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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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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的人真的能给一个女人幸福吗?去罹没有把握,所以他也从未想过要像大哥、像倾之那样娶妻生子。他一个人,就很好,最多有兄弟足矣。
叹了口气,转身收拾散乱的书籍,连同收拾自己的心情。杜蘅她真的懂得什么是“喜欢”吗?去罹摇头:也许只是孩子看上了件玩具而已。
抬起头来,去罹想:是不是应该把这事告诉倾之?初尘与他闹别扭想必与此有关。但……揉揉突突作痛的额角:天色已晚,留待明日再说吧。
绾芳苑。
倾之一顿饭终究吃得味同嚼蜡,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虽小有任性但一向算得上善解人意的初尘会忽然这样无理取闹,难道真如大嫂所说是因为怀孕?这倒是让将为人父的倾之第一次在欣喜之余感到压力。果然如此的话,倾之想他也不介意低声下气一些,毕竟初尘怀着他的孩子,是为他受苦。
忖度初尘闹了别扭大概没怎么好生吃饭,倾之便找小花儿熬了碗粥,白米粥——他觉得黑糯米红枣粥会对孕妇更好,可小花儿坚持说“吃这些黑的红的只怕将来生出的宝宝不漂亮”——在这个妹妹面前倾之总是败退。也好,熬得浓稠些,添些青菜肉末既清淡爽口又能饱腹,也免得他的宝宝们真生不漂亮。虽然倾之觉得他和初尘的孩子怎么都不能难看了去,但宝贝妹妹那张乌鸦嘴,不得不防。
倾之进门,见初尘正在灯下做活计,便将粥先搁在一边,对她道:“大晚上的,别累着,明日再做吧。”初尘抬头看他一眼,不理,将针在头发上抿了抿,继续低头做活。倾之无奈,将灯移近,又剪了剪灯芯。屋内光线亮了些。
倾之靠着初尘坐下,趁其不备捉了她的双手,后者一个挣扎正将针斜插在倾之手背上,没入一半。初尘一惊,也不敢乱动了,倾之却还抓着她不放。
“我说过‘你对了就是你对了,你错了还是你对了’,是我食言在先,你生气也是应该,可别拿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倾之面不改色地说着,仿佛那针不是扎在他身上。挨过刀、中过剑的人自然不会把一根缝衣针放在眼里,可初尘盯着那针心里却不舒服:她是嫁了个什么人啊?真是要命,总不把自己当肉长的,还劝别人不跟自己的身子过去不,他花倾之头一个是跟自己的身子过去不的!
“谁生你气了。”见倾之那副你不松口我便不松手,任由那针扎在手上的架势,初尘只好认输。她简直怀疑那针是她不小心扎上去的,还是他故意挨的。
倾之这才换下了那副负罪的表情,笑了笑将针拔下,抹了下手背。起身端了粥来,哄初尘道:“晚饭没好好吃吧,饿不饿?”说着撇出一勺,吹了吹,送到初尘嘴边。粥熬得很是火候,发出浓浓的诱人的米香。
初尘瘪着嘴将头偏开,哼道:“还是你吃吧,我猜没吃好的人是你才对。”
倾之一手端碗,一手举勺僵在那里:有些人是不能与之争吵的,因为太了解。
初尘瞧倾之那副尴尬模样,“噗嗤”笑了出来,推他道:“晚上小花儿特意给我煲的鸡汤,我喝了两碗,现在还饱得很呢。你快趁热喝吧。”
倾之想说不饿,但肚子很不默契的“咕噜”起来,瞧初尘那副忍笑的模样,他也只好二话不说把粥喝了。边在心下嘀咕:怎么又好成这样?果真喜怒无常。
初尘趁倾之吃宵夜的功夫又把针线拾起来。倾之吃完将碗撂在一边,回身一手揽着初尘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肚子,眼睛在针线簸箩和初尘手间来回:簸箩里放着三只初初成形的虎头鞋,两黄一白,初尘手上是另一只白色小鞋,正在镶边。倾之脑中立时浮现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奶娃娃,头戴虎头帽,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裤棉袄,圆滚滚的像两只团子。团子们脚上穿着一金一银两双虎头鞋,摇摇摆摆地争相朝他走过来,口里依依呀呀唤着“爹爹,爹爹”。
