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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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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连解罗也不知道谢万福的存在。战恒乾和陆苍蓝交换一个眼色,道:“不错,据我们的查探,是有一个人在背后暗中挑起这些事端。也许就是在你入山闭关之时,这个人接近了苍负雪,并劝说他反抗你。”

解罗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我更要助你们一臂之力。他日若得到此人下落,还请告知我一声。”她面色沉沉,再向众人一福,红袖一摆转身走出了大堂。

众人用完晚膳,也没话好说,各自散了先去休息。这几日服侍危流觞的仍是青芫,她伶牙俐齿手脚勤快,又懂得看人脸色,虽然比不得时央与危流觞多年默契,却也十分能干讨喜,不愧是陆苍蓝带来的丫头。

这客栈虽然已极为上等,但自然还是比不过风烟霜月楼和陆苍蓝之前住的宅邸。青芫命人抬了木桶进房,又打来热水,撒些简单花瓣香料泡在水里,以手试了试水温之后,才请危流觞沐浴。

危流觞见她性格乖巧,人长得也灵秀美丽,不由得问道:“青芫,你原本家世不错,后来才家道中落做了丫环,是吗?”

青芫惊讶地抬起头道:“小姐怎么知道?”

危流觞微笑道:“你如此聪慧,言行举止都有气度,可见你必定受过良好教导,绝非一般贫困人家的女儿可比。”随即叹惋:“做丫环委屈你了。”

青芫立即摇头:“怎么会,能服侍太子和小姐,是青芫的福气。”表情自然,毫不作伪。

危流觞心下有种怪异的感觉一闪而过,正要出口询问,门口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楼主?”

是陆苍蓝的声音。

青芫笑了笑,提高声音道:“小姐在沐浴呢,一会儿就好了!”

陆苍蓝似乎是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随即门外就没了动静。

危流觞沐浴完后,穿上陆苍蓝路上为她添置的衣物,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殿下?”

陆苍蓝开门,才看到她便皱眉:“头发怎么不擦干,快进来。”外面雾浓露重,天气清凉,湿着头发容易发作头痛。

危流觞笑嘻嘻地从身后晃出一条擦身的布递给他:“等着你来帮我擦呢。”

陆苍蓝本想板着脸教训她,然而一向的冷漠竟然都维持不住,微笑了一下,接过布来,牵着危流觞进房,将她按到椅子上坐好,手上已经握着布抚上了她湿漉漉的发丝。

危流觞道:“堂堂太子殿下为流觞擦头发,流觞要怎么回报呢?”

陆苍蓝见她装模作样,便道:“不如今晚便与本太子同榻而眠罢!”

危流觞大笑:“殿下,流觞虽然愿意,但是此间人多嘴杂,日后就难封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了!”

陆苍蓝草草将她头发擦干,将布扔到一边,手一身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扛到肩上,大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扔到榻上,道:“我们不妨试试,看谁敢多说一句闲话。”

危流觞眼睛亮亮的笑着仰视他,道:“好,那我们今晚盖棉被聊聊天好了。”

陆苍蓝在床头坐下,伸手轻抚她柔滑脸颊,良久叹道:“算了,你还是回房罢。”

“嗯?”

“你若这样躺在我身边,我实在不能保证只是盖棉被聊聊天,”陆苍蓝俯身,在她唇角磨蹭着亲吻,模糊道:“快嫁给我吧,楼主。”

次日,危流觞正模模糊糊地梦着不知谁和谁大婚的场面,忽然听到几声巨响,间或几声怒吼。她烦躁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要堵上耳朵,结果下一刻就被一声宛如爆竹爆裂的巨响彻底惊醒了。

她惊吓地坐起身来,抚了半天心口才定下心,知道外面是出事了,赶紧下床,连鞋也顾不得穿,匆匆奔到床边向客栈的院子里看。

只见原本整齐精致的小小园林现在面目全非,花草假山七歪八躺地散了一地,好不狼狈。院子中,解罗一身红衣短打缀着厚重银饰,头发高高盘起插着满头银簪,臂间一条长长的披帛正随风舞动,不是启国传统的服饰,却别有韵味。她对面站着一个满头银丝的男子,此时正怒瞪着解罗,丝毫不为解罗那蛊惑人心的绝美容颜所惑。

