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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圆-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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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流觞睁开眼睛。

一张娇艳明丽的脸孔映入视线——是谁?是谁手中拿着手巾在给我拭汗?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了?我又是谁?

解罗见危流觞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还一阵空洞,迷茫万分,知道她这是刚昏迷过来,还不能思考,因此见怪不怪地继续帮忙擦拭着她额上的汗水,嘴里边道:“幸好我还留在山上,也幸好那战大将军聪明,竟真的找到了我,否则若只是迟来一刻,你这如花似玉的人儿可就没喽……”

危流觞眨了眨眼,蓦地坐起身来,死死地抓住了解罗的手腕,双眼也死死地盯着她:“殿下呢?你知不知道殿下在哪里?殿下呢!”

解罗被惊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无所谓道:“好像昨晚就出去了。我是今早才来的,没见到他。”

危流觞二话不说就跳下床,连鞋子衣服也不穿,就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要向外走,边走还边道:“殿下……殿下……”

解罗暗自心惊,这人莫不是烧糊涂了?赶紧把人拉了回来,却没想到危流觞力气大的厉害,凶恶地挣扎着要冲出房门,解罗只好给她套上了衣服鞋袜,带着她出了房门。

到了门外,危流觞好像就清醒一点了,问:“战将军呢?”

解罗也不知道,只好随手拉了一个下人来,“你们太子和战将军呢?”

那人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道:“回……回姑娘,昨儿个半夜太子殿下和青芫一起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战将军觉得情况不对劲,带了一批人出去找太子殿下……”

危流觞喃喃自语:“半夜?青芫?不对劲?……”

解罗看她神神叨叨的样子,不由得问:“怎么了?那青芫不是伺候你的侍女吗?”

危流觞摇了摇头,忽然神色一变:“是青芫!我的毒是青芫下的!只有她最能够接近我,也只有她的神态举止最为奇怪……明明是家道中落的小姐,成了丫环之后竟然毫无怨言,怎么可能呢!”

解罗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昨晚太子殿下和那叫青芫的侍女一起出门,可能有危险?”

危流觞又摇了摇头,忽然惨淡一笑:“不是可能……是已经发生了!他一定是在哪里受了伤……或者、或者……”然而接下来的猜测她想都不敢去想。

解罗安慰道:“别担心,战将军不是已经去找了吗?”

话音刚落,就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向客栈而来。片刻之后,战恒乾面色铁青地进了内院,身后两名亲兵押着披头散发的青芫跟在后面,满脸嘲讽的冷笑。

战恒乾见危流觞已醒,却根本没心思问候恭喜,第一句话便急躁道:“楼主,殿下可能出了事,就是和这侍女有关!我们在附近抓到她,但几番盘问,一路回来,她始终不肯吐露殿下在什么地方,遭遇了什么事。”

危流觞盯着青芫看了几眼,后者用锋利的眼神看着她,和从前模样大相径庭。危流觞无暇管这侍女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只对战恒乾道:“我知道……我知道殿下在什么地方!战将军,请你清点人马,马上随我去找殿下。”

不知道心中那奇异的感觉来自何方,只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指引,让她能像着了魔似的坚定地只朝一个地方前行。越是接近,心中那吞噬一切的慌乱就越来越重,当危流觞远远地望见沧浪江边倾圮的水神庙时,忽然胸中像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只是,随之而来的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片死寂般的绝望。

他在那里。就在那残破的墙壁和雕像底下。就在乱石堆和灰尘下。就在那一块废墟下。然而高大的一座神庙彻底坍塌,千斤重的横梁重重倒在废墟上,若真是埋在那些石块下面,又有谁能侥幸不死?

和梦中那永远止不住的泪水相反,此时的她,眼睛干涩,即便是风吹进了沙子,也没有眼泪可流。她下意识地飞快纵马,在废墟旁下了地,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一堆乱石残瓦。

全军鸦雀无声,就连战恒乾,也只能看着那毫无生命痕迹的地方说不出话。【wWw。wRsHu。cOm】

危流觞抿了抿唇,忽然发狂一般地蹲□子,用手去挖掘那些木块石块,短短一瞬众人都还反应不过来,粗糙的断面就割伤了她的手,血珠渗出,滴落在破碎的砖瓦上。

解罗瞧见这场景也是一阵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赶紧上前死死地拉住了危流觞,吼道:“干什么用手挖!我帮你啊!”她迅速捏了个手诀投向眼前这一大片废墟,顷刻之间,断壁残垣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原本是水神庙的地方,在地上,现出了一个边缘黑灰一片的洞。

