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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译神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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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本事的,或许能养成两三头nǎi牛,至于更多的需要,他们可以到市场上用鸡子换取。一旦你给予他们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水准,他们会不知所措,莫明其妙的,最后还会怨恨你。比如,你送给他们一架拖拉机,认真地教授他们轮作知识,他们只会心烦意乱,毫无兴趣,把拖拉机扔到地里生锈去。”

    “完全正确!”古斯塔沃支持道,唐切佩为了进一步阐明自己的论点,索xing停下脚步。

    “印第安人依靠仅以维生的东西——玉米和大豆——就能养出很棒的身体,这是大自然的恩赐。他们只需要这些。假若强迫他们丰富一下膳食,他们会消化不良和胃溃疡的。消化不良和胃溃疡。”他重复一遍这两个医学名辞,似乎在炫示自己的早已铭刻在心的得意理论。

    “更严重的是,”古斯塔沃添油加醋地说,“他们会发胖的。对于印第安人来说,发胖就等于死去,没有肌肉,怎能行走三、四十公里的路去贩卖东西!”
正文 03唐切佩(6)
    我们走向一座稍微远离茅屋群的小茅屋。小茅屋的棕榈叶坡顶以一种很不安全的角度倾斜着,屋侧的前长后短的竹竿立柱宛如木琴的键盘,全都没有竖直。蓝sè的浓烟冲出竹墙,向四方散布着灰烬。走到跟前,我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毫无疑问,里面正在烤制玉米饼。我透过板条的缝隙瞅见一个妇人正跪在地上煽动一堆明火,她身旁堆着一摞玉米饼。两个光屁股的幼童正在泥土地面上爬着,他们的肚子因为得了钩虫病都鼓涨得溜圆,另外,在一个土窝里,第三个孩子正与一只吱々乱叫的猪一同打滚。

    走到工人大院——或“棚户区”——的最尽头,唐切佩站住,指着一卷废弃的锈铁丝网说:“在阿本斯时代,为了防止zhèngfu特务的渗入,我不得不修建起一条围栏。特务们伪装成采摘工,以卖苦力为幌子,在庄园内部散布他们的布尔什维克谬论。”他微々一笑,用手指点々太阳穴,“然而,与他们斗智,我总是胜者——你知道秘诀吗?”他让我伸出双手,用手杖的尖端划了划我的手面。“他们的手。是不是熟练的咖啡采摘工,一看手掌就清楚。”

    “那么说,您的人都没有作乱?”我受了酒jing的刺激和他表面的饱满兴致的影响,放胆地问。

    兴奋的容光即刻从唐切佩的脸上消头,但马上又恢复了原状,宛如一阵小风吹动了一下闪烁的烛头。“不,”他说,“很不幸,我也遇到了麻烦。我失去了四个人,说起来,还很有趣呢……”他收住脚,对着皮酒囊喝了一大口,用手杖抽打着野草,继续很不连贯地讲下去:“其中一位,他们的头,便是我妻子的弟弟拉米罗,他为我当了十五年工头。一个星期天的夜晚,他会见了本地的一个实为zhèngfu特务的酒馆老板,这家伙毒化了拉米罗的思想,怂恿他反对我。他告诉他——唷,你可以想象得到的——庄园不但属于地主,同样属于工人;土地中尚来开发的部分在法律上是归工人所有的——他还说了各种各样招摇撞骗的话。他们密会了多次,最后说服他纠集了几个一向不满的分子,向我提出增加工资的要求。还威胁说,我若拒绝他们的条件,他们就举行罢工。你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取得第一步尝试的胜利,然后再一步々从我身上榨取更多更大的权益,直至我被迫把庄园的一半土地拱手让出。”他在地上啐了一口痰,又说,“这帮忘恩负义的坏蛋……但他们出师不利,就在他们酝酿这一yin谋的时候,我得到了风声。当晚夜深时,我把卡宾枪装满子弹,集合了十几个我认为忠诚的人,到工人区拜访了拉米罗和他的三员大将。我命令他们在两小时之内离开庄园,并jing告那位布尔什维克分子,下次再见到他与我的人鬼混在一起,就立即开枪把他打死。”他回想起深更半夜冲进屋子逮捕那几个劳工时,那几个劳工的脸变得如何熬白的情景,便咯々地轻々乐了几声。“当然喽,我也是无可奈何。必须立即行动,表明果断立场……但有一个问题至今还纠缠着我。他们是否真有‘能耐’策划那种yin谋。我经常暗々揣摸这件事……”

