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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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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一切都有靳贤来筹划,我的工作日益变得清闲了,况且我现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甚至不用顾虑皇帝,心情逐渐轻松下来。唯一埋在内心深处的隐忧,还是我的妻子,我依旧没有和她圆房,虽然每隔几天仍会同榻而眠,在外人看来,甚至在家中仆役看来,这都是一对非常平常,关系也很良好的真正的夫妻。反正丈人已经去世,父亲远在千里以外,没人再催逼我尽快生出下一代来,我也就乐得逃避。
况且,要下一代做什么呀?官场风浪如此险恶,就算我已为人臣之极,无人可以摇撼,我也不可能保证子孙百代全都风光得意。从来权臣就算勉强得个好死,子女家族反会因为父亲的缘故而罹祸,史书上不乏其例。我生出下一代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因我而被仇视,被贬斥,甚至被抄家灭门吗?
第四十八章 野芳
古诗云:野芳有墨瑕,玉英无生气。随筇苦寻香,痴心何日既?
启天普化二年的三月三日,一年一度的上巳节又来到了,我和妻子并车去郊外渑河边踏青。渑河是潼河的支流,流经京都大成的东南方,河水清澈舒缓,两岸遍植嫩柳,郁郁葱葱,景色极佳。确实是嫩柳,大多是今上登基前不久才刚补种的——前年正纲军包围了京城,堰堵渑水以灌城池,原先的很多柳树也都跟着遭了殃。
上巳节到河边去洗濯祓灾,本是流传千年的古老习俗,但近数百年来逐渐淡化了其宗教意味,而纯变作有闲男女踏青赏春的一项传统活动了。但凡有河流或者溪涧流过的城市,全都有着相类似的习俗,当然以京都郊外最为繁华和热闹。
是一个好天气,渑河上波光粼粼,泛满了游船和赛舟,岸边草地上到处都是野餐的家庭,柳树下还偶有青年男女在对歌——这一习俗的来源似乎更为古老,据说上古时候青年男女可以在某天放肆地对唱、谈情甚至野合,不过自从鸿王创制礼法以后,这一习俗逐渐被淡化出了人们的生活。
古老的事物,流传下来的终究不多了,甚至包括古旧的历史,在时间中被反复洗涤和播荡,所能存留至今的只剩下荒诞无稽的传说而已。我不禁想起火焚永明宫的时候,膺飏对我说过的话:“天生万物,有生斯有死,古人心血,后人所望,亦莫不如此。”诚哉斯言!
我以前也来过渑河边两次,虽然不是上巳,非关踏青。然而那时候自己不过一名小官吏而已,今日却变成了国家的宰执,行列之风光,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天,我为了游玩畅快,并没有携带太多的从者,开道的不过“金台营”二十骑而已,卫护的也只有家将百骑,除了我和妻子的乘车,行李杂物才不过装了四乘骡车,仆役脚夫也不足百人。
然而这样的队列,已经绝无仅有,非常显眼了。我坐在张着紫色伞盖的马车上,手扶车轼,放目眺望,道路两旁的游客纷纷朝左右散去,可都不愿意远离,全都用艳羡的眼光打量着这队车马。是的,能如此近距离看到大将军、明侯,那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人群中有很多年轻仕女,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而全都打扮得格外青春并且娇艳。我经常会把目光落到她们身上,她们中有的衣衫华贵,有的仅止合体而已,有的满头珠翠,熠熠生辉,有的只是摘几朵小花插在鬓边,有的相貌娇好,有的让人不忍心再去看第二眼……
然而无一例外的,我的目光投射过去,她们全都微微屈膝表示敬意,并且尽量展露出灿烂而可爱的笑容——当然,那是各人的主观愿望,其中某些根本就与可爱之类的美好词汇无缘。这种良莠不齐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令我联想到朝廷……