许多年后,当总摆在花倾之桌案上的两只虎头鞋已被摩挲得毫无光彩时,他仍时常幻想两只胖胖的团子朝他走过来。死亦未必不幸,如果能见到想念的人。
是时倾之不会想到死,他只会想象着想象着,傻笑起来。
初尘偷偷叹了口气,心下五味杂陈,看着贴在她肚子上煞有介事地听胎音的倾之,嘴边带了淡淡的眷恋,低头顺了顺他的头发。将心事压下,初尘伸手翻出掖在枕头底下的两封信,道:“这是爹爹给我的信,你看看。”
倾之本觉得没有必要看,但想起植兰嘱咐他“你且顺她一顺”,便没拒绝。
初尘又道:“还有一封,是钰京来的,季妩的信。”
倾之一惊,转头见初尘手上那封信已经开了蜡封。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文案,感觉清爽多了↖(^ω^)↗
定期清理东西的毛病又复发了……
省亲
作者有话要说:最劲辣的爆料:哎,听说了吗?夫人红杏出墙,怀的不是公子的孩子……
【章三十二】省亲
季妩来信的内容倾之猜也知道,倒是傲参的回信令他大惊失色。倾之霍然起身,面色沉郁,额上青筋隐隐暴起,“什么意思?什么叫‘月后可从容出行’!”
倾之的反应早在初尘预料之中,她也不着急,沿好了边,贝齿咬断绒线,抬头对倾之道:“就是说一个月以后我就可以动身回渤瀛去了,沿途父亲会为我打点。你知道,渤瀛的商号遍布天下,这一路自然不会少了照应。”
倾之紧锁双眉,似仍不可置信。忽忆起傲参读着初尘的信时倏然间神色异常,还问他知不知道信的内容,难道说……“你在给父亲的信上说了什么?”
初尘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我说钰京那边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若继续留在锦都,恐怕将来会连累渤瀛侯府。我不想如此。”
“无稽之谈!”倾之大喝。“好好好,”他来回踱步,“我知道薄清扬跟你说了什么,也知道你现在了解了季妩的态度,我什么都不想隐瞒你。可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该明白在我和渤瀛之间商晟保的是渤瀛,何来连累渤瀛一说?”
初尘等的就是这句话。“那你的意思,”她扶着腰起来,“是要我连累你了?”
事情说也简单:商晟在是否重用倾之的态度上暧昧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渤瀛侯女婿的身份为帝君顾忌。真顾忌也罢,找借口也罢,初尘不离开倾之,商晟就不打算将倾之调入钰京、参与国政,倾之的后续计划也无法实施。除非发生了意外之事使商晟改变主意,用倾之而舍渤瀛。是以此事去则利倾之,无损渤瀛;留则渤瀛与倾之之间必有一方为她所累。如此,去留自明。
“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你连累不到我。”他还不至于窝囊到抛弃妻子!
初尘拉起倾之的手,试图平息他的愤怒。“记得吗?我曾经问过你复仇和我之间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当时你不假思索地告诉我是复仇。那我今天再问你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复仇和我之间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倾之眼神闪烁回避,甩手道:“我不需要选,我都要!”
