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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与子归全+番外-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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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她对上那双虎目,黑瞳深幽,如临深渊,退一步就落入虎口,此生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她硬着头皮,目光迎上。如此,久久,直到——

  “少主,该出门了。”帘外一声。

  她在心中直点头,老虎,该巡山了,光盯着她多没意思。

  “少主?”

  有人叫你,她以眼神暗示。

  蓦地上官一笑,指腹滑过画扇,温柔中透着几分异样。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慢慢想,多久我都等。”说完,掀帘离去。

  她愣了好久,久到微微不信,半晌冷汗滑下,她才明白这叫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毛骨悚然啊!

  此人向来说一套做一套,嘴上服软,内心坚硬,这回他答应的这么快,肯定有诈,肯定。她大胆笃定,小心求证,此后——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波澜不惊。

  第三天,春和景明。

  第四天,第五天……

  然后她想通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虎来了,咳,老虎最近忙着收拾季君则,没空对她下爪。好啊,非常好,趁着空她要滋润滋润,不然哪天老虎扑来,她拿什么反击。

  见四下无人,她打开藏书宝盒,最上正大光明地放着《侠客游记》,如此就算上官老爷看了也不会起疑吧。月牙眼笑眯眯,拿开粉饰太平的余氏宝典,瞳眸变成了满月型。

  《玉簪记》,《风筝误》、《西厢记》?婚前痴男怨女,婚后琴瑟和鸣,翻翻几页,全是这些,她的口味何时如此寡淡,她明明喜欢那种惊世骇俗、愤世嫉俗、个性十足的话本啊,怎么变成了这些?

  阴谋,绝对是阴谋,想从思想上彻底推倒她的阴谋!

  她颤抖了,倏地起身向外走去。出门不久就碰上林伯和几个伙计,手中大包小包,红艳艳的很是扎眼。

  “少夫人,您这是上哪儿啊。”林伯道。

  “去买书。”刚要擦肩而过,她忽然看向其中一人怀中,伙计脸色微变,连忙用衣袖遮住露出的物什。

  “龙凤喜烛?怎么,府里要办喜事了?”她道。

  伙计们协同一致,齐齐看向林伯。

  “回少夫人的话,可不就是表少爷和从姑娘的喜事。”老头挺身而出。

  “哦,这两人都进展到这步了?”

  “表少爷借酒消愁的几日,从姑娘日日作陪,大魏人最重名节二字,哪有男女朝夕相对却不成婚的道理,即便江湖人也不能例外啊,少夫人,您说可对?”老目别有意味地盯着她。

  “林伯你是九大管事之一吧。”

  似没想到她会扯到这里,老头一愣。“是,林城一直在顺天府为少主打下手。”

  难怪萧匡说子愚手下九大管事,各个都是老奸巨猾、火眼金睛的千年狐狸,原来如此。

  “既然他们好事将近,那我可要向阿鸾道贺,见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余秭归作势要走,却不见林伯拦她,难道是真的?

  “少夫人。”林伯唤道。

  来了来了,心虚了不是,笑眯眯,她退后两步,

  “麻烦少夫人顺道将这个带给从姑娘。”自腰间取下一物,林伯交到她手中。

  “这是?”

  “这是表少爷的私房钥匙。”

  原来是真的,萧匡和从鸾好事将成了,她不由为他俩高兴。“好,我一定交给她。”

  将钥匙妥帖收好,余秭归刚举步,就听对街巷中一记泼辣女声。

  “做人不能余某某,徐三娘,拿命来!”

  砸锅砸铁,骂声嘹亮,她本不想听的,只是不时冒出的那句话着实勾起了三年前,那段不太美好的回忆。余某某啊,她叹,回身问道:“这余某某是谁?”

