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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长歌·裂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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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毫不惊讶,果然,他对南杏不一般。
“别看了,贪心人。”莫忧用手掌在他眼前乱晃,生怕他会坏了南杏的好事,“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秦公子收起如有所思的神情,面色温和地笑道:“贪心人?这话说你更合适吧。”
莫忧茫然,不知他什么意思。
“白日里想放风筝祈福,晚上又放灯求姻缘。还不是贪心?”
莫忧细想了下,觉得自己又想放风筝,又放了祈福灯,接着还放了鸳鸯灯,他说的还真有点道理。不过她也感到有些冤枉,毕竟她想求的又不是自己的姻缘。
“你这么说未免太不公平了。越殷、羯岭两国都会在天嘉节这天放风筝,可偏偏只有芸姜放了风筝还不够,晚上还有灯会,说是给天帝庆生,实则又找了个机会向天帝祈愿。所以,贪心的可不止我一人。”
秦公子轻笑着摇头:“你不替自己辩解也就罢了,还要拉上芸姜所有人陪你。”
“好事我一人担,坏事嘛,当然要大家扛。”莫忧深深望着仍伫立在河畔的南杏,语气略带调笑地问他:“那你到底是贪心呢,还是……”
他顺着莫忧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她是指什么。
莫忧还未等到他的回答,南杏已经回转过身,见到她和秦公子站在一起,惊愕片刻,便又上前拉开她。
于公子面色阴沉地看着南杏略微激动的举措,而在面具摊子前,清丽出尘的女子缓缓摘下夜叉面具,剪水双瞳中弥漫着不解。
玄衣男子依旧面色冰冷如霜。
莫忧大大的打了个呵欠,呷呷嘴对南杏说:“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劣根性展现……
☆、8·身份
月满楼的生意依旧那么不咸不淡,虽说是不咸不淡,但因着往来都是上宾贵客,出手阔绰自不在话下,所以杜月麟一页页翻阅起账本来也满面喜色。
霖姐老远就瞧见了莫忧,刚招呼她坐下便开始埋怨她竟有一个月都没来了。莫忧随口应承着,然后拉着霖姐聊着聊那,免得她又苦着脸非要怨自己嫌弃楼里的吃食。
灯会那一晚没人再提起,莫忧不问不说,南杏不说不问。
终于,莫忧憋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憋不住了。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知道怎么回事,她只好亲自来一趟月满楼,兴许能碰上于公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月满楼,麻烦都从这里来,这里简直就是万恶之源,但她可没那个胆在霖姐面前说出来。
玉珍静静地在台上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琴弦,她心生疑惑,皇上不是已经病愈了吗,怎么还是在这期期艾艾的弹琴?
“善禾嫁人了,没人斗嘴,我看她好生寂寞。”听了霖姐的解释,莫忧点点头,原来如此。善禾和玉珍可谓是月满楼两大招牌,只不过二人在宾客面前都是暗自较劲,想不到如今走了一个,另一个还会寂寞。
她们二人聊着聊着霖姐忽然不说话了,莫忧纳闷地抬头,就看见秦公子正站在她们桌前。他看了霖姐一眼,霖姐起身谦恭地向他行了礼,静静地退下。
要是换了以往,她会咧着嘴说:“连霖姐都给你面子,行啊。”
不过这次不同,她只是低头喝茶不想搭理他。
见莫忧不理不睬,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看着她。直至她将茶饮尽,许久才开口:“我让人送去的东西,都还喜欢吗?”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莫忧记起天嘉节那晚,原本她都已经打算回客栈休息了,偏偏于公子非要送她和南杏。于是,于是她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替南杏答应了,事后还惹得南杏气郁好久,但毕竟没多大事,第二天就好了。可第二天一早,莫忧竟收到一首饰盒的琳琅珠翠,南杏当即就沉下脸来,不顾她可惜的神情将其统统仍出窗外,不知便宜了哪个过路客,然后一连几天都不理她。
南杏虽然脾性古怪,却很少生这么大的气,于是莫忧将所有一切都归罪于姓秦的送的首饰。
她根本什么都没做过,当然什么都没做错,于是她坦荡荡地质问:“你是想挑拨我和南杏么?”
“挑拨?莫忧,你想太多了。”
“我这人就爱多想。”
“难道我不能因为想送而送吗?”