初尘摇头,“原本我把一切都想得很天真,我想嫁给最喜欢的人,一辈子跟他在一起。我想一直陪着他、理解他、支持他。我想等他做完他的事我们就隐居山林过神仙一样的日子。可世事总是有得便有失,有取必有舍。我们喜欢的人不可能一直在身边,我们想做的事也不可能件件都达成……”
“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他们还没到那一步,“我们……”
“你听我说。”初尘握住倾之的手臂,阻止他说下去,“你先听说我。”
“好,你先说,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初尘莞尔。“我决定要走是深思熟虑过的,而且并非完全为你。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倾之蹙眉,初尘续说道,“渤瀛侯夫人殷绾并非我的生母,我的亲生母亲是凤都王颜白凤的妹妹,凤都二王之一的颜青羽。”
“什么?”倾之吃惊。初尘拉他坐下,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末了她道:“商晟不只是你的仇人,他也是我的仇人,我身为凤都王室后裔,报仇雪恨是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我长到十五岁都是无忧无虑、懒懒散散,以至如今论武功,没有杀商晟的本事,论权谋,学不来尔虞我诈的手段,我拿什么去报仇,去复国?”
倾之握起初尘的手,“你不需要,让我来做。”他一个人的手沾血就够了。
初尘笑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要走,你不要再留我。”
倾之顿时就火了,“怎么说来说去就是离不开一个‘走’字!”
相比倾之的愤怒,初尘只是淡淡道:“我意已决。”
“你……”倾之几次想开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又都咬咬唇咽了下去,来回踱步,试图找到说服她的理由。“你看自己这个样子,走得了吗?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他想以退为进,等孩子出世,牵绊更多,她便不会执意要走了。
倾之的心思初尘如何不知,目光柔柔地落在隆起的肚腹上,双手轻轻抚摸。良久,她道:“等孩子生下来,就更走不了了。”又道,“你放心,我已做好打算。出了锦都,我便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孩子出世之后再动身。”
倾之满腔气恼快要将自己炸裂,恨道:“我去钰京见商晟,杀了他一了百了!”
初尘摇头,“怎么说这样不顾前后的傻话?你有多少把握全身而退?又有多少把握大局不乱?”叹气,“若真能‘一了百了’那倒好了,可惜行刺商晟不是结束而是只是开始。就好比一间屋子,房梁旧了可以换,但若直接抽掉它,屋子会塌,住在屋子里的人难免非死即伤。所以行刺是下下策,这点你比我清楚。”
初尘言之成理,倾之无言以对,满肚子火气舍不得朝妻子发,只憋得自己来回踱步,桌案不顺眼,踢,花盆不顺眼,砸。初尘坐在床上看他发泄,默不出声。
当夜绾芳苑里“乒乒乓乓”地摔东西,外面也都有人听见,只是不敢过问。第二日倾之面带倦容、一早出门,初尘唤了人来,只是吩咐收拾房间。
众人看这满屋狼藉,便知公子和夫人昨夜定是口角了。接连几次,反反复复的争吵,反反复复的摔打,反反复复的狼藉和反反复复的传言:公子与夫人不和。
一个月后。
二十个武艺精湛的家丁被调来护送初尘回家,名义上说是省亲,可众人心里嘀咕:夫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哪有急在这一时省亲的?联系之前种种,似乎别有隐情。但还是说不通,莫说公子与夫人昔日伉俪情深,就是看在夫人怀着公子的骨肉的份上两人也不可能吵到水火不容,非要分开。况且单看公子为夫人准备的这四匹马拉的车,宽敞舒适,里面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只差没把门前两棵夫人最喜欢的海棠树挖了带上,谁会相信他们感情不好?
据说后来最可靠的推测是夫人红杏出墙,肚里的孩子不是公子的,东窗事发后公子恼羞成怒、又爱又恨。是男人谁也不能忍受给别人养儿子的羞辱,但公子顾念昔日情义,给夫人留了面子,并不揭穿,只客客气气将她“送”回娘家。
对于这个版本,若倾之听到大约会一怒之下拔剑杀了出言毁谤者;但若初尘听到,大约会大笑三声,心情愉悦地赞一声,“真是比戏文还戏文。”
倾之就在楼上看着众人备车架、搬行李,只是无人知道他在那里。
小花儿推开门,“哥哥……”
倾之转身,张开手臂,小花儿扑进他怀里,落了几滴眼泪,甩甩头在倾之身上擦干。“哥哥,你真不去跟小姐道别了?”小花儿仰头问他。
倾之抚着她的头发,良久,道:“不去了,我在这里看着你们走。”
小花儿心下有些失望,她仍是希望倾之能去劝劝初尘的。
“窈莹,”倾之道,“答应哥哥,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嫂子和侄儿。”
“嗯。”小花儿点头。又问,“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哥哥?”