  看来的目光有些诡异。

  “你们瞧什么,我没认为这个余某某是我,好奇,只是好奇。”她反复强调。

  林伯咳了声。

  “那个……”有个伙计支支吾吾地开口,“对骂的两人是南京城有名的泼妇,前两天打马吊其中一人输了几两银子,至今没还,结果另一个就上门骂了三天。”

  这时又一声:“做人不能余某某,快还银子!”

  哦,看来这余某某是出了名的老赖啊,不然这两个泼妇也不会拿他来对骂。这个余某某绝对不是她,一来她不欠人银子,二来她不会打马吊,放心了,她放心了。

  想到这儿,她眉眼舒开:“你们忙,你们忙,我去去就回。”

  看着她渐远,林城这才拭去盗出的冷汗。

  “还好被少主料中了。”老头长舒一口气,而后瞪向几个呆愣的伙计。

  “你,你,你,还有你,差点就坏了大事,今后看到少夫人绕道走,听到了么?!”



第四章 做人不能余某某(下)



  出了上官府,不多时便至保泰街。因国子监坐落此地,故而街道两旁多是书肆笔铺,墨香文台,石泓砚斋,单看匾额便觉雅极。真是文采三吴地,风流帝王州。

  余秭归熟门熟路地走过几家宝号,拐进略显清冷的小巷。彼时正值日中,本是春困袭来的好时候,可饭铺里几个学子一手托书,到嘴的白饭停在空中,脸颊染抹潮红。

  “真是斯文委地,做人不能余某某!”一人愤而拍案,其他几人皆叹,不谋而合,再翻一页。

  斯文委地,原来这个余某某是个爱打马吊欠钱不还的读书人啊,真是老少皆宜,男女通用,这余某某是个人才。月牙眼眯啊眯,试图看清让国子监才子都爱不释手的书名,忽地对上一名学子的眼睛。

  腾地一下,那人脸爆红,红得让她想到上官老爷说的红果子,方才她也是这般,实在是太没气势太丢脸了。

  “这……这位姑娘有……有事么?”红脸学子道。

  还好她不是结巴,不然,一颗结巴的红果子,上官老爷岂不要笑死,她暗自宽慰。“请问公子,这附近的采菊书铺搬到哪里去了,只是几日未来,怎地就成了饭铺?”

  “采菊书铺?”学子奇怪地打量她一眼。

  “不是这个名么,我家老爷明明说是啊。”眼儿眨眨,十分无辜。

  “原来是你家老爷,在下就说姑娘怎么会看那种书。”学子稍稍松了松手中的书,封皮上隐隐露出两字——闻录。

  难道是《国子监闻录》?

  “姑娘,姑娘。”

  她回过神。

  “这采菊书铺姑娘莫要找了,若你家老爷要看,就去街口的孔孟宝斋买几套经史子集吧,俗话说读圣贤书……”

  “有劳公子。”

  她转身就逃,这人根本就是个小老头吧,经史子集,她还不如回去看《玉簪记》。埋着头,她一路狂奔,待到巷尾突然听道。

  “姑娘在找采菊书铺?”

  脚步一滞,她看向巷里,只见说话那人逆光站着,娇小的身子背着个大书箱,活像一只胖蜗牛。

  “小老板?”她不太确定地开口。

  闻言,男装小老板一瘪嘴,委屈似的嚎啕大哭:“陈姑娘,我好苦啊!”

  “我不姓陈。”看着衣袖上渐渐泛滥的水渍,余秭归冷静道。

  “哎?”短暂停顿,泪水复又溃堤,“李姑娘,我好苦啊!”

  “我也不姓李。”

  “那……那是王,不不,刘?还是杨?”

  余秭归看着兀自回忆且装熟的小老板,望天一叹:“先不管我姓什么,小老板你怎么沦落至此,采菊书铺呢?”

  “呜……铺子被为富不仁的奸商给收了。”

  “奸商?”