    “您可知道他们后来的情况?”我问道。

    “知道。他们参加了首都的一个农工运动。一九五四年,卡斯蒂略?阿马斯(1954年他在美国的cāo纵和支持下,发动武装政变,推翻了阿本斯总统,成为建立ducái政权的头子——译者注)击败阿本斯以后,该运动领导人逃住圣萨尔瓦多(萨尔瓦多的首府,危地马拉的南邻——译者注),拉米罗和他的伙伴都被投入监狱。四年前,许多政治犯获得大赦,其中就有拉米罗。我听说,他一直在墨西哥接受游击战训练,最近谣传,他已偷越边界回国,参加了圣马科斯山区的**起义军。但这只足一种流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不在狱中。”

    我们登上高地之巅,脚下水平如镜的太平洋洋面宛如一片蓝sè的瓷砖地面,一直铺展到天边。唐切佩的咖啡园位于右侧的缓坡上,那里是很理想的通风朝阳的开阔地段。时近傍晚,斜晖给咖啡树的树冠染上一层淡黄的sè彩。jing美整洁的咖啡园与杂乱无章的季节工大院形成鲜明对照;咖啡园占据了很大一片区域,但其中的丛木和荆棘已铲除得一干二净,边围的灌木树篱也经过了悉心修剪。那景象好似摩尔人的花园,呈露着jing确的几何图形和经营者的独到心裁。

    唐切佩又带着我们来到咖啡园边缘的一个小々苗圃。在棕榈叶搭成的平展的天篷下面,有十行咖啡标本,每株幼苗都像初生婴儿似的被菱形的绿香蕉叶裹扎着。

    “这是我的新杂交种。”他说着,在一排柔弱的嫩枝前蹲下——它们才长出一个星期——正进入唐切佩称作的“进军”期:似如一个々头戴卷曲绿帽的小兵在齐步前进。他捧起一捧肥沃的黑土,缓々转过身,用手指翻拨着掌中的土粒说:“瞧见了吧,我是用新鲜的火山土培育它们的。”

    古斯塔沃说:“我明白了,最近这一带有些火山话动。”

    唐切佩点々头:“有几次微动,并不太大——至少目前是这样。这些火山灰土就是科特皮克一带最近爆发出来的,在北面,距此二十公里。那里有一座新火山正在形成。不说你们也清楚,我采集这几卡车火山灰需要排除多少障碍。但那是值得的。火山灰是世界上最肥美的天然表肥。”他微笑着站起来,黑土从指缝里飘洒下去。“为了咖啡,没有我不愿干的。什么都可以——”他朝古斯塔沃咧嘴一笑——“大概不包括塑料制品。这是我的规矩。”

    返回时,为了走近路,我们插入“棚户区”,走到半途,一阵尖细的芦笛般的歌声和相伴的胡乱弹奏的吉他声把我们吸引过去。有一群年轻的雇工,干完了白天的活计,正聚集在水井四周,休憩个把小时。我们刚一靠近,歌声便嘎然而止,但我们已经听准,那歌声来自一个很年幼的男孩子——他不足八、九岁——一顶草帽低々地压在他的鼻梁上。吉他手见到唐切佩怯々地微笑一下。“老板,下午好哇。”他拖着长声说,一圈的人都随声附和。

    “下午好,欧弗罗尼奥。”唐切佩说着,逐个观察他们的神情。他指々吉他,道,“别因为我们来了,就不弹了。”
正文 03唐切佩(7)
    “我们正在演唱几支歌曲。”吉他手又以慢条斯理的淡漠腔调说。他的面sè比同伴都黑,一只眼皮上的血sè素沉积使他的相貌变得很有意思。“老板,我们只不过是在消磨时光。”

    唐切佩转向草帽遮蔽了眼睛的男孩子,男孩的注意力已经分散到脚旁一只憔悴的狗的身上。“喂,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朝后扬々脑装,露齿而笑。“主子,大家都叫我‘小跳蚤’,因为我还大不过一只虱子。”

    “倒也很像。你是谁家的?”

