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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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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屋中大放光明,似乎是有人点亮了油灯,但光线极为柔和,并且我偏偏找不到光亮的来源。我终于看清了站在榻前的那个身影,我知道那不是刺客,但心中只有更为恐惧和惊慌——
那是狐隐!白衣如雪,肌肤较雪更白三分,言笑晏晏,正是那个可恶的狐狸精!他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我猛然间一欠身,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动了,于是匆忙从枕下摸出那块玉璧,举到自己的面前。
狐隐微笑着摇头:“真人以为此物能奈何我吗?”他把袖子轻轻一拂,我感觉手中一轻,白璧竟然碎裂成许多块跌落在床榻上。我吓得本能地往后一缩,随即摸出父亲相赠的玉笄来,可谁料想狐隐又一挥袖子,竟然连玉笄也断成了两段!
狐隐迈前一步,继续微笑着说道:“这些都没用的。我是天地初生时老狐,不会惧怕天地生后所产之人、之物。你也无须惊怕,我不会害你。你现在需要惊怕的乃是时局,而不是我呀,你需要牵挂的乃是自己的性命和前途,而不是自己的妻子呀。”
说着话,他往门外一指:“看,靳贤就要回来了,我看到他已经离开了长乐门,辰初就会到你面前来。跟随他所认为正确的去做吧,我会保佑你前途无量,只要你肯舍弃那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本不该属于我?他是在说我的妻子吗?我悚然一惊,从榻上直跳起来,这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屋中澄澈空茫,没有灯光,也没有狐狸。
妻子轻轻拍门,问:“已经卯末了,丈夫起身了吗?”我长长舒一口气,不知道确实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还是那狐狸精又来玩托梦的把戏。爬起身,穿上衣服,突然发现腰系的白璧竟然不见了,只留下一截中断的丝绦。我大吃一惊,匆忙俯身去寻找,还好,白璧稳稳地平躺在地上呢。
我为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感到好笑。于是俯身去拾白璧,然而指尖的触觉却分明有些异样。把手一提,白璧没有被抓起来,却原地碎裂成了六七块!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我后退一步,重重地跌坐在榻上,浑身哆嗦,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妻子还在外面叩门,我挣扎着叫道:“我已起身,你进…进来。”妻子推开屋门,几乎同时,我听到外屋传来一声脆响,以及女人刺耳的尖叫。妻子转过头去,不禁也惊呼起来。我的心脏狂跳不止,顾不得自己衣衫凌乱,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只见雪念满脸的惊恐,紧抱着肩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我顺着她的眼光向下望去,地上是那枚玉笄,被摔碎成两段……
“这是丈夫家传的玉笄呀!”妻子惊叫道。可怜的小丫鬟吓得涕泪滚滚,嗫嚅着:“我、我收拾大人的包袱,没想到……奴婢不是故意的……夫、夫人……”
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似乎被抽空了一般,身体象滩烂泥般瘫软了下来,只好倚靠着门框,以使自己不倒到地上去。“这是天意……不,是注定的……”我的声音比雪念更低,更为惶恐无助,“不是你的错……不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雪念擦干眼泪退到屋外去了,妻子搀扶着我,轻轻抚拍着我的脊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靳贤的声音:“大人,区区回来了。”