当然,我还是从人群中观望到了几位绝色佳人,其中最令我浮想联翩的偏偏衣着打扮都象是出自寒门,而穿着入时、珠光宝气的那几个,相貌虽然端正,却毫无可以令人立刻记住的特色,这不仅使人怀疑那副好相貌是不是用高级粉黛涂抹出来的。
春昼日暖,清风和煦,在这种环境下,凡正常人都不可能毫无异想,古语所谓“思春”是也。看到了美人,我总会幻想自己将其揽入怀中,轻轻环抱着她那柔细的腰肢。我一直不和妻子圆房,难道自己就此当一辈子无鳏夫之名却有鳏夫之实的可怜虫吗?我不愿意抛弃妻子,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够娶妾呀。
就以眼前这些美人来论,即便她们没一个能比得上妻子的天姿国色,也都各擅胜场,况且玉英再过璀璨,总怕会破碎,不敢亵玩,鲜花即便易谢,却能够摘下来佩在冠侧、襟上,还能品味它的异香。我不知道妻子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不表露想亲密的意思,她却也不作丝毫的努力。她究竟是苹妍还是爰苓?若是苹妍,这妖物当然不会来诱惑我;若是爰苓,她就不知道如此境况不可能长久吗?失去了父亲那个靠山,家族中更无长男,她如果不利用我的宠爱和生下嫡子的贡献,真能长久存身于离家吗?她就不怕一旦年老宠衰,我会抛弃她吗?
不但毫无表示,妻子甚至还暗示我收了小丫鬟雪念。每当她谈到此事,我都会大为光火,拂袖而去。我不是不喜欢雪念,小丫鬟如此可人,又如此娇嫩,不过娇嫩总有时限,再耽搁两年,她过了二十,恐怕我不会再想要她了。我也不是要故意展示自己对妻子的忠贞,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况且以我现今的地位,就算内帏可比君王的后宫,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我只是会突然想到:“那是你的真意吗?还是狐狸要你这样说的?我若收了雪念,狐狸定会掳了你去呀!”
面对渑河岸边的如许美色,我不禁又心旌摇摇,不知所之。转念想来,我究竟是何苦来哉!就算妻子是天下绝色,不能抱之抚之、吻之爱之的绝色,和一尊美丽的玉像有什么区别?而以我今日的财力、势力,要照她的样子造一座等身玉像,也并非难事。从前还有顾虑,如果失去了妻子,我就失去了丈人那个最大的靠山,但现在丈人已经不在了,我也已经不需要什么靠山了,我为何还如此惧怕失去她呢?
一切都从钟蒙山上的妖物开始,此后自己离奇的际遇,仿佛一场幻梦一般,不时想起还会感觉惊怕。为何不惊醒这场幻梦,让一切都回归正轨呢?就让狐隐带走她吧,我再娶几个娇妻美妾,平静地享受人生之乐吧。从此再和什么千年碧血,什么天地初生时的老狐毫无瓜葛,从此安心地当我的一代权臣。难道不好吗?
我相信狐隐自有神通带走妻子,而不引起旁人丝毫的注意。嗯,假造一具尸体对他来说,应该并不烦难,就说妻子病故了,我歇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续弦。或许是这和煦的春风使我思绪如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吧,我胡思乱想下去,同时无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
我望见了自己的妻子,她正用春葱一般纤柔的手指轻轻撩开车帘,半张白皙美丽的面孔显露出来。我不知道她正在看哪一方向,但我似乎觉得她正在看我,并且那澄澈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入我的心中,所有龌龊的念头全都无所遁形!我满心的羞愧,我匆忙移开视线,并且低下头去。
我为什么会感觉惭愧?天下虽大,如今唯我至大,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令我感觉惭愧的吗?就算我抛弃了她,那又如何?天天有人出妻,其妻未必真有可出之理,况且我就算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也没人敢指责我。我只是心中偶尔转转念头,我为何会如此的羞愧无地?