    “老板,我谁家的也不是。我爸々打架时被人用刀子刺死了,我妈到另外一个庄园去了,把我留给了哥々欧弗罗尼奥。”他拽紧吉他手的袖子,低头呵斥狗子:“蒙哥利尔,别舔wo的脚趾,蒙哥利尔。”

    “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欧弗罗尼奥说道,还满不在乎地耸々肩膀。但他的笑容很狡黠。

    “你怎么不把他交给我呢?”唐切佩问,“他为什么不上学去?”

    欧弗罗尼奥又耸々肩,“老板,我看您最好问他自己。”

    唐切佩刚要发问,男孩抬头一乐,露出木瓜似的笑脸说:“我去过学校一回,结果很倒霉。”

    “为什么会倒霉呢?”

    “因为别的男孩都ri我的屁股。”他唱歌似地亮着嗓门儿说,还露出了嘴里短缺两棵门牙的漏洞。

    唐切佩大笑起来。年青雇工们第一次抬起眼睛,也暗自咯々々地轻声乐了,只有欧弗罗尼奥的暗淡的面孔保持着yin郁的神情。唐切佩指示欧弗罗尼奥第二天早晨将弟弟带到场部去,还补充说,他要亲自把这孩子安排到一组谁也不敢“ri他屁股”的男生中间去。

    “顺便问一声,他在唱什么歌曲?”

    “只是一支微不足道的歌,老板。”欧弗罗尼奥说,“‘小跳蚤’就是爱唱歌。”人群中出现一阵不安的sāo动。几个人掉转脸去。

    “真的吗,‘小跳蚤’?”

    男孩点々头。“是的……这是一首好歌,只要我为小伙子们演唱,每唱一遍他们都会给我一分钱的。”他仔细想了一下,又说:“说真心话,我不大喜欢这支歌。它太长了……”

    此刻,我似乎意识到,欧弗罗尼奥的两个膝头挟紧了“小跳蚤”的肩膀,但不能完全肯定。总之,他变得沉默了。

    “你给我们唱一唱这支歌好吗?”唐切佩问,“我们这三位每人给你一枚一毛五的银币。”

    “小跳蚤”望着哥々征求同意,但欧弗罗尼奥的面孔变作了一块冷石。他又转向唐切佩,唐切佩一边微笑,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掏硬币。“好吧。”“小跳蚤”说罢,就开始慢々唱起。

    歌才唱过两段,我便明白了小伙子们不安的原因。这支歌是一首议论政事的民谣,就是自危他马拉的殖民时代流行至今的那一种。它由多达四、五十段的内容贯连的歌词组成,围绕着一个政治的或社会的主题展开,每一段结束前都有简单的重复。民谣的作者很多,差不多可以接近段落的数目,随着民谣的广泛流传,又有人把新的段落增添上去。其曲调多含讥诮,其词语常露yin猥。所唱的这一首,两者兼备。从“仁慈的ducái者”豪尔赫?鸟维科一九四四年让位开始,它对危地马拉二十五年来的政治景遇做了一个栩栩如生和辛辣无比的描述。开头几段,它无情揭露了费德里科?庞塞的短命的血腥统治,说他的贪得无厌和暴虐无度是“给革命之火增添了燃谋”;接下去,它赞扬了胡安?何塞?阿雷瓦洛的“jing神社会主义”,说这种思想为其后阿本斯领导的土地改革和“农民解放”事业开辟了道路。后面是一段很长的悲恸,为阿本斯被卡斯希略?阿马斯和“美国老板”杜勤斯、艾森豪威尔击败,表示哀痛。阿马斯的后继者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和佩拉尔塔?阿苏迪亚,任期都很短暂,一个是“小丑总统”,一个是“联合果品公司的傀儡上校”,他们都是先吃饱美元,然后把产生更多美元的绿香蕉转让出去,如此反复,无有穷尽。当今的执政者门德斯?蒙特内格罗受命扮演着“形左实右”的角sè,而他手中并无一兵一卒可与军方抗衡。民谣的高cháo是一段歌诵“海洋彼岸大胡子救星”和危地马拉英雄的赞辞:“起义军的游击队弟兄——有朝一ri要开出山峰——实现他们的誓言——解放劳苦百姓。”