掩饰就够了,还非要把她也卷进来,莫忧心中不禁咒骂连天,在霖姐的地盘上也不好发火,只好回他一句:“那你还费尽心思的要留下雅儿的灯。他们不知,可我看见了,我们放灯时你明明偷看了一眼,雅儿还真高兴的以为这就是缘分呢。”
见被识破,秦公子蹙眉看着她,莫忧也回瞪他,不甘示弱。
“我们不提这个,去楼上坐坐吧。”他主动邀请道,莫忧本想拒绝,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于是便和他一起上了楼。
“好巧啊。”见到雅舍里的于公子,莫忧终于把那三个字如愿说出了口。
“嗯,巧。”于公子随口应道。
他们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嘉节晚上的风景,烟火,华灯,才子佳人,就是说不到莫忧想说的地方。她思索了会,决定直接一点,于是她暗暗思忖起怎么开口问于公子他和南杏的事。
茶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还是没有想出该怎样开口。
可就是那么巧,南杏偏偏这个时候来了,莫忧顿时觉得今天没机会问了。
南杏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整片额头和左边脸大半都被灼伤,模糊一片,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模样,只从他下颌刚毅的线条可见没毁容的话应该还算俊朗。
莫忧本就被他鬼面人般的骇人模样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人好像完全没预料到还有她这么个人在这,也被吓了一跳,甚至被吓得比她还厉害,脸色泛青,神色慌张,然后便匆匆道别离开。
莫忧摇摇头,心里暗叹,不过是个怕被人嘲笑了去的可怜人。
南杏来时看到她也在,很是吃惊,然后好像还有些生气,大概是气莫忧不听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还是来了月满楼吧。莫忧就当没看到她怒目而视的目光,继续和秦公子说着月满楼的东西越来越好吃了。
可自南杏来了以后,于公子就不言不语说话,这让莫忧又有些头疼。
莫忧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块玉蓉糕咬了一口,不料却被雪白的糕粉弄脏了嘴角。秦公子见了,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替她把嘴角的糕粉拭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滑过莫忧的唇,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得全身都僵住了。
南杏猛地站起来,一把拨开秦公子还流连在莫忧嘴角的手,大声怒斥:“王爷!”
莫忧看看笑得温文尔雅的罪魁祸首,再看看脸色越发难看的于公子,又头痛又头晕。她拉拉南杏的衣角,轻声问:“南杏,你怎么了?”
谁知南杏似是更生气了,一把甩开她的手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发颤:“别装了!他们是谁,你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得到六七成!”
另外两人听了这话,转头了然地看着莫忧,全然表示觉得南杏说的极对。莫忧嘿嘿干笑几声,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杏深吸几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怒意,指了指于公子:“三皇子宇文谨冉。”然后愤愤地看一眼秦公子,“谦王司邑青。”
莫忧还是有点吃惊:“我只想到你们定是烨城中位高权重之人,却是真的不知道一个是皇子,一个是谦王。还有李公子……”
“他是丞相李秉的嫡子李誉弘。”司邑青悠闲地饮了一口茶回答。
“那他……”
“谁?”司邑青询问,旋即明白过来莫忧问的是那天的玄衣男子,面色一沉,似有些遮掩地不悦道:“他是我结识的江湖义士,并未告诉我他是谁。”
莫忧刚从震惊中回神,南杏便已经微恼地催促起来:“好了,你知道这些做什么?快回去!”
“不用急,待会我可以送你回去。”司邑青拉着莫忧的手柔声对她说道,修长的手指缠得莫忧想躲都躲不掉,莫忧感到自己肉麻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司邑青!”南杏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尖刻说道:“我说过,莫忧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不要招惹她!”说完一把拽过莫忧,掩在身侧。
莫忧浑浑噩噩,完全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唯一值得她高兴的就是,她发现宇文谨冉好像突然变得挺高兴的。以前都是她打圆场,但现在这样子,她怕她一说话南杏就用眼刀把自己千刀万剐,为了自保,她只好站着静观其变。
“好了,好了。不让他送,我送便是了。走吧,顺便也送你回去吧。”
莫忧总算见姓于的,不,应该是宇文谨冉有用了一回,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打圆场。
宇文谨冉拉着南杏往外走,又因为南杏拉着莫忧的手一直未松开,所以她也被拉着往外走。她仍不出声,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悄悄回头看司徒邑青,竟发现他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后的光芒,更恼人的是,他还事不关己地朝她笑!