原本为了放松心情才来郊游的,却被我此后的坏心情搞得一塌糊涂,没等过午,车列就转头回城去了。
夫妻数年,就算从未圆房,就算没有爱情,大概也多少培养点亲情出来了吧。我终究身居高位时间不长,良心没被彻底抹煞,要出卖一个熟悉的人,一个家庭成员,多少会不自安吧。事后我这样对自己说:或许离开妻子一段时间,不再看到她的面孔,不再听到她的声音,可以让自己逐渐淡忘她,可以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于是当年五月,我以避暑为名离开京城,转移到城西的别墅去。这座别业原本属于崇韬,后来属于高市王也即今上,今上践极后赏赐给了丈人,丈人过世,理所当然就归到了我的名下。别墅建在延寿门外十二里的坎山脚下,坎山并不算高,却足以阻挡来自南方的暑热,并且山上有清泉、瀑布,有嫩草、修竹,实在是最佳的避暑胜地。别墅占地十六亩半,不算很大,装饰也不华丽,但结构非常精致,墙内有园,园中有池,池中有莲,台阁间均以飞廊相勾连,就连我这个对建筑美学毫无见识的人,都一眼就爱上了它。
我没有带妻子去,这并不合乎常理,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然而我没有说什么理由,她也并没有问,我只是没有明白说要带她去,她就自然不曾跟来。古人谓夫妻“相敬如宾”,我们之间相敬是相敬了,只是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款待宾客的热诚。
我并没有远离朝政,具体事务是交给了靳贤,大政方针的确定,朝廷法令的颁布,千石以上官员的任免,从来都要把公文送到别业来,由我亲自核准批复。这样子做一名权臣,倒是轻松惬意得很。
别墅外面,有“金台营”的士兵守卫,我自己身兼“金台营”督,并且逐渐将其规模扩大,相对的,京师南北军的数量已经裁撤了一半还多。别墅里面,有仆役、花匠、庖厨六十余人,还有十余名乐师和等量的舞伎。我原本并不喜欢音乐歌舞,更讨厌在用餐的时候有那些奇怪的声响来打扰自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歌舞佐酒却成了每日必不可少的享乐。
舞伎中当然有相当漂亮的〔大将军的家伎,难道会有丑女吗?〕,我兴致一高,美酒落肚,偶尔也会揽揽她们的纤腰,捏捏她们的柔荑,然而总不及于乱。离开妻子整整一个月,我眼前却仍不时浮现出她的倩影,耳边仍不时回响起她曼妙的语声。我还是淡忘不了她,我还是会在调戏过舞伎后,莫名地产生出愧疚之感。
我嘲笑自己的软弱,嘲笑自己的多情,我每晚饮酒越来越多,但美酒不足以浇愁,愁烦反而在酒后变得更为深刻。我偶尔趁着酒兴,披着月色,身旁不携一名从人,在别墅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因为我的愁烦无从言表,无人可以倾诉。
大概是六月既望的某一晚,已经升任行人的二姐夫前来拜会我,但因为第二日还有公务,晚餐后就匆匆离开了。我披衣斜坐,喝着寡酒,耳旁传来的都是靡靡之音,眼前所见的都是轻绡薄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悲从中来。我把酒盏狠狠地掷到地上,吓得乐师停奏,家伎停舞。我站起身来,朝他们挥挥袖子:“都退下吧,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明月当空,遍地如霜,我没有戴冠,半披禅衣,赤足登着木屐,随意行去。草丛中传来蟋蟀的鸣叫,感觉要比乐师们的演奏悦耳得多,空明澄澈的夜空,也感觉要比舞伎们的身影更易令人沉醉。五色是驳,不若纯色,五音是杂,不若天籁,旨酒是浊,不若清泉。古之人诚不我欺也。
我感觉心情好了一些,或者不如说,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情可言。没有哀怒,也没有喜乐,这样或许更好,因为万事万物都会转化,喜乐迟早会变成哀怒的。
心中忽生遁世之感,就此洒然而去,远离俗世的纷扰,不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情吗?在感受到自己似乎又想回归到炼气士的旧途中去以后,我不禁哑然失笑。以我现今的身份地位,真的撇开一切就能无忧无虑吗?天下虽大,卸除了权柄以后,真的有我容身之地吗?我轻叹一声,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别墅的范围。