倾之与初尘约定十年之期,可十年对于不理解这其中缘由,只是想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的小花儿会不会太久?“不会很久。”他对她说。
又抱了一会儿,小花儿才依依不舍地离了倾之的怀抱下楼去。
院中粟满等人正在往车轱辘上绑草绳,小花儿便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粟满干得卖力,一仰头露出张大花脸,险些没把心事重重的小花儿逗乐。粟满笑道:“小花儿妹妹,我们把绳子捆在轱辘上,车子就不会那么颠簸了。”
小花儿最不喜欢粟满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地套近乎,但念在他们考虑周到,还是不吝啬地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是个好办法。”
蹲在粟满身后的安子站起来道:“小花儿姑娘,你上车看看还缺什么,若没什么缺的东西,就请夫人出来,我们可以出发了。”
“好。”小花儿转到后面,登上车去。
掀帘一看,小花儿不由“哇”了一声:那车子里面足有张大床的空间。膝盖跪在垫子上,软软的,用手翻翻,铺了五六层。小花儿爬进去,后窗下面是只大木箱,里面放着被褥、靠枕、衣物、汤媪、香炉等,两边各有一个矮柜,打开左手边的柜子,有书籍、瑶琴、竹笛、妆奁等,打开右手边的柜子,有各色水果、点心及配好的常用药材。小花儿伸手夹了块儿酥饼塞进嘴里,抬头又见顶上挂着个五彩风铃——不过后来初尘嫌“叮叮当当”响得心烦,便令她取下了。
收拾妥当,小花儿请初尘出来,扶她上车。倾之在楼上望着,见初尘六个月的身子已十分不便,心下五味杂陈。马车缓缓驶出绾芳苑的大门,再看不见,倾之也缓缓合了窗。独自在楼上坐了一日,直到入夜才姗姗下楼,一个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忽然眼前一亮,他看见床榻上初尘留了一白一黄两双虎头鞋。
倾之奔过去将四只小鞋捧在胸口,才觉得空荡荡的心里有了着落。
载着初尘和小花儿的马车走得不快,约过了十多日才行到锦都边界。这日晃晃悠悠的马车忽然停下,安子在外问道:“前面就要出锦都了,夫人看是走官道还是小路?官道平坦,但绕得远,小路的话则要走一段山路,却近许多。”安子为人老成,想地也周到。
小花儿挑帘道:“安子哥说的小路是不是经过囚龙天渊的路?”
天渊是一种奇特的地貌。在不高的山上兀然塌陷,岩壁陡直如井,望之云雾缭绕,深不可测。传说曾有龙囚禁于此,所以称为“囚龙”。
“是啊。”快嘴插话的人是粟满。小花儿瘪嘴。
“那路我们来时走过,还算平坦,走小路吧。”车内初尘道。
初尘的选择并不怎么明智。由于前几日连下了几场雨,山上泥土松弛,滚下些石块把路堵了,大家只好停止前行,动手搬石。车正停在囚龙天渊旁边,小花儿问初尘道:“小姐,要不要下去看看?”那景象可谓蔚为壮观。
初尘想着来时和倾之在一起,她探头去看,明明离崖边很远,倾之就大惊小怪地一把拦腰搂了她,生怕她掉下去似地。这回没有他陪在身边,再好的景致也兴趣索然了。况且她六七个月的身子每日坐车也怪辛苦,正好趁车停下休息休息。“我不看了,你自己玩去吧。”初尘说着想要躺下。