    唐切佩无动于衷地听完了这支民谣的绝大部分,不但对某些掌故报以微笑,而且对妙趣横生的绰号开怀地笑出了声。但是,当士地改革第一次出现在歌辞里时,他的面sè明显地变白了,歌谣结束时,他已挂上冷酷、严肃的表情。古斯塔沃一直没有显露笑容。

    “小跳蚤”用标准的西班牙语唱完了三十多段歌辞,尽管他需要克服词尾发音浑浊的印第安人的毛病,但一听就知道,他已把整个歌谣死々记住。他用芦笛似的尖过女高音的嗓门儿唱着,同时心不在焉地看々狗,看々草帽的帽沿,后又把注意力从帽沿转移到唐切佩长统靴的带扣上,还用脚趾轻々地触碰那带扣。

    唐切佩声调平々地询问欧弗罗尼奥,“小跳蚤”是从何处学得这支歌的。

    “我不知道,老板。估计是村里的什么人教的。”他没有像刚才那样避开对方的视线。

    “小跳蚤”迷惑不解地望了望他。

    “孩子,这支歌是谁教你唱的?”唐切佩按々孩子的肩膀,温柔地问。

    “小跳蚤”又转脸瞅々哥々,然后回头面对唐切佩。这一次他没有笑。“我的一毛五呢?老板。”他说着伸出一只褐sè的手。

    唐切佩面带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币,轻々地放入他的手心。“明天早晨把他带到场部去吧,”他转脸对欧弗罗尼奥说,“别忘喽。我到时候等着你们两位。”

    我们回至咖啡园时,太阳已经落海了。海岸上迅速降临的薄暮似乎在催赶我们快回场部去。唐切佩的兴致已经消失。长时间的步行和与劳工的邂逅磨灭了他的酒劲,一阵乍起的清风开豁了我们每个人的脑筋。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面走,—边闷闷不乐地凝思,嘴里还咕々哝々的,不知唠叨什么东西。

    “我一定得开革了他,”他终于说道,“我—定得开革掉欧弗罗尼奥。他对我的工人绝无好影响……我必须这样做。”接着,他以一种似乎是经过思想斗争做出最后决定的语气补充说:“三月份,收获之后,我就让他滚蛋!”说完抖了抖肩膀,步子才迈得稳当了—些。
正文 03唐切佩(8)
    我们来到碎石小径时,天空已然呈现出星光,落ri只在大海的上空留下一道淡紫sè的圆弧。唐切佩激动地朝坐在游廊上的一个人挥手。

    “哈!就是她!她已经洗完澡下来欢迎我们啦。”

    特雷西塔正独自坐在柳条桌旁缝补裙子。头顶上方的电灯四周飞舞着一圈蛾子和鼓翅的蟑螂。

    “终于盼到你啦!”唐切佩嘭々々踏上台阶,向她打招呼,“——公主殿下肯赏脸亲自接见我们,我们不胜荣幸!”特雷西塔从针线那里抬起眼睛,对父亲的小々玩笑报以宽厚的微笑。在游廊的昏暗光线里,她的容貌看上去像她父亲一样美观,肤sè棕红,闪现着人心果木(一种热带常青树,本质发红,坚硬,果实可食用——译者注)的鲜艳光泽。她那刚々洗过的长发正由一方蓝底白花的丝巾裹扎着。

    “认识您很愉快。”唐切佩介绍我时,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说。并畧々晃动一下脑袋,向古斯塔沃答礼。

    唐切佩长叹一声,坐到椅子里,随手从肩头取下羊皮酒囊。古斯塔沃和我都谢绝了他请我们再来一巡的邀请,于是,他一张嘴便几乎吞下了囊中所剩余的酒。

    “她缝制的这件裙子,”他咂々嘴唇,用手杖指着说——“是她从塞维利亚带回来的几件中的一件。她正在更换衣边,明年四月要穿了它去参加安提瓜(危地马拉中南部城市,西班牙殖民时期的首都,后遭地震破坏,目前是商业和旅游中心——译者注)的艺术节呢,是这样吗,特雷西塔?”