只见他月白长衣,身姿挺拔不说,那张脸端的是潇洒绝伦,英俊得足以令世间女子魂牵梦萦,再配上那一头银白的长发,直宛如谪仙一般,不染半分人间烟火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雪般高洁的人物,此刻怒红了眼吼道:“花妖!你有本事,杀了我好了!我苍负雪绝不会再傻到被你囚禁圈养!这种一点自尊都没有的日子,我过够了!”

解罗再不复昨日那悠闲娇笑的神态,苍白了脸色恍惚道:“是吗……你真的觉得我没有给你自尊吗?”她似是受到极大打击,摇摇晃晃地站着,话音刚落便捂住胸口,咳出了一口鲜血。

苍负雪丝毫不为所动,厌恶而冷漠地看着她:“别再装了!你花妖大人的本事多高,整个迷海没有妖敢不听你的!装什么虚弱!”

解罗定了定神,双手结了个印引起一道银光闪烁着隐入胸口,随后面颊才恢复了些血色。她定定地看着苍负雪,慢慢笑了起来:“你既然知道,又怎么还敢反抗我?苍负雪,你在我眼中,不过如同蝼蚁一般弱小。我要你回雪山思过百年,从此不许为乱人间,你以为自己能拒绝得了吗?”

她笑容如同罂粟一样艳丽蕴含着毒素,然而危流觞在楼上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有盈盈波光一闪,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苍负雪一怔,随即皱紧眉头一声不吭地抬手,一道夹杂冰刃的暴风骤然向解罗袭去,后者面色未变,只轻轻一挥袖,那风就化作千万红色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

解罗叹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随即手掌翻动指向对面的苍负雪,苍负雪手足处立刻被一朵一朵的罂粟花结成镣铐缠绕着收紧。她抿了抿唇,最后手臂决绝地一划,苍负雪的身影便渐渐淡去,直到最后一刻,他看着解罗的眼神,都是充满愤恨的。

解罗站在原地,看着苍负雪原本所在的位置看了半晌,疲惫地闭上眼睛,道:“太子殿下,我已将他送回雪山,只要我法力不失,他就不能下山。刚刚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虽然的确有人劝他反叛,但他早已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四十二章

危流觞虽然对解罗并无好感,却隐隐明白了她这么多年来对苍负雪所付出的心意。然而刚刚那一幕,苍负雪对解罗的所作所为都带着明显的难以抹消的厌恶仇恨,可想而知解罗的心里有多么难受。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孤伶伶的解罗,房门外传来青芫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起身了吗?”

危流觞让青芫进来,洗漱打扮,心里却还反复揣想着刚刚的那一幕。弄好之后下楼去,第一眼就看见战恒乾对解罗抱拳,似乎是在告别。

危流觞下意识就喊:“你就这么走了?”

解罗在门口一愣,回头看着她笑了笑:“怎么,舍不得姐姐我?”

危流觞真恨自己刚刚是中了什么魔要叫那一嗓子。

解罗道:“危楼主,你虽然对我诸多不满,可我却是拿你当妹妹看的。这天上人间,遇见一个和我这么相似的你,可真不容易。日后你若是遇到麻烦,来这雪罗客栈给我留个口信,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说完,她对陆苍蓝行了个礼,红色的披帛一扬,便只剩下了纷纷洒洒飘落不休的罂粟花瓣,再无人影了。

危流觞想到她是要回去和苍负雪相看相厌,心下隐隐替她觉得难过,陆苍蓝已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道:“昨夜睡得可好?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今日就走。”

危流觞只觉得事情解决得太容易了些,疑惑道:“今日就走?那谢万福怎么办?”