未走几步,南杏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司徒邑青,却朝宇文谨冉柔声说话:“你先送莫忧回去吧。”
宇文谨冉怔忪,看了南杏半晌,点点头,然后极其豪爽地拖着莫忧就出了月满楼。
说实话,莫忧对宇文谨冉这种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无礼很不满,但不敢抱怨,谁让人家是皇子呢。所以,她只好安静地同他坐在一辆马车中,甩一甩被他拖着走时拽疼的手,幽怨的瞅着他。
她以为宇文谨冉总会和她解释一下的,可一路上,他就是不说话,而且笑得脸上都快开出一朵花儿来了!最后实在笑得她受不了了,莫忧不悦地啐道:“别再笑得跟个闺阁女子一般,我受不起。”
宇文谨冉笑意未减,不过终于发现马车中原来不止他一人,然后他看着同车的莫忧,继续笑!
“丫头,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被你害得好苦。”
莫忧瞪他一眼,有些好笑地打趣道:“原来我本事这么大啊,竟得三皇子垂青,那南杏怎么办?”
“南杏好说,不过你嘛,南杏正好缺个婢女。”
婢女?!好吧,看在宇文谨冉还是个皇子的份上,她不生气,不能生气。
可总得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莫忧问起,宇文谨冉收起脸上笑出的那朵花,正襟危坐解释道:“虽说南杏掩饰得极好,可我还是察觉,每次邑青有意无意地提起你时,她都很不高兴甚至抵触,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对邑青……原来啊,她是为你好,怕你被邑青欺负。”
比起宇文谨冉的理由,莫忧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但莫忧也更糊涂了,她想不通司邑青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当然,莫忧绝对不会相信他在南杏面前对自己的温情脉脉是出自真心。
马车在莫忧落脚的客栈门口停下,虽然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但今天却是客栈堂堂掌柜第一次出门来迎她,还点头哈腰的。莫忧看着身后珠玉穹顶的马车,再看看身边气宇不凡的宇文谨冉,最后朝着市侩的掌柜笑得趾高气昂,春风得意。
宇文谨冉拍拍胸膛,义薄云天地道:“看在天嘉节那晚你劳心劳力帮忙的份上,以后你去月满楼,算我账上!”
莫忧顿时两眼放光,也拍拍胸口道:“以后还有这样的好差事,算我账上!”
作者有话要说:
☆、9·变化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自落。”
莫忧一个人在房里,拿着南杏给她的《皓月集》吟念得摇头晃脑,好不风雅。末了窃喜,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她气质如兰,才华比仙。要知道,她在南杏的潜移默化下被迫在一堆酸句子中沉沦,亦亏得如此,她也不致张嘴来个辛夷乌,让人笑话。而自从小时候她发现自己念诗能让南杏开心以后,每次做错了事她便会临时有模有样地学一首,这要搁平时,什么《皓月集》之类没用的书,她都是拿来垫在这个穷客栈四条腿儿不齐的桌子底下。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个文绉绉的辞句南杏都不感兴趣,却偏偏喜欢看她在其中受苦受难。
她知道自己今天又让南杏生气了,南杏不让她去月满楼,她悄悄去了还被抓个现行,所以才抓紧时间背诗,以求到时候南杏不要太生气。莫忧安慰自己,南杏不过是担心而已,自己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司邑青和宇文谨冉等人知道的,南杏只是怕她一不留神露了马脚,惹祸上身。
窗外传来夜鸦刺耳的一声长叹,莫忧心中不安,都已经天黑了,隔壁房门一直未传来响动,也就是说南杏还没有回来,莫非和那个叫司邑青的就有这么多的话说不完?她不由得又想起司邑青对她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殷切,更觉疑惑,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况且就算知道了,那也应该即刻揭穿,而不是费心费力故意体现出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情愫”。
难道……莫忧思索一番,恍然顿悟,他这样做显然就是想靠自己来激南杏啊!