    “是的,唐切佩。”她回答,目光仍然盯在针上。

    “你们来这里不看她跳舞那才是件憾事,”唐切佩讲,“就在她还不敢完全放胆表演的时候,她己经成了出类拔萃的舞女。但在塞维利亚的敬神会上,她不愿在大帐篷里进行表演,尽管她跳的‘塞维利亚舞’与当地的最佳舞女一样好。你还记得吗,女儿?”

    特雷西塔点々头,唐切佩抬起红肿的眼睛凝视天花板,摇着脑袋,微笑着陷入回忆。他递过酒囊,古斯塔沃和我依次喝了一口——但喝得很草率,因为我们都无酒瘾。接着,唐切佩又大口喝下去。他灌饱之后,把酒囊杵到特雷西塔面前,特雷西塔一见,急忙向后退缩,像是挨了蜂蜇似的。

    “特雷西塔是不唱酒的。”他叹息道,“这是一件很令人失望的事。她曾在塞维利亚尝过一次,但是——你还记得吗?特雷西塔?——酒不适合她的口胃。”他哈々一笑,又说:“她配酒时搞错了瓶子……葡萄酒加上了白酒。一下子受不了啦。”他又嘎々々地高声笑起,笑声既尖利又悲郁。“她的腿都僵挺了,我只好把她抱回房间去,请房东太々帮忙安顿她睡下。你一定记得这件事,是吗?特雷西塔。”他膝盖朝前一磕,歪在桌子上,双手捧腹,大笑不止。

    特雷西塔以毫不掩饰的愠怒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喝酒的——原因。”他透不过气,边说边喘,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笑声突然停止,像爆发时那样令人不备,甚至勉强地让面孔露出片刻的愧意。

    玛利亚进来宣布,晚饭将在十五分种之内准备停当,但唐切佩当即打断她的话头,令她跑步再去取酒。金刚鹦鹉又在栏杆上尾随着她,呼唤她的名字。

    她拿来新酒囊之后,唐切佩便一面埋头狂饮,一面用单调沙哑的噪音高声大气地评述他年轻时代的塞维利亚城和特雷西塔的人品。他的眼廉垂落下来,酒从嘴角缓々溢出,言语也渐々变得模糊不清和词不达意了。特雷西塔埋头cāo作,一刻不停地行针引线,偶尔向我们这边眄眯一眼,但从不与我们的目光接触。

    “我要干掉欧费罗尼奥,”唐切佩道,“他教我的工人唱布尔什维克歌曲。我要把他们连根铲除——包括欧弗罗尼奥和他的全部支持者。”

    特雷西塔的眼睛从针钱活儿上抬了起来,把目光固着在唐切佩身上。

    “罪责属于拉米罗!”唐切佩提高嗓们儿说,“拉米罗与我作对,毒化了他们的思想。”

    “昨天有人杀死了两个庄园主,”特雷西塔平心静气地说,“昨天下午,他们在圣马科斯山下杀死了两个庄园主。他们带着机枪,开车闯进庄园,把他们反绑起来,像宰老鼠似地给他们开了膛。”

    “我要把他们消灭于净,你听见了吗?”唐切佩咆哮了,“我要把他们完全彻底地消灭于净。”他向嘴里挤入细々的一股酒,重々地用手掌抹去溅在嘴角上的酒星儿,又砰地一声使劲把手掌拍在桌子上。“你舅々拉米罗罪责难逃!他与我作对,毒化了工人的思想。”

    特雷西塔两颊发红了,她也像父亲似的,嘎々々地发出了尖声的嘲笑。“你指责拉米罗就是指责我,”她说道,“他和我是同亲血缘。”