“我已派人在迷海郡各城各县的出入口及道路上派兵盘查,只要他还在迷海就不用担心找不到他。只怕此人太过狡猾,早已离开迷海,去了别处生事。”

危流觞道:“谢万福如此工于心计,让他逍遥法外,我总觉得不安。”

陆苍蓝道:“楼主又不安什么?他胆子再大再敢做,也是一万个伤不到你。”

危流觞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挽着他手臂一同去用早膳了。

本以为此次来迷海郡一定是诸多凶险妖魔大战,没想到只遇到一个千年老妖怪解罗就什么都解决了,倒让危流觞觉得不过瘾了。随行的数千士兵大多散去各地盘查谢万福的行踪,陆苍蓝只带着小批人马踏上了回雪朝的路程。他此次来迷海,最大的收获并非解决妖怪横行迷海一事,而是巡防民间,很是树立了一下太子的威信。

趁着早晨雾稍微淡一些众人便出发了,危流觞嫌马车坐的闷,便和来时一样蒙着面纱骑马。

陆苍蓝怕她无聊,时不时搭句话,让危流觞自得其乐地说上一大段。然而不知怎地,危流觞的话也越来越少,到后来陆苍蓝察觉有异,皱眉道:“你怎么了?”

危流觞轻轻一勒马,被面纱遮住的脸上浮现不自然的晕红:“我觉得头有点晕……”

战恒乾本在前面领路,这时见后面没跟上来便策马回转,担心道:“楼主莫不是着了凉?”

陆苍蓝翻身下马,伸出双臂把危流觞抱下马来,吩咐道:“叫御医来。”随即抱着危流觞上了马车。青芫等侍女都知道情形不对,连忙打水翻找手巾,候在马车前等着被叫进去伺候。

陆苍蓝揭开危流觞的面纱,登时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危流觞嫣红面色之下,隐隐生出了青色的藤蔓般的纹路,如同刺青一样蔓延在危流觞的左脸颊下侧和颈侧,看上去妖异而不详。

不过片刻,危流觞已头昏脑胀,只觉得脑袋里痛得不得了,身上也热得不得了,勉强睁开眼就看见陆苍蓝凝重的目光。她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浅笑了一下聊作安慰,道:“怎么……我是怎么了让你这个神色?”

陆苍蓝不答,在她闭上的眼上亲了亲,把人紧紧揽在怀里,沉声道:“御医呢?”

“回殿下,御医已到了。”

陆苍蓝嗯了一声,道:“青芫和御医一同进来。”

随行的御医是玄机皇帝亲自挑的。刘御医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来玄机皇帝遇到什么病痛,都是第一个宣他。此次让陆苍蓝来这迷海,毕竟有些不放心,于是让刘御医随行。

陆苍蓝明白这次的事情定然是超乎寻常的严重,于是也不管危流觞的脸会被这刘御医看到了,只将人抱在怀里让刘御医观察她面上纹路:“刘御医,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青芫端了盛水的金盆和若干手巾上得马车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马车外间将手巾润湿,只是上车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眼被竹帘隔着的马车内间。

刘御医道了一声“惊扰姑娘,殿下恕罪”,便仔细观察起危流觞脸上的纹路来。他年逾花甲,强自按捺住看到危流觞面容的惊艳,尽力平心静气地只观察那纹路。他看危流觞意识尚算清醒,把了把危流觞的脉之后,小心问道:“姑娘身上可有哪些难受的地方?”

危流觞这时又热又痛,额上都渗出了汗,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了,只下意识回答:“热……头也痛……”

陆苍蓝立刻道:“青芫,手巾。”

青芫从帘外递来一个盛好冰过的手巾的金盘,陆苍蓝接了放在案上,拿起一张给危流觞拭汗。他抱着危流觞,早知道她身上烫得出奇,然而也只是一语未发地静静动作。

刘御医再搭脉半晌,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姑娘她……”

陆苍蓝淡淡道:“跪什么,起来说话。”

刘御医不敢起身,颤声道:“姑娘这是中了毒。”