她不清楚南杏和司邑青甚至宇文谨冉是怎么“情深谊厚”起来的,她只知道,她和南杏来烨城快半年了,而这半年中,当她花了多数时间游荡在烨城集市坑蒙偷骗时,他们三人之间一定发生了很多她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莫忧在简陋的梳妆台前坐下,用玉梳轻缓地梳理起自己的长发,心中担忧地思忖着,天色已经越来越暗,她是不是该去接一接南杏,说不定她是被司邑青缠上了。随即她又摇头,自己若是去了,今晚怕是背完整本书南杏都消不了气。
这时候,隔壁没有响动,自己的房门倒被推开,莫忧放下心来,灿然笑着上前欲挽住南杏的胳膊。谁知南杏面色沉郁,避开她的亲近,径直走进她的房内。
莫忧疑惑不已,惊愕地看着南杏一句话也不说地开始翻着柜子收拾东西,她走上前还想质问一下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可竟然看见南杏急切而有条不紊收拾的,全是自己的衣物!
先前积蓄的质问瞬间化为乌有,她止住南杏,却发现南杏的手冰凉得如没有生气般,她惊慌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回答她的声音冰冷阴沉,“明天一早,我就送你离开烨城。”
莫忧一惊,南杏漆黑的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南杏又开始替她收拣起喜欢的首饰,她更急了,再次止住南杏的双手:“我不走!”
“……”
“你想要安定下来,对不对?你想安定下来,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缠着你四处游玩便是!你想要富贵荣华,我不是也在帮你吗?我不会阻拦你,我会帮你!没关系的,就算你喜欢的是宇文谨冉,就算他是皇子,我也不介意的!我可以忘掉过去,忘掉我的姓氏,我真的不介意!不要让我走!我不走!”
“不走?!”南杏沉静许久,终于如被激怒了一般喝道。她将手中的首饰一并往莫忧身上狠狠掷去:“你还想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害死我吗?!”
莫忧猛地愣住了,她千猜万想也没有想到南杏会这样说,似乎还带着积蓄许久的愤恨。莫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从未见过南杏像现在这般生气。
南杏不再说话,转身又开始将梳妆台上仅剩的几样首饰装进小木匣子。
莫忧心中如遭重击,顿时怒上心头,上前抓住她的肩头带着恨意奋力一推,将她推倒在地。南杏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像不觉得疼一样,悠然抬头看着她,没有了刚才的怒意,冷静得让莫忧更生气。
“你早就打算好了,对不对?!在逸州时你就打算不要我了,对不对?!我知道,你一直想把我扔在陆笙家,若不是我赖着你,你早就如愿独自一人来烨城了!”莫忧失控地朝她怒吼:“然后你又找借口离开逸州,要不是在这听人说起,我都还不知道逸州知州根本就膝下无子!而你,甚至都不愿像以前一样告诉别人我们是姐妹!”
相较于莫忧的激动,此时的南杏冷静得出奇,幽黯的眸子里深得看不见底,更看不出情绪。她吐字如常,缓缓道:“不止如此,其实,我早就受够了你的无理取闹。我不是罪臣之女!你救过我一命,可是我早就还给你了!在烨城,这天下最繁华的皇城,我本可以凭自己的容貌,凭自己的才学轻而易举得到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整日提心吊胆,就担心着哪一天你的身份被人发现!”
莫忧极力忍住眼泪不让它们掉下,却还是不行。眼前氤氲的雾气一下变得澄澈,泪水冲淡雾气,滑过面颊,滑至下颌,然后无声滴落。
南杏转头不再看她,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替你备齐了,不管你去哪里,只要离开烨城。我会告诉谨冉,你到各地游玩去了。”
“谨冉……宇文谨冉。是啊,你在他身边,自然是不能再和我这个罪臣之女有牵扯了……南杏……你终究还是不要我了……”莫忧泪眼朦胧却直想笑,可喉咙似被哽住,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莫忧忽地觉得脚下没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呜呜地哭咽起来。南杏起身,不带一丝表情地继续替她收拾东西,收拾好了以后掩门离开,不再说一句话,亦不再看她一眼。
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更空了,只剩莫忧一个人伏在地上哭泣。
泪眼朦胧中,莫忧仿佛看见初见老爷时他关切的神情,他问,你叫什么名字。还有楚朝文不知她身世时对她友善的笑意,他说,莫忧,这个名字真好听。楚钰伶羞怯地看着她,声音糯糯地唤她莫忧姐姐。
那时的她从青徐一路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烨城,以为终于找到了爹,终于不用再受人欺负,不用再眼巴巴地看着从酒馆茶楼里走出的吃饱喝足的人,更不用到后巷和野狗抢倒掉的馊食。
她的确不用挨饿受冻了,可更让她预料不及的也接踵而至。
所有的关切和友善最后都幻化成烟,消失无踪,只给她留下无尽的冷漠和鄙夷。
她偷穿楚钰伶的衣裳被发现,夫人命令她脱下后,楚钰伶却嫌衣服被弄脏,当即便把那件衣裳剪碎。而后夫人罚她在雨夜跪了一宿,老爷见了,只向她投去淡淡的一眼,视她如蝼蚁般。楚朝文撑伞从她面前走过,还小心地给楚钰伶遮雨。
那时候,爹,娘,兄,妹,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南杏。
而如今,南杏终于厌烦她了,不要她了。在锦衣玉食面前,在尊贵显赫面前,南杏毅然选择赶她走。先前面对司邑青时对自己的维护历历在目,可那只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她的身世,影响攀附权贵。
莫忧无力地苦笑不已,她舍弃身世为代价也唤不回南杏,荣华富贵,真的有那么好吗?