  “就是那个卑鄙无耻、龌龊下流、满屋子钱臭的上官府!”小老板变成蜗牛型的爆竹,“我原本跟纸坊和制版局说好了赊账,可五天前两家突然联手逼债,连房东也将门面转租给一个饭铺,后来我才知道这背后黑手是上官府!”

  一切始于五天前啊,她有些明白了。

  “孙姑娘是在纳闷金陵巨富为何偏偏针对我这个小小书铺?最初我也纳闷,后来便想通了,其实很简单。”

  不会吧,小老板知道了她才是罪魁祸首?余秭归瞪大眼,只见蜗牛挺胸,竖出两指。

  “嫉妒。”

  “哈?”

  “定是满口铜臭的不良奸商嫉妒我菊门笑笑生的满袖书香、文人风骨,才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不过孙姑娘请放心,笑笑生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屈服!”

  “小老板就是笑笑生啊。”以前去采菊书铺,她总是纳闷,怎么水平掉尾的书却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原来如此。

  “正是,正是。”蜗牛自得一笑,突然严肃道,“还请孙姑娘为笑笑生保守秘密,笑笑生可不想像卫玠一样,走在路上被拥趸们看死了,现在的姑娘都太很热情了,热情得我不得不低调。”

  她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原来爱看小老板书的都是姑娘。”

  “可不是,来买书的不是闺阁少女就是深宅怨妇,大魏的女人被圈久了,只能借由话本凌虐男人。啊,我懂了!”小老板一击掌,像是恍然大悟,“说不定那个不良奸商就是被自家女人凌虐了,这才封了我的铺子!”

  余秭归一抖,故作好奇地看向方方蜗牛壳。“小老板的书箱里有什么好书?”

  “嘿嘿,周姑娘你可有福了。”放下身后的移动小书铺,小老板神神秘秘地取出一本手抄本,“这是小生结合了坊间传说和现实经历,刳肝为纸,沥血成书,不眠不休最终写成的最新力作。”

  “《做人不能余某某之龙阳逸史》?”

  “怎样,这个余某某正是时下南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接过书,余秭归翻了两页,输钱不认、有辱斯文、声色犬马、强上书生,最重要的是,这个余某某是男人,她放心了,彻底放心了,只是有一点不好。

  “这个病书生怎么姓上官?”

  “书以寄情,多半承载了笔者的小小愿望,姓上官的被人折腾来凌虐去,嘿嘿。”

  见小老板快活地做起白日梦,她闭口不语,又看了几页,半晌含蓄道:“病书生和浪荡子,似乎有点熟悉。”

  “林姑娘说我模仿?”小老板变脸了。

  她连忙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

  “头儿,在这里!”长长的巷头闪出两个官差。

  “竟然勾结了金吾卫,是想赶尽杀绝么!”小老板暗骂一声,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抄本,手忙脚乱地收拾书箱,“完了,怎么扣不上,姓上官的,我咒你生儿子没屁 眼!”

  “不太好吧。”她道,只生女儿,难度也太大了。

  “对对,要有风格,风格,姓上官的,我咒你天天被爆菊!”

  “……”

  说话间,几个金吾卫挤进巷里。也不顾扣不扣的上,背起书箱,胖蜗牛转身就跑。

  “快,快,别让那丫头跑了。”

  “老娘是男人,不是丫头!”

  “还嘴硬,王汉马朝,张虎赵龙,今日定要抓到这个丫头!”

  “是!”

  齐齐吼声震得蜗牛一跳。

  “英雄给条出路,做人不能余某某啊!”