“城中情势如何?”我匆忙问道。靳贤回答说:“天子移驾在城南获筇别业,尉忌占据宫城,两军争夺东西市,日有杀伤。获筇调取南北军,兵众而不能战;尉忌将‘金台营’,虽勇而力寡。大人一日不进城,相持局面一日不解,大人若进城,助获氏则获氏胜,助尉忌则尉忌胜,可谓举足轻重。”
我整理好衣冠,到厅堂中和靳贤、秋廉相见,详细询问这整整一晚上他们的行止,以及所见所闻。据靳贤所说,他于昨日申末从广福门进城,城门虽已封闭,他手持我给予的行司徒长史的椟版,很快就得到了获筇、膺飏等人的迎接,并于晚餐后得以觐见天子。
“天子神情激愤,极言尉忌之乱,不象是伪装出来的,也不象是受到胁迫后讲的假话。”靳贤陈述了他的观感,然后转述天子对事变经过的描述。据说丈人才去世,尉忌立刻率“金台营”控制了宫城和诸郡邸,请求天子下诏宣布获筇有谋篡之心,必须逮捕法办。“金台营”人数不过四千,无法严密守备宫城各门,而尉忌派人接管南北军的图谋又于当晚破产,于是天子趁着夜色,在膺飏的保护下逃到获筇建在城南城阳坊的别业中。
获筇府邸早就遭到“金台营”的围攻,他逃出去以后调动南北军,撤退到了城阳坊。次日凌晨,南北军反攻宫城,遭到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从此再没敢发起过主动进攻。据说尉忌还想劫持百官,但被获筇棋先一着,在京两千石以上官员绝大多数投到了获氏阵营中。
“戌时过后,我们离开广福门,并且告诫获筇不要将消息外泄,以免尉忌另做打算,”靳贤继续说道,“然后自长乐门二度进入京都,去打探尉忌的消息。当然,尉忌所言,和获筇乃至于天子所言,全都截然相反。”
第四十六章 人心
古诗云:仰者皆可攀,人心不可登。行坐一长叹,为我三抚膺。
按照尉忌的说法,七月廿四日丈人病故,临终前嘱咐他率“金台营”控制住宫城,以防获筇趁机作乱。当晚他接管了宫城的警卫,随即亲身去觐见天子,通报了丈人的死讯,要天子下诏,令百官〔当然包括获筇在内〕次日一早都去丈人府上发丧。诏书既然已经下达,他就暂时放松了警惕,没料到当晚三更时分,膺飏率十七骑硬闯贞义门,挟持天子离开皇宫,投往获筇建在城阳坊的别业。
廿五日一早,获筇就矫诏称尉忌为叛逆,召集公卿百官并南北军,北上进攻宫城,被尉忌轻易就打退了。他本可以率军直捣获筇的大本营,奈何天子在对方手上,投鼠忌器,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只等我回京以后共商对策。
听完靳贤转述尉忌的说法,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分析说:“按照获筇所言,尉忌初始便有反心,丈人尸骨未冷,他就犯上作乱,以我对尉忌的了解,实在难以令人置信。而按照尉忌的说法,他原本只是想防患于未然,因为行动过激,反而逼反了获筇——尉忌是个大老粗,这种傻事他做得出来……”
靳贤一边听,一边微笑着摇头。等我讲完,他拱手说道:“大人没有亲眼见到战斗的双方,所以才会得出不确的判断。以我看来,尉忌此人大有心计,未必是粗人,然而他的话既然是假,就难免会露出破绽。首先,廿五日距昨晚整整四天,他如果要等大人相助,早该派人前来寻找大人,传递消息了。在获筇来说,很想靠自己的力量平定这场叛乱,那样他就可以越过大人去执掌朝纲,他不预先通知大人,要等大人到了赀县才送信来,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尉忌的行动就非常可疑了。”
他顿一顿,突然问道:“牵侯的府邸,在京城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茫然地回答说:“在皇城西南。”“正是,”靳贤大声说道,“已经整整四天了,牵侯府邸在尉忌‘金台营’的控制下,他却始终不为牵侯发丧,连尸体也未曾妥善处理,仅此一条,反心昭彰,百死莫赎!”
我闻言大吃一惊。大概因为靳贤说话太过响亮,连身在里屋的妻子也听见了,她一声惨呼,竟然冲到堂上来,伏在我身前,抱着我的膝盖嚎啕痛哭。妻子是大家闺秀,从来举止端庄得体,就算偶尔妖物现身,也不会做出太不合礼数的事情,但此时的她,痛哭失措,和普通人家儿女毫无两样。
她这一哭,我更没了主意,只好轻抚着她的肩膀作为安慰。好一会儿,听妻子的哭声略微放低了一点,我转头问靳贤说:“这、这也实在……你所说的确实吗?”