终究是她太天真,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莫忧抽噎着抹干眼泪,看着南杏替她打点仔细的包袱,觉得一切都来的是那么突然,
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南杏急切地结识达官贵人时她早就察觉,可她不想阻止南杏对荣华富贵的渴求,毕竟,南杏不比她,南杏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才思敏捷,配得起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她一起担惊受怕,还要忍受她顽劣的脾性,时时迁就她。
一排排漆红柱极快地在她两旁向后退去,脚步踏在青岩砖上哒哒作响,夫人的手心微凉,拉着她奔于幽暗曲折的回廊。夫人跑得极快,她被半拖半扯拉着跟在身后。耳旁风声呼呼,割得她的脸几乎快要裂开,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离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莫忧很害怕,害怕极了,却不想松开夫人的手。那掌心沁出丝丝冷汗,包裹着她的,却全是暖意。
忽然,一柄钢刀贯穿过夫人的身子,她软软的瘫倒在地,裙摆在地上铺开,显得包裹着的身躯是那样残破不堪。这时夫人抬头,浸血的双眼留着血泪,瞪眼看着她,骨节泛白的手缓缓伸向她。
四周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天地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莫忧清晰地看到夫人嘴角欣慰的笑意,苍白的唇瓣龛合,如魔咒般的声音幽幽飘来。
逃,伶儿,快逃……
伶儿,伶儿……
那她是谁……
南杏拉着她疯了一般没命地跑,拉扯得她整条手臂像要脱离身体。天地仍是如墨一般黑暗,寻不到出路。南杏转头,风吹得她的乌发飘飞,遮住了大半阴冷的面容。
风声静止了。她轻声反复道,我还给你了,都还给你了……
不!你还不了!
莫忧从噩梦中猛地惊醒,床头的《皓月集》因为她忽然起身也被啪一声打翻在地。她呆滞地看着地上的书,陷入一片恍惚……
忽然,她如被提点一般,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这一夜,她再难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10·要挟(上)
第二日莫忧起得极早,尽管她一宿未睡,却看不出丝毫倦意,只有略显红肿的双眼和散乱的发髻令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些许癫痴的味道。
南杏也起得早,等在她房门外,素裙曳地,盈盈而立,不施粉黛的清冷绝艳看不出和平日有何不同,只有面色似乎因为少了胭脂的润泽,显得略微苍白。
她在莫忧房外等着她打点好一切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她送上了离开烨城的马车。南杏目光游离,话也不多,一心指唤着车夫搬弄着莫忧本就不多的东西,又在她随身的包袱里放了足够的盘缠,却始终不看她一眼。
她们之间,再没有一句言语,即使是道别。
车夫扬鞭启程,听着车轴辘辘的声响,莫忧抬手撩起帘子一角,默然看着车外的南杏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们相望不语,二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一人离开,一人相送,却没有丝毫惜别之情,更别提伤心之意。
直至再也看不见南杏的身影,莫忧才收回目光,却又入神地看着烨城气派的楼宇屋阁,熙攘的街市,耳畔回响起几个月前刚回烨城时自己的喋喋不休。
“南杏!快看快看!烨城都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繁盛的样子。”
“南杏!不知道这里的糖葫芦和以前比怎么样,你去给我买一串吧。”
“南杏!你去给我买吧,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好意思去买糖葫芦呢?你去嘛,快去,快去。”
“南杏!别住这家客栈,我不喜欢。”
“南杏!……”
…………
她这才惊觉,嘴角不由得泛起苦涩,原来,自己竟是如此任性。
在她思绪仍徘徊在过去时,马车不知不觉中已经行出了烨城城门,继而一路向西。
人迹开始减少,又行了一会儿,便已经到了郊外。