小花儿扶初尘躺好,蹦跳下车——她这些日子可是憋屈坏了。瞅着大伙儿都在忙碌,她帮不上忙,便伸伸手臂抻抻筋骨,呼吸着山间清新的气息,欣赏风景。
天渊之下云海翻腾,青黄若隐,碧蓝若现,仿佛是颠倒过来的另一重天,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渊底若也有人,他们看上面会是怎样的景象?或者他们的世界与上面的世界本就是颠倒的,他们不是往上看,而一样也是向下看?那当真有趣。
石头很大,几个壮汉都不能挪动,只好招呼所有人从两边一起推。“一、二、三;一、二、三……”节奏好像拉纤的号子。随着零星碎石被抛到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惊飞起来,小花儿好奇,前跨几步。
“哎呀呀,你也不怕掉下去!”前一刻还指挥大家用力的粟满夸张地大叫。
小花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粟满抱住腰拖着倒退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小花儿气恼,掰开粟满的手,转身怒喝。
“我……”粟满看小花儿干干净净的衣裳被自己的脏手抹上手印,不好意思地用脏手抓抓头发,“我怕你掉下去呀。”
小花儿指着崖边,“你看,我离得还那么远呢,怎么就会掉下去?”她早就跟哥哥说过不能让粟满跟着,偏偏哥哥说粟满人机灵,路途遥远少不了他这样的人。可小花儿总觉得粟满对她……,那话怎么说来着?对,有所企图!
“喂,不管怎么说我是好心啊,你不领情便罢,生什么气呀?”女人真是……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你……你……”——你刚刚可是抱了我呀!
“你脸怎么那么红?”粟满好死不死地问道。
小花儿羞得要哭,粟满连忙去哄,众人都停下来看他们两个。说实在,不管小花儿心里多不情愿、不乐意,那真是一幅“打情骂俏”、妙趣横生的诙谐画面。
“去去!”粟满轰着众人去干活儿,转过身又一脸赔笑地哄小花儿。
瞥见旁边岩石上斜生出一簇粉色野花,粟满便想采了来讨好心上人。不想这小野花根扎得还很深,他猛一用力竟然“噼里啪啦”滚下些碎石。粟满下意识抬头,忽然间头顶罩下一片“阴云”,“飘”过他和小花儿上方,撞向马车。
“不要——”
粟满惊惧的喊声淹没在山石滚落和骏马嘶鸣之中,电光火石间大石撞翻马车,连车带马砸向崖底。队伍中的另两匹马受惊狂奔,一匹在撞了人之后失足落崖,另一匹顺着来时的方向跑没了踪影。碎石沿着山壁滚落,携带着大量瓦砾沙尘。石块越来越小,直到尘埃落定,山野间空余马匹惊栗狂嘶的回音。
囚龙天渊之深,是扔下一块巨石,都听不到落地声的。
……
“哇——”吓呆的小花儿猛地大哭起来,冲向崖边。粟满双臂钳住她,任她打他、骂他、咬他都不松手。“小姐!小姐!”小花儿哭叫得撕心裂肺。“你冷静些,别冲动!”粟满呵斥小花儿,而他自己也已经满脸泪水:这样的意外任谁也无法预料,生命转瞬即逝,比秋叶还快,可不能因为伤心再搭进去一条人命!