靳贤没有答话,秋廉抢先说道:“确实无误。我们没有询问有关牵侯灵柩的事情,如果一问,尉忌马脚尽露,怕会铤而走险。不过在下一些旧友曾潜入牵侯府中,据他们所言,尉忌派兵守住牵侯府邸,似是害怕有人会劫尸,但他们从未进入府中,更没有丝毫要为牵侯装殓遗体和发丧的意思。”
听了他的话,妻子再度高声号哭起来,她扯着我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想到……没想到尉忌如此豺狼之心……丈夫定要速速进京,除去尉忌,尽快、尽快装殓父、父亲大人呀!”
听到妻子痛哭,我的心都快要碎了,当下猛地站起身来,一按腰下佩剑,下令说:“这便自广福门入城,会合获筇,共讨逆贼!”“不可,”靳贤再次拦阻,说,“大人若与获筇相合,则勤王大功尽在获筇,况且就算战胜,要防备尉忌从北门遁走,更要防他狗急跳墙,焚毁宫城。以区区之见,不如自长乐门入城,先会合尉忌,曲与委蛇……”
“什么?!”我低头瞪了靳贤一眼。靳贤喘一口气,放慢了语速,缓缓说道:“区区今晨来时,与尉忌约定,奉大人自长乐门入城,叫尉忌前来迎接。到那时大人振臂一呼,宣布尉忌罪状,‘金台营’是大人旧部,定然不肯附逆,可当场将其捕拿。”
“此是险着!”我当然不能听他胡说,“尉忌悍勇,我素知也,怎会束手就擒?一旦放他走脱,定然后患无穷!”其实还有一句潜台词我没说出来,尉忌那么厉害,万一拒捕伤到了我自己,那可怎么办呀?
“大人且放宽心,”秋廉也在一旁帮靳贤的腔,“在下旧友中多能人异士,现已召集在外,可共同护卫大人。况且事起仓促,不怕拿不下尉忌。此计并非行险。”
听到有孤人帮忙,我的心放下了一半。那些孤人游行天下,扶危济困,想必都很有本事,或许可以保护我的生命安全吧。我本不是一个有主意,有决断的人,又遭逢如此大变,身旁又有妻子在哀哀恸哭,心也早就乱了,根本想不明白事情。算了,既然靳贤和秋廉都已经计划好了,那我就跟从他们去干吧……
巳时从长乐门进入京城,却不见尉忌前来迎接,只有一名顶盔贯甲的校尉等在城门口,见到我的车乘前来,就单膝跪下,禀报说:“恭迎司徒大人。尉将军已率军往城阳坊去进攻逆贼获筇了,请大人跟随末将,速速赶上。”
我闻言大吃一惊,转头望望同乘的靳贤,看他的表情,分明也非常出乎意外。没想到尉忌会来这一招,我不能即时将其拿下,等赶到混战的战场,再想拿他就难寻机会了。到时候我在战场上一出现,“金台营”大声欢呼,南北军八成会立刻溃散,那么局势就会沿着我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滑落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车前的校尉还在催促,我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他:“看你似很眼熟,你叫什么名字?”校尉拱手回答说:“末将石府岑修,正纲时曾跟随大人于丽正殿捕得逆臣崇韬。”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当初得到狐隐的指点,往丽正殿东溷去捕拿崇韬的时候,所部两百骑中就有这个岑修,隐约记得他当时的品级不过中校而已,没想到现在晋升为校尉了。曾听丈人讲过他对“金台营”的规划,下分四部,每部千人,设一名校尉,那么面前这名校尉,可以直接掌控“金台营”四分之一的兵力……
我才刚想到这里,靳贤突然疾言厉色地对岑修喝道:“尉忌谋害牵侯,兴兵作乱,司徒大人欲奉天子以讨平之。你要附逆吗?!”听到这话,半跪在地上的岑修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我也大吃一惊,匆忙伸手扶住了车轼。
只听靳贤继续喝道:“汝欲附逆,现在便可取下司徒大人的首级!然而尉忌谋叛,天下共讨,汝等的父母妻子都在别郡,难获全生。何去何从,你仔细想想吧!”岑修用惊愕和疑惑的目光望着我,我只好点一点头,哑着嗓子说道:“‘金台营’皆忠贞之士,料必不会从贼,你、你们不如跟随我去剿灭尉忌……”
没等岑修答应,靳贤下令说:“守备城门的有多少人?不必再守,全都聚拢起来,跟随司徒大人前往城阳坊!”岑修踉跄着直起身,微微一躬,转身一路小跑去召集士兵了。我感觉后背都是冷汗,转过僵硬的脖子去望靳贤:“这、这……我估计城门守军不会很多,是否要他们高声呼喊,说尉忌是叛逆,要‘金台营’都来相助于我?”