危流觞毫不迟疑道:“我下去。”挣开解罗就要往那个洞跳下,战恒乾连忙高声制止:“楼主!你留在地上,我带人下去。”

危流觞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你们都别下来,一个也不准,”随即看了身旁的解罗一眼,有些怨愤地盯着她,道:“你陪我下去。”

解罗默然,半晌点了点头,看见危流觞不顾身上穿着的干净衣裳,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她站在地上,心里闪过千百个场景,最终还是自嘲一笑,跟在危流觞后面下了那个黑漆漆的洞。

就在这刹那之间,她已经看到自己这一世的终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夕阳的余晖已经洒满了整个沧浪江水面。紫红色的晚霞懒懒地铺展在晖光之中,倒映在水里,随着波光闪动,有种温柔而安逸的情调。

半个天空都已经是深蓝色的了。今天的迷海郡没有雾,一切都在目光中清清楚楚,展现着最自然的风貌。而这片水域,除了风和水流动的声响,只偶尔有一声马的长嘶,只是为天地又添一分苍凉。

战恒乾坐在马背上。他没有看身后那原本是水神庙的地方,也没有意思要下马去看看那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危流觞和解罗下去之后,这么久都没有再上来。他只是出神地盯着水面,而仿佛有着言语道不出的默契一般,他身边跟来的所有将士,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地等待。一行人静静地望着缓缓流动的宽阔的江面,连时间都仿佛终止。

而江的上游,却仿佛有渔人的歌,顺着江水一般漂了下来:

“浩淼烟晖,

阔江霞绯。

白帆波面,

鱼鸟浪飞。

渔歌旋网,

落波水催。

收纲拢绳,

鳞鱼虾堆。

天秋高爽,

风过雁归。

斜阳江水,

暮钟晚炊。

潋滟舟返,

船载笑眉。

惯看江渚,

唱晚江陂。

人间美景,

当数帆回。

人间美景,

当数帆回。”

那声音忽高忽低,几个起落,唱唱又停停,终于彻底地不见,消失在了风里。

夕阳的光终于连最后一丝也消失了。

经历过那个场景的将士们,在后来的日子里谁也无法说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了,总之似乎是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要做什么,该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只觉得那天的江景特别的美,那渔歌特别的好听。

而危流觞在入夜时分,终于拖着昏迷不醒的陆苍蓝上了地面。她是孤身一人拖着陆苍蓝出来的,解罗没有和她一起。只不过在她把陆苍蓝交给战恒乾照顾之后,又下到洞里,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朵罂粟花。

当夜战恒乾便派人将那个洞封住,几个月后,在那片土地上,又重新盖起了一座水神庙。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你们看不懂,说实在的,我好象一不小心把它写成灵异惊悚文了(难道是最近看了《鬼吹灯》的原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一部里,不会交代在那个地洞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地洞里发生的事非常重要,改变了危流觞和解罗各自的人生。下一部《饮水宫闱》里,我会揭露这个秘密,不过,只怕要等很久才会写了。

第四十五章

危流觞坐在小椅子上,伏在床边,脑袋搁在被子和床单上睡得正香。房间里静悄悄的,地上映着光照进来窗格的影子,桌上油灯里只留了一点烧成灰的灯芯。

一只手摸到她脸上,轻轻划过脸颊,然后收了回去。危流觞感觉到被骚扰,皱了皱眉,万分不情愿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懵懂地瞧着床上已经坐起来的人。

下一刻,她完全清醒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很痛吗,身上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她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陆苍蓝醒过来时就已经稍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伤很多,大多是被砸伤,却几乎没什么被火药炸伤的痕迹。明明谢万福是在那么狭窄的洞窟里点燃了火药的引信,只在刹那之间他就被气流轰得晕死过去,虽然没有了之后的记忆,但以常理来说,他身上绝不应该只有这些小伤。如果不是有其他的原因,那就一定是奇迹了。

陆苍蓝将这些疑惑藏在心底,只道:“还好,这些伤都不碍事。”

危流觞松了口气,一瞬间,陆苍蓝似乎看到她眼里有恐惧消退的痕迹。但怎么会是恐惧?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想应该是看错了。

危流觞眷恋地看着他,微笑道:“感谢老天让你还留在我身边。”