  ……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为苍狗。

  只是此时在她的眼中,这朵云彩狗牙尖了点,头大了点,身壮了点,最最碍眼的是额上多了三横。可就算是噬人猛虎又怎样,书无好书又怎样,生死如浮云,素交山不移,她还有个过命交情的至交好友。

  抱着刚买的烧春,余秭归走进南山分院。门上旗幡招摇,几个晃眼大字——丙酉年初刊首发。

  院中一色新书整齐摆放着,等待结账的人从门里排到门外,真是盛况空前。余秭归随手拿起一本《江湖逸闻录》,宝蓝色的封皮有些眼熟,打开书首页照例为南山老亲笔,写的是年前北狄之事,让人不得不叹丛鸾笔力之深厚,用字之精妙,既让人身临其境,又隐去了绝密事宜,最重要的是此行几人的真名全以某某代替,就算是北狄人有心报复也难以下手,实在是高!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十分不幸地与那个无恶不作的大红人重名了,在心中小小的叹息了下,刚要翻页,页边就被一个莹白指尖按住。

  “这么小气,没付银子就只给看一页?”她抬起头,打趣道。

  “不是我小气,这整屋子的书都要发往邻县的,可不能耽误。”从鸾顺手合起她手中的逸闻录,生怕不平似的压了压页边,墨字丁点不露,而后面色微厉看向分院山长,“还不搬书,要是到晚了,坏了南山院的声誉可如何是好。”

  “是,是。”山长应诺着,转身对客人道,“新刊告罄,还请各位改日再来。”

  堂中登时乱成一团,余秭归抱起那坛烧春,跟着丛鸾走进后院茶室。春光暖暖让人微醉,她掩了个哈欠,刚要坐下,就见丛鸾一踢圆凳,将自己的那个换给了她。

  “这凳子沾了水,你坐我的。”怕她反悔似的,从鸾瞬间坐定。

  “有水也不擦擦。”余秭归白她一眼。

  “没事没事,今日你倒有空找我喝酒了。”从鸾打开酒坛,凑近一闻,“冶城烧春!怎么这么大方?”

  “你一辈子就嫁那么一次,我能不大方?”余秭归眯眼看去,见丛鸾脸上飞抹红云,面容并无不妥,她终于放心了。“原来是真的,我还当林伯骗我。”

  “骗你?”

  “哎,最近子愚逼得有点紧,我有些草木皆兵,对了,林伯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萧匡的私房钥匙。”

  从鸾双手接过。“原来如此……”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这样,进门前就放心把表少爷交给你,上官府上上下下对你十分满意呢。”

  从鸾一笑:“那你呢,对上官满意么?”

  月眸弯弯,神色变幻。“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既然满意,何不成亲?”

  “成亲?”她一脸奇怪地看向从鸾,“你不是说子愚太过嚣张,让我先灭灭他的气焰么?”

  从鸾一怔,脸随即又红:“那是……如今我想通了,夫妻本是同林鸟,还分什么前后左右,而且你早点嫁进来,我们也好做伴啊。”

  她扑哧一笑:“一口一个嫁进来,好像你已经嫁了似的,这么迫不及待?来来来小媳妇,与我对饮一杯。”

  刚要往茶盏里倒酒,酒坛就被从鸾扣住。“来人,去山长那把碧云杯拿来,我要同余盟主对饮。”

  乌眸动也不动,余秭归似笑非笑。“用茶盏就好,拿什么碧玉杯。”

  “烧春梨花白,当以碧玉杯,今天你可要听我的。”从鸾嗔她一眼,余秭归徐徐将手撤回。

  “好,客随主便。”

  香醪潋滟,衍着微雨似的青色,一杯,又一杯。

  “阿鸾,我有个问题始终没想通,萧匡是遗腹子吧。”

  “他没出生爹爹就病逝了,刚出生娘亲又难产而死,小小的阿匡真是可怜。”

  “可怜,真是可怜,那他的武功是谁教的?”

  “……”

  “是我眼晕,还是真的,阿鸾你怎么一脸‘我好想说却不能说’的表情。”

  “是你眼晕,阿匡的师傅是谁我哪儿知道,你忘了,他的秘密我从不窥探的,来来来,喝!”

  一杯,一杯,又一杯。

  “阿鸾,你晃什么,是不是坐着不舒服,要不要和我换个凳子?”