陆苍蓝反倒一笑——又是中毒?上次他未能在她身边,只赶回去看到她已然昏迷的睡颜,而这回,人明明一直在他身边,可说是从来不离三丈,竟然也能莫名其妙地中了毒?他眼神冰冷,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什么毒。”

“回殿下,这毒,是妖怪身上带着的妖毒……臣见识短浅,尚看不出这是何种妖物所致,也就不能对症下药,怕错一步反倒害了姑娘性命,”刘御医道,“只是姑娘脸上毒纹已蔓延开来,若是触及眉心,便再无救药……恕老臣直言,两日内若寻不到解药,姑娘这条命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陆苍蓝动作一顿,随即扔下手巾,拔出佩剑来对着自己的手腕就是一刀——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被陆苍蓝另只手拿了桌上空杯,一滴不漏地接在杯里。

刘太医只看得触目惊心,大叫道:“殿下千金之躯,请万万保重,如何要做这等事!”

陆苍蓝看也不再看他一眼:“下去。”只专注地看着杯里越来越满的血液。

刘太医隐约知道皇室血统能克制妖物的说法,便知道眼前陆苍蓝是要做什么。他虽然知道其中利害,然而陆苍蓝冰冷阴沉的脸色任谁都知道此刻不宜多说,只好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拜退下了车。见众人都在车外等候,只摇了摇头,叫一个丫环着纸墨来,开了一张补血养气的方子,又写了许多愈合伤口,迅速止血的药,叫人速速送上。

青芫跪坐在外间,自是将内间刘御医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面无表情地从车外丫环们手里接过愈伤生肌的灵药,小声请道:“殿下要青芫为您上药么?”

陆苍蓝听不出喜怒地“嗯”了一声,青芫便掀开竹帘挪了进去,只见那茶杯已接满了血,陆苍蓝只点了穴道止血,腕上伤口极深,看起来狰狞而残忍。

青芫不敢多言,手脚麻利地擦拭伤口,涂上膏药,最后以纱布裹好。还未退下,陆苍蓝道:“将那杯血分作两半,一半留下,一半拿去给御医制药。”

青芫应了声是,便小心地再取来一只茶杯,按照陆苍蓝所说分好,拿着半杯珍贵的鲜血去给刘御医。刘御医见了,只是不断叹气,脸上半分喜色也无:“这血离开人体,失了帝王之气,又有何用!唉!真是命啊!命啊!”

马车内,陆苍蓝小心地将半杯血灌入危流觞口内,好在危流觞还能吞咽,虽然血腥难忍,但烧糊涂了也不觉得那些,只是本能地吞咽着。陆苍蓝命青芫取来漱口用具让危流觞漱了口含了香片,又取来一条手巾擦干净她唇边,这才抱着她安静下来了。

战恒乾早在陆苍蓝传御医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就带着一队人马折回凤沙县,期望可以找到解罗,让她出手相助。然而当他们回到雪罗客栈,解罗却并不在,问小二,小二则说解罗若是上了雪山,一两个月不再下山也是常事。

陆苍蓝等了一个时辰,战恒乾已先遣人回来报信。陆苍蓝听着那人说解罗不在,战将军已经带人上山去寻,面色仍是阴沉未变,只点头示意知道,就又抱着危流觞闪回了马车内间。

战恒乾不在,队伍里只有副将主事。他见陆苍蓝迟迟没有吩咐,再不迟疑,立在马车前道:“此地位于荒郊野外,夜间浓雾弥漫不说,露宿就已容易使人着凉。末将恳请殿下下令回转,至少在那凤沙县内,姑娘可以休息得更好些。”

陆苍蓝不置可否,那副将等了一会儿,还是横了横心一咬牙,率领队伍踏上来路,重新回到凤沙县。

陆苍蓝亲眼见着那妖毒藤蔓一点一点以微小的速度往危流觞眉心生去,心知自己的血终究还是没有用,不由得万分失望。然而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知该对谁说,只坐在马车里,更加搂紧了怀中那濒危的人。

