭谷的,死在攻城陷地中的,死在冬泉要塞前的,死在依森堡的,死在昨夜这场鏖战的,还有被策反的、叛逃的、士气崩溃放弃战斗的——走到今天,竟只余下了不到原始编制的十分之一。环顾四周,他从那些伤兵眼里看见的除了麻木,就只有反胃一般的厌倦。若是珀萨还活着,目睹这一切,不知会是什么感受?

“投降吧。”

所有人都因这个突兀的声音而心头一颤。就连爱丝璀德为贝鲁恒裹扎绷带的手也停顿了一瞬间。云缇亚直直地盯着贝鲁恒,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里吐出。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了一个早已闯入脑海、但一直拒绝被承认的念头。

贝鲁恒是真的疯了。

“投降吧。”圣徒扫视着或愕然或木然的众人,又重复了一遍。“事已至此,我们已没有赢的可能。敌人根本无需合围,只要一把火烧了森林,我们通通都得死。无谓的牺牲已经够多了……现在主动点,还有希望保住性命。”

普兰达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哑着嗓子,“直到现在,您还在试探大家对您的忠诚吗?”

贝鲁恒蹙眉。刚才的话语绝非试探,他眼底的严肃神情明确地昭告了这一点。“你还太年轻,普兰达!没必要枉自送死!这年头连一个毫无信仰的投机者都可以通过背叛来获得荣誉,为什么你们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下第六军最后一点血脉?”

“第六军是被你葬送的!原本我们可以光荣地倒在和舍阑人的战场上,或者带着伤凯旋,生为英雄,死为烈士!是你让我们全部都成了叛军,如不取得胜利,就只能永世在地狱里哀号!”普兰达大步上前,竟没有人想起呵斥他对圣徒的出言不逊,士兵们一个个呆立当地。“你说你的所作所为顺应神意,有主父在上界看着,然而他根本没有庇佑我们——为何不直言一切都是出于你的野心?即便这样每个战士也依旧会为你效死,依旧会期盼着你圣贝鲁恒有朝一日登上宗座!”

“普兰达!”云缇亚一把拦住少年,“够了!”

普兰达没理会他。“——因为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们已经陷在这血海中,不能转身,不能上岸,除了不断地战斗、再战斗!龚古尔死了,珀萨死了,阿玛刻也离开了,这个时候你要我投降?第六军三万人只剩下不到三千人,留在这里的都是奋战到底的同伴,这个时候,你要他们投降?我背上了用死也洗不去的污名,我向自己的同胞举起剑,我失去了最亲密最宝贵的战友,当我宁肯赌上一切来实现身为一个军人的价值,你却用背叛来羞辱我,命我苟且偷生!太晚了——除非这些从来不曾发生过!”

他脸上挨了一拳。

普兰达冷冷地抬起眼,血丝从他嘴角挂下来。出手的是萧恩。圣徒的独臂侍从不发一语,瞳内却点着铁蓝色的怒火。那是一把剑,正在燃烧到极致的火焰中无声地淬炼。

云缇亚愣了愣,刚要拉开两人,一名斥候忽然匆匆忙忙穿过树林跑来,跪在地上说着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的话,但它的涵义再明白不过地在空气中传递。抬头望去,东南方向被树杈割得支离破碎、只露出一小角的天空,有烟尘飞扬而起。

普兰达抿紧唇。“好极了!”他突然拔出剑,翻身跃上战马,“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么——尽管来吧!”

“你干什么?”萧恩喝道。

“所有死战至今的兄弟!所有相互扶持、直到这一刻的兄弟!”部下将旗帜送到少年手中,血天使下绣着暗金狮子,那看起来就像一头猛兽长出了殷红的双翼,“我们已经背弃了一位圣徒,不可能再背弃另一位!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如果你们想证明自己的尊严,那就跟我一起去战斗吧!如果你们不愿辜负自己的选择,不愿辜负挚友的每一滴鲜血,就跟我一起去战斗吧!”

起初只是一两个士兵响应他,之后是五个,十个,三十个,上百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场呐喊中,浪潮自刚才还颓丧若死的人群中翻滚起来,骑兵跨上了坐骑,步兵拿起了盾牌和剑,另一个军人行驰到他们的将领身边,托举起他挥扬战旗的手臂。战士们声如雷动,这声音的响亮和热度几乎不亚于贝鲁恒在白松堡发下血誓、从祭坛上走下来那一瞬间。这一刻,他们回到了当初满怀壮志起兵的时候,因为一个信仰而对抗另一个信仰的时候,神明在展翅翩飞的血天使旗上俯望他们,就像从来不曾离开,不曾消失。

“普兰达!”贝鲁恒支起身子,“停下!我以第六军统帅的身份命令你!给我停下!”

普兰达笑了。“作为一名部将,我有权拒绝接受已放弃军队的统帅的命令。我不能回头——”他戴上头盔,将面罩拉了下来,“否则龚古尔、珀萨,还有千千万万战友的死,都将毫无意义!”

当面罩掩住那张年轻脸庞前一刹那,云缇亚在普兰达眼睛里看见一种令他心悸的神色——所有响应呼声、所有向天举起拳头和武器的战士,眼中都被同样的神色填满。

那是一生都活在梦中,最终也将死于幻梦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去爱一次吧,普兰达!一个苍老而刚硬的声音喊道——去爱一次吧!

高傲如处女的长剑带着铿声扬起,寒光闪耀,划破了烈马长鸣与风的吼叫。

贝鲁恒支撑着要站起来,一口腥血和随之而来的剧烈咳嗽阻绝了他的言语。萧恩赶到他旁边,扶住踉跄不稳的身体。“圣者,”侍从说,“普兰达的意思是由他吸引敌人兵力,您乘机从另一头突围!别让他白白地……”

“我知道。”裂痛伴随呼吸,一点点从溃烂不堪的肺部抽挤出来,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原本就所剩无多的生命正在那呐喊与蹄声的远去中流逝。“……由他去吧。总有些事,是每个人必须要做的……”

仔细清点了人数,将残编重新整合,部队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坎伯兰密林里穿行。给贝鲁恒拉车的两匹马被乱箭射死了,没有多余的战马套辕,士兵们把马车拆掉厢壁改成了担辇。贝鲁恒一直躺在里面,时昏时醒。没人敢给他放血退烧,只能不断地将他额上滚热的毛巾拿下来,在冷水里浸透了,又放回他额头上。

云缇亚徒步走在担辇旁。他的马已经给了即将上场拼杀战斗的人。他不清楚自己这次再见到贝鲁恒,到底是种怎样的心绪。有很多急切要问的问题,此时都咽了下去。它们没必要再说出口了。五年前他怀着对圣徒微妙的好奇选择了这条道路,但现在,一切剥离了那光环,都变得黯淡惨白,寡然无味。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割舍,所有因犹疑不定而抛注的筹码,所有的动摇与坚定,所有用沾满鲜血的手做出的抉择,现在看来,都是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云缇亚,”贝鲁恒微微侧身,“你说你后来回到事发的营地,那么可找到……那些东西?”

云缇亚知道贝鲁恒指的是哪些。

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重过他的额印与剑,重过第六军,甚或,重过生命。

“没有了,圣者,”云缇亚回答,“一把火烧了。没有了。”

“……哦。”贝鲁恒沉默片刻。“这样最好……”

他轻而缓慢地辗转着。云缇亚发现褥子已经被攥破了好几道指痕。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贝鲁恒淡淡一笑,握紧他的手。云缇亚立刻感到有黑色的火舌在灼烧着自己手掌,但过不多久,从它的深处就一丝一丝透出寒意,渐渐蚀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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