    “那好,我也把你干掉!”他怒吼着,又砰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拉米罗快来啦,”特雷西塔低声说,“他快来接我了。”

    唐切佩的下巴拉得老长,但很快又提了上去。一丝醉汉的狞笑扭曲了他的面孔。“你舅舅绝无胆量再跨进这个庄园一步。他要真的进来,我就毫不留情地惩罚他,不再是用鞭子;要用子弹送你舅々拉米罗上西天去,像猎杀一只野兔。”他探过头来,重复道:“你听见了吗?像猎杀一只野兔!”

    特雷西塔又是哈々一笑,随即站起。“过去,你的马鞭损伤不了拉米罗一根毫毛;将来,你的子弹也永远杀不死他的。是他——拉米罗——这个和我具有同一血缘的人,将要赶来把你杀死。他要用砍刀砍掉你的脑袋,像清除掉一根枯藤。”特雷西塔起步向楼梯上走去,她已怒火烧面,也像刚喝过酒似的。

    “我要杀死他!你听见了吗?”唐切佩在她身后嚷着,但声音已变得沙哑无力,在金刚鹦鹉的鸣叫声中很难听得清楚,金刚鹦鹉在报告多尼亚?托马西纳的到来。

    “晚餐准备好了,唐切佩,”她说道。然后毫无表情地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马上离去。

    特雷西塔没有下楼来用晚餐,沉默的晚餐笼罩着不安的气氛;多尼亚?托马西纳一言不发地端着盘子走来走去,她那轻缓的脚步声越发使人紧张得几乎无法忍受。捱过了晚餐,我才获得解脱;唐切佩一摇三晃,趔々趄々地把我们送到汽车旁,胳膊下还夹着两瓶母菊酒。他说,一瓶酒送给古斯塔沃的父亲,另一瓶让我们在夜路上饮用。“汽车要走很长一段路。如果你们把两瓶全喝光了,就从最近的镇子里打个电话来,我再送去一瓶。”

    就在古斯塔沃把汽车倒出引道的时候,我抬头在楼上的一扇窗户里瞧见了特雷西塔的侧影。我向她挥々手,但她没有反应。她的目光不是朝着下面,而是朝着远处——正眺望圣马科斯山呢。
正文 04还阳的人(1)…手稿首发…
    还阳的人

    [美]i?b?辛格(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

    韩松译

    。

    信吗?人世间确实有还阳的人。笔者正晓得一位;此人是个财主,家住敝人故里图尔宾镇。他被病魔缠身,患下不治之症,大夫讲,他心脏底部已聚积起一堆肥厚的脂肪;上帝保佑,愿各位读者都别染上这号病。他曾专门跑到温泉减肥,可惜温泉浴对他毫无补益。此人名叫奥尔特,其妻名叫希夫拉?利厄;我一想起这公母俩,他们的形象便活脱脱地浮现在眼前。

    她:体瘦如柴,全身皮包骨,脸黑得像块铁皮;他:五短身材,金发白面,挺着圆滚々的大肚,蓄着一圈小胡子。她虽是财主夫人,脚上却穿一双呲牙咧嘴的笨重鞋子,头上捂着早已破旧的围巾。她喜欢经常不断地寻购便宜货品,一听说临村可以搞到廉价玉米或荞麦,便会一路小跑赶到那里和农民讨价还价,直到人家以几乎白给的价格卖给她为止。要知道,她这股贫气是她穷苦母亲传给她的——求她原谅我直言不讳。他,作为包揽全镇一半生易的木材商和锯木厂老板,与夫人迥然不同。他不但喜欢过舒坦ri子,而且打扮得像伯爵似的,身上总披着短大衣,小腿上总套着高级长统靴,小胡子也梳理得极其仔细,您简直能把髭毛一根々数出来。