“不可,”靳贤此时的神情变得格外镇定,他反对说,“士兵们仓促间听闻此讯,怕会立刻鼓噪而散,则获筇大获全胜,不但大人无尺寸之功,恐怕获筇更起异心,污蔑大人与尉忌一党,同日诛戮。请大人下令,叫岑修暗召‘金台营’各部校尉前来迎接大人,则其军虽不散去,尉忌已成无爪之虎,一匹夫可擒之也。”
我按照靳贤的计划吩咐了岑修,岑修很快镇静下来,行动格外的利落,大概是想将功赎罪吧。我的车乘以中速往城阳坊驰去,身旁聚拢的“金台营”官兵越来越多,估计前后将近两千人了,我的心才逐渐从嗓子里落回原处。
奔近城阳坊,远远的就听到尉忌的大嗓门在高喊:“你们的校尉呢?当此紧要关头,他到哪里去了?!”他所问的,大概是一名叫做沮呈的校尉,而此人此刻就正立马在我车前。沮呈闻言大呼道:“沮某在此,奉离司徒之命,诛杀逆贼尉忌!”说着话,一挺钢槊,就往尉忌所在的方向疾驰过去。
靳贤招呼车夫快速跟上,跑了不到十步,就见半天空中飞起一个人来,却正是校尉沮呈,带着一条血柱,翻几个跟头,“啪”的一声拍倒在地。车夫吓得赶紧勒马,我心中狂跳,斜眼去看靳贤,只见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蜡黄一片。
拥在我马车前的士兵们惊呼一声,左右分开,只见街角冲出一匹战马来,马上人漆黑的铁甲,没有戴兜,头上只裹着一方青巾,手挺长槊,槊尖上还滴着浓血,不是旁人,正是尉忌!尉忌见到我就放声高呼:“司徒大人,休为宵小所骗!”
如果胯下有马,我肯定扯缰绳掉头就跑了,可惜现在是坐在车上,而那车夫也实在无能,不知道应该赶紧走为上计。眼见尉忌疾冲过来,越来越近,我吓得裤裆竟然都有些发湿,好在岑修及时策马跑到我的身前,挺槊拦住了尉忌。
尉忌瞋目大喝:“是何虫豸,也敢挡我!”奋起一槊,直刺岑修的胸膛。岑修把槊一横,虽然格住,身体却在马背上打了个晃。我匆忙大叫:“秋廉何在?!”
车后跳出秋廉和他几个布衣科头的朋友,人手一柄环刀,直往尉忌扑去。尉忌冷笑一声,舞开长槊,以寡敌众,却犹自处在上风。没几个回合,岑修就肩头中槊,从马背上跌落下去,被迫退开一旁,秋廉等人仗着身形灵活,只能在尉忌马前马后乱蹿,却没一个人敢去硬碰对手的兵器。我不禁在心中长叹:“这群好说大话的孤人,悔不该听从他们的教唆!”
我拍拍车夫的肩膀,想要示意他驳转马车,远离战场,却被靳贤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靳贤朝我使个眼色,意思是当此关头,绝对不能后退。我左右望望,跟从自己的士兵越来越多,倒也不怕尉忌突然扑过来伤我性命,于是咬咬牙关,暂时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正在此时,忽听远处又响起杂乱的马蹄声,随即一面大旗在尉忌出现的街角如同巨大的苍隼般直飞出来,旗上几个大字——“北中郎将膺”。怎么,难道是膺飏到了吗?若有他在,足可挡住尉忌!