陆苍蓝心里一惊。危流觞此刻的神情和语气,都十分陌生,完全没有了从前那种天真无知的感觉,流露出一种不符合她年纪,也不符合她性格的苍凉。不过下一刻,危流觞就跳了起来,倾身揽着他亲了一口,神采飞扬道:“好了,我们大家都没事就最好。你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叫人做。”

陆苍蓝看见她又恢复正常,顿时打消了之前的疑虑。想来她只是因为他受伤的事,有了心境上的变化,所以才和以前的她有所不同。陆苍蓝道:“先别急,去取把镜子来照照你自己。”

危流觞不明所以,起身去拿了把铜镜,才对着自己照了一下,就惊恐地大叫:“我的天!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镜中,昔日美人眼睛肿的像核桃不说,眼睛一圈都是黑黑的,头发乱的像稻草散在脸颊旁,整副容颜都只有用憔悴来形容。

陆苍蓝不由得笑了起来:“楼主这模样,走出去只怕要吓到人。”心下却一阵柔软,知道她一定是守在自己身旁,日夜不休地照料,才成了这副模样。于是问道:“距我离开那日,已过了几天?”

危流觞扳起指头数了数,心不在焉地回答:“六七天了吧。”只对着镜子猛照,四处摸索着梳子。

陆苍蓝心道难怪身上伤口不太痛了,原来已过了这么多天,又问道:“恒乾他找来了解罗?我见你面上藤蔓已经完全消失了,是她帮你解的毒吗?”

危流觞动作一顿,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镜子,也不转身看他,只笑道:“是啊!要不是战将军及时带着解罗回来,如今你可就见不到我了!”

她指着桌上一株罂粟花,道:“你看,这是解罗临走前送给我的花,是不是很美?”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那株罂粟花,却娇艳欲滴地绽放着,那颜色是其他花放在阳光下也比不上的。舒展的枝叶和盛妆的花朵,这株罂粟,的确是万里挑一的美丽惊人。陆苍蓝看了一眼,就不由得脱口赞道:“好花!”

危流觞笑了笑,在光线昏暗的角落,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悲伤和怅然。

陆苍蓝不经意看到,顿时再度一惊。这次他终于确定,毫不迟疑道:“觞儿,你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以前都是叫楼主,因为觉得那样既有调侃的意味,还有一种别样的亲密,就像危流觞也从不试图叫他的名字,从来都是叫殿下一样。但是这次,总觉得露出怅惘笑容的她,像风一样会转瞬消散,因此心惊之下,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最亲密的名字。

危流觞也是一怔,随即恰到好处地露出有些喜悦而羞赧的神情,手指拽着裙侧依言走了过来。但陆苍蓝疑虑之下,只觉得那神情太过恰到好处,倒有三分不真实了。

危流觞重新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仰着脸看他。

陆苍蓝只盯着她,却久久不说话。危流觞被看得心悸,差点就要维持不住平静,然而最后还是自然地笑了笑,道:“做什么这样看我?”

陆苍蓝伸出手,扣住她下巴,拇指在她唇瓣上流连,神色却很平静,道:“觞儿,你有话想说吗?”

危流觞扶在床舷的手被袖子刚好遮住,蓦然之间用力收紧,面色却半点未变:“当然有了,你是怎么被我们救出来的,还有青芫已经被抓住了,这些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陆苍蓝仔细地观察她神色,但危流觞神色无辜,眼睛里十分清澈,不似作伪。他放下了一半的心,又道:“怎么我醒来,你似乎都没有太开心?”

危流觞这次只望着他不说话,良久才挣开他的手,垂下头低声道:“开心?若说你大难不死,我的确是开心的。可是我想到你那么随性地任自己陷于危险境地,为了我做事莽撞,根本没有一点你平时的样子,我就一点也不开心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总觉得,我留在你身边只是麻烦。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在一起?”

陆苍蓝这才知道她是在担心什么,怅惘什么,顿时放下心来,随口安慰:“怎么,一向率性而为的你也会有这些不必要的担心吗?真不像我了解的你了。”

“纵然是再无法无天的人,也有属于他自己的忧虑,我不过是有些小小担心,这再正常不过了。”危流觞立刻辩解。

陆苍蓝不置可否,有些艰难地弯□去吻了她一下:“我倒希望,你别再有这样的担心。”

他难得温柔地望着危流觞,叹道:“没有遇见过你,能冷静处事的我早就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若是没了你在身边,那才是最需要担心的。”

危流觞怔怔地听完这句话,良久都没有再接话。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只听见模糊不清的声音传了出来:“现在才说这些甜言蜜语……你太狡猾了!”