第四十三章

到凤沙县后,陆苍蓝抱了危流觞下车,重新住进了雪罗客栈。危流觞已经彻底没了意识,昏迷不醒,怎么叫都不再有反应。陆苍蓝喂她喝了些水,怕她饿着又努力让她咽下去了一碗粥,之后便再无事做,只能无能为力地坐在床边,看着预示死亡的藤蔓越来越长,已在危流觞左眼角开出了一朵深色的刺青花。

他知道这次比上次的情形更为凶险,无论周围下人怎么劝,也只是默默守着不肯休息。桌上的烛灯就这样亮了彻夜,而他不睡,客栈里随侍的下人也没有一个敢睡的。

天亮的时候,战恒乾又派了一个人下山来报信。山上积雪太深,地形复杂,常人难以前行,更别说是搜山寻人了。那人除了报平安便说不出其他的什么来,陆苍蓝深深失望,烦躁道:“下去吧。”随即起身,看样子竟是想要亲自上山一趟。

下人们顿时大惊失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纷纷恳求太子贵重之躯,没有战将军保护在侧,万万不可孤身犯险。陆苍蓝虽然没有大怒,但身上散发出来的寒冰之气,让屋子里七嘴八舌的恳求都蓦地止住,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正在此时,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危流觞却喃喃呓语道:“不要……殿下,不要?不要走!”

陆苍蓝本已铁了心要亲自去寻解罗,然而这声音一旦入耳,就知道怕是再也走不了了。只好长叹一声,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握着危流觞的手,也不管她究竟听不听得到,轻声安慰。

这一天,陆苍蓝的手腕便已在灵丹妙药的作用下,没有昨日那么痛了。刘御医不敢违抗陆苍蓝命令,纵使知道无用,也还是以陆苍蓝的血入药,做了几种消减毒性护住心脉的药,都拿给危流觞服用了。只是危流觞面上妖藤未曾褪色半分,也并没有停止蔓延,陆苍蓝的心就渐渐凉了。

这一日人人都过得分外煎熬,待在客栈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陆苍蓝后来就将自己锁在房里,谁也不准多余地进去伺候。众人都觉得危流觞必死无疑,私底下小心交谈,都说太子是着了魔,竞为一个女子如此失态。

到了晚膳的时候,陆苍蓝终于出了房间,坐到大堂去,让青芫在一旁伺候用膳。陆苍蓝吃得极慢,似乎胃口不好,才动了没几筷就放下了。他静坐半晌,突然道:“其他人退下,青芫留下。”

众人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但是坐下人的,听从命令不问理由是最基本的,于是大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了陆苍蓝和站在一旁垂着头的青芫。

陆苍蓝的视线慢慢扫到青芫脸上,淡淡开口:“你的身世,倒是伪装的很好。”青芫抬头,平日小心谨慎的温良眼神全然消失,她几乎是有些放肆地在笑着,道:“殿下既然认定了是青芫做的,那我也只有认了。可是,殿下现在才察觉这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

她挑衅地看着陆苍蓝,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仇恨和讥嘲。

陆苍蓝面色平静,尚看不出心思,只道:“很好,你所做所为,的确超出我的防备,是我输了。”

青芫道:“我老父被皇帝冤杀,全家上下只留我一个活口,这许多年来,我都是在等这一刻,殿下又怎会防得了我多年之功呢。”

陆苍蓝道:“你要什么。”

青芫冷笑道:“以我之见,甚至都不必再动你,只要杀了危楼主,自然能折磨你一生一世,父债子偿,也算是我大仇得报。不过,我家主人比我仁慈的多了,他可以不要危楼主的性命,只要你今晚跟我走一趟,解药我们自会双手奉上。”

陆苍蓝不语。

“太子殿下可是在犹豫?可是,今晚已是最后一个晚上,你可以犹豫,只是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楼主美人,是不是经得起这份犹豫了。”

陆苍蓝冷道:“我如何相信你?”

青芫大笑:“太子殿下!你真是太天真了!我们根本无需要你相信,我们只是看你到底想不想救危楼主的性命。那罂粟花妖一向行踪飘忽,只还有短短几个时辰了,你真以为她能出现救人?”