我从来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盼望膺飏这个老仇家如大旱之盼云霓。我手扶着车轼,身体前倾,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那街角,事后想起来,这种举动实在是大shi身份。果不其然,就见膺飏还是当日恶战虎纲,救我性命时的打扮,系一条大红披风,骑一匹青鬃骏马,手挺铁戟,眨眼间已经冲到了尉忌面前。双方各把武器一摆,驱退秋廉等人,然后隔着六七步遥遥相对。
“当日你侥幸得胜,”膺飏冷冷地挑战说,“今日再来领教你马上的本领。”尉忌也冷笑一声:“汝自无能,说什么侥幸。好,且待我取下你的首级!”
第四十七章 权柄
古诗云:所重者权,所用者柄,死生是命,其谁怅怅?
政康治平八年六月,我奉先天子诏,为绣衣直指,往郴南郡小晟县去捕拿膺飏,膺飏大胆拒捕,曾和尉忌在花园中展开一场恶战。当时他们是步斗,一使大铁剑,一使双短戟,没想到时过境迁,今日两人再度交锋,对于我来说,敌友之分却有了彻底的掉转。
我本以为膺飏是江湖草莽,马上本事未必比得上尉忌,但看他双手舞动铁戟,只用两个膝盖驱策战马,前进后退,动作灵活,并且颇有章法,竟然也和尉忌打了一个平手。街道本不甚宽,两人马战起来,士兵们纷纷朝街道两头退去,让出了整整半条街的空地。只见马打盘旋,两道黑气缠绕翻飞,两侧房屋,不时有被刮到的墙皮、瓦片飞落,看得大众俱都目瞪口呆,稟住了呼吸。
此刻估计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肯跟随尉忌了,我已大获全胜,并且士兵们堵住了街道两头,除非尉忌肋生双翅,否则不怕他腾空飞去。可是我心中仍感异常的惊恐,我只盼望眼前所见,不过一场噩梦而已,并且希望这噩梦能够尽快醒来。
两人大战了十数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我突然想起当日在花园中尉忌大战膺飏,也是不胜不负的局面,幸亏我暗中念诵咒语,在地上幻化出树根来绊倒了膺飏,这才能够将其捕获。眼前仿佛是往事的再现,我不妨故伎重施……
想到这里,匆忙凝定心神,心中默念咒语,隔着三四丈远,小心地搬动街旁房屋上的一片青瓦,然后“啪”的一声,狠狠打在尉忌的战马臀部。战马吃痛,悲嘶一声,尉忌身形一晃,却并未因此呈现出败相来。我正想再度施为,只听身旁的靳贤小声说道:“对付如此逆贼,不用讲什么道义,放箭!”
转头望去,只见秋廉接过身旁士兵递过来的一张强弓,搭上羽箭,瞄准战场,狠狠地一箭射去。兵刃交碰中既听不清弓弦响,也听不见箭支鸣,尉忌随即一声暴喝,那箭正插在他左肋,“当啷”一声,长槊落地,膺飏扑至近前,把铁戟的小枝横在尉忌脖子上。
靳贤吆喝一声,几名士兵冲上前去,把尉忌揪下马背,用绳索捆了个结实,押到我的面前来。我眼看这名勇士现在蜷缩得好象粽子一般,心中又是悲戚,又是得意,于是一拍车轼,大喝道:“逆贼,你知罪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竟然是这种套话,连我自己都感觉好笑。尉忌用力梗着脖子,翻着眼睛向上望,张嘴叫道:“获筇造乱,尉某无罪!都是小人陷害,某便身死,也要化为厉鬼,去索他的性命!”