转回头去,脚下已没有路,身后野草间只有淡淡的足迹。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别墅四周就算无墙也有竹篱,就算没有竹篱也有卫兵守护,我竟然没有撞见一个人,就走到不知何处来了吗?坎山就在身前,我现在的心境异常平静,我还不想破坏这平静,还并不想原路返回。
既然已经走远了,何妨放纵一次,更往坎山中去呢?听闻山中有道小小的瀑布,气候清凉,景色绝佳,自己来了一月有余,每日只在别墅中纳凉,没有去玩赏过,何妨趁此机会,往山中去找来。反正坎山也不甚高,也不算大,哪怕迷路,也未必就会渴死饿死。
心中才想到这点,突然身旁闪现出一个影子来,随即一个优雅的声音说道:“那瀑布距此不远,景色确美,我领你去吧。”
第四十九章 北都
古诗云:千丘万墓,在北之都。昔之宫阙,今则荒墟。
夜凉如水,我在坎山中闲走,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侧脸望去,那人白衣飒然,正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惧怕的狐精弧隐。然而或许是四外清泠安祥的环境的影响,我此刻心亦如水,就算骤然见到了他,竟也不起丝毫的涟漪。
“山中有瀑布,距此不远,景色绝美,我领你去看吧。”狐隐这样对我说。我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任其在前面领路,我在后面跟随,缓缓地往坎山深处走去。走了一段,狐隐微侧过身,问我说:“天下已尽在你的掌握中,我本以为你可以毫无牵挂地作出决断了,却没想到你还在犹豫啊。”
我摇头笑笑:“一定要谈此事吗?真煞风景。”“风景因人心而变更,你心若是不动,谈什么也不会煞风景,”狐隐也笑一笑,“我在人间闲游数十万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如此至情至性之人。”
“不敢当此考语,”我朝他拱拱手,“只是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而已。”“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苦苦相待,”狐隐耸耸肩膀,“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只要你能够作出决断。”
“未了的心愿?”我轻轻摇头,“我未了的心愿,大概就只有无法看清自己了。”狐隐突然问道:“那么获筇呢?你不想除去他吗?只要除去了他,你此生就稳固如山了。”我皱一下眉头,感觉好心情多少有点被破坏了:“你能帮我除去他?”“不能。”狐隐断然说道。
我们两人相对抚掌而笑。“以你的神通,难道不能除去区区一个获筇?”笑过后,我这样询问道。“此人恶迹未彰,”狐隐解释说,“杀他是有干天道。正如我不能强夺你的妻子,我也同样不能为你去杀一个罪不致死的人。”“何谓天道?”我疑惑地问道,“天真有道吗?”
“天无道,道在人心,”狐隐抬起头,仰望着天际的明月,缓缓说道,“非止人而已,凡有情之物,心中自有其道,顺道则昌,悖道则亡。如果说天也有道,大概是生、死二字吧,生是顺天,死是逆天,逆天不祥,必受其祸。故此,我之道就是不为己生而害人。”
“生是顺天,死是逆天,”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又突然想起了膺飏曾经说过的,“天生万物,有生斯有死……”“诚然,”狐隐接过我的话头,“然而不应生而生,不当死而死,就是干逆天道。人都想长久地存活下去,我也不例外,我想要避过大劫,就必须得到你的妻子,与其共修仙道。”
“大劫?”我突然觉得这个词汇非常熟悉,“那是什么?”狐隐指指地上:“草长得过高,自然有野火秋风来删夷它,天地存在太久,自然有劫来消灭它。大劫来到,就是魔的降生,将一切自有复归于无。你要当心了,你的权势越是煊赫,那么破灭也来得越是迅猛。”
听到此言,我不禁仰天大笑:“我现今便如同天上的明月,明月一日不堕,我的权柄一日不堕。我或许会得病,或许会受灾,或许会死,但我不死,又谁能够摇撼?!”