一声脆响,陆苍蓝搁在桌上的手在不知不觉中太过用力,竟然将木桌压碎了一片。他恍然未觉碎裂的木头片扎入了他的掌心,只沉声道:“去哪,带路罢。”

沧浪江是启国国境内最长也最气势磅礴的一条河流,从千年前,人们就已经沿河而作,留下数不尽的歌谣与传说。在它主流的入海口上游附近,有一座百年历史的水神庙,庙中的水神像面朝着沧浪江与沧溟海交织的地方,从未移开过目光。

这水神庙已经很古旧了,外墙斑落,彩漆褪色,然而它傍着恢宏大气的沧浪江水,在夜色中看来,似乎仍是百年前那崭新神圣的模样,而且还多了一份沉稳的沧桑。

青芫翻身下马,将马系在神庙门外一段石柱上,回头对刚下马来的陆苍蓝道:“我们到了,主人就在庙中等你。”

陆苍蓝扫一眼水神庙,也将马拴好,跟在青芫身后走进了庙宇。

今夜月色明亮皎洁,虽然庙内没有燃起火烛,但月光照进门内窗内,已足够看得清庙里的物事。这处庙宇在几次居民迁徙之后便荒凉了下来,足有数年无人来上香拜神,(W//RS//HU)只见庙中摆设如同寻常,神像香案蒲团仍在,只是积了许多灰尘,又被虫蚁啃噬过,看起来有些破败。

青芫走至神像边,在底座上摸到了什么,左右各扭几下,只听一阵石块挪动发出的沉闷声音,青芫领着陆苍蓝转到神像后,指着底座上出现的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道:“太子殿下请。”

陆苍蓝见那洞中并非漆黑,而是隐约有丝烛光透出。他此番前来其实十分莽撞,不知这洞底会有些什么机关埋伏,因此稍稍迟疑了一下,但一想到危流觞仍危在旦夕,便静下心来,豁出性命般低身进了洞。

进洞初始两三步极为狭窄,不过这个洞越是往下就越是宽敞,陆苍蓝循着烛光挪下去几尺,便已能站立,能感觉到脚下台阶。却在此时,身后那底座上的入口,被轰隆隆地关上了。

青芫却并未进来。

陆苍蓝心里明白此时再去推那入口处的石块,一定只是白费力气难以打开,于是只定下心循着洞中微弱火光向下走去。没想到水神庙下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秘处,不知当时修建是为了什么。水域附近土壤湿润,这洞自然挖的不深,下了十步台阶,再转个弯,陆苍蓝就看到了洞中那照明的火烛和火烛旁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人,因为太过清瘦,原本线条俊朗的脸都憔悴如同病容。他正轻轻抛玩着手中两块火石,动作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明明是这样一个清瘦得连宽大衣服都遮掩不住的人,动作吐息之间,却给人一种沉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早已听到陆苍蓝下来的动静,懒懒地看着他下来的那个洞口,道:“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陆苍蓝微微眯眼:“谢万福,想不到你的藏身之所,竟然如此简陋。”

来之前他便猜测青芫口中的“主人”应该是谢万福。虽然他从未见过此人,但听危流觞描述过他“清瘦却又沉重”,是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谢万福不以为意地笑道:“这都是拜太子殿下所赐。若没有太子殿下当初插手夺储,谢某此刻该是在二皇子府上静养生息。如何,太子殿下见了谢某这落魄样子,心中可是怜悯同情了?”

陆苍蓝道:“你扰民生事,设计杀人,非要搅乱这平静天下,早就该受牢狱之灾。你此刻身处逍遥,我又怎会对你有半分同情?”

谢万福面色不变道:“若是这样说,当年我承国末代皇帝贞奕帝一生仁义,对百姓宽勉,为天下尽心,绝无半分错行,又如何被你那塞外蛮子的祖爷爷踏平了皇宫,夺了江山?我谢氏一族从此东躲西逃,几十年来没有半天好日子过——你启国的开国皇帝,手上怕是比我更不干净罢!”