  “是你在晃。”

  “我?”她有些大舌头。

  “阿归你醉了。”

  “胡说,我自幼千杯不醉,满上!”

  一杯,一杯……两眼通红,喝醉的大兔子噗通倒下。

  “阿归。”从鸾戳戳软绵绵的兔子,“阿归?”

  “山老。”门外有人道。

  “进来吧。”

  “余盟主睡着了?”

  “嗯,江湖经验毕竟浅薄了点。”丛鸾揉了揉额角,看向醉兔脚下的一滩水渍,“她虽然想到以真气逼酒,却没想到杯上有药。山长师兄,我不过提到碧玉杯,你就想到了‘七樽醉’,做的好。”

  “不不,都是山老料事如神,我怎敢居功。”

  丛鸾微地苦笑:“哪里是我料事如神,若不是上官意提前打了招呼,说只要看到这把钥匙,不论阿归说什么都不要惊讶,恐怕我早就露出马脚了。阿归,你……你别怨我。”

  “山老不必愧疚,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助人姻缘,也是为自己的姻缘。”

  “嗯。”丛鸾握紧手中的钥匙,“对了,通知上官意了么。”

  “通知了,上官府的人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丛鸾站起身,拿起凳子上她捂了许久的宝蓝书册,“方才若不是我急智,就死定了,请山长师兄你务必提醒所有门人,只要看见余盟主,就马上收书。”

  “是。”

  “师兄还有问题么?”

  “关于这期新刊……”

  “师兄但说无妨。”

  “山老笔下只有真实,这点不会有假,只是金陵分院上下一致好奇,这个余某某真在关外强了上官公子?”

  目光不及处,某只兔子隐隐一抽。

  “没错,白桦林惨剧乃丛鸾亲眼所见,个中详情请山长师兄从第二页开始细读新刊,不但有精彩实录,更有旁征博引。青城派的甄女侠、泰山派的贾前辈、血刀门的胡门主,还有丐帮的严长老都亲睹在南下金陵的途中,余某某趁上官公子受伤疲弱之际,对其上下其手,极尽不道德之能事。上官公子非但不怪罪,每每被人问起,总为她辩解,而余某某则鲜廉寡耻,吃完不认。真是见者心酸,闻着流泪,于是乎便有人发出了‘嫁人当嫁上官意,做人不能余某某’的悲怆感慨。”

  兔子皮下青筋跳动。

  “师妹,那些人证可信么?”

  “可信,那几个人赌咒发誓,若是有半句虚言,连曾曾曾孙都没……咳那啥了。”

  “这么毒!”

  “嗯,师兄你要记得告诉分院门人,记史就是记真实,就算这真实超跃了常识,也要对得起良知……”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山老你怎么了。”

  “我有点晕。”

  “难道是喝醉了?”

  “胡说,我自幼千杯不醉……咦,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在哪儿……在……”

  “山老,山老?难道我真是老牛命,罢了罢了,先把山老扶回房,至于这个……太过危险,就等上官家的人来接手吧。”

  茶室的门轻轻合上,半晌,一只青面獠牙的兔子翻身坐起。

  “七樽醉。”衣袖一闪,左右的玉杯瞬间交换,若不是一个酒深一个酒浅,恁是春光如许也瞧不出半分痕迹。

  过命交情又怎样,还不是重色轻友,至于那个心肠好到天下人为他抱屈的上官公子……先是断她左手,再是除她右臂,做人不能余某某?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一颗红心裂成了两半,冤兔子悲愤下山,就在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时,春风一阵吹来了七个胡萝卜仙。

  “老幺,你怎么在这儿?”


第五章 叵测兄妹(上)



  三月二十七,清凉山下,上官府。

  正中一个斗大的“喜”字,赤色的龙凤烛赫赫燃着,高堂上但坐一人,便是传说中不知是大喜还是大悲,即将委身于现任武林盟主余氏女银魔的白玉公子,只是他怎么一身玉色长袍,面容也无半点喜气。难道他是想以衣明志,打死也不愿入洞房么?