狐隐有点遗憾地朝我摇摇头:“你酒喝多了,才会说这种混话吧。”然后他转过头去,伸手一指:“看,瀑布到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榻上,双脚似乎仍能感受到泉水的柔细和清凉。隐约记得,自己是天将放亮的时候归来的,从山中瀑布回到别墅,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也是狐隐的道法所致吗?不,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瀑布旁,眼望月光下面前的飞珠迸玉,双脚探入清洌的泉水中,那时候坦荡而平和、无所知却无所求的心态,是我此生所从未感受过的安祥与宁静。
对于狐隐的恐惧和憎恨,似乎因此夜的山中同游,促膝而谈,逐渐地淡化了。我或许已经彻底相信了狐隐的解释,我相信只要自己一日未能真正做出决断,他便一日不能夺走我的妻子,更关键的是,即便夺走了我的妻子,似乎也不会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
然而我仍然不能作出决断,我不能想象妻子离开自己,跟随他人而去,那时候自己将会怎样的烦闷和痛苦。狐隐啊,只好请你继续等待了,反正你的性命已有数十上百万年,反正你的等待也已数年之久,你应该不会感觉急躁和不耐烦吧。
宿醉的头痛,使我一旦清醒就不能继续安睡,于是缓缓地坐起身,招呼下人端来煮茶,我就着北方进贡来的果脯小口啜饮着。一旦再次想到自己的妻子,眼前再度幻化出她那曼妙的身形,我发觉内心的思念之情如山中的瀑布般飞流而下,不可遏止。好吧,我也在这里呆得太久了,不如吩咐仆役收拾行装,明日便回大成去吧。
然而傍晚的时候,靳贤突然离京前来谒见。我离开京都,繁琐而无趣的朝政就全都压到他的肩上,他就象一个初上马背的孩童般,须臾不敢松开缰绳,怎么会有空亲自跑来找我呢?难道都中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不过看他的神情,倒似乎并不显得有多急迫。
我和靳贤一同用的晚膳,他示意我屏去众人,然后低声禀告说:“临渊、安塞今春大旱,潼河下游又溃堤发水,秋季的收成都不会好……”我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是啊,应该预先筹谋赈灾之策——不过这种小事,需要特意跑来和我商量吗?”
靳贤苦笑道:“国库若有余钱,我是不会来麻烦大人的。然而目前府库空虚,我就算想要从丰产的地方收购粮食,运去赈灾,也无钱可用呀。”我放下酒盏,皱了一下眉头:“我又无法变出钱来给你,我的家产虽值百亿,扔到国库里面连底都铺不满……嗯,其实你已经有良策了,是需要我的批准吧?还想搜铁铸钱吗?”
靳贤的笑容更为凄楚:“就算能搜到更多的铁,我也不敢再铸铁钱了。以铜为钱,是古来的通例,铁钱不为百姓所信,用者寥寥,况且天下的货物没有增多,只是加铸钱币,会引起物价飞涨……那是饮鸩止渴,可一而不可再。”
“那么,你究竟想怎么做?”我望着靳贤的眼睛,他却匆匆低下头去,不敢和我对视。“我执天下的权柄,没什么可怕的。而你为我分天下之谤,想必也早就有了遗臭万年的心理准备吧,还何惧之有?”我撇嘴笑道,“不管如何惊世骇俗,都老实讲出来吧?”