陆苍蓝摸了摸她的头,好心道:“觉得闷了,就把头抬起来。”

但看着危流觞连耳朵都红了的这个样子,只怕她要在被子里蒙上很久了。

这时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危流觞叫了侍女进来服侍,又回她自己的房间梳洗了一下,随即去厨房逛了一圈。不一会儿,带着战恒乾和几个端着菜的侍女回到了陆苍蓝的房间。

战恒乾站在陆苍蓝床前,爽朗地笑道:“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幸而殿下所受只是皮肉伤,恒乾真是庆幸不已。”

陆苍蓝道:“辛苦你了。恒乾,可是你带人找到我的?”

战恒乾看了一眼危流觞。

危流觞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已经拿了一双筷子开始偷吃,并且往一个青瓷碗里夹了些菜。正往桌上布菜的两个侍女都笑着看她。

战恒乾收回视线道:“是。当时危楼主刚刚解毒,非要与我们同去,最后在水神庙找到了你。”

陆苍蓝没有纠缠其中细节。他对战恒乾十分放心,很相信他的能力,因此只是提了提这件事,没有深思。但数年后回想今日,他只恨自己为何没有继续问下去,竟失去了一次察觉不对从而逼问真相的机会。

但当时的他,只是开始询问谢万福和青芫的情况,而战恒乾也不再提刚刚的话题,只一板一眼地详细说起青芫的身世。

危流觞端着碗筷挤到床边来,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她是个心机深的坏女人,直接关牢里去不就得了。”说起青芫,她的神色竟有几分怨毒和刻薄。

陆苍蓝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神色,却什么都没说。危流觞喂过来一口菜,他张嘴,安静地吃了下去,一言一句都不再提青芫。

危流觞知道自己露出了丑陋的神色,但她满不在乎。既然掩饰不了恨意,那么让陆苍蓝看到也无妨,她手上一口口喂着陆苍蓝吃饭,在心里默默说道:“伤了你的人,我怎么恨都不为过。”

战恒乾无言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这两个人在一起时,周围仿佛有一种气场,无比的契合,让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来。

危流觞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绝世容颜上刻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坚定。那样冰冷决然的眼神,让阅过千军万马、战火嘶啸的他,都不由自主地敬畏而顺从。

危流觞道:“战将军,今日水神庙的事情,将来殿下如果不问,我希望你也不要细说。如果他只是随意提及,请告诉他是你找到的他,我只是随行,什么也没有做。”

在那样的气势下,战恒乾纵然知道其中有天大的秘密,纵然明白答应下来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恶果,但他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点了点头。

危流觞感谢而客气地向他笑了笑,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美丽的青楼楼主的模样。她行礼离开,走开三步又回头,平静地补充:“谢万福已经死在水神庙,关于他的通缉,可以撤移了。”

第四十六章

陆苍蓝和战恒乾商量好,再过半个月,伤差不多养好以后就离开迷海。除了水神庙他受伤一事之外,这次迷海之行,算是相当风顺了。

第二日早上他醒来,因为全身的伤只能勉强下床走动。侍女伺候了洗漱,又在房里用过了早膳,直到雾气都浓了起来,隔壁危流觞的房间竟然还没有半点动静。

陆苍蓝只道她是前几天累了所以今天睡得晚,也没怎么在意。他看到昨天桌上还在的那盆罂粟已经不见了,便随口问了句是不是搬出去了。

被问话的侍女答道:“回殿下,奴婢没有在院子里看到罂粟花。可能是被姑娘搬走了。”

陆苍蓝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立刻道:“去看看姑娘是不是在睡觉。”

那侍女迟疑道:“那岂不是会吵醒了姑娘……”

陆苍蓝心里越想越是不对劲,喝道:“快去!”