    他还特别贪食。老婆对自己是能省就省,但对他却任其吃喝,从不限制。为了准备他最喜欢的肥肉片鲜汤,她选购肥肉时对屠户十分挑剔和盛气凌人,只要发现肉中有一小块骨头,就会掂起来砸进柜台。她有她的解释:丈夫只有喝了纯肉鲜汤,才能多得金币。在我们那个时候,人一结婚就彼此相爱,哪有人想到过离婚?但这位希夫拉?利厄爱她的奥尔特也爱得太过分了些。她一张嘴就是我丈夫这,我丈夫那;逢人便讲——上有天,下有地,人间就数奥尔特最帅——人们听后不禁掩面而笑。他们二人一直没有子女,正如常言道:情随事迁,无孩的媳妇最心疼男人。大夫也讲,有这么好的妻子,奥尔特得病只能怨他自己。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

    好,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这位男士患疾不爽,病入膏肓。最有名的医生都来看过,仍然没救。他已卧榻不起,一天弱似一天,虽然食yu尚佳,吃着老婆喂的红烧鸽肉、杏仁糖和各式美味,但体力却ri渐衰竭。一天,我受安度晚年的父亲的委托,前来转送给他一本祈祷书。只见他身裹绿睡衣,脚穿白袜子,正漂々亮々、大々方々地躺卧在大沙发里,除了肚子像撒气的皮球,嗓音呼呼哧哧而外,看上去蛮像个没事儿的人。他接过祈祷书,赏我一块小甜饼,还捏了捏我的脸蛋。

    一两天后,消息传出,奥尔特马上就要升天。男人们被召集来,安葬队立门等候。不过别忙,还有热闹可瞧。希夫拉?利厄一见奥尔特快要断气,就跑出门去寻找大夫。等她把医生带来时,安葬队的长者莱热?戈德尔已经走入屋内,用一根羽毛放在奥尔特鼻孔前观测完毕——万事皆休,大家稍作准备,便依照惯例将他抬下床来。这时,希夫拉?利厄一步跨入家门,她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她的号叫和哭喊连镇子外头的人都能听到!“你们都是畜生!凶手!杀人犯!全都给我滚出去!他会活的!他会活的!”她抄起一把笤帚,向四下胡抡起来——大伙都以为她已发疯。她随后跪在尸体旁,发出阵々呼噪和嘶吼:“你别离开我呀!别离开我!把我也带定吧!”她摇他,晃他,凄声哀嚎,沸天震地的,赎罪ri挽歌也没有这样响亮。

    大家知道,尸体是动不得的,于是纷々上前阻拦她,但她一下子趴到死者身上,对着死者的耳朵呼叫起来:“奥尔特,醒来吧!奥尔特!奥尔特!”声音那样尖利,活人绝对受不了——耳膜会被震破。众人正要动手拽她,尸体突然轻々一弹,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您或许晓得,人死之后,灵魂并不即刻升天。它在鼻孔里盘旋,良久不愿离开,光想返回体内去;若有人不断高声呼喊,它有可能受惊飞入躯体,但一般来讲,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带病的躯壳不是它久留之地。也有千载难逢的当口儿,灵魂果真附着旧体,落下脚来,那时,您就能见到一位死而复生的还阳者!

    嗨,这号人上天并不欢迎。人嘛,终期既到,就该乖々死去。还阳的人与平常的人必竟不是一码事。如人所说,这号人出yin入阳,忽隐忽现,似在眼前,又不在眼前;他们老实々地待在坟墓里才最让人放心。这号人一能呼吸,二能进食,甚至还能和妻子同床共枕。只有一怪:他们都没有影子。据说,鲁布林曾有一个还阳的人。他终ri打坐在祈祷间,一坐就是十二年,但他一言不发,甚至连圣经的《诗篇》也没有诵读过一句。当他终于归天时,全身只剩一把骨头。这些年来,他的身体一直在慢慢腐烂,血肉早已化成灰,最后能入葬的尸骨仅有几斤重。

    奥尔特可不一般。他即刻苏醒过来,睁开眼就若无其事地与周围人交谈、打趣。他的肚子扁了,大夫讲,他心脏底部的脂肪已经全部消失。图尔宾镇大哗,外地人也争相赶来观看他的模样。人们嘀咕起来,有的说安葬队向地里埋了大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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