靳贤定了定神,然后往前爬了两步,凑近我说道:“铜是好金,可以为钱,铁是恶金,勉强为钱,然而天下的财富并不只有铜铁。金珠宝玉,虽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却有很多愚氓喜爱……”
“别兜圈子,”我打断他的话,“你想抄谁的家,以搜罗财货吗?”靳贤苦笑着摇头:“那些世家大族,我恨不得立刻将其家产尽数抄没呀,然而欲速则不达,逼得急了,狗都会跳墙,何况那些豪门。下官的意思,是……是去寻找那些无人使用的珠玉……”说着话,他伸出食指来朝地下指了一指。
我大吃一惊:“你、你竟然想要……”靳贤看我猜到了的他的意思,干脆咬一下牙关,直截了当地说道:“数千年间,无数珠玉被带入地下,不得其用,为了他们子孙的福祉,现在不妨取出来使用。大人放心,我不会去掘那些有权有势人的祖坟,更不会去掘百姓的祖坟,然而永泰郡的地下可埋藏了无数无主的财富哪!”
我终于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了。永泰郡在大成以北,曾是威王朝的统治中心,永泰郡治北都西二十里,曾是威朝建都所在,而都北群山脚下,耸立着多达十八座历代威王的陵墓,虽然历经兵燹,被私掘的却并不很多。我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威朝覆灭已经两百余年了,虽然王室子孙流散各地,大多连家谱都找不到了,然而偷坟掘墓本就为礼法所不容,况且是掘先代天子之墓……
“难道……”我皱紧了眉头,低声问道,“你的主意虽然卑鄙可耻,但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我也无从反对。只是,你想去做就自己去做呀,和我商量什么?难道你要朝廷发布诏书,去掘那些陵墓吗?”
大概看我并不反对他的建议,靳贤松了一口气,急忙回答说:“此事必须秘密进行,怎能朝廷下诏?下官自知所想荒悖,但还不至于想连累大人甚至本朝的名声。只是工程浩大,必须找个藉口,调用大人亲信的军队前去执行。”我点点头:“‘金台营’可以随时调用,只是这藉口嘛……”
“若无藉口,下官不会如此匆忙来打扰大人,”靳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草纸来,“刚得到密报,广泽王有谋反之象!”
广泽王郕征乃是纯宗元钧皇帝的后裔,论辈分是今上的叔祖,封国在永泰郡西北方。此人骄奢淫逸,名声很臭,不过胆子小,我不相信他敢于策谋反叛,所以根本就不伸手去接靳贤递过来的草纸。不过是否真有凭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广泽国距离掘墓的目的地很近,况且以广泽王的血缘和名声,即便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受冤屈的,也不会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为他辩冤。
我让靳贤放手去做,让他调用“金台营”和部分永泰的郡兵去抄杀广泽王,顺便掘取威陵中的珍宝。于是靳贤匆匆告辞离开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他,问:“天道循环,你今天掘人的坟墓,不怕他日自己的坟墓也被人掘取吗?”
靳贤缓缓转过头来,苦笑着一抖袖子:“古语云:‘为恶者不得其葬所’,异日我能得到安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力图拯救即将覆灭的王朝,是否就是善呢?为了达到所谓善的目的,被迫要杀人,要敛财,甚至不惜破坏礼法去掘先人的陵墓,这种恶又能否与善相抵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靳贤这种为恶的勇气,自己是绝对不会有的,如果没有他在身旁,我唯一敢做的事情,就只有拆东墙补西墙,在旧有的樊笼中勉强维持政局平稳地下滑。
靳贤并不愚昧,他知道自己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为了把我推上光明的顶峰,他自己必须置身于阴影中,甚至最后反而会被自己所反衬出的光明所吞噬。是的,靳贤是孤身走在旷野中的勇士,他身旁没有一名同伴,甚至连我都不能算。朝廷上下,所有矛盾的焦点都集中在他身上,而他只是靠着我所赋予的权势勉强招架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已经满身创伤了。连膺飏都曾暗地里劝我说:“靳贤千夫所指,迟早会牵累大人的,大人不如斩靳贤以平民愤!”