那侍女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退下了,陆苍蓝听到隔壁房间咚咚的敲门声。他屏息等着,但那侍女敲了一声又一声,叫了一句又一句,房中始终没有任何应答。

陆苍蓝终于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隔壁,用蛮力打开了房门。

床上空空如也,房间里根本没有人,危流觞带来的那个没装什么行李的小包裹也不在。

危流觞和她的罂粟花,连夜潜逃了。

危流觞其实本来很想留下一封柔情百转滴满泪的信再走的。她四处搜刮翻出了信纸,结果大半夜的又不想自己磨墨,对着两张发黄的纸发了一会儿呆,觉得终究还是写不出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借口。

她笑了笑,把身上陆苍蓝给她的华丽衣裳脱掉,换上小包袱里最最普通平常的布衣,挽了头发蒙了面,催促着自己走出房间。

多年来小偷小摸的手艺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她悄悄潜入陆苍蓝的房间,去拿白天忘了拿回房的那盆罂粟。

该走了!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床的方向去了。危流觞不知道自己白天是不是下意识地把罂粟留在了他房里,只为找一个晚上再来看他的借口。

她知道,陆苍蓝对她的气息是不设防的,所以她很放心地站在床边看着他。明明该是共度一生的良人,可是此刻,她却有必须要放弃的理由。

此夜风景,谁的马不安分地在夜里嘶鸣,惊扰她的凝视。危流觞转开目光,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轻轻地走出房间。凤沙县夜间的雾气就和她的心同样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抱着那盆罂粟花,站在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下定决心似的奔出了客栈。她轻功卓然,没有引出任何动静。守夜的人在这样浓的雾里,根本不曾发觉她一晃而过的身影。

她不敢在客栈偷马,只好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找了一户有马的人家,在马厩的地上留了银两,牵着那匹温顺的马离开了。

这一路,她危流觞敢有任何停留,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天亮的时候,危流觞没进海山城,在城外找了一家早点铺,栓了马略作休息。要了一碗阳春面,背对着众人解下蒙面的布巾吃起来。细细的面条和葱花,青菜几根,是她从未试过的朴素,但危流觞尝了尝,却觉得此刻即使是山珍海味,吃到嘴里也不过和这一碗阳春面一样平淡无味。

那盆罂粟花被她好好地抱在胸前,一直开着未曾衰败。危流觞买了几个饼包好当作干粮,找店家要了一桶水,给罂粟花浇上。

水珠顺着叶片滴落在土里,危流觞见这花刚浇过水,也不可能抱着上路了,就坐在铺子里等着花盆底不再渗水。她百无聊赖地伸指拨弄着花瓣,柔软的触感让她稍稍缓和了下心情。

突然,透雾而出的阳光被遮住,危流觞整个人处在了阴影之中。她抬头,面前站着的人银发长发,冷俊面容,竟然是那只见过一面的雪妖苍负雪。

危流觞下意识地抱住了罂粟花的花盆,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妖怪。

苍负雪冷冷道:“我知道你,前几日你躲在楼上看我和解罗,我记得你的气味。”

危流觞不说话,明明没有风,那罂粟花的叶子却摇动了数下。

苍负雪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解罗?”

没有人回答他,叶子也不再动了。

苍负雪等了半晌没有动静,顿时不耐烦道:“你装什么,以为你变回原型我就认不出你吗!这花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元神,平常的花哪有这么妖异的。”

危流觞默默地看着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花盆。即使苍负雪说着这么多话,那罂粟花都不再动一下了。

苍负雪终于疑惑起来,转向危流觞,“她脱离元神了?去了哪里?快告诉我。”

危流觞道:“她就在这里。”

苍负雪松了口气,然而再叫了解罗几声,那株罂粟也没有变成曾经那个妖娆万千的红衣女子。他终于忍不了了,劈手就要夺过花盆,谁知危流觞却松了手,把花递给了他。

“虽然解罗托我照顾这株罂粟,但我想,她内心深处,还是更想陪在你身边吧,”危流觞淡淡道,“现在她只是一朵花了,如果你还有心,就好好照顾她吧。”

苍负雪的瞳孔蓦地瞪大,他一字一句道:“只是一朵花?你告诉我,什么叫‘她只是一朵花了’?”

危流觞却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道:“……若是照料得当,也许只要十年,也许还要百年,她就能再修人身,回到你身边。”

苍负雪抱着那株妖艳的罂粟,呆呆站在早点铺前。危流觞背好包袱,转身就要去牵马。只听背后苍负雪轻轻道:“她怎么了?”

危流觞盯着远方雾气中隐隐浮现的山峦,漠然道:“触犯天禁,被打回原型。这样的惩罚,你可满意?”

苍负雪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触犯天禁?……解罗她做了什么?”

危流觞不答,抬步要走,苍负雪却大喝:“站住!”他三步两步绕到危流觞面前,死死地盯着她:“人类,不要和我开玩笑。解罗是迷海最强的妖,她根本不可能做傻事触犯天禁,她到底去哪了?”