陆苍蓝半晌不语。谢万福正要以为他是认输不说,陆苍蓝却道:“原来我以为你智计了得,是高估你了。”

谢万福一愣。

“你身上流着前朝皇族的血,却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尊重和享受,心中不平衡之下,就偏激而起,想要凭一己之力复国?不如恨你自己没有早生了几十年,”陆苍蓝冷冷道,“你父母能生出你来,想必也是饱读诗书,却给你起了个万福这样俗气的名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其中含义?你辜负父母期望,手染大皇子叛战中数千人鲜血,又引得迷海百姓人人自危,如此偏激行事,也敢妄断我启国开国曌帝?”

“听着!承国贞奕帝时,你们谢家就亏空了大半国库,国力薄弱得连军队都养不起!曌帝率军东行之时,贞奕帝就和他的皇后一同自刎,是你们谢家人自己乱成了一团,大军尚未临城,便弃城逃跑,而曌帝手下,从未伤过谢家人半分寒毛。”陆苍蓝道,“若非曌帝接掌江山,你以为中原还是今日中原吗?只怕早被贞奕帝不断割让城池,让给了周边那些兵强马壮的小国!”

谢万福终于不复冷静,脸都气红了道:“谁会听你的一面之词!我只知道你们陆家人人可恨!破坏了我复国大计的人都得死!”他又忽然冷静了下来,沉默半晌才嘲笑道:“怎么,太子殿下如此激动,莫非是担心那风烟霜月楼的美人楼主?”

陆苍蓝厌恶道:“解药呢。”

谢万福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来:“哟,怎么太子殿下,你还真以为我会把解药给你?哈哈哈哈,就算我谢某很有这个心,也是无能为力!那妖毒本非凡物,我能弄到毒就不错了,又能上哪去给你找解药呢?”

他得意而疯狂的大笑一阵阵回荡在狭小的地下石洞中,陆苍蓝忽然一阵心悸,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慌乱,右手不由得悄悄按上了腰侧剑柄。

谢万福却怜悯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没用的。今日你既然被我引来,就是走入了死地,没有人能让你离开这里。我一生心血,皆在你和那妖孽丫头身上付诸东流,我知道再怎么努力,下半辈子也没了复国的指望,只要我在人群中出现,就会被揪到监牢,拉去凌迟斩首——既然如此,我也就认了命。”

“只不过,我死之前,你和那妖孽都得给我陪葬!”

谢万福扭曲地一笑,向陆苍蓝亮了亮手里的两块火石。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这章写的好high!状态爆棚啊!讲大道理神马的我最爱了啊!

第四十四章

梦里,忽然听到天边的一声巨响。

那像是天塌一般的声音,宇宙洪荒都崩乱的响动。眼前所见,身上所感,却全是熊熊的烈焰。毫不容情的炽烈的火焰,焚烧着一切,烫烧着皮肉甚至灵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出来了,耳朵里,只能听见那崩溃般的巨响,张开喉咙喊出来的叫声,都还原了万般静默。

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却感觉远远地,远远地,从响声的尽头飘来一阵风,穿透过层层火焰,却不被灼烫的温度浸没,仍然清凉如玉地拂来,在身边温柔地绕了三圈,终究还是不能多做停留一般,万分眷恋地吹远了。

别走!

她想如此喊,嗓音却早已被火焰吞没,眼睁睁地任由那缕清风从手指间溜走,不留半分痕迹。她慌乱伤悲到觉得连心都被深深地灼伤了,明明早该被火烤干的泪水,却忽然如洪水一般地流出来。蔓延过脸颊,蔓延过脖颈,蔓延过土地,直到每一寸天地,都被这忽如其来的泪水蔓延,那好似从地府来的烈火,也被泪水浇灭,不留一星半点。

危流觞睁开眼睛。

一张娇艳明丽的脸孔映入视线——是谁?是谁手中拿着手巾在给我拭汗?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了?我又是谁?

解罗见危流觞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还一阵空洞,迷茫万分,知道她这是刚昏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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