我根本不在意膺飏的话,民之所愤,是整个朝廷,而不会是单独的某个朝官,甚至相当多的百姓,未必知道靳贤是何人。痛恨靳贤的,乃是豪门大族,乃是世代显贵,他们也是我的敌人,我若没有靳贤这柄利刃在怀,根本别想在和他们的斗争中取得胜利,甚至根本别想保住性命。然而不以豪门权贵为敌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我或许迟早会牺牲靳贤,以免除各方之谤的。斗垮豪门之日,应该就是靳贤断首之时……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心痛,虽然我仍旧不喜欢靳贤,我讨厌看到他那对倒挂眉毛,但想到我终将牺牲他人以挽救己命,就忍不住会鄙视自己,痛恨自己。
当年八月,“金台营”抄灭了广泽国,废国为县,郕征也被押赴京城,永久圈禁。靳贤秘密地发掘了威陵七座,据报所得珍宝值钱廿六万万。此外陵中还掘得简册上千斤,靳贤命人悄悄运到了我的府上……
第五十章 亡佚
古诗云:先人之誉谤,于今固已亡。前事之虚实,于今固已佚。
靳贤派人偷偷送来我府上的简册,倒有一大半都已经朽烂了,每片简上剩下不到两三个字,还都是我所看不懂的古文字。我不禁想起那年焚烧永明宫的时候,膺飏曾经说过:“天生万物,有生斯有死,古人心血,后人所望,亦莫不如此……秋虫僵仆,沧海枯竭,又何者不是死?安有修短高下?”
这些简册都是前人心血,相信有相当部分已久不传于世了,威朝的帝王们藏之于陵寢,不是想刻意湮灭它们,而是想万年不朽。然而世上真有万年不朽,永恒不灭的事物吗?如果今天不是靳贤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它们发掘出来,恐怕那剩下的三成字迹也都将磨灭殆尽,前人诸般苦心,将尽化飞灰,风起处纤毫不留。
“自荐科”已经开了两回,所得寒士近两百人,大多赐百石俸禄,分到各郡县去做属吏——一般情况下,郡县属吏都是由太守、县令自辟的,朝廷有干预之权却不常用,但靳贤认为:“乡老、里正,是真亲民之官,朝廷岂可轻乎?守令自辟僚属,颇易结党营私,鱼肉百姓,又易引附豪门,使寒士不得晋身之阶。是我欲五年之内,各郡县僚属皆更易为寒士也。”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地方官员也有地方官员的苦衷,更有地方官员的狡狯,靳贤安插寒士的政策遇到重重阻碍,推行得相当缓慢。结果倒有将近半数的“自荐科”录取者无处可用,靳贤特别开设了研究三圣教诲的“鸿雅阁”,安排了四十余人,还剩下四十多人,只好都先塞到我府里来充做门客。
这群硬塞进来的家伙,出身都是极低微的,相貌也都千奇百怪,很多人有怪癖,甚至还有小偷小摸的坏毛病,除了穿着光鲜一点,略晓礼仪以外,我一开始认为他们和市井流氓没什么区别。不过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就发现其间大有博学之辈,问一答十,无所不通,那股令人厌恶的疏狂劲儿,恐怕都是才智不得伸展所造成的后遗症。
不过朝政我都已经委托给靳贤了,他们在我府里也实在无事可做,清闲得很。这次既然得到了大量简册,我就给他们点事做,交待他们去整理和翻译。这帮人动作还真快,没几天就呈上来百余斤新简,禀告说:“篇章较全,文字大部尚可辨认者,小人们都已整理完了,集为四十六卷,请明公过目。”
威朝的帝王们会带些什么文字去阴世呢?古人亡佚的简册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呢?我也很感兴趣,于是随意翻检,挑几篇出来阅读。偶尔翻到一篇,是记录至圣在彭国石宫与元无达者辩论经过的,和世传的说法颇有出入——
首先,至圣所言似乎多为诡辩,对方指责他外道妖言,他却说:“道之外,是谓本有,吾之言,非本有之言,何外而有?”对方说他调合有无,就是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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