从没有人下到过囚龙天渊的底部,可他们还是将随身仅有的几条绳索接起来,拴在一人腰上,由十几个人拉着放下崖去。无底天渊面前,人渺小得好似苍穹中的飞鸟。一次次的下崖,不可能有结果,却仍旧不甘心。谁都不愿离开。
又有零星山石滚落,粟满意识到了危险,喊道:“别找了,先离开这里,去通知公子!”小花儿又哭又闹、打死不走,粟满索性将她击昏了扛着。
绾芳苑中,倾之散着头发,心不在焉地手握书卷,整个晚上也未翻一页,直到灯烛燃尽,冒出袅袅青烟,天也大亮。案几上放着冷掉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啪”地将书摔在案上,倾之倏然起身,迅速地挽起头发,用发簪别好。穿衣、束带、蹬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收拾妥当。他后悔了,他要把她追回来。
倾之敞开房门,正与心里火燎地闯进来的去罹撞了个满怀。不等倾之说什么,去罹急道:“倾之,有一匹马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劲辣的爆料:哎,听说了吗?夫人红杏出墙,怀的不是公子的孩子……
天渊
【章三十三】天渊
倾之跨上踏云狂奔出城,行已、去罹暗觉不妙,也骑马追去。在离囚龙天渊五里远的地方倾之看到府中家丁坐在路边,一个个面如死灰、不言不语。小花儿靠在粟满怀里,神情呆滞。没有少什么人,只是车马不在了,只是没有看见初尘。
“出了什么事?夫人呢?”仿佛他尽量平静,就能平静得什么都不曾发生。
粟满抬起头,两眼赤红。他把怀中的小花儿让给安子抱——原来小花儿是靠着他的支撑才能坐住——她任他摆布,如布偶一般。粟满起身,不敢看倾之的脸,他低着头,喉结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说道:“我……我带公子去……”
没有骑马,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秋意倏然萧瑟。
“就是这里。”粟满指着崩塌了一块的崖角,对倾之说,“前面的路堵了,我们忙着搬石头,夫人在车里休息,后来……后来山上落下大石,马车就……就……”他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扑通”跪倒,垂首哭泣。
这不是真的,倾之想,可为什么脸上已一片冰凉?好像置身于灰色的空间,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来的风灌进身体,切肤冰凉。云在身边聚集,越来越厚,从前以为飘在天上的都是轻的,却不知道可以这样密、这样重……
“三弟……”随后而来的行已担忧地看着倾之。
倾之缓缓地转头看他,喉结滑动,“大哥……”一口气送出好像再无法吸进,胸口闷痛,快要窒息。眼前一黑,耳边听到“倾之”、“三弟”、“公子”此起彼伏的惊呼,神智还算清醒,感到有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倾之当时面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着实吓坏了行已、去罹等人,好再及时将他送回城中,经植兰以针灸施救才缓过气来。植兰解释说:“昔年在凤脊山南征战,毒气入肺,早就造成了损伤,后来又中过一剑,看似痊愈,但其实都不过是凭着年轻体壮才未显现,骤然大悲勾起旧疾旧伤,故发气促之症。”
植兰的话听起来是一贯的冷静理智,但行已知道她的伤心,甚至她的后悔:若不是她刚怀了孕,害喜害得厉害,她就会与初尘同行。以她作为大夫和长嫂的稳健谨慎,断不会为了区区少行些路选那小路去走,也就不会有这场意外——葬送了三条人命,连尸骨都无法收殓。
肺病忌讳饮酒,可倾之醒来之后就不见人影,后来家人在酒窖发现了他。任行已如何劝,去罹如何激,甚至大打出手,全不奏效。最后无奈,植兰道:“让他喝吧,身体喝伤了我可以治,但若郁结于胸,心上的伤谁也治不了。”——那毕竟是深爱的妻子和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换了谁能不心疼得发疯?
酒窖里无日无夜,只从通风口处透进微光。倾之喝得烂醉,瘫倒在一堆酒坛中间,衣襟前湿了一片。窖中溢出的味道不再醇香,那种浓厚的颓然令人作呕。淡淡的梨花的清香飘了进来,地窖入口的台阶处探下一只白色绣鞋,接着雪白的裙裾、雪白的衣袂,昏暗中浮起一层弱光。是个孕妇,体态却美而优雅。
倾之朦胧着双眼,看女子走近,轻云一般的白色拂过满是酒汤、泥浆和稻草的地面,如雪如玉,不沾尘埃。倾之向后挪了挪身子,企图靠着酒坛站起来,可惜醉得一点力气都无,起到一半便蹲坐下去。他靠着酒坛,仰头看着走来的女子——乌云冉冉,白衣白裙,因为有六七个月的身孕,她一手撑腰,一手托着下腹。
女子缓缓地弯下腰去,一手仍捧着肚子,另一只手却抚上倾之的脸,滑落到他的下颌,稍一用力抬起他的下巴。她从没见过他如此落寞的样子,头发自发心向两边散开,垂于两颊,修饰得脸型更加消瘦。这种颓败自弃,像极了她的帝熙。
不是初尘,是薄清扬。倾之懊恼地挥臂拂开了薄清扬的手,后者倒不介意,手撑着腰,又缓缓直起身来。“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不公平吗?”