  美其名曰前来观礼,实际是幸灾乐祸的江湖人正疑着,就听喜倌一声唱和:“余盟主到!天龙门王掌门到!”

  来了来了,女银魔来抢亲了!

  大眼小眼齐齐瞪圆,直至众望所归的那道身影自正门招摇而入时,瞬间傻掉。

  常棣之华,鄂不恚|,棠棣花开照眼明,却不及这人的十分之一。精致绣纹勾勒出优美腰线,款款深衣衬得一张芙蓉面,这就是传说中传说中身高九尺、孔武有力的女银魔?某人的命是不是太好了点。

  上官公子,你矫情个屁啊!

  嫉妒的眼刀咻咻乱飞,上官视若无睹,黑瞳微厉紧盯来人美丽到耀目的雅致妆容:“秭归今日真是用心。”

  “子愚也觉得不错?看来七师兄的眼光真是名不虚传。”说着,余秭归看向身后衣着环佩精致到天人共愤的骚包男。

  容七瞥她一眼,扇面轻展,掩住得意到变形的嘴角。“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别忘了你今天的职责所在。”

  职责,上官意心头隐隐有变。

  余秭归对他苦恼一笑:“这身衣服是容氏成衣铺的新衫,师兄让我穿来到喜宴上招摇一二,要抢了上官织坊的风头,子愚不会怪我吧。”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上官意移开视线,眼刀一递扫向身侧。“以美色为饵,容老板就这点本事?”

  这简直就是绵里针、笑里刀的最高境界,若换在以往他宁愿得罪奸诈狡猾的老六也不愿得罪上官意,可如今有老幺在手,他还怕什么。

  容冶愉快摇扇,唇角的弧度几乎上了天。“你管我什么本事,老幺是天龙门的老幺,莫说这点美色,就算做师兄的让她马上嫁人,她也只能乖乖听话,是不是啊,老幺。”

  不等余秭归作答,就听上官意轻嗤一声,心动不如行动,伸手就要握住她的细腕,突地人影闪过,指尖下是略微黝黑的肌肤。上官徐徐抬眸,正对一双无波无浪,让人看了就想睡的死鱼眼。

  “授受不清。”以身代妹的卫九平平道。

  再看去,伊人如蝶,跟在王叔仁身后,翩翩没入宾客里。

  “哼。”上官甩开卫九的黑腕,厉眸一横剜过挡在他身前的天龙门六壮士,最终定在当中看似良善实为匪首的病书生。“昨日偷偷截住秭归,不让她回到上官府,今日又借新衫之名,放她入‘狼群’,这就是你们师兄弟间的情谊?”他道。

  “不怪上官公子有此误会,我们和老幺的情谊又岂是外人能明白的。”傅六温文一笑,看向被频频介绍给江湖贵公子的自家师妹,“老幺正值花一般的年纪,与其让心怀叵测的人趁虚而入,不如多认识点人,细细挑。”

  尾音如钩,钩进心窝。

  上官俊眸冷沉:“傅长虞,你当真与我为敌?”

  “为敌?”傅六撤回远望的视线,淡色的瞳仁有些许困惑,“这不过做师兄的小小心意,又谈何为敌。”

  上官面色微青,就听门外爆竹作响,喜乐如期而至。一声“新人到”,春风吹来绚烂的红,新郎风流如画,手牵红绸领着新妇跨进正门。

  众人皆异,瞪向红袍郎君。“祁阳公子?”“怎么是他!”嗡嗡的议论充斥大堂,忽有人道:“新娘是谁?”