危流觞道:“我记得解罗说过,只要她法力一日不失,你就不能离开雪山。那你告诉我,现在你怎么会在这里?”

苍负雪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危流觞低声道:“回你的雪山去吧!看你这个样子,原来你并不是那么不关心她,不在乎她。她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说完,绕过已经怔愣在原地的苍负雪,上了马离开,向雪朝而去。百步之后,危流觞忍不住回头,苍负雪还站在原地,那空旷的城外平原上,他的身影看起来极其的孤单,就好像雪一样,冰冷而又虚幻。

三日后,雪朝。

危流觞牵着马,慢慢地走过花朝街。走过幽古的文杏馆,走过热闹的有间茶楼,走过金碧辉煌的金屑钱庄,走过装潢高雅的锦绣缎庄,走过胭脂阁和映红居,走过倚绿楼和闲池阁,最终停在风烟霜月楼的门口,扬起脸仔细看着这几十年的地方。

在这里度过了许久,却从来没有站在门口,好好地看它一次。此刻用心地看去,才发觉它的宽厚,发觉它的古朴,发觉它的静雅。危流觞看了良久,才又迈出脚步,牵着马走进前院。

快冬天了,雪朝也慢慢地冷了起来,繁花锦池却依旧枝繁叶茂,开的漂亮。危流觞将马给了前来迎接的人,解下蒙面布巾,缓步走入主楼。

有人在弹琴。

屏风后,南羽空璇和慕喜爱各执一角高台,横琴在膝合弹着曲子。琴音清冷,不带情绪,只偶尔有声转调,呜咽如同说不出的怅惘。危流觞听了听,走上中间高台,就着一身布衣,开始舞蹈。

不讲求形貌,不讲求姿态,不讲求情绪,甚至连节奏都是随意的。她并非想要跳舞,只是突然之间,很想做些什么,来忘怀一切,来放空自己,只要跟着琴音摆动身体就好。

南羽空璇和慕喜爱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疑问——危流觞怎么了?但看她在台上疯癫的模样,她们却又下意识不太敢停下手中的音乐。

突然,琴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扭曲,某一根弦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而很快的,再一次拨弄之后,“铮”的一声,弦断了!

南羽空璇抬手,按住犹自震荡不休的琴弦。戛然而止的琴声,令台上舞动的危流觞,忽然像是崩溃一般地跌倒在地,捂住了脸。

慕喜爱轻轻放下手中的古琴,踏一脚高台,借力纵身跃到危流觞身边。她伸出手,看着危流觞的背迟疑了一下,随即蹲□,揽住她轻声道:“流觞,怎么了?”

南羽空璇也跃了过来,俯身担忧地看着她。

危流觞突然抬起头来,大吼:“我要饿死啦我要困死啦我三天没睡过觉啦!!!你俩还弹这么有气无力的曲子,真是让人伤悲——二楼看戏的那个谁谁!叫厨房给我送饭来!”

说完,挺有精神地站起来掸掸破烂布衣上的灰,大声道:“时央——时央——快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换衣服!”说完看也不看南羽空璇和慕喜爱,跳下了中间的高台。

南羽空璇和慕喜爱只见时央立刻被危流觞的“狮子吼”吼了下来,同她一起上了楼,应该是去隔浦莲近拍换衣沐浴。过了不久,厨房犒劳归来的楼主大人,做了一桌菜,端上了二楼雅间。

危流觞换了身宽袖青衣下到二楼,发现南羽空璇和慕喜爱坐在一楼盯着自己,颇不自然地笑道:“看着我干嘛?你们也饿了?饿了就上来一起来吃啊。”

时央却没有跟着危流觞,匆匆下楼,从主楼的后门去了后院,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

南羽空璇认真道:“你不想说,我们不会问,不过流觞,你不用装作开心的样子。如果心里难受,别逼着自己笑。”

危流觞倚着二楼栏杆,朝她笑了笑,苦涩道:“我知道。只是有时候,除了笑,你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做了个别担心,让她们做自己的事去的手势,走进雅间去吃饭了。

慕喜爱轻轻拉了南羽空璇一把。两个人一同上楼,觉得还是不能让危流觞一个人,因此去了雅间里陪她。危流觞正吃着,突然来了两个人盯着自己吃饭,颇为不自在,只好翻来覆去地道:“别看着我,我没事的。……你俩都没事做吗,这么闲非要盯着我吃啊!……我说你们怎么只坐着连话都不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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