“吁。”锦帘外,车夫收住缰绳停下马车,又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其他人,才从马车上下来,谄笑着掀开帘子,“莫忧小姐,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
莫忧随意的嗯了一声,欲从马车上下来。
车夫见状,急忙上前,“奴才来扶着您。”
“不用。”莫忧不悦地谴退车夫,那副讨好的嘴脸让莫忧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险些被路上的石子崴了脚,她惊呼,却被一双有力的臂扶住,撞入一个人的怀抱。
莫忧虽未抬头看一眼,可她知道,来人就是那个间接害得南杏要赶她离开的司邑青。
脑中飞快将这个念头过了一遍后,她如脱兔般跳开离司邑青一丈远,浑身的戒备之意凌然勃发。似对方稍有作为,她就会以命相搏。
司邑青并不在乎她如炸毛猫儿一般的模样,拿出一个袋子递给车夫,见车夫谄媚地接下后把里面的金锭拿出来咬了咬,语气沉静地问:“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那车夫身形本就矮小,这会儿更是点头哈腰,还不住谄笑着道:“知道,知道!奴才即刻离开烨城,日后定会不时向南小姐传去书信,就说我正伺候着莫忧小姐在各地游玩。”
司邑青点点头,莫忧忘了对司邑青的戒备,转而略带惊讶地盯着那车夫。不过是个驭马的粗人,竟这样聪明,还会写书信,不愧是南杏挑出来后又被司邑青收买的人。
她撇着嘴插话道:“而且,我一开始成天闷闷不乐,但没过多久,就想开了,于是一门心思地只顾玩乐。”
精明的车夫只用片刻就明白过来莫忧的用意,连连点头:“是,是。莫忧小姐很喜欢游玩,简直玩得忘乎所以。”
司邑青凝神看着莫忧认真的模样,笑而不语,随后挥手谴走了车夫。
待南杏精挑细选的马车远远的消失在城郊山路的折弯处,莫忧才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又有新的担忧令她困扰,“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就被你给收买了?”
司邑青淡然的语调夹杂着些许炫耀:“你可知,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被收买。”
莫忧没好气地鄙视:“说得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财大气粗嘛。”
莫忧粗鄙而形象的说法并未让他羞恼,他温雅如常,不置可否。
在另一辆锦丽而不失质朴的马车前,司邑青向莫忧伸手,眼神中尽是邀请之意。莫忧冷哼一声,转头不理他,提着裙角一跃,便轻松地跳上了他的马车。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也跟着上了马车。
由城郊回城的路上,莫忧不再掀帘看车外的景象,因为现在的她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的,不能再被认识的人看见。她心中些微紧张,见司邑青倒是自在得很,不时看看窗外,再看看她,笑得温情脉脉,若不是自己多少对此人有些了解,昨夜又将好多事情说开,说不定还真会以为他倾心于自己。
莫忧忽然想起宇文谨冉的妹妹,天嘉节那晚见过一面的宇文雅玥,猜想她应该就是这样被司邑青给糊弄到的,不禁为她感到可惜。毕竟除却她姓宇文外,莫忧还是很喜欢她的。
当莫忧又一次和司邑青目光相遇,感受到温柔一笑后,她越发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头心里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此时她倒宁愿司邑青如昨晚一样,眼里尽是毫无遮掩的精明诡谲,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不是现在这样,摆明了想勾引她!
都快赶上风尘女子了,莫忧鄙夷地想,但终究不敢说出口,好歹人家是王爷,自己的小命儿还被他攥着。
想来她莫忧也是有定力的人,怎么可能会被风尘……怎么可能被王爷勾引?!
可是,她也深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所以,就算是心中将司邑青剐了个千万遍,并且不时对他不予理睬,但她一直认为,必要的娇羞还是不能少的。
于是,莫忧将头深深埋下,声色娇嗔:“别再看啦!”
果然这招有用,只见司邑青满意的勾起嘴角,继而轻笑着转开头,果真不再看她。
莫忧暗暗呼出一口气,为自己没有露馅儿而窃喜。可心中紧接着又泛起一丝无奈,这样逼真的演技可不能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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