倾之无力地半坐半躺着,冷笑几声,“公平?你要跟我谈什么公平?”
“我知道你娶我是被迫的,所以我并不奢求你能喜欢我。可你知道我的经历,我幼年丧父,为了养活全家将自己的一生出卖。你觉得上天对我公平吗?”
倾之哈哈大笑,“那是上天欠你的,我不是上天的儿子,无需父债子偿。”若说公平,上天对他就特别恩赐了吗?不错,上天让他生于王宫,但却要他国破家亡;不错,上天让他娶到心爱的女子,但却又要他妻死子丧。他向谁去讨还公平?!
“我从没有奢望你能接受我,可我现在是你孩子的母亲。我看到花园中你和她执手漫步的情景,我看到过你拥着她、抱着她,耳鬓厮磨,恩爱无限。可是”薄清扬话锋一转,“她已经死了,傲初尘已经死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倾之倏然站起,他要推开这个胡说八道的女人,他要让这个诅咒初尘的女人消失。可他实在已经醉了,浑身软弱无力。他的手推着薄清扬的肩膀,可对方却站得稳稳当当,丝毫未动,倒是她冷冷笑着,用力将他推开。
踉跄倒退,撞在酒坛上时身上的硬物——初尘缝在锦囊里的免死令牌——正击在坛子的裂纹处,酒坛轰然碎裂,倾之仰倒在支离破碎的陶瓦片上。背后刺痛,似是扎进了锐物,伤口浸在酒中,火辣辣的痛感。血水、酒水和泥水混成一片。
倾之不再看薄清扬,他闭上眼睛,慢慢说道:“我心里只有初尘,与她的死活无关……”渐渐的,鼻息均匀,竟是安然入睡了。或许心里有她,便得安宁。
那一天倾之醒来,离开酒窖回到了绾芳苑。他将自己锁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做什么,想什么,只是三天后,那扇门重新打开。锦都的公子又变回了那个干净利落、精明睿智的年轻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余发被风吹起,丝丝分明。衣袂翩然,袖底流风,虽衣带变宽,却仍挺拔如松,不失神采。
当这扇门打开,花倾之的心扉,再不对任何人敞开!
小花儿执意要回渤瀛,倾之不阻拦;她说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倾之也不辩解。
两个月后,薄清扬生下一个男孩儿,取名今朝。
越明年,商晟将倾之召回钰京,封为西甫玉廷王,食邑增至万户,地位一跃而居渤瀛侯之上。这其中季妩的一力促成功不可没。但倾之知道所谓“玉廷王”,爵如其名,华而不实,只是个富贵闲人。可只要他人在钰京,他的人就有机会。
倾之谢了恩,为了表示不白拿俸禄,还讨了份“闲差”——编纂《正地志》,总括天下山川。至于取名《正地志》是为了纪念死在凤脊山南的小卒郑构,郑地志,便无人知晓了。许多年后有人将此作为帝君对花倾之委以重任、托以天下的证据,毕竟《正地志》总括的不仅是美丽山河,更有机关险要,一向精明的帝君怎会有此疏忽?再有值得一提的是编纂《正地志》时倾之点名要了两个人,一是少年时便游历天下,入京求仕多年而不得志的游子骆非攻,此人日后之闻达该要感谢玉廷王的知遇之恩;另一个便是素有风流之名,游手好闲的韩三公子。
又三年,由前朝四方封君朝贺时暂居的驿馆改建而成的横跨璃水、在钰京之内占地之广阔、设计之精美仅次于帝宫的建筑终于竣工。对于帝君心血来潮要修的这处院落众人有许多猜测,最后答案被商晟的手书揭晓——“敕造玉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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