  一针见血,众目一致看向新郎身后。

  嫁衣是寸点寸金的南京云锦,按理说应是无比华丽,只是颇有些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的怪异,究竟是哪点不对?大侠们纷纷怀疑起自己的观察力。

  这时就见新娘足下一软,露出身后托她向前的喜娘。怪不得让人觉得不对,原是新娘软如人偶,短短的一段路硬是走成了八字形,谁啊这是。

  “南山院没有半途而废的弟子,山老,振作!就差几步了!”扮作喜娘的文山长力挺娇软新娘。

  “山老你看旁边,这个红艳俏郎君是谁?”喜娘之二,第六室室长掀开盖头一角。

  颤颤巍巍,丛鸾抬起头,迷蒙的杏眼看向身边良人,微卷的鬓发当风舞着,红衣果然很适合他,她如是想着,难以抑制地打了个酒嗝:“呃……阿匡啊……”脑袋还不清醒,她傻乎乎地笑开,一把扯掉蒙脸的红盖。

  周围像是炸开了锅,不时有人惊呼“山老”“南山老”,她全然不顾。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更何况这是我的梦。”她小声咕哝着,折起两人间的红绸,如偷腥的猫,慢慢靠近她肖想了二十年的“肥鱼”。越近就越觉心跳如鼓,此情此景比以往任何一次梦境都要真实。“如此好梦真该多做几次。”她道,看着那人微微俯身,眼角眉梢藏不住怜爱,是梦吧,只有梦里阿匡才会这样看着她。

  乍暖还寒的心情在胸口流溢,她笑着笑着流出泪来。眼前渐渐不清,像是要回到混沌的梦境,忽地如清风一许,眼角的湿润被人抹去。她和他如此之近,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微卷发丝掠过脸颊的轻轻。

  “阿鸾,这不是梦,我来娶你了。这些年我都明白,只是醒了也当是醉,你的好我全记在心里。”

  “骗人。”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她哽咽道,“这是梦吧,是梦,真正的阿匡只把我当知己,知己……”

  “知己一般的夫妻,不好么。”

  她愣住,见他眼中比以往都有清明。

  “阿鸾你也知道我曾有心魔,爱人蚀骨的滋味我现下给不了你,知己一般的夫妻,这样的我你还肯要么。”萧匡说得小心翼翼,眼中映着一个花了脸的新娘。

  “好……好……”她哭了笑,笑了哭,“以前我最讨厌看你故作风流,沾花惹草,以后你要再敢那样……”

  “你就打断我的腿吧。”

  列位大侠眼不带眨,看着戏剧性的一幕,早就把女银魔强抢白玉公子的桥段抛到九霄云外,只除了一人。

  “知己般的夫妻?真是情深意长,只是昨日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赶在贵府之前找到老幺,如今醉醺醺穿红裙作花嫁的又是谁呢。”瞥眼面色不豫的上官,傅咸轻笑,“‘摽有梅,顷筐墍之,仲春之际,金陵上官府,大喜’,这是附在《逸闻录》新刊后的请帖,我想如果一开始就是祁阳公子举案齐眉的好事,落款的应该不是上官二字吧。”

  上官眼一眯,讽道:“忧怀天下的傅长虞也会看江湖闲书?”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天下即为江湖,江湖也为天下,这湖中妖物众多,岂一个‘闲’字可以泛舟。”

  “五石之瓠,怪力乱神,傅兄对《庄子》真是倒背如流。”

  “上官兄真不了解我啊,比起庄周在下更是熟读孔孟之道,孟子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如何?”无视上官喷火的双眼,傅咸自问自答,“‘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啊,对于弃会元之名如草履的上官兄来说,又岂会不知?这等有违伦理道义、诱拐良家闺女的无耻行径,我想上官兄是断不会做的。”

  看着杀得兴起,完全不给上官留有余地的自家师兄,洛十叹了口气:“最疼老幺的就是六哥,这回上官公子惨了。”

  容七递了个你真笨的眼色。“你当老六是在为老幺不平?”

  “咦?不是么?”洛十讶异了。

  “是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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