他狠狠瞪着就坐在我身旁的靳贤,这不禁使我内心疑惑起来。难道我是中了靳贤的圈套吗?难道尉忌真的并不想造反,是靳贤受了获筇的指使潜伏到我身边来,引导我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吗?靳贤恰好在丈人殁去前几日来到我的身旁,用一番大道理来博取我的信任,现在想起来确实相当可疑!
偷瞟一眼靳贤,那家伙嘴角竟然露出微笑,我不禁又是一身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然而现在我已经骑虎难下了,难道马上站起来反口说“尉忌无罪,谋逆的是获筇”?“金台营”的官兵们已经掉转过一次枪尖了,如此反复,他们肯定会慌乱跑散,没人会再肯帮我。我虽然自知不太聪明,但这种事情是连傻瓜都不会干的!
况且,如果靳贤是奸细,那么秋廉也不可信,他和他那班孤人朋友就站在我的车旁。况且,不远处还有一个顶盔贯甲,手按铁戟的北中郎将膺飏!我如果喊出那句话来,毫无疑问,立刻就会被乱刀砍死!
其实现在尉忌已经被擒,我的作用就彻底消失了,也理当被砍死,他们还不动手,或许是顾虑这些茫然不知所从的“金台营”的士兵,或许要等获筇前来宣布我的“罪状”。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毫无退路了,还是能多活一刻就多活一刻吧,即便被后人嘲笑说死到临头还不醒悟……
我紧咬牙关,只能继续喝骂尉忌:“牵侯与我都待汝不薄,你竟敢犯上作乱,难道不知道是死罪吗?”我知道自己的话有气无力,不过在旁人听来,或许是极度愤怒的表现。
尉忌翻着眼睛,艰难地望了我一眼,突然往我车厢上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起来:“非是尉某要反,这都是你们逼的!你们这些世族大姓,不学无术也能官居显位,我等寒门毫无出头之日,不反何为?!”
他这句话,又把我给骂糊涂了。我只好稟声静气继续听下去——“尉某屈身为爰氏家将,只盼国家有难,可以血战杀场,显祖耀宗。正纲之役,我先入光德门,先救下天子,奋不顾身,杀敌无数,到今日只得个杂号将军。那膺飏本是草莽,又无尺寸之功,为的家姓较为显赫,做到北中郎将,这是什么天理?牵侯过世前,我向他求为‘金台营’真督,他竟然骂我说:‘汝是寒门,暂为营督已是隆遇,还敢求为真督,须知人心不足,后必罹祸。’尉某就是要反,要杀尽天下显族,教汝等看寒门能否定国安邦!”
一切终于彻底清楚了,既然一切都已经从尉忌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我不禁长叹一声:“果然人心不足,后必罹祸啊!”
我从获筇手中迎回了天子,把妻子接进城中,收敛了丈人的遗骸,准备停灵三天就办一场风光大葬。本来不应该如此仓促的,但天气炎热,丈人的尸体一连数日都没能得着有效的处理,没等我们赶到牵府,就已经开始腐烂,并且开始生蛆了。想到丈人英雄一世,老来建立伟业,身居人臣之极,最后却是这种下场,我感觉到官场真是个残酷而可怕的地方。
尉忌毫无悬念地被判了磔刑,等丈人下葬后的次日行刑。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于一种什么考虑,竟然往牢狱中去见了尉忌最后一面,还给他带了点酒食——有的时候,人真的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某件事来,即便事后反复回想,也仍然会一头雾水。
尉忌呆在牢中,神情倒很安详,大概自知死期将至,无法挽救吧。我陪他喝了两杯酒,劝他不如当夜就在牢中自尽算了,我可以帮忙安排,省得明日去西市上受凌迟之苦……那种苦楚,我是遭受过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感觉遍体疼痛,心悸不已。
尉忌大笑着拒绝了我的好意,他说:“大丈夫不能死于床榻,或战场死,或刑场死,都足趁我心。磔刑怕什么?死都不怕,还怕疼吗?”说完这话,他突然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一口气,对我说:“大人宅心仁厚,千万提防获筇,此人心计险恶,连牵侯也无法将其除去,大人就更难了……”
我点点头,感谢他的提醒。尉忌继续说道:“其实杀尽天下显姓云云,都是一时的气话。我知道世族是杀不尽的,也知道世族中有一些人不该杀,比如大人您。你我虽然家世悬殊,大人折节下交,一直都对尉某很好,尉某很是感激。尉某一开始就想杀掉获筇,然后奉大人以整顿朝纲,您家世好,声望高,相与携手,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搭腔才好。分手的时候,尉忌最后对我说:“世族横行,兼并土地,所以天下才会大乱。大人执政,请尽量削减世族的势力,则尉某虽死,也无所遗憾了。”
乱事终于平定了,首谋尉忌被押赴西市处死,满门抄斩,协从不问。“金台营”被牢牢地握在了我自己手里,仍然是控制京都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靳贤建议我弹劾获筇等人,责备他们未能早日洞悉尉忌的奸谋,事后又不能尽快平定动乱,不但无功,还各自罚俸半年。而我则代替丈人为大司马、大将军,加封食邑八百户,成为朝中独大的局面。
因为居于人臣之极,手中还握有兵权,逐渐的,我的腰杆也变硬了,皇帝再有些无理的举动,我也敢义正辞严地加以谏阻甚至是驳回。我封靳贤为太中大夫平尚书事,主掌朝政,他开始逐步地把曾经和我谈到过的抑压豪门、制止兼并的方略付诸实施。
“想要变革朝政,有两点至关重要,一是制度,二是人才,”靳贤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有了制度就可以赢得大义名分,阻止世家豪门的反扑,有了人才就能使制度稳固下来,以及切实地推广开去。”对应第一点,他首先通过我颁布《销兵令》、《度田令》和《赎田令》,裁减各郡的守兵,把各郡府库中多余的兵器缴归中央,然后派“度田使”到各地去丈量土地,凡豪门大族拥有土地、奴婢数量超过制度的,一律由政府平价赎买。
我也知道第一次度田不会很成功,豪门想隐瞒土地和奴婢的数量,那还不简单嘛。然而就算不成功,到启天普化二年的春天,各地依旧报上来土地八万九千顷、奴婢一万七千余人,国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赎买。好在靳贤有办法,他把各地收缴上来的兵器全都熔了,赶铸铁钱十三万万,赎买了其中的六成,剩下四成欠款,许诺朝廷会在两年内付清。
至于人才的网罗,启天普化元年秋就下诏要各地举贤良方正,于此同时,另开“自荐科”,允许各地寒士到京城来自荐,朝廷统一考查和评定,录取者也都给百石的俸禄,正式迈上宦途。对于这个政策,少府国冲等人跳出来表示坚决反对,说:“这分明是给了寒门第二次机会,太不公平了!”靳贤拿出各地报上来的贤良方正名单给他们看,驳斥说:“本年贤良方正一百二十七名,没有一个出身寒门。世族的机会在贤良方正,寒门的机会在‘自荐科’,况且‘自荐科’一届录用的还不到六十人,哪有什么不公平的?”
靳贤资历浅,人望低,他正想揪几只出头鸟来立威呢,国冲等人给了他很好的机会。于是,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国冲等反对“自荐科”态度最坚决的七名官员都先后下狱,另有十六人被夺俸罢职。反正这些官僚没一个持身很正的,要找他们的错处还不容易吗?
只有一个人,靳贤挖空心思也挑不出他的错来,那就是太尉获筇。获筇既不默默无闻,也不肯当出头鸟,对于我和靳贤的很多政策,他也每每表示反对,但只要我们开口辩驳,他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退了回去。此人心思缜密,党羽又多,靳贤几次设了圈套等他来钻,他都不肯上钩。“扳倒获筇,恐怕比改制更难,”靳贤曾经这样对我慨叹说,“可是不扳倒他,我总感觉芒刺在背。”
既然一切都有靳贤来筹划,我的工作日益变得清闲了,况且我现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甚至不用顾虑皇帝,心情逐渐轻松下来。唯一埋在内心深处的隐忧,